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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稿赛事] 长篇小说 《沉默与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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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我讨厌她!”
                 
  小娜回来,懒懒地不想吃饭。她爸爸易长征常日在外有得吃的,今儿难得回家吃午饭,便斟了杯酒,边喝边说些时下的事。桂华问他:
“你们搞选举的事妥定了吗?我看,八成又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是不是?”
  “那有什么?”易长征一径吃着盘子里的菜,头也不抬地说,“真搞选举?不晓得这些人会选一个怎样混胀的霸王呢!底下早有议论,都服(也不是服,完全是瞎起哄,歪瓣!)东边儿的易大炮,你说是不是歪瓣?”
  “哎哟,”桂华望着丈夫说,“他是个什么人!搅屎棒子,又没头脑,又爱充英雄。那些人成心看热闹吧?”
  “不是爱看热闹是什么,舅子养的!尽是些——你给我添一碗饭来,不要添太多了。”
  桂华便去后面厨房里盛饭。小娜在一边唧咕说:
“连饭也要人帮忙盛,又不是客,爸爸真做起这家的太爷了!在外面不见得有这气派吧?”
  易长征瞪着她说:
“怎么,我又没叫你去盛,你嚼的什么嘴?你总盯着我,没事回房看电视去。”
  “唉,谁敢盯着您呀,只是一不小心,又撞上您的好作风。”
  易长征怕跟女儿磨话,闭嘴不搭理她。桂华出来说:
“这又是什么坏作风?男的,得点儿侍候也不算过份。你可别学那等没脸的女人,一味逞强好胜,把男的不放在眼里。你要晓得,尊重男人,也就是尊重自己。”
  小娜听了这话,只觉没重没轻地甚是好笑,不好跟妈恼,说:
“我还不至于象富枝姐那样吧?您说话向来都是为时过早,您和爸总说莘夕比我温存,她现在还不够厉害吗?把薛平整得服服帖帖,跟孙子似的。要说,您也应该先说她呀。您说预见我以后结了婚会变得跟恶婆一样?”
  桂华以为自己也说过了火,也不理论女儿,又问易长征:
“早稻谷种组织回来了吗?”
  “联系好了,后天就派车去省农科院拖回。”
  “你给我留下一、二亩的,王家婆托过我,怕到了买不着,她也是给她舅侄女儿弄一点儿。”
  “这个没问题,”易长征一口答应,说,“王家婆哪个舅侄女儿?她娘家可不是骆山吗?”
  “你还不知道,”桂华津津有味地介绍道,“今天上午才搬来的,就住在隔壁长安的老房子。说不定以后还要找你帮忙办迁移手续的。那女的蛮好的,蛮热情。”
  易长征皱眉说:
“人家才搬来,你怎么就找事上身?谁晓得这是一家什么人?千万别象长安夫妻那样。”
  “我妈才亲热人呢!”小娜一旁讥笑道,“一生助人为乐,最该通彰表扬的妇女代表。”
  “你一说,我倒想起莘夕。她有一个多月没来了吧?你没事就去接她来玩二天。我也有话要说她,也想薛天,不晓得长高了没有。”
  小娜听爸爸叫她去接莘夕,心下立时烦燥起来,气呼呼地说:
“要我去接她?我可不是跑腿儿的。”
  “你骑自行车嘛!顶多半个小时。你不想天儿吗?”
  “我想他?”小娜想及小姨侄儿的高傲骄纵,对自己这个当小姨的懒理不睬的态度,不快地说,“是的,我想他来吵我、闹我!我宁愿永远见不到他们!”
  “放你妈的屁!叫你去你就去!”易长征严头严面地敲着碗说,“我还叫不动你了!你去把她叫来,还有骂她的!”
  “你就去去吧,闲着也是闲着,别叫爸爸生气了,”桂华轻声劝小娜说。
小娜见爸爸真生气了,毕竟还是怕他的,又听他说有话要训莘夕,才勉强答应去永福村。
  “不过,”她对爸爸妈妈说,“她来不来是她的事,别怪我没本事叫动她好了。”
  “她不象你,半句话也不听,”易长征恼怒地说。
  小娜不高兴地推车出门。桂华追着说:
“你吃了饭再去也不迟呀,你知道你姐姐在家做饭吃没有?她一天到晚地打麻将。”
  小娜懒得说什么,头也不回地骑上自行车走了。
  骑出湾子,碰着富枝、茹英一伙女的才从兴孝路挑水浇花树回家,小娜方记得很久没下雨了。路面上灰尘扑扑,一脚踩下去,鞋底儿拍起一团灰雾。阳光照得人恰好不觉得冷,骑自行车正是最舒服的季节。小娜却象是一下子对灰尘产生了极度厌恶感,至于抱怨她爸爸的蛮横专制,遣她做她不愿做的事,自己连反抗的机会也没有。唯一令她感到欣慰的是,爸爸对莘夕似乎更严格些。莘夕挨训时,口中半句不满的话也不敢说,那可怜劲儿很让小娜兴奋愉快。
  “小娜,要去哪儿呀?”富枝挑着一担塑料水桶,一身破旧衣裳,头上戴着一顶黄草帽,压得低低地盖着眉梢,脚上穿着一双破旅游鞋,模样酷似边区老乡。
  小娜啼笑皆非地看着表姐的衣着,不大情愿地说是去莘夕家。几个女人令她意外地说起莘夕来,对她去接莘夕竟都感到高兴。小娜想:她们是欢迎莘夕来柳西玩,并不是为我去接她而高兴,这些蠢女人,象得了莘夕什么好处一样。
  “哎,小娜,莘夕怎么很少来柳西呢?她是不是跟你们家谁怄气了?”不戴草帽,晒得黑红的茹英问小娜。
  “哪里,你瞎猜。”
  “她是不大爱走动,”富枝笑着说,“买菜都是叫人带的。永福也是远了点儿。”
  “但我昨儿早晨还见她带了天儿来买菜的,怎么,你还不信?”
  “这有什么?偶尔来散散心也是有的,但——她怎么不顺便来柳西玩玩呢?已经到家门口了嘛!”
  于是,三五双狐疑的眼睛都望着小娜。小娜冷哼了一声,说:
“她现在有钱了,架子自然是少不了的。这不是我爸专门派我去接她来住吗?”
  茹英酸溜溜地笑着说:
“等你嫁给云家就不一样了,伸根手指头也比莘夕的腰粗呀!到时候你还怕做不成姑奶奶?但我看莘夕蛮随和的,跟你一样讨人喜欢。”
  小娜听得这话,心里格登一下,想:莘夕的人缘原来比我还好,这怎么可能?我看她永远一副莫名其妙的呆板相,跟人都欠她似的,怎么会有人喜欢她呢?
  小娜决定从此烦见茹英她们几个,包括表姐富枝在内。她冷淡地骑上自行车,听得背后的女人们在说:
“哎呀!你还不晓得?我不是提醒过你们大家的吗,上午那进湾的一车东西是明礼帮忙运来的,车上那个又瘦又白的小婆娘是王家婆的舅侄姑娘——哎,富枝,你又多了个老家的伴儿呢!”
  “走吧,”富枝大声说,“快回去赶着吃了好凑一场麻将。美华,你别又要人三遍四遍地叫,叫了你真就会赢钱不成?”
  “她说她昨儿做的梦不好——”
  “哈哈哈——”
  这边小娜忿忿地想:我就不信,我还不如莘夕!怎么象是每个人都喜欢她呢?她凭什么?
  越想越有气,不去吧,又怕回家挨爸爸的骂。撒个谎并不难,只是她认为没那必要。她觉得自己向来羞于撒谎,灵魂跟杯净水无别。
  但我讨厌她,这是真的,小娜继续想,虽然我很想改变与她的矛盾关系。我也许太自信了,而她过于自尊。她老以为我是故意伤害她的,根本不要解释,她觉得她的婚姻是我促成的,所以对我恨之入骨。好在我从来就不喜欢她,即使她忽地消失掉了,我也决不会感到难过,并且决不会因为自己有过这样的想法而内疚、自责。
  就在她东测西度的时候,一个年轻的长头发男子拦住了她,大喊了一声,吓得她差点儿从自行车上摔下来。
  “哎呀,超华叔叔,你想摔死我呀!你又四处瞎遛什么,找赌博的?”
  在第二天会场上大出风头的小表叔此时摇头晃脑地说:
“那群死耗子不知道都钻哪个旮旯的土洞里去了,他妈的也不叫上我一起去死!大概他们以为我是御猫展昭,或者见我头几天输了几千块钱就以为我只长着那几根寒毛!我要找到他们,一定用最臭的泥巴封杀了他们!竟敢忘了小金湾的金超华,真是胆大包天!”
  “你好厉害!”小娜笑着说,“这么多年的亲戚我还不知道?人家赌博的不缺你一个,没你还不是一样地玩?”
  “开玩笑,这有不同——”
  “什么不同?不信你试试看,人家来不来找你。”
  小娜一路笑着往北骑,过了火车站,仁爱路上北端,她停了下来。
  林海建的房子就在路边儿,假三层,上面盖了红机瓦,很随大流,从外面看来很俗气、笨拙。门前的步阶,一大片水泥地面支着几棵半大不小的香樟树。门洞开着。
  小娜想:海建原来没有和星子去上海?有什么事搁住了吗?想要进去看看,这时一个女孩儿的身影在堂屋里晃了晃,小娜喊道:“海琪,你在吗?”
  海琪抱着一只小花猫出来,半眯着一双鱼泡儿眼望了望,笑着说:
“哎哟,小娜!你去哪儿?来坐坐吧!”
  小娜推着车子过去,把车子靠在一棵香樟树下,进屋便问:“你没去哪儿吗?我还以为是你哥哥没走成。”
“我也没出去,我哥哥也没走成。他不去了。”海琪随便坐在一张椅子上,向站着的小娜说。
  “为什么?不是在上海做得好好的吗?易星还去了呢!海建不去怎么成?”
  “易星又不是小孩子,难道要我哥哥永远带着他不成?他也该自立了。”
  小娜听出海琪话中的不大善意之处,心里说:你不满意个什么?黄毛丫头!不是我们家莘夕,你还不乖乖在家里放牛喂猪?你还有心思养只臭猫呢!海建帮帮易星是理所当然的,也算作是知恩图报。她心里老大睢不起海琪的相貌,嘴上却说:
“那八成是上海的形势不大乐观。林海建这人我清楚他,做生意还是算一个的,他不至于扔掉赚钱的机会。哎,海琪,你和你妈妈搬过来住了吗?”
  “没有哇,”海琪说,“你不是清楚我哥哥吗?该晓得他是乐意一个人住着的。他喜欢清静。”说完环顾了一下屋内。
  小娜跟着看了看,平平淡淡,装置得既不雅,也不太俗。只有楼梯边挂着一幅好莱坞性感女明星的巨照有些扎人眼,坦胸露腹的,令女孩子羞臊。小娜看着海琪鄙夷地想:要是别的男孩子跟你哥一样,不思婚娶,独居一室,保不准你会怎样歪想了人家呢!是哥哥就不同,再怪也会有理由。小娜又问:
“那他人呢?”
  “哪个晓得?早上就出去了,可能去市里玩儿了。”
  “有什么好玩儿的,”小娜望着楼梯说。
  “他要是晓得你会来,肯定不走的啦!他要是听见你这么关心他,还不高兴死!你怎么不做我嫂子呢?觉得海建配不上你吗?我可觉得我哥比那个云峰强得多!”
  小娜听她说着,也不回应,只怔怔望着那叠上去的阶梯。海琪放下猫子,起来拉着小娜说:“你猜还有谁在这里呢?”
  “谁?”小娜敏感地问道。
  海琪抬起头朝上面喊道:
“表姐,你还不下来,小娜来了。你没听见我们说话吗?”
  “哪个表姐呀?”小娜望着楼梯上方,待看见一张白净、和气的脸孔,才叫道,“天楚!是你呀!你是在躲着老朋友吗?”
  一头短发的苏天楚跑下来,笑着说:
“我会吗?我正想你呢!好些日子也没见你了,也没听见你的信儿,你不在广州打工吗?”
  “那是猴年马月的事儿了!”小娜看着变化不大的天楚,说,“我在市都停停做做地一年多了呢!只图个离家近,安心一些。”
  “是把户口买到了市里吗?”
  “哪有,我没那么傻,去买什么户口。我们汾镇没有城市好吗?空气好,只要有钱,强过住城市里闻那满大街的废气味儿。你呢?”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没完。海琪插不上嘴,抱了小花猫跑去后院儿了。
  “听海琪说你有了好着落,真替你高兴。我们往日的一群姐妹中,到底还是你有福气。就不晓得他是个什么样子,很想看看。”
  小娜微皱着眉头说:
“我实在跟你说了,我也并不热衷那一位。他长得够难得的了,保证你百看不厌,家里也有钱,只是,我看见他就有点儿害怕。我不怕别的,就怕嫁他后我会后悔。”
  “这怎么说来?”
  小娜摇摇头,冷笑着说:
“我作了最大的努力,也没能让他对我更好一点儿。从开始到现在,他跟块楠木雕像一样。我知道,他没爱过我,甚至没喜欢过我。”
  “那他怎么会和你来往的呢?”天楚惊奇地问。
  “哪个晓得?也许他有他的想法。不提。你呢,还好吧?”
  “孤家寡人一个!”天楚滋味莫名地说,“总还不是说我什么高不成低不就的话?你遇着九十九个傻瓜丑鬼,其丑不尽,才碰见一个合心意的,让人捷足先登,抢走了。我能怎样?只好走着瞧了。好在我们这里超龄的不少,并不只我一个受人奚落。”
  “你不不需太急,”小娜说,“你比我小一岁吧?”后来又开天楚的玩笑,说,“这里不现成放着一个极好的吗?你怎么会舍‘建’求远呢?”
  两人笑作一团。
  海琪又走出来,轻笑道:
“你们好高兴呀!说什么事儿呢?”
  “你个小丫头,不听着倒好些,听了不免‘心生千千结’,惹得‘一帘幽梦’!”
  “我看了多少痴情的书,难道还抵不了你几句话怨人愁人?你太小看我了!我都有十七岁了。”
  “你就是有二十七岁又怎样?还只象个娃娃。你就不看我,也看看小娜,她有多稳重,举止多得体!你把她跟你周围的姑娘比比看,就不由你不佩服她了。你要是向她看齐,到二十七岁时,也许改得掉娃娃习气。”
  小娜只是抿着嘴微笑。海琪看了看小娜,见她粉面朱唇,长眉凤眼,妆得极淡,叹口气说:
“她长得漂亮,光这一点就够了。我生就这模样,再怎么注意举止也不会让人觉得多美,只能自然随意些了。”
  天楚待问“小娜不自然随意了吗”这一句,海琪不容她说就抢着道:
“不过,我说来一个,还要胜过小娜呢!”
  小娜微愕地看着这只丑小鸭,想不出在汾镇还有比自己强过的姑娘。天楚也不信,问她是谁。海琪笑着说:
“莘夕!她长得也许没有小娜的健康、亮人眼的美,可她比小娜更有气质,更令人动心。这一点,小娜跟她比来,才真象个娃娃呢!”
  小娜心里象给针刺了一样,说不出话来。天楚望望她极力掩饰的脸色,瞪了海琪一眼,说:
“怎么能拿结过婚的人跟没结婚的来比呢?莘夕长得当然迷人,可谁都说小娜长得更漂亮。再说,一个姑娘家要是象莘夕那样具有成人的冷淡和感觉,她岂不可怕得很?那反而不是美了,是怪异。”
“我都觉得她越长越漂亮了呢!”小娜忽然笑了,“也越来越年轻了。谁都说看不出她有二十七岁了呢!她的有利条件只有一个,长得雪白。我也算得是皮肤好的吧?跟她一比,肤色简直看不得了!这就不怪大家对她有好感了。”
  “不是你说的那样。气质与肤色有什么关系?照你说非洲就没一个气质好的了?欧洲人长得白,就都有气质吗?”
  “海琪!”天楚低喝道,“我不是说了吗,不同类型的人不能作比较去。”
  海琪可不管小娜的感受,自顾自说:
“我才不信呢!我觉得莘夕往大街上一站,就象优雅的公主,周围的人简直成了一群蠢佣人,在她四下不停地穿梭!”
  “天方夜谭!”小娜笑起来,盯着海琪说,“她顶多也只是个长得不算太差的脱产农妇而已,怎么就配被比作公主?这话要是让人听了,不笑疯才怪!”
  海琪给小娜看得浑身不自在,嘴里却嚼着说:
“怎么没有笑疯你呢!”一径蹬上楼去。
  天楚极力打着圆场,和小娜说着几句不合不离的话儿。小娜呆不下去了,就对天楚说:
“我得去接我们家的公主了!说实在的,我讨厌她!当然,不是因为海琪的话。好了,你有时间就去我们家玩儿。我一直在家里的,盼着有个说得来的人呢!”
  “我有空就来住两天怎样?只怕你烦了。”
  “我一百个高兴!”小娜拉着天楚说,“要么你下午就过去。反正莘夕也不大可能来,来了也不会住下。她回娘家从来不过夜的,即来即走,追杀一样。”
  天楚也不问原因了,只将小娜送出门外。
  小娜的车子远了。站在门口的天楚却看见表哥在对面的一棵梧桐荫里,眼望着远去的小娜。
       
第二章
                 
                               一、莘夕
                 
  天楚等表哥过来,问他:
    “怎么不来跟小娜招呼一下?她可能是专门来看你的。”
  海建反问她:
    “你觉得她很好,是吗?”
  天楚不大明白,看着浓眉星眼的表哥笑笑,也不答,也不问了。
  林海建想:这个表妹的优点就是不向人寻根问底,所以,自己才能对她甚至于比对海琪还更关心、更具好感。只可惜她还没能找到一个如意的男朋友,心里很为她忧着。看她表面似乎并无愁烦,可往往也会因一句话就呆想下去,变得忧郁不已。她怎么想的呢?
  表兄妹两个进屋。海琪又跑下来,向哥哥数说小娜的可厌。
  “她呀,听见夸奖就高兴,说她人好也好,说她长得漂亮也好,总之,听不见半句批评的话。她最怕人家提她姐姐,我早看出来了。我偏要赞叹莘夕,让她回去多照几遍镜子!本来嘛,她哪一点比得上莘夕?如果嫉妒也算优点的话,那她确实比莘夕强些儿。天楚姐姐,你不信就试试看,当面浇浇她的气焰,看她还当不当你是好朋友。”
  “哪里就象你说的了,”天楚说,“小娜还是蛮不错的一个人。缺点嘛,人人难免。”
  “唉!”海琪故意高声叹了一口气,说,“你真单纯!你看不出她最惯于‘笑里藏刀’吗?”
  海建粗鲁地喝骂道:
    “住嘴!你学的哪个的?她就算有一万个缺点又怎样,关你屁事?你以为你比她好到哪里去?我看,她就没你这么罗嗦!没人比你更罗嗦。”
  海琪早吓得哭了起来。她抱着猫子跑回湾里去了。天楚呆着也不便,自回家去。海建倒觉得清闲自在了些,躺在床上听流行歌曲,心里却盘算着今后的道路,脑子里不断浮现着一个曾经给予他帮助的人。
她要是再等上一年,唉——可能是我错了。他这么想。
                 
  小娜不紧不慢地骑了近二十分钟就到了永福村。
  永福村只一个永福湾独立而成,人口多到近柳西的两倍,名属K市第一大湾。永福人多,姓却不杂,清清一个单姓“薛”,可由族谱追溯而知,他们于千百年前同属一支的某位祖先曾为国建立勋业,功名千秋。历年业为官作宰者不乏数十人,都是声名大振的。到今天,谱上有记可查的,为官者最上为国家副部长级,况为省厅级,其余豆品麻官多得很,倒也最实惠,常能为村中解决些燃眉之急。例如,轰动汾镇的永福、同寿两村群殴一事,大致因为永福的霸道而起,永福村村长薛新桥不但不予制止,反而大肆鼓动,导致二死七伤,被旁观者谑为“二、七事件”。薛新桥虽然呆了几天班房,除了小乌纱,可永福在K市公安局的二位人士略施影响,就使“二、七事件”不了了之。汾镇镇政府落昨一身轻松,伤者不理,死者各一,持平,各自认了倒霉,由各湾组自行集资抚恤。薛新桥出了班房,就像凯旋的英雄,受到了村民们的隆重欢迎。方圆里的人都明白了,永福村是名符其实的龙头老大了。永福人不管走到哪里,也没人敢给他亏吃的。然而永福也不过是偏离镇中心的一个村湾而已,湾中土屋陋房遍是,根本无法跟柳西那样的湾子作比较去。永福的女人无不泼辣有加,掌管家事大权。男人则显得外厉内苒,与外人好斗争胜,对老婆却恭敬伏从,被外人引为奇谈。湾大,风气不太好,偷情挂私的人占了多半以上,就像连锁反应,一个人动了头,十个人跟着走。
  发展到后来,一旦骂架,你偷人养汉的,我搭棚卖X的,倒像是真正的正经女人没有用,吸引不了男人。也有丈夫帮骂的,耀武扬威,出言臊,大有“美丽妻子人人要”之豁达。小娜对此早有耳闻,冷哼着想:泥巴沾不上荷花,灰尘却沾得上;莘夕来这是非之地有四五年之久,谁知道她能否洁身自好?莘夕呀莘夕,别叫我失望!
    莘夕家在湾中偏西,是间朴实的青瓦民房。房后不宽整,几乎与别家前檐搭后檐。房前却有一个小小的庭院,院子里角植着一棵绿油油的栀子花树,边外角支撑了一架葡萄藤,藤下错落的阳光里扔着几只小板凳。无藤的另一边则扯了一根铁丝,上面挂着几件小衣服。屋门开着,一眼可见堂上悬挂的新式玻璃中堂,是一副黄山松泉图,对联是:
                青松不老春常秀
                流水堪继秋犹浓
  堂下自然是台桌,台上摆满器皿,诸如香坛烛台之类。桌上无它,桌底放了五六张方凳。堂屋两侧各有凳椅,壁上贴了几张字,一为“忍”字并释文,谓“小不忍则乱大谋,退一步海阔天空”;一为“学”并诗一首,字体都为浮凸式,有几分别致新颖之处。堂屋两边各有一房,一边为莘夕的睡房,一边隔为两段,前段为厨房,后半作为杂物间。对于小三口之家,这样的房子多少也够用了。
  小娜环视了屋里,并没听见动静,心里说:她去打麻将了吗?推开房门,却见薛天蹲在沙发边玩积木。小娜故意发出声响。薛天抬头望了望小姨,表现得既不高兴也不在意,好像只是看见一件晃动的物体一样,毫无兴趣。
    小娜心里冷了半截儿,仍微笑着说:
    “薛天,怎么不喊小姨呀?不喜欢小姨,是吗?——你一个人在家,你妈妈呢?她打麻将去了吧?跟小姨去柳西好不好?”
  薛天置若罔闻,又聋又哑似的。他忽地哼唱起来,左右瞧着手下堆积出的一个奇形怪状的城堡,好像很为自己的杰作自豪。小娜尴尬地看着这个才三岁的男孩儿,自己的小外甥,很奇怪他的麻木怪诞。想了一会儿,她得了个结论:薛天反应迟钝,呆头呆脑,跟他妈一样让人生厌!她并不想和孩子生气,所以原谅地笑了笑,到书柜边翻起书来。
  书柜很简易,玻璃门内摆放着半新不旧的平装书籍,一共才两层,书还没放满。书柜上端有一盆假吊兰,除此别无它物。书大半是文学类的,也有二本破损的经文和好像总没翻开过的美学论著。小娜取了一本许地山的书。这本书她是记得很清楚的,莘夕买这书时还没出嫁,为买书她被妈妈骂了一顿,说她不务正事,看书都看得迷糊了。小娜从来不买书,她只看借来的书,所以妈妈也并不骂她不务正事。小娜的理解是:买书太费钱了,看过一扔可惜;既然不是很有钱,买它作什么呢?不如借书看实在些。但莘夕现在有钱了,她怎么反而不见买什么新书了呢?可见她也是变了,爱书也只是年轻时的一时冲动。
  小娜不料在书中夹着一张字纸,上面是一阙词,名为《一丛花——骆山行》,且冷笑,且看:

  欲挥却青丝百缕,一时心折曲。异地或可平心事,远山影,残照徐徐。大道行人,往来不识,风送悔怎拒?
  应于当初聚会时,毋作深无趣。凄凉最数桃子心,表似坚,实空苦剧。忆往不及,看鹭飞向,寂寂寂寞处。

  落款日期是她出嫁那年。小娜也便明白她嫁人的委屈和悲伤。呀!小娜想,她果然不愿嫁给薛平,甚至想过到骆山去出家呢!可她为什么不反抗呢?她从没表示过反抗的意思啊!只是一味地闷着,真活该她自作自受!不过,现在看来,她倒是很如意了,没人比她过得更舒服、更自在的。正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她还那么恨柳西娘家,难道以为理当过上更好的生活?我倒巴不得她变做明珍,去守着个穷鬼过穷开心的日子,看她是更美呢,还是更傲气,死不求人!
  小娜放下书,还想看看有没有其它写下的东西,最好是一封情书。然而,她失望了。转头一看,薛天正敌意地望着自己。
  “怎么啦?”她笑着问道。
  薛天瞟了她一眼,又去堆积木了。
  “小混蛋!”小娜咬牙切齿地说着,走到床边去。
  她看见床头柜上搁着一本硬皮书,翻开第一页,她却住手了。
  “我怎么了?”她自问,“为什么偷看别人的东西?这是她写的日记,不管写了什么,我都没必要偷看。”
  想至些,她放下了日记本。忽听见门外有调笑声,仔细听,一个男的轻狂地在说:
“怎么样,我晚上来?”
  “小心兰欣一刀剁了你!”
  女人的声音,竟是莘夕!
  “你以为我真怕她?我只是没心思和她闹罢了!我一门心思都在你这儿,看见你我就想——”
    “再胡说!你对每个人都是这样儿!兰欣身上有刺吗?没让你拢过身?”
  “我对那个肥婆娘早就没兴趣啦!”
    “我和兰欣整天在一起,你也不怕我跟她说了?我不会怜惜你种东西的。”
  “只要能和你来一次真的,怎样我都不怕。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嘛!”
  “少让人恶心好不好?也不怕短命!”
  那个男人哈哈大笑着走了,似乎不无满足。莘夕半笑半恼地进了屋。看见小娜,她愣了愣。
  “有什么事吗?”她冷冷地问小娜,似乎并不为刚才那些粗鲁言语感到羞耻。
  小娜不料莘夕竟变得这样轻浮,而且能马上换出一副傲然不群的清高样儿来,以泰然自若的表情面对娘家人。——呸!小娜心里骂道,太不要脸了!一个典型的假正经!
    “非得有事才能来吗?”小娜坐到沙发上,轻蔑地望着姐姐,“我专门来玩的,怎么,看来你们母子两个都不大欢迎我?”
  “我吗?”莘夕笑笑,脱下外套,摇着头说,“我无所谓欢迎不欢迎。我只是意外,这蓬门荜户的,怕进不了你的眼!至于天儿,他是有可能的,他可不懂得什么叫忍让为上。”
  “我总以为是我在没完没了地忍让你呢!不成是我的误觉?”
  “那何必又要来自讨忍让?”莘夕慢慢地回过头来轻声问,嘴角也露出一丝笑意来,“我就比你聪明得多,决不会去柳西,该省了彼此多少的不快!”
  “说白了吧,不是爸爸逼着我来,我宁愿睡一大觉!”
  “你不是说没事吗?爸爸叫你来做什么?”
  小娜故意顿了一会儿,才说:
    “谁知道有什么好事?我没兴趣了解。”
  莘夕想了想,看看薛天,问他:
    “天儿,要不要去柳西?”
  天儿漫不经心地说,“我不去。”
  “听见了?”莘夕说,“他不愿意去。我也是。你告诉爸爸,他想见天儿的话,就来我家,对爸爸我还是欢迎的。”
  “妈妈呢?她也想看看外孙?”小娜乜斜着眼说。
  莘夕放下梳子,没有做声。
  “我真不明白,”小娜看着莘夕说;仔细看看,她觉得莘夕似乎真比自己漂亮,不由得苦涩地扯了扯衣角,“妈妈那么迁就你,你还当她是仇人一样!”
  “你该高兴才是。我和妈妈的关系要是太好了,你怎么办?你受得了吗?”
  “别人没你想的那样小气。”
  “肯定也不如你自己以为的那样大度!”
  “得了,我不想吵了。为什么见面就要吵?也不想,哪个是做姐姐的,连——”
  “我还不知道我是做姐姐的呢!”莘夕辛辣地说,“那么,做妹妹的,做姐姐的是不是应该原谅你,丝毫也不必再责怪你?”
  小娜叫起来:
  “原谅我?原谅我什么?难道我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我可从来没想过要被谁原谅过!”
    莘夕忽然变得平静了,她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这个唯一的妹妹,说:
    “你当然用不着再承认了。我只是奇怪,你拆开了我们,为什么又对他弃之不顾了呢?听说你走了大运,有望成为汾镇首富家的儿媳妇!”
  小娜的脸上露出难过的神色。
  “你以为怎样?不是每个人都会觉得林海建是王子的。我为什么非要和他纠缠在一起?你当作宝贝的东西,我未必瞧得上眼!”
  看着焦躁的妹妹,莘夕心里说:你以为我猜不出你的心思?你太自作聪明了。
  “你走吧,”莘夕隐忍着脾气,仍然很是漫不经心地说,“我不想回去。你告诉爸爸,我知道他帮我交人头税的事。你走,免得我发火。”
    “我马上走!我只是顺便告诉你,小雨快要生了,你横竖把薛天穿得不要的小衣裳给她几件,算是可怜她好了。”
  “我没你那么好的心肠,习惯于可怜他人。我向来只可怜我自己罢了。家里不是还有个喜欢可怜别人的妈妈吗?你去找她才合适呀!”
  小娜掷了句“对牛弹琴”,头也不回地气走了。
  莘夕躺下来。她极不愿意想刚才的画面场景,可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妹妹那极端蔑视的一张脸似乎已经把她跟最不堪的事联系在了一起。若是传入柳西,必会是头条新闻。在柳西,私情的事是不存在的,故而反倒是能够引起人们的追问兴趣。莘夕忽儿想:我问心无愧,怕什么来?一忽儿又想:小娜要是成心出我的丑,我就真不能再回柳西了,哪怕只是一年三两次的节日。她便渐渐想到柳西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上的古怪表情,象可怕的浪潮,一层层盖头扑来。她吓得清醒过来,自笑道:“她没那么傻,丢我的丑,还不是丢她自己一家人的丑?更何况,我一清二白,何惧之有?”
  真不希望和自己妹妹形成这样的关系呀!可是,没见面时总想得好好的,要怎样怎样调停和解,怎样怎样善待姐妹感情,一见面,什么都飞了,只有厌烦,只须憎恨,没完没了的口角争吵——回想来是多么无趣啊!但是能够在下一次完全改变这僵化的局面吗?我果真没有错的地方?我若是那么好,妈妈和妹妹怎么都不能理解和爱护呢?
  翻开枕边的一本诗集,随揭到一页,是涅克拉索夫的《沉闷啊!没有幸福和自由》,她轻轻呤诵起来:

    沉闷啊!没有幸福和自由,
    漫长的黑夜没有尽头。
  暴风雨快来吧,难道不吗?
  痛苦的酒快要漫出杯口!
  在大海的上空轰鸣吧,
    在田野、在森林尽情地呼啸,
    快把盛满人间痛苦的酒杯推翻,
    把苦酒泼掉!——
                 
  等会儿有人喊她去坐坐。她没精神。她感觉很疲倦,所以拒绝出门。
二、新生活
                 
  小娜气恼满胸地离开姐姐家,到了仁爱路上还愤恨地想:以后就算有阎王老子赶我,我也不会再来!
  她深深吸了口气,不妨恰好驶过一辆大车,扬起的灰尘呛了她一嘴。她只觉得吃了一堆脏灰般恶心、急怒。皱起眉头,狠狠咳了几下,吐去了几口唾沫,小娜望望天空,记不起有多久没落雨了,到处干燥得厉害。路两边的居家都在门前泼了水,暂且可以压抑一下久积的灰尘。或有将门前的花草青树浇得湿淋淋的,在阳光中闪着光亮的白点。焕然一新的镇医院挂出了招徕病人的标语,并为他们以往冷淡呆板的表情大作自我批评,企图挽回以往独霸天下时所得的经济利益。简而言之,他们在和小诊所争抢生意。
    过了几家民居,又是电影院,修了没几年,故而就算今天看来,也颇有气派张扬之嫌。与之相呼应对立的即为民众所传的汾镇利用省里下拨的专项振灾款修建的政府办公大楼,通体铝合金门窗,蓝莹莹的光彩照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是单纯为记住建造大楼日期以备留作历史见证呢,还是附庸记录下了汾镇历史上最困难的一年,真正显示镇委镇政府领导班子在特定环境中的魄力,在办公大楼的正门前廊柱上,正正经经地用汉白玉嵌刻着“一九九零年六月峻工”等等几列标准楷书。群众对此楼的感情是复杂的,一方面,觉得它庄严可怕,与日常生活相去太远,毫无干系;一方面,又感觉它是大家伙儿所受的同情心派生出来的愚弄,如同是镇政府从每个人口里抢下了一口食物累积而成的,它本当是属于大家的。于此想法,就常有孤老遗亡卷了铺盖往政府办公大楼里住去,结果到底是给连哄带吓地赶出来,添一小段小镇笑话。不过,漂亮的大楼给仁爱路增加了无限现代感和富贵气象,多数人是为此自豪的。
  穿过午后冷清的小镇老街,小娜在近车站票房时停下来,看了看街角一家二层小楼。那是间私人诊所,诊所里静生生的,只见一个抱着小孩子的打吊针的女人,余者无它。
  小娜想:李青这时可能在家里,睡午觉吧?自然又想到了云峰,一个自己看不透近不前的影子。李青与他熟,两个人几乎天天在一起,肯定对他会了解得更多。再说,男孩子对男孩子也许更容易理解。而看情形,云峰对李青没作外人看待。他们可说算为好朋友了,不再只是单纯的雇主的关系。小娜总想跟李青谈谈关于云峰的事儿,可是一直没机会。这时又想去他家里,素闻李青的继母面板语厉,恐怕引得人家的误会,便举步不前了。她又想:云峰的爸爸为什么要给云峰请个小保镖呢?他觉得自己的牛高马大的儿子没能耐呢,或是太过疼爱他了?表面看来,李青更像个孩子,腼腆害羞,更需要别人的保护一样。实际上,那个李青并没有去少林寺白学几年,打起架来立码变了个人似的,拳脚好了得!竟奈何得了三二个等身的壮汉。小娜亲眼见过他三下五除一地放倒过几个新街的半大小子,引得周围人的一片喝彩。
  小娜寻思了一小会儿,没去李青家。过了铁道口,遇见柳西的几个上街玩的人,招呼过,就又猛地看见一个浑身素净的小巧女孩子,那是云峰的表妹,叫任玢宁,长得既不难看也不太漂亮的姑娘家。今天,任玢宁披散着一头好长发,手里拎着一只黄色小皮包,蹬着黑色高跟鞋,一副盛气凌人的傲然相貌。二个关系微妙的女孩儿各自挂起了笑容,走到了一起。
  “你好,玢宁,”漂亮而且自信的小娜主动招呼道;她在自己姐姐那儿丢失的自信重新凝聚起来了,尤其是在任玢宁这样只能靠衣着手饰吸引人的女孩子面前,天生丽质的小娜足可从容轻慢地谈笑自若。
  任玢宁几乎算为艰难地回应了一句,又问小娜:
    “你哪里去了的?有空怎么不去我姨妈家玩儿呢?”
  任玢宁心里却在说:但愿她永远也别再踏进我姨妈家半步!我巴望我表哥一辈子不结婚,也不要和这个自恋狂在一起!我也能够有个盼头,心里好受一点儿。那时我要是不认得她,再或者后来我不带她去云家玩儿,她和云峰也许不会认识,她何从下手?我真是引狼入室!
  想到恨处,禁不住咬牙切齿,后悔自己大意之间竟辜负了妈妈的一片苦心。此时对小娜也不便发作,因为小娜从来都是笑脸儿对人的。云峰对她也不错,都向她求过婚了。不可思议的是,小娜拒绝了云峰。或者说小娜迟疑着表态,对表哥的超乎寻常的耐心,任玢宁感到半点儿也理解不了。她并不明白表哥看似年轻,可已经是二十八岁的人了,还以为他尽可随心所欲地挑选下去呢!拿自己同小娜比较,任玢宁也自知不及,无论是相貌或谈吐举止,唯一的优势是家里富有的财产归她一人继承。然而,钱在表哥眼里是不起什么作用的,他从来就没稀罕过钱,况且他也不缺钱。他稀罕的东西对这个可怜的小表妹而言,是永远也拥有不了的。
  两个女子并肩走着,都对刚才的去向避而不答。小娜自然要问云峰的事儿。小表妹则尽量不予正面回答。小娜毕竟比任玢宁大一些儿,心眼儿也多几个,她早就看出玢宁对自己的敌意,却不挑明,只一味不在意地远近叙说。她装作不太知情地问:
    “你们两家的大人是不是有心促成你们表兄妹的好事?要不你为什么来这里住着呢?到底比不上城里热闹呀!”
  任玢宁给问得又羞又痛,不知道怎么说话才好。她可不想否认,却又不敢承认。想了半天,她才疑惑地问小娜:
    “是我表哥跟你说了什么吗?”
  “他会说什么?”小娜笑道,“他怕也不知道你喜欢他呢!你为什么不敢直接对他说明白呢?依我看,只有你和他最般配,虽说他长得是太高了点儿。”
  任玢宁听不出小娜是在嘲笑她的身高,急着说:
    “你真的觉得我们般配吗?”
  “相貌是不必说了,只在一个性格上,正吻合得恰当呢!”
  “怎么讲?”
  “你喜欢他,不是吗?跟他这种人过日子,不是特别喜欢他的话,是不可能受得了一辈子那么长的时间的,不是疯就是死。”
  小娜一句话出口来,不仅把任玢宁吓了一跳,连她自己也吃了一惊。刹那间小娜似乎明白了很多事情。玢宁问:
    “你难道不喜欢他?”
    小娜点点头,尔后却又摇摇头。她说: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喜欢他还是讨厌他。真的,我不知道。你以为我该喜欢他才对,是吗?”
  玢宁表示肯定。两个人再也无话,直到分手。
                 
  再说黎宝如,领了丈夫和儿女去姑妈家里吃过饭,眼见人家过的好日子,柳西东边儿的那等妇女们的闲适生活,心里就暗下了决心。宝如不是个悲观主义者,她故然热羡别人,却并不眼红别人和诅咒命运的不公平。只要努力,她想,始终会有好日子过上,一切都必须从头做起。既已有了决心,就似前途出现了光明,黎宝如感觉精力充沛,只待好好地大干一场。
  她指挥着小家庭,要姐儿和贝儿在下午的时间内拔光后院里的荒草,堆天一起烧掉,以备来日翻耕,早早种上蔬菜。李大顺得令,一个人在屋顶上蹲丰捡瓦漏,底下的破损的大门尚得他来修补。女司令官则在房里堂屋里来来回回忙个不停,把各处旯旮里再次彻底清扫了一遍。铺床叠被,抹桌擦柜,坛子的各自摆放位置,凳椅散放在大堂屋里不至显得过于空匮她按自己的观点在设计着。
  堂屋里的两面正壁上贴着历年的挂历画儿,因为张贴得平整,故而和中堂一样,未见败落,可以对付一年半载的,让它继续散发出一些儿喜乐气息。中堂下连墙壁砌出的条台虽不太雅观,但有终胜于无。况且台上还留有大表哥他们不要的一些物品,如一台古旧的闹钟,上了发条是能够走起来的;香坛烛台比自家带来的要新式得多,也漂亮得多,连着香蜡都还没动呢!一对坏了胆的热水瓶,可以在夏季里使用,自然又是有终胜于无;以及易长安夫妇左右商量后捡点出的再也用不上的一只大嘴茶壶和几盏又粗又厚的无花透明玻璃杯。厨房里,炉灶连体,灶台上瓶瓶罐罐的不少,尽可利用。小壁柜里盛放着一列喝空的高嘴蜂蜜瓶子,旁边又悬挂着一具小巧的碗柜,蒙了纱门,经已油污得那碧绿的纱网成了黑色的。
  黎宝如到桂华家那边的一口公共水井接回了一担清澈的水,洗抹完毕,望着暂且属于自己的新家发呆。
  这到底还是人家的,她想,要是能买下来,那就如意了。只可惜她并无什么积蓄,老家的破房子不过值了个几百上千块的,若要买下这房子,即使是亲戚,怕也够不着一个角呢!姑妈方才倒是说了,只要她活着,断断不会让舅侄女儿搬出去。易长安夫妇呢,不急着花钱,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有人住着倒是好事,便乐得做个顺水人情,讨得介大欢喜。
  宝如盘算,想些心道不好的话,我姑妈再不怎么长寿,活个十年八年的总该不成问题吧?只要得法,我至多四五年就能拼攒下房钱了,料得大表哥也不会太狠心地要价,说是这屋值五六千块钱,五千块买下应该不成问题,也算便宜的了,起码有那样一个好院子啊!想着想着却又不免烦躁,深怪丈夫无能。手艺学得是不粗不精,跟人家出门做事,同样是做,人这总能一千两千地赚回,他却一回一个空,白急得人半死!也不晓得他在外面是怎么过活的,为什么总也积不下钱来呢?又见他瘦弱,可怜他,只想“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也并不太责骂他,由他自己抱头去想。她难免独自落泪,怨死鬼妈妈给她找了个现世活宝,长得没个好样法儿,又穷得没一针半线地带来。早晓得婚姻是这么回事儿,打死也不要结婚。
  到了柳西,她便不停地在祈祷。这时,她又望着紫红的香龛,心里默默念着说:“妈呀妈,您要是指望我过好,往胜人处奔去,您在荫里就要保佑我,保佑我一家大小平安无病,保佑大顺出门多多赚钱回来,再保佑我能顶风过雨,想出个致富门道——您听着了吗?您好要是再不尽些力,我便死也不会原谅您犯下的错误!您不晓得,姑妈先前替我说好的那人长得多好!人家现在日子过得多好!”
  委屈得不得了的,宝如又流下泪来。她回过神儿,赶紧抹去泪水,帮大顺指出破漏。后来,她又拿了锄头,在门前场地上蓐草皮,边想着各类赚钱的门径,终无合适的方法。
  贝儿跑出来,缠着妈妈玩儿。宝如问他:
    “草都拔光了吗?”
  贝儿不做声。姐儿却又跑出来,说:
    “还没拔光一半儿呢!贝儿就又偷懒了!”
  “我的手都扯疼了,再扯就要流血啦!”贝儿把手举给妈妈看。
  “你明明是偷懒!”姐儿抢着说道。
  宝如瞪了姐儿一眼,喝道:
    “你干争的什么?他偷懒也轮不到你来罗嗦!你自己去本本份份地做你的事,不要老是拼着弟弟。做事怕做多了,吃东西怕吃少了!怎么不死了你呀!”
  姐儿嘟囔着,自个儿一步一顿地去了后院。宝如挥动锄头,一边儿锄草,一边儿喊在地上玩着草梗的贝儿,说:
    “贝儿,唱支歌儿给妈妈听听,好不好?”
  贝儿扭头不唱,且说:
    “我忘了怎么唱了。你自己唱吧。”
  宝如便觉得没意思,又不要逼儿子,只能频频看看他,心里倒也有一丝儿甜蜜可言。李大顺在屋顶上喊道:
    “你去里边儿看看,看哪儿有破缝,我好盘捡盘捡呀。你赶着蓐个鸡巴的草!”
  宝如直起身子,朝后面叫起姐儿来。姐儿埋着头在拔草,并没听见。贝儿闹着要进去指漏子,宝如说:
    “你哪能进去!瓦片掉下来是要砸破头的,万一要是砸着了,怎么得了?”又扯着嗓子喊了几声。
姐儿连忙跑出来。
  “什么?妈妈,”姐儿怯生生地问道,她让妈妈横眉竖目的凶相吓着了。
  “有好吃的!有好喝的!”宝如咬牙说,“你这小婆娘是聋了还是死过去了?我喊了你几百遍了?我要拿钻子钻掉你的臭耳朵才叫解气!——进去帮你爸爸指漏子,快去!”
  姐儿掉头进了屋里。贝儿问妈妈:“她不怕给砸破了头吗?”
  “她呀,她不听妈妈的话,不如砸死才好呢!”
  姐儿在门后听见妈妈骂她,并不急,因为她在心里早已还骂了妈妈百十遍了,气早就抵消了。她不小心破口而出一句脏话,她爸爸以为她在说哪儿漏,倒不停地问了几回。姐儿懒得理睬,装聋。忽然注意到门后壁上用墨水胡乱画了些字儿,一个像又不像的人形,十分下流的画法儿,字中也有个目熟能详的“X”字,姐儿便吃吃笑起来,小脸儿也红了。
  这时,王家婆用笤箕端了几样新鲜菜来,有辣椒、黄瓜、土豆等等,当作晚上的下饭菜。宝如忙去接了,且说:
    “这冷时冷天儿的,哪来的黄瓜、辣椒呢?呀!还有两只蕃茄!”
  “什么稀罕的,”姑妈笑着说,“这里的菜早就不论季节啦。反着季节吃才有味儿呢!这黄瓜要是在夏季,喂猪的东西!谁还花钱去买来吃?”
  “怕不是很贵吧?”宝如逊着问道。
  姑妈不假思索就如实说:
    “黄瓜便宜一点儿,二块钱一斤。蕃茄三块五一斤呢!只拿来两个,做一碗汤喝罢了。有鸡蛋吗?几只鸡带来了吗?”
  宝如点头,心里闪电般地回滤了几遍那惊人的菜价,客气地说:
    “您拿这些来怎么好,我带了两坛咸菜,够管一阵子的。”
  她心里实是害怕小表嫂眼胀。王家婆正经地说:
    “你可别太苛刻了,大人孩子的身体第一要紧。有了好身体,什么愁不来的?明儿早上去买一点肉回来,加一小顿餐,当作搬迁的庆祝。顺便也探知一下市场上的东西的行情。我们这里比不得别处,东西是最贵的。但在这儿,也容易赚钱,只看你要不要下那苦。”
  宝如回应了姑妈的话,趁机询问她道:
    “您觉得我能做点儿什么才好呢?我左思右想,也没个好的计划。”
  “你能做什么?依我说,去做个小摊子最好,本钱也不需要太多。”
  “我最怕丑的,不好意思见人,”宝如羞涩地说。
  “什么丑?没钱才丑!赚钱的门道多得很,只要是正当赚来的,就不会有什么丑的。”
  宝如端了菜进去,出来又见隔壁的桂华,连忙招呼。桂华说:
    “我们后院里的一块‘四月慢’,长得蛮好的,待会儿去砍几棵回来吃。‘四月慢’比‘上海青’好吃得多。烧的东西有吗?”
  宝如朝屋上那位呶了呶嘴,说:
    “等他摆好了瓦,就叫他去买一担蜂窝煤回来。现在也还早着,不用急。”
  “哎,等会儿恐怕煤厂要关门了。我们家现成放着几百斤煤没用,现在烧着煤气,不如先去我那儿拿一些过来用着再说,明儿去买也不迟。何必赶这忙去。你看,我们那边一家,春姑家,正烧着炉子,赶紧去把火过过来。”
  宝如感激地对桂华说:
    “那先借您家几个煤,借来我们自己生火。才来的人,去过火怕别人不高兴吧?”
  “那就自己生火,”姑妈说,“又不难。她桂华姐姐,您这一身衣裳真好看,贵得很吧?是星子从上海带回来的吗?”
  “回来一次就买一大堆东西,拿他没办法!”桂华笑眯眯地说,“吃的,用的,都不是便宜货。我就说,儿啊,这样花起钱来可不是个方法,再有钱也经不得泼洒一气呀。大钱岂不是小钱积起来的吗?您说,是不是,王家婆?他哪里听得进去,总说钱好去好来。哎哟,现在的年轻人!”
  说完,桂华掸了掸衣裤,并不见灰尘。她的脸色格外的怡悦可亲。王家婆说:
    “就您有福气!好事像是都落在您头上了。这前前后后的,哪个不羡慕您的?”
  “您再别那么说了。老话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们的事闷在心里,谁能晓得呢?不说就是了。”
  “我就不信,您还有不顺心的事儿?”王家婆试探着问道。
  桂华看了几眼老太婆,欲言又止,只是说:
    “唉!说了您还不信呢!我也不想说了。——宝如,我看你们只有一张床,那怎么睡得下?孩子们都大了,该分床睡了。”
  “挤一挤还可以的,”宝如的脸又红又热,小声说。
  “怎么个挤法儿?”王家婆看了桂华一眼,回头气呼呼地对宝如说,“现成一个木匠,又不是不会,什么时间腾不出来做副床架子?不晓得你们是怎么搞的,开饭馆的没饭吃,岂不是笑话?大顺要是个泥瓦匠,倒也说得过去,人也好想些儿。叫哪个也不会相信你家里还有个木匠呀!”
  
二、新生活 (2)
                 
  宝如也便来气了,狠声说与屋顶上的人听见:
    “他有什么用!大事小事做不来,还有一股子脾气呢!家里有事忙了,他就跑外边去躲闲;等家里闲散了,他回来歇月了,百事不晓得管,懒得不行!我还指望他什么?只当没他这个人的就是。”
  李大顺在房顶上早听得吹眉瞪眼了,抵着姑妈的面,也不敢驳骂,心里便不知将老婆的祖宗多少代都日了个遍。王家婆制止住宝如,说:
    “不要再说这种过火的话。夫妻过日子,过得好不好,两个人都有责任。你一味怪他,保不定他还只怪你呢!”
  桂华瞟了一眼那个委琐的男人,回头笑着说:
    “是呀,宝如,你要把脾气磨好点儿。我看你们大顺蛮好的嘛,蛮老实的样子。”
     宝如听不得这样的话,心下自此就不大乐见桂华这人,觉得她是那种阴份人儿。她心里给搅得有些烦乱,只说:
    “我算是看透了,倒霉也只能自认。”
  王家婆倒是最可怜舅侄女儿的,只得说些平慰的话。后又想起刚才说的床的事情,就说:
    “我家里不是有多的两张床架堆在偏房里吗?他们不要的,不如抬一张过来用着。孩子也是大了,该分床睡了。现在房子也宽敞,能给孩子们一个单间。”
  宝如虽然羞愧,并不愿太多人帮助她,同情她,但想这困难时期,不需要去死要面子,能得的帮助,就接受好了;口里已应承了。桂华连忙说:
    “我们家也多出一张小单人床,是长征他从——”忽住了嘴,看见小娜回来了,忙问小娜道:“莘夕也来了吗?”
  小娜理也未理,推车进屋了。
  “没去我就知道了,她是不会来的。俏得很呢!”桂华一边回头说,“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脸色已经不大好了。
  宝如小声问姑妈:
    “莘夕是哪个?”
  “她家的大姑娘,”姑妈说,“嫁到铁路外的那个永福村去了。虽说不算太远,大大小小的车子又方便,那姑娘可只一年回娘家几次,不是逢年过节的不会来,就来了也不住个三五天的,好像有点矛盾。莘夕当年是不大情愿嫁到那里的,听说心里有个人了。我们外人哪里晓得得多少?反正是桂华作主,草草就把她嫁了。开始也不如意,这时过得好了,女婿去上海赚了钱。按说,都是有钱人了,矛盾该是很好解决了。你看,怎么还是老样子呢?”
  “那莘夕丢了姻缘,自然要恨她妈。您不晓得喜欢一个人会到哪种地步。莘夕心上的那个人没有条件吗?还是别的原因?”
  “鬼才晓得!不过,凭莘夕那姑娘的心性、眼光,她喜欢的人总不致差到哪里去,起码不会比薛平差吧?薛平是她的女婿。等几时你见到莘夕就明白了,长得跟仙女儿一样标致,又讨人喜欢,比小娜强得多。小娜这小蹄子,别看她成天笑嘻嘻的,其实跟她妈一个样,鬼精鬼精的。”
  宝如纳罕:比小娜还强过,莘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便又问她家另外两个人的品质。王家婆笑着说:
    “做妈的和做女儿的一样,巧的是,儿子又蛮像老子的,又老实,又孝顺,对外人都耿直。单单一个莘夕,不像他们家里的人一样,只是还有点儿像她老子的直坦的。”
  “您倒蛮会观察人的呢!”宝如笑着说。
  “不是姑妈吹牛,世事一经眼,十分我就明白个九分了。我只误在一个不识字儿上。倒想到了,两个孩子该送去上学了,这个不能耽误的。”
  “贝儿自然是要上学的,年龄也正好;姐儿就不行了,大了,野惯了,只会白白糟蹋钱。再说,我们也不是宽裕人家,她在家里还可以帮我不少忙。”
  “倒也是,”王家婆说,“就算认得几个字儿,到底还是回来嫁人了事儿。”
  正说姐儿,不知姐儿几时站在门前,怔怔地望着竹林。
  晚上,夫妻两个不免议论些将来的打算事体。孩子们或许是累了,吃了晚饭后就洗脚去睡了。两夫妻偎在被子里说谈。李大顺不是个贯会操心的人,有点儿得过且过的性格,他一向不大耐烦宝如的唠叨,时下就又烦骂起宝如,说她罗嗦,讥笑她贪心不足,没站稳就作起跑的打算。宝如说:“我就不想过几天舒服日子?人在穷途末路,不咬着牙去拼,怎么行?若都像你一个样,就没个好的盼头了!我说你从今以后得立誓改改你的旧性了,别丢了自己的脸不算,还叫我姑妈脸上无光。不要忘了你是个男人,外人说来,还不都说你在养家糊口?你要当得起这话才算对。”
  “我能有多大个能耐?”李大顺说,“像你这种女人,男人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你也不会瞧得起他。我挣个什么?我总没讨你的饭吃吧?”
  “你该讨我的饭吃吗?”
  “什么该不该的?就一定该男人养活女人?呸!我宁愿不做什么男子汉!”
  “那么孩子们呢?不是你的种吗?难道他们不归你养活?现世呢!”宝如鄙夷地说。
  “你不把我生拆了就不会安心!我早就晓得了,”李大顺长吁短叹起来,拍着搓板似的脸膛说,“我这几根瘦骨头,就是磨成粉,也换不来几个铜板儿呀!你也瞧不起。你从来就瞧不起我。”
  宝如听了,心里一酸,红着眼说:“我难道从来就瞧不起你吗?是你太叫人失望、绝望。你真怕让人瞧不起倒也是好事,我就有个盼头了。”
  说得李大顺低下了头。宝如停顿会儿,又说:
    “姑妈虽然好,终究年势已高,还晓得能活几年?在时尽可一日照看一日,一旦老去了,我们还能指望依靠哪个去?两个表哥不说,你也看得出,他们只听女人的,哪里肯把我们这样的穷家小口放在眼里?只是看在姑妈的面子上才给我们一个立脚之地。我们要是不趁着姑妈在时挣下这房子,往后想挣恐怕也晚了。”
  “那也太难了,”大顺丧气地说。
  “事在人为。我不信我们努力做,会输给哪个人。”
  “有什么好门径呢?光靠打工成吗?现在木匠也不吃香了。”
  宝如想了想,说:“再看吧。你有手艺,还愁没钱可赚?”
  贝儿的手弹出被外。宝如轻轻给孩子盖好,又探身掖了掖姐儿的被角,回坐下。初春的中夜微有寒意,已不是太冷了。静中听不见任何声音,除了隔壁家的电视节目。宝如仰面望着穿了中梁的阁楼底板,想起昨夜尚住着的骆山的老屋,心里别有一翻滋味,感觉这样的阁楼离往常的想像实在是太远了。她知道,这还只是一个开始罢了。谁知道日后会有多大的变化呢?她的梦想很高很远。
    “睡吧,”大顺推了一把宝如,说,“不要想太离谱的事儿去。”
  宝如舒了一口气,说:“唉!我这时怎么挑起床铺来了呢?一点儿也不想睡,人却又困乏得很。”
  “哪里有那种道理。穷人倒生了个富贵命!”
  “不是,不是,我是高兴得睡不着。你不高兴吗?”
  “怎么,要庆祝一下?”
  李大顺盯着宝如,他发觉老婆的脸蛋儿这晚上显得特别好看,嘴巴真跟颗樱桃似的。他一把握住宝如的手。宝如问:
    “你又怎么啦?拉我干什么?”
  她且随丈夫将自己的手拉进被子里,不妨丈夫把她的手放到他的腹下。宝如的手碰到那东西,吓了一跳,羞臊地骂道:
    “你他妈的跟只狗一样,成天就慕着做那种事儿!忙了一天,你也不嫌累?我却累了,要睡了。”
  她把手抽回来,反身躺下来,心里着实烦躁得很。李大顺凑过来,说:
    “你刚还说睡不着呢,这会儿装个什么正经?我自己老婆,只要我有力气,成天做那种事儿又怎样?犯法不成?快快来吧,不要败坏人的兴趣。”
  “我不想,”宝如咕噜着说。
  “又不要你费力气,”李大顺也不敢大动,害怕惊动了孩子们,遂俯就过去,半压住宝如,说,“你乖乖儿地躺着,白过一场瘾还不好吗?”
  宝如闭着眼睛,扭头避着丈夫的臭嘴,骂着:
    “我过你妈的瘾!过你祖宗婆婆的瘾!我只是个猪狗,只是个母的,只是能让你白X一场的破片子——”嘴里骂个不停,且一任衣服给一层层解开去。
  一家人新生活的第一夜,便终在静默中沉酣了。
  第二天一大早,宝如起来弄好了早饭,就上集了。汾镇的早集的热闹不在好的想像中。她一边儿闪躲着目不暇接的人众,一边儿就给琳琅满目的商品的价格震惊了。结果她不过是买了半斤五花肉和一条小鲢鱼、一块豆腐,就再舍不得买别的什么了。她盘算着菜价,心里似乎有个底儿了。
  回到家里,她去与姑妈商议了小半日,姑妈赞同后,几乎就已定论了,她要种菜卖。有一块近水塘的好旱地,常年只作种芝麻、花生、棉花用的,姑父早已翻耕过,在离家不远的后坡,正适合种菜。
  说做就做,宝如马上回家翻好了后院,在向阳的角落里置了二块小棚。再一天上集,她买回了各样菜种,正了圃,然后就开始充满希望地专心于田地管理整治。柳西的许多人都嘲笑宝如,说山里人命贱,只晓得死做。宝如也不理会,只关心她的菜秧、菜芽。一天长一截她当然高兴,有损坏的她则心痛。她的观念中,每一棵茁壮的菜芽都会长出真正的钱来。目前,钱是头等重要的。
  天天有兴趣磨烦老婆的李大顺到底忍不了宝如的多嘴,远远的打工去了。宝如倒落了个一身轻松。她订给丈夫的任务是,年底回来时最少得交给家里二千块钱。当然,最好是三千四千,越多越好。其余的,宝如要自己去挣得。
三、云峰
                 
  黎宝如的生活日渐稳定下来后,开始与周邻走动,先认识了近些的春姑、玲利、红菊、葵凤,再就有富枝、小雨和中湾的茹英、萍姑。因与富枝、小雨都是骆山人,故而格外显得融洽亲密些。
  富枝可聚的时间不多,她迷着麻将牌,是后湾的凑场子的主角,尽管看来她家里生活并不是太好。她丈夫元生老实木讷得过分,四季在附近做些零碎工作,卖苦力挣得几个,钱不算太少,据说会给她输了,还落得个传遍全柳西的雅号“支付先生”,令人啼笑皆非。
  另一个骆山女儿小雨,孩子气尚未脱尽,人缘却是极好的。她手里也不宽裕,只不大爱玩麻将,终日无事可做,便只能合着一些不玩牌的女人闲话三七,打发时日。
  宝如总觉得有事等人去做,得闲也是偶然。参预进去,便奇怪这等等女人好像总没事做,她想:人家玩玩乐乐不也是一生?苦叹着摇头。
  女人们渐渐合得来了,一个个认识开。在闲散中,宝如的菜地已经整理好,菜苗都可以下田了。日光趋暖,白昼增长,老榆树爆开一团团嫩绿的榆钱儿。野畈地里的油菜花黄成密匝匝的一片,像是堆积得工整柔和的黄金世界一样令人展眉舒眼,放量呼吸。农村最美的仲春季节,对了无觉悟的人而言都是赞叹不尽的。人们看见宝如田地里的长得欣欣向荣的各类蔬菜,早的都有快成收的了,不禁吃了一惊。对于好的事物,村人无不热羡。或也有单个心狭的路过,搞点儿小破坏的,要么拔棵蕃茄,要么打断一根瓠子藤,不为大害。宝如已然预备丰收了,人也再没闲空的,整日里呆在田地里拔草施肥、剪枝浇水,作着细致的护理。姐儿和贝儿都算是极听话的穷家小孩子,心里都在妈妈的影响下留在一块菜地里,常能轮流照看一下。早秧种下田了,妇女们打发着家忙前的最后一段闲暇时光,一边感到日子难过,一边儿却又觉得年月易逝。
  远于春发的日子里,油菜花只开了稀疏的几朵。早晨有微霜,莘夕偶然记起小娜头几日所说给小雨衣裳的事儿,静生生想了一会儿。她想起薛天出世时的点点寒酸,并不曾置办什么衣物,倒是大嫂银梅找给她一包塞在自家箱底儿的小衣裳来凑合了几天。过九盅,柳西娘家威风八面地送来贺礼,谁不啧叹?那花花绿绿的大小几十套衣服、新式童车、摇篮、花缎被、成担的鸡、蛋、糖、面,确也花钱费心不小,值得小娜和星子接受大片的称词。可她——莘夕,心里并没有太多的喜悦。她一直觉得,这些表面的东西只是做外人看的,但愿小娜、星子和妈妈真心待自己就够,便什么也不送来又怎样?那些小衣裳实在是有许多不曾穿过的新货,因为不在恰当的时候,诸如孩子合适穿时正好是在冬天,到了夏季,孩子大了,就只有搁起来了。本待给五嫂丹莲新添的孩子去,只怪丹莲太可厌,给她反而不如扔掉干净了事。这会儿想到小雨,也知道小雨是谁,是怎样一个小媳妇,以为她不算太差的一个人,就清理了一大包,打算送去柳西给小雨。
    若是单为小娜的话,莘夕冷冷地想,我也免了送去,让小娜越发得意。薛天正喝完一杯牛奶,剥了一只毛壳蛋在吃。莘夕问他:“天儿,去不去柳西?”
  天儿望了望妈妈,晓得她要去,自然也应着去。
  出门上路,就有一辆三轮摩托车驶过来。莘夕瞧那人面目可憎,形容脏乱,摆手不乘,拉了天儿宁愿走走。那开车的见这一大一小都少见的洁净雅俊,看了心里喜欢,出了个半价。莘夕笑着拒了。那人才慢慢开走。天儿却吵着要乘车去柳西。莘夕哄他不听,只得许给他买一大串香蕉和二罐柠蒙茶,他才罢休。
  上了仁爱路,莘夕便有些不自在起来。向来就是如此,只为路口那间楼房。她总觉得有一双满含责备的眼睛在窥视着她,使她迈步仓皇。林海建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在自己面前,他是自由自在的,只要他愿意,永远都会令人猝不及防,因为他在暗处做着邂逅的准备。有一次,莘夕就看见林海建故意走出来,装作去买烟的样子截住自己,他尚微喘着气,显然是从那飘动的二楼窗帘底下一径跑出来的。
  “真不巧,”他居然要装出一副很随意的样子,说,“好像有一、两年没见你了,孩子都有这么大了。想不到,想不到呀!”
  莘夕不敢或是不大愿意直望那张能让自己心乱如麻的脸孔,无措而失神地说:“你忘了,二个月前,你从上海回来还碰见过一次的,以后在菜市场里也见过面。你大概是太忙了,忘了。”
她努力使自己镇定,微笑着去看那一对再熟悉不过的眼睛。
  他反而避了,探身去摸摸天儿的头,倒问道:“孩子该叫我什么才好呢?天儿,你喊我什么,知不知道?”
  天儿摆开林海建的手,并不愿意多理睬他。两人无话可说,只有分手道别。莘夕拖着天儿走了老远也不能回头,害怕他站在那儿望着自己。这回路过,不免又小心翼翼的,心中实则希望看见他,能坦然地问候问候他。她偷偷看了一眼,门紧闭着,上面窗户的帘子也关了。莘夕半为惋惜半为失望地轻笑了。她自我解嘲地想:也许是我把他看得太多情了,误解了种种巧合罢了;其实都是我的想法而已。
  到了柳西,不巧家里不见一个人影儿,门上一把锁。邻家新住了陌生人,一个手脚似乎很为麻利的小妇人。
  宝如一眼见了莘夕、薛天,就明白是哪个了。她看见莘儿罕见的素净,似是纤尘无染,不由得自惭形秽,心里在说:在农村,果然也有这样的美人!需要怎样的男人才配得上她?再见薛天俊俏天成,衣着华丽得体,生生将贝儿比下去了,更无对贝儿的贯常夸奖之辞。宝如打起笑脸儿,先问了好,自向莘夕说了桂华及小娜的去向。原来是金超华的老爷子活得不耐烦,寻短上了吊;金超华嘴上虽说是个关不住的烂机器,老头子一旦死了,到底想得可怜可悲,倒憋着一口气来老表哥家里大哭了一场,立下就将易家大小接去奔丧去了。头天去的,此晚就当回来了。莘夕谢了,告诉宝如说:“你别跟我妈说我来过的事儿。我没什么事儿,只是来看看的。”
  说着,莘夕便瓣了四五只又大又黄的香蕉,非塞给贝儿。宝如见她面善,也不过分推辞。
  莘夕领着天儿来到小雨家里。见到吴敏和吴妍两个小姐妹,她不由得疼惜。想当初明珍是何等如意之人!同辈的姐妹们有哪一个不羡慕她?常言道:三十年河东,四十年何西,真是一点儿不差呀!这种感触竟让莘夕对自己的处境有了些良好的感觉。
  小雨红着脸儿接受了莘夕给的衣物,抖出一件略看了看,说:“哎哟,这不是新的吗?”
  “都是天儿没穿过的,”莘夕笑着说,“白放了几年,也怪可惜的。这回要不是小娜说起,我也不清楚你的情况。胎儿还好吧?不能太累着了,吃的也不能太差了。”
  “有什么吃的?单只饿不着肚子就是了。反正我想,往日里多苦,孩子们不也个个长成了人?我妈生我时,鸡蛋都想不到一个入口呢!产后想吃,也只有一碗擀白面。你看,我不也长得好好的?踩大的孩子还肯长些,命也更大些。”
  见她如此说来,想她能去自己乐观生活,何必引得她怨七怨八的?又见吴敏、吴妍两个小可怜吮吸着指头,一径盯着天儿拎的一串香蕉,莘夕对天儿说:“和她们分着吃,好不好?”
  天儿看了小姑娘们一眼,又看看香蕉,说:“不多了,又不好吃。”
  小雨忙说:“敏儿、妍儿,你们怎么光晓得馋?怎么教你们的?——别人吃东西时,不要眼馋着才对。快快出去玩儿去。”
  小姐妹俩望了舅妈一眼,二姐将老三拉走了,躲在房门后面偷看薛天。莘夕看了心疼,便喝天儿。天儿瞧见妈妈真的变脸了,其实也并不太喜欢吃香蕉,全部推给了妈妈,自己则蹦到房间里玩儿去了。莘夕说:
“都是我惯的他。总怕他以后吃苦。”说着,她心里竟灰了起来。
小雨不解地问:“他是有福的人,会有什么苦吃的?”
  莘夕长叹一声,说:“只怪在我性格生得不好,单比得上你一半,一切也就如意了。不说。”
  莘夕将香蕉分开,给吴敏三个,吴妍两个,摸着两个小女孩儿的脸,问了一回她们妈妈的事儿。后来又起身问小雨关于明珍的事。
小雨说:“真不晓得她再有什么办法可想了。一个男的又馋又懒,整日里还想吃得香喝得辣。单她一个人的力量,抵得个什么用?我讲个要不得的话,分开单过也比这样熬日子强得多。我气的就是我姐姐,以苦为乐,我们说说吴强的气话,她还要替他圆场子。她这不是越发纵容了吴强那蓄牲?”
“也许不是你以为的那样,”莘夕说,“居家过日子,女人终究少不得一个男人的支持。作寡是作寡的话,怎么有那么多的丧偶的女人都还要坐招一个或改嫁一个男人?有,总比没有的好。再说,各爱两口子的事儿,你我终是外人,知道得几分?你替她急死不打紧,哪里知道她是不是有她的快乐和满足?”
  “呀,是的,是的,”小雨连连说,“我大姐其实高兴得很呢!她太喜欢吴强了,甘愿做牛做马。”
  “那也是一种生活,尽管我们看来是可怖的。”
  叙了几句,莘夕便行告辞了。即又想到富枝夫妻和他们的几个在灰土中滚大的孩子,拐路去看了一回。富枝留莘夕吃饭。莘夕看她们菜都没有两碗,知道她也是困难的,不要多打扰。富枝自然明白自家是什么生活,但说:
    “你难得来一趟的,赶巧都不在家里,就我该当款待你的。你茶水不沾就要走,等姨妈回来了,问起你来,不只管骂我不懂事,太精?”
  “你还不清楚我的为人?留就留,去就去,最讨厌客套的。若是他们听说我来过,问起你来,你只说是我不留的,想必他们是不会怪你的。”
  牵着天儿回家,又往自家后院后的马路上走,莘夕正走着,碰见一个推着摩托车的男子。莘夕不经意看了那人一眼,奇怪地想:这人是哪个?看他生得蛮特别的。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再望,只见那男子停了步,侧转身呆呆看着这边儿。莘夕掉转头,想:这人长得好面善,只是露了些儿冷酷和傲慢。他有点儿与众不同!第三次回望他一眼,他还站在那儿发呆,莘夕不禁莞尔一笑。
  莘夕不认得的这人正是云峰,小娜的男朋友。莘夕对云峰倒有耳闻,只为素少来到柳西,恰云峰也难得来一次。这回两人都吃了闭门羹。云峰也不知道这女人就是小娜的姐姐,初见了,他心里惊了一跳,怪怪地问自己:她怎么在这里?是她吗?脑子里浮起一个渺茫的影子。他差点儿赶上前去对莘夕说,他见过她,还几乎算是认得她,只不晓得她的名字。可他忍住了,不敢太过唐突。
  云峰难得有兴趣约小娜去市里玩儿,不料小娜不在家。他有点儿没精打采地回到家里。他变得烦躁了,胡思乱想。一会儿他想:既然已经见到了“她”,何必再去找她?我是在逃避吗?还是强取理由?如果真的是她,那么,我为了一点儿不必要的尊严再次错过了她啊!不过,我总算知道她是汾镇人了。只要她是汾镇人——呀!简直是奇迹!他的心里慢慢活泛起来。
  云家位于兴孝路下端,因为整座房屋的造型奇特,结构十分合理,比起四下里的民居楼舍来,就有鹤立鸡群的感觉。它不像普通宅子临街而建,贴近人行道,先倒布置了一个宽敞的前院,围了三面一圈儿的花饰铁栅栏。院子里花色极少,几乎全为常青树种,诸如雪松、棕榈、忍冬等。院内大半空间封了水泥路面。房屋以白色为主,高低作了三个阶梯式的四面形的屋顶,上面覆着红色琉璃瓦。从正面看来,房子显得棱角分明,拐折生动有致,讲究的却不是对称感。在苍翠的树丛的掩映下,显出宁静、秀丽之美。门前有廊,无栏,乳白色正门带点儿欧式风格。开门进去,里面的摆设却很传统,很平常,照例有匾额中堂、条桌供台。四围也有沙发,也有凳椅,都只在一个净上,颜色皆以红色为主。白色地面砖一尘不染。大厅阔散明亮,左右各一长窗,挂着粉红色花帘。右壁角设了一台矮小的电视柜,搁了大电视及录像机。墙上对贴了两张画,左为横幅的《兰竹图》,右是方正的毛泽东的头像,对比如此怪异,令人瞠目结舌。大略如上所述。其余房间卧室,都显奢华,倒也算得布置恰当,现代气息浓厚,有些脱离那不合宜的厅堂的感觉。楼梯在厅堂后的厨房边,单辟而成,一气上顶。楼上有云峰、云波和玢宁各自的房间及三间空房,此时不予一一描述。厨房或大厅都有门直通着后院的回廊。回廊荫蔽,是夏日里最好的避暑乘凉场所。这后院原是起在一大片田野之间,突出于兴孝路平常人家的后院约有十米之距。或有人从隔壁楼顶观望,都不觉被园中青树繁花迷住。花居多,除了几丛玫瑰,并无什么贵品名种,大体为四处可得的菊花、腊梅、桂花、月季,以及常青的栀子树。四散的果树原也有极好的花儿,诸如桃树、柑桔。春盛时满园翠色扶红,秋尽日又有那五六棵栀子树及十数株柑桔摇碧问寒,自然生长,全无捏造,使得这后院平增几分自在意趣。园中一井,水质甘凉,给水泵管道接引到房后顶一隐蔽的天台上作为自来水饮用。院后墙角则为一小型厕所,攀爬覆盖满了金银花藤。厕水接通在外,自有种田植物的舀取作为肥料去用。
  
三、云峰 (2)

  云峰回到家里,神情气色大概有些不同往日,反令他母亲怪异。他母亲名叫金枝,是个不多言语、形体瘦削的中年妇人。她本为四川人,十七岁时被人带到K市新罗公社许了个人家,尚且过得去。她却在正婚前一眼相中同湾的穷得叮当响的云源深,坚决嫁与他。初婚时连一张床都没有,只用土坯码起脚墩,搁了张破损的竹床,且凑用一二年。生了云峰后,家里还只共有二只饭碗两双木筷。难怪后来人们都感叹这四川女人的眼光厉害,先且忍了几年的苦,得享后福。却不知云源深起初娶了金枝时,一半为穷,一半为年少冲动,看金枝也还顺眼;难料多年以后,倒对着一双儿子后悔,渐愈产生出嫌烦之心。金枝也不在意了,偶尔照照镜子,发现自己苍老许多,和丈夫站在一起不般配,索性冷了心,安心过着不愁钱花的日子,顺便念念佛。一念佛,便是在外人看来有些古怪的儿子都觉得她古怪了、诡秘了,不声不吭的像具假像。她少有出门,或出去,多是去K市妹妹家住一二天便回,汾镇知道她的人多以为她是回新罗老家去了。她妹妹金丽,原来是由她一手操办嫁到新罗同湾的叫任祥权的男子的。那姓任的虽不及云源深魁伟英俊,倒还顺眉顺眼地看得过去,也还精明强干。只为金丽不育,婚后四五年便抱养了一个外地的弃婴,视作己出地珍爱抚养,长成现在的玢宁。孩子在七八岁上时,任家夫妻借钱到K市摆了个摊点,从小本买卖做起,艰苦创业,至于做到在K市好地段上自开了一家百货商行,十余年间,从不名一文到成为百万富翁。钱是赚得多了,不想任祥权也变得暴戾苛刻了,人情上只看一个女儿好,对共苦的妻子视为路人犹甚。任祥权不遂心,怎样看金丽怎样不顺眼,奈何玢宁是自己一手养大,乖巧怜人,便单对她和颜悦色,一贯顺从。玢宁自此倒成了一个家庭的和睦因素。金丽有自家的想法,想玢宁终不算自家亲人,难保她有朝一日变卦不认人,这百万不止的家产难道都白白给外姓人不成?向来看中云峰,以为他是个稳重得体的男子,有意作成一门亲事。玢宁一经暗示,就一心相与,把云峰看成了心中的偶像,恨不能立时三刻嫁与他。任祥权虽然不是十分十足地喜欢云峰,但也不觉得他坏,口上是允了。金枝倒与妹妹的想法相去不远,也促成。云峰知道后,感觉太可笑了。他找了个女朋友,目的是要大家打消把玢宁嫁给他的念头。谁知玢宁干脆搬过来住了,“你一结婚,我马上搬回去。”玢宁说。她红着脸儿,似乎蛮有自信的。云峰且由她怎样去。除了慈爱可亲的姨,他知道,任何人都不能改变他的意愿。他试图找机会和姨说个明白。
母亲见儿子很高兴地回来,手里还拎着几只菠萝,便问他:
    “怎么没去市里玩儿?”
  云峰看了一眼华服丽装、着金戴银的母亲,只说“没去”,放好车,一径上楼。过玢宁房间时,听见里面有说笑声,知道是李青来了,云峰敲了敲房门,说:“李青,你来我房里。”
  玢宁跑出来,问道:“小娜呢?她怎么没来?——唉,新鲜菠萝,给我一个!”
  云峰拿给她两个,让她留一个给星期天回来的波子。玢宁说:“离星期天还差三天呢,不怕放坏了吗?他要吃再去买好了。”
  “随你便,”云峰说,“你都吃掉好啦。”
  李青正伏在窗前的沙发上看一座玲珑的竹编的小古楼和一只棕榈叶编织的凤凰。听见云峰的声音,李青招他过去,说:“快来看,这么精致的手艺!亏他怎么做出来的!”
  “谁做的?”云峰过去拿起来看,见那小楼比例恰到好处,各层飞檐翘望,瓦络匀称,更妙在门窗井然有序,一丝不苟,令人叹为观止。
  李青说:“你拿针来推这门窗看看。”
  云峰讶然,果然拿针一试,那门窗都与真的一样可关启,楼内居然有桌有凳,且放了几个大略的人物。再看嫩棕榈叶编织的凤凰,颜色碧绿,略捎鹅黄,造型极美,用几根透明的细线吊在一小段青竹上。一旦晃动,那羽翼入微的假鸟便生动起来,动翅摆尾地真个似在飞翔一般。云峰玩了一会儿,说:“哪里买的?怎么不给我买一些呢?”
  “不是我买的,”李青说,“是她。”
  一手指向玢宁,不知玢宁已经下楼去切菠萝了。呆会儿玢宁用白瓷盘端上来一盘浸泡好的,叫各人吃。云峰便又问她,还问她有什么别的玩意儿。玢宁笑着说:“你多大的人了,兴玩这个?便再有,也是小孩子们玩儿的东西,你哪里能玩去?”
  “怎么不能玩了?什么兴不兴的?我爱玩什么就玩什么,别人喜欢玩的我还不要呢!”云峰拉着李青说,“你也问问他爱玩什么来。”
  玢宁便问李青。李青说:“你最罗嗦的,谁玩儿什么也要兴不兴的,各人的兴趣嘛。你说晕样的手工艺品,哪个见了不喜欢的?不成只等着女人小孩去买吧?少废话,多吃块菠萝。”
  玢宁气了,瞪着眼说:“不是他教我头号你,我才没兴趣问你呢!”
  “他说你,你也不听吗?”云峰微笑着说,“换别个,花钱请人家说,人家都不会不说什么你不爱听的话。”
  玢宁瞅了李青一眼。李青朝她呶了呶嘴巴,她的气儿也便消了。她笑吃吃地说:“我怎么看你,你都像是个妖精!——你比小娜漂亮十倍!我看呀,以后没女人敢嫁给你的,除非她不怕丑,愿意做你的陪衬人。”
  李青的脸红了,说:“别人要是这样说话,我赏他几拳!”
  云峰看着李青,见他面如桃花,毫无瑕疵,长眉朗目,神采流溢,真是俏魁俊首,不由叹着气说:“她并没有胡说八道。长得漂亮又不是什么难堪的事,保有丑才会叫人自卑,因为美是人所向往的。”
  玢宁见李青无言,拍着手说:“他也说了你了,你赏他一拳呀!我还没见过你们打过架呢!”
  李青却是一向依从云峰,便偶尔受受云峰的气,也能隐忍,这时当然不会因他夸了自己反而对他置词。他反倒是想想自己以往的羞涩之态,要不是云峰指点引导,也难改变到今日的大方无谓,虽然仍是容易脸红。等再吃一块菠萝,就和云峰到了他的房间。李青问:“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云峰只是笑,不急着说。他放了一个菠萝在门后的茶杌上,去洗了手,进来坐在床上,从床头柜中拿出一本彩印的武器图片集粹扔给李青看。李青翻了翻,问:“就这个?”
  “你以为呢?”
  李青摇摇头,放下书,说:“我不喜欢这些东西。你买它做什么?”
  “看了,觉得好看,就买了。能为什么?”云峰闭着眼睛想了会儿,含笑问道,“猜我遇见哪个了?”
  李青不猜,表情冷淡地看着他。
  “怎么啦?”
  “没怎么,奇怪你的兴奋劲儿由何而来。平时是少见你这样开心的。”
  “是吗?那么以后该改改了。我说了,只怕你还不信,我看见一个人了。”
  “直说吧,不要神神秘秘的。是她吗?”
  “除非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哪里?”
  “柳西。”
  “嗯?”李青显出很意外的样子,“那倒是极富戏剧性的场景啊!爱幻想的人是不是都爱编故事?感觉有时也是虚伪的。”
  “我也不敢相信呢!”
  李青盯着云峰。
  “看来你并没撒谎。”
  “可能是我把她想得太美了。我觉得她比以前更迷人了。我以为她穿黑色好看,却想不到她穿淡色更合适、更不一般!”
  “这回,你没沉默吧?”
  “我忘了。真的,我懵了。我看见她就——你别不信,也许明天你也能遇见她!”
  “谁说我不信了?我相信奇遇。我也相信任何怪异的感情,关于爱的。你想说就说吧,我认真听着。”
  “她竟然对我笑了一下!”
  “是吗?”李青笑了笑,摇着头说,“你确定是对着你吗?你背后没人吧?”
  “没有呀,就我一个,”云峰正经地说,“我敢肯定她是望着我笑的。”
李青咬了咬嘴唇,不做声了。但他不想听云峰谈他的奇遇是可以定论的,他焦躁地走动着,看样子是不想再呆下去了。云峰赶着和他议定去东北的日期,云峰有些不想去的意思,没明说。李青便行告辞。
  玢宁瞧李青走了,才拿了竹楼和凤凰到云峰房间送给他,说是专门买给他玩儿的,又说还见到了许多小玩意儿。云峰问她:
    “你不是认为这些是小孩子们玩儿的东西?怎么又要送给我来?”
  说是这样说,仍然收下了,回送给玢宁一只银制的小铃铛,把她推出门外,一个人快乐地想像。他觉得几年前在东北哈尔滨的那个夏季仿佛历历在目,对偶遇“她”的情景印象深刻,点滴可忆。回忆一丝一丝渗透着,终将他带入梦乡。可惜他并没梦见什么“黑衣”美女,却梦见一个绿林如染的幽谷。醒来自觉可笑,他却也无法对人说去。
  玢宁送给云峰竹楼叶凤时并不曾企图得到他的回送,只指望他高兴罢了。这回得了个小铃铛,自己关在房间里越看越爱,想它不知被云峰怎样把玩过,犹有表哥的体温与气息一样珍贵,索性穿了根细红线挂在脖子上,反而取下了项链,故意将小银铃铛半露在衣领外,左看右看,她满意极了。不管怎么说,她自行陶醉地想,他才象个男人样儿!虽然有时不免仍然带些儿孩子气,有时让人气得伤心,可是他该有多么纯洁、直率!我才瞧不起那些二流子一样的小东西呢!他严肃现而又显得更加可爱,令人无法控制住对他产生爱慕之情!呀——他对我一向都不冷不热,不疏不近,为什么要送给我这样可爱的小铃铛?莫非——小表妹胡思乱想起来,甚至幻想到了心花怒放、幸福激动的地步。表哥若是知道一枚不经意送出的铃铛能引得多情的小表妹如此轰然滚动的情思,他怎么也不敢送人礼物的。他一无所知。
玢宁怀着美好的幻想找李青去,分明让他看胸前的铃铛。李青皱着眉头说:
    “这也好看吗?跟只小狗儿似的。”
  看着算为可人的玢宁,李青暗暗叹息。玢宁并不介意李青对她的语言,在李青房间里蹦业蹦去。
  “喂!静下来,”李青瞥见后妈充满疑虑的面孔在房门前闪现了一次,二次,便似下了决心地对玢宁说,“你静下来,听我说几句话。你觉得你了解云峰多少呢?不,不,你一点儿也不了解他。你知道他的事吗?当然,你不知道。有一件事,我可以这么说,除了我和他,再没第三个人知道的。”
  “在哪里的事儿?”
  “几年前,在哈尔滨,太阳岛上。那时我刚从少林寺回来——”
  “你为什么要去学武功?”
  “——”李青吃惊地看了玢宁一眼,怔了会儿,才说,“我爸爸就在楼下,你不如去问问他?”
  “不啦,别不高兴,我只是突然想问问罢了。好了,你继续说吧,说我表哥的事。”
  “我回来后,恰好就认识了你姨父,自然也就认得了云峰。不管什么原因吧,总之我就跟云峰在一起了,叫保镖也行。我不是愁钱花,只不想在家里呆着混日子。我觉得你姨父人不错,云峰看来也顺眼,所以做了。其实,到现在我也没发挥过一次作用,云峰是个正派人,不会闹事寻衅。别人见他斯斯文文的,也不至于找他什么绊头。头一年,他还只二十四岁多一点,我们在哈尔滨玩儿,就是在太阳岛上,看见一个女孩儿。我也看得清楚,确实是长得美。说实话,我那时没心思注意那些事儿,就没放在心上。谁知道云峰被惑住了,从此念念不忘——”
  “可笑!”玢宁一点儿也不信似的,漫不经心地说,“我脑袋里还没有灌浆。”
  “你没见过,根本就想不到她有多迷人,”李青微笑着说,“我也不愿意相信,可不由我不信。她有一种气质,和四下不可融溶的清淡气质。明白吗?问题是,他到现在也还没从那个印象中逃出来,反而越来越迷恋了。没人能够把他拉回来,我想是这样的。我也越来越觉得是我们两个臆想出来的事。”
  玢宁终于听得咬牙切齿了,她恨恨地说:“有这种人!嘿,嘿嘿!我不信,我不信!后来呢?是不是找过那个东北货色?”
  李青含笑点头。玢宁突然拉下脸,恶狠狠地说:“真巴望那个人早点儿死掉!早烂光了才好!让他去找吧!”一手扯下铃铛,欲扔掉,却又缩回手来,捏在手掌里;她的眼睛迷茫了,“难怪——”
  玢宁背对着怜悯地看着她的李青,哀哀地流泪了。李青也懒得安慰她,倒问她:“我看你对小娜也未必仇恨到这种地步呢,她岂不更加危险?”
  “她?”玢宁冷笑着说,“是的,我讨厌她。可是我也看得出来那种假象,他们两个是走不到一块儿的。就算他们结婚了,我也会见到他们离婚的那一天!”
  “哦,为什么?你这么自信?”李青抱着臂膀,说,“小娜可不傻,起码她不比云峰傻。像她那种聪明人,要套住云峰,不是什么太难的事。云峰表面上冷峻成熟,其实天真单纯得很,总有幻想,容易坦露真心。他好像很需要别人的怜爱。这对小娜来说,不该是什么大难的事吧?”
  玢宁沉默了一忽儿,说:“反正我不看好小娜——真没希望了吗?”
  “天下就只有一个云峰吗?你应该把视野扩大一些。作为你们两个的朋友,我认为,你们并不合适。你们都是有钱人,满可以找到各自理想的对象。你没必要过分去迁就他。你知道,他也并不在乎。是的,”李青的面色也沉落了,他悲伤地说,“他是不可能在乎的。”
    玢宁可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有闭上眼,怔怔听着李青的话。
                 
四、茑萝
                 
  莘夕带着天儿回到家里,见门开着,心下也便奇怪。待进屋见了独自坐在饭桌边吃着饭的丈夫薛平,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她皱了皱眉头。天儿已经跑到爸爸身上去瞎闹了,父子们倒极亲热。莘夕问薛平:
    “怎么回来了?没什么事儿吧?”
  薛平搂着儿子和他逗,边对妻子说:
    “没事儿,在上海白玩儿了这两个月。新工地过十几天就开工了,抽空回来看看。”
  “今年生意不好做吗?”莘夕抱下天儿来,拿了碗来盛饭吃,有点儿担心地问,“八队的那几个也回来了,说是不去了。”
  “哪几个?”
  “秋生兄弟、游子,还有一个断了手指的。”
  “那是泽西。他们在上海瞎搞,混不下去了,当然只能回来了。带着几个钱都送给发廊饭馆去了,生活都要过不去,还待得住?只能回来种田打工。不过,今年的行情也是不太乐观,不晓得要栽进去多少人了。”
  莘夕坐下,听丈夫这样说,便问道:“你没瞎来吧?我赌你没那邪胆儿!”
  薛平往嘴里扒饭,且笑着说:“我哪里敢呀!”打岔说,“秋生家两个流子差点儿被抓进去了,亏他们跑得快。兄弟两个一起去发廊嫖娼,你说笑不笑死人!”
  莘夕听笑了,说:“他们回来还胡吹,说上海的消费如何惊人,接做生意如何容易,就是需要太大的本钱。意思就是带的本钱太少了,刚够得上一二个月的生活费用。就算不信又怎样?她们谁不说种田打工稳当得多?保回来一个全人就谢天谢地了。你不知道吗,粮价总算也涨起来了,工价也涨了,多少不种田的人家又想种田了呢!”
  “那还好些。”
  “当然好些了。这一两年来都一窝蜂地往上海涌去,人也想赚,鬼也想赚,把个汾镇的物价哄抬得!一个个汾镇人都成了红眼鬼儿,除了上海的话题不谈别的。成天打听谁谁赚了多少,谁谁接了个大工程,听得人心里发烦。这回垮他一批,冷冷这股子躁劲儿,人心自然也就稳定下来了。”
  “垮了又怎么办?可怜,去晚了一步,好豆子都让人捡去了。我看呢,汾镇的治安肯定越来越坏,小流氓一天比一天多。九队的小旺、小涛几个,往日多么老实的男孩儿,现在在上海也干起勒索的勾当来了,拿着刀子向人家要钱。还不是迟早出事。”
  “小旺?”莘夕吃惊地问,“就是旧年来我家帮忙打糍粑的那个瘦长瘦长的男孩儿?我见他妈妈还四处跟人夸奖他有出息呢!说他在上海赚了钱了,给她买回了金耳环金戒指。原来是在做那种事!你可别说出去了。”
  “这又不是什么秘密。上海有什么事传不回来的?有时我们在上海的人都没听说的,家里就传得一清二楚了。”
  “也是,”莘夕说,“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
  等吃完饭,莘夕叫薛平带了天儿去屋后邻徐三娘家看热闹去。薛平也听见后面嘈杂得很,问是什么事儿。莘夕说:“你倒赶得正巧,明儿是贵儿的喜事,还差人去娶亲呢,你就算一个好了。”
  “怎么选这种日子结婚?看了老黄历的?”
  “这种日子怎么啦?”莘夕笑着反问道,“结婚非得有个定时的季节不成?你快去,先恭喜恭喜人家。你捱着,徐三娘又要说你托大了。”
  薛平指着大提包,对莘夕说:“带了些吃的东西,给老三老四家的孩子送些过去。还有大嫂,给她买了点儿补品。”
  莘夕听了,放下碗,说:
   “到底是自家人,人人有份儿。我们柳西不该你去孝敬孝敬?他们总算得是有钱有份的人,要是穷家子,你不更不放在眼里?”
  薛平见莘夕无端端地似要生气了,连忙说:“你怎么这样想?我有那么小气?再说,我买什么去,你家也不会稀罕。等我去时再买不行吗?”
  “我不是争这些没意思的事儿,”莘夕且捡碗筷,且冷笑着说,“这也看得出你对我们家没那心思。我也没什么意思。你倒知道他们不稀罕什么?我总说你蠢,你以为我故意骂你!”便再懒得理睬他了,自去了厨房里。
  薛平没说的,抱了天儿,悻悻地往徐三娘家去。到了后面一看,贵儿家门前已经搭起了大篷,挤满炉灶锅盆、鱼肉果蔬。帮忙的人还未到齐,三个两个的边忙乎边谈聊着。薛平与十几二十多人招呼过了,一盒烟几乎发完了,放天儿自去新房里玩儿,自己且和几个大厨坐在一起说话。掌勺的老度伯吸着薛平递过的烟,问他:  
    “生意还好吧?永福恐怕就你一个做得最好。”
  “哪里,”薛平说,“今年去的都不怎么行。像我,还是跟着去年的老主顾才有点儿事做,也还没开工呢!这不回来玩儿吗。”
  旁边帮忙切菜的良儿对上海的不妙状况表现出一股幸灾乐祸的神色,天生好妒的男人垂着头,不无险恶用心地说:
    “现在这世道,钱到手还不算是钱,只有拿回家里来了,才算呢!你别叫人骗了,那媳妇可就更不得了了。”
  薛平并不欣赏这良儿的为人,见他阴阳怪气地样子也不愿意搭理他,但听他似乎对莘夕有所指。薛平最放心莘夕的品行了,知道湾风虽不大正经,这四围的男人还不可能有一个进得她的眼的,甚至包括自己。薛平笑着说:
    “我是蛮相信人家的。我想,做生意哪怕要精要抠,信任也是不能缺少的。要不虽人怎么信你呢?”
   “你把人想得太好了,”良儿干笑道,“当然,你赚得多,也赊得起。”
  老度伯不高兴地说:“你这人,就认定薛平会赊?难怪你去上海转了转就回来了,你哪里像个做生意的料儿?”
  薛平瞧良儿红了脸,知道他是那种改不了的习性,也不责怪他,只和他笑了一回上海的“木制马桶”和“碎嘴女人的两瓣儿白屁股”。薛平又问老度伯:
    “按理,也该年前冬、腊月间办喜事儿,贵儿怎么这三月间办喜事儿呢?”
  “明儿你就晓得啦!”良儿插嘴说,“一次接进来两个,贵儿才有本事!”不无讥诮地偷笑着。
  薛平猜得如此,听了良儿的话,不过印证了一下罢了。老度伯说:“你没问问你媳妇吗?这种事,到底不好在外面乱问人家的。女人们的毛病,男人学个什么?”
  良儿对薛平笑笑,并不在乎。薛平心里却暗说:这老鬼,七不是八不是的,还蛮爱训个人的!问问有什么关系?真正是受不得人敬重的货色!挨了老度伯的训斥,心里有些厌恶老度伯,薛平再懒得理睬他,于是和良儿的话多了,无非是些鸡鸣狗盗的事儿。老度伯自去品茶,边听两个年轻人的胡言乱语,边摇头发笑,嘴里却哼着楚剧《梁山伯与祝英台》。不知何时国栋过来,压着薛平的肩膀,说:
    “嗬,薛平,才走一个多月就忍不住啦?有这几百上千块钱的开销,在上海什么样的女人找不着?家里的这个格外好用些吗?”
  薛平推开国栋的手,笑着说:“你最关心别人这方面的事儿!和你老婆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准家伙。你做梦也想去上海泡个一年半载的吧?那就去呀。”
  “他跟哪个都是这样的,三句话不离XX!”
  良儿的话说得四下十几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国栋说:“我到蛮想同你说向句,只怕说得你性起,日穿了木板床,我是可怜你家那副好木板儿罢了!”
  众人又是大笑。良儿也不发火,笑眯眯地不理。薛平问国栋:“怎么这样说?良儿的媳妇呢?”
  “早跑啦!哪个晓得是跑回娘家了还是跑什么‘好地方’去了?有半个月了吧,良儿?”
  “你说空了,”良儿得意地说,“昨儿上午就回来了,自己乖乖去做饭洗衣服。我整她一顿没有错吧?”
  “噢!是吗?”众人不大信的样子,后来当然都信了。
  国栋鄙薄地说:“难怪你又变得耸鼻子拉眼儿呢,原来又有得日啦!”
  良儿嘿嘿笑着,声音夹杂在此起彼伏的哄笑中,说:“最不文明的就是你国栋。你真是俗出水平来了。”
  “我不文明?文明人就不XX啦?不过是嘴巴封得牢点儿,脑子里不跟我想的一个样儿?就算是——”
  忽见莘夕过来了,国栋的一对小眼睛顺下,不说了。
  莘夕听得这群男人在说些乌七八糟的话儿,只装做没听见的,进了贵儿家。长得白白胖胖的、身材矮小的徐三娘迎出来,拉着莘夕的手说:
    “莘夕婶妈,您抽空来帮着打理打理。别人做事,有些是不叫人放心的。”
  “您客气了,”莘夕推辞说,“按理说,帮忙是应该的,不用去叫就该自己来。只是,我年纪轻,世历少,礼数都未必知道得齐全,能来帮什么忙呢?自然不如年长些的嫂子们。”
  徐三娘见莘夕这样说,素知她不爱太热闹的场面,便说:“不求帮忙,只来玩玩也算瞧得起您的贵儿孙子!”
  莘夕辈长,平日里并不太和大家讲究得清楚,知道徐三娘在好日子上遵着礼节,可到底听得不大舒服,笑着说道:“您快快别太客气啦,贵儿才小我几岁,就是我占着辈儿高的便宜,也当不起‘婶妈’、‘婆婆’地乱叫一气呀!还是平常说笑随便的好。”
  “这有什么?这大半个湾子的人,都该叫您一声‘婆婆’呢!”
  正说着,又来了三个年轻女人,你叽我喳地一起道喜。一个李兰欣,国栋的媳妇,全永福人都知其大名,外号叫做“屎八哥儿”,一张利嘴分明是一架停不住的造话机器,每句话都少不了粗词糟语。一个孟思琴,和李兰欣是妯娌,长相与她嫂子大致相反:又瘦又矮,脸色苍白,尖鼻子小眼睛,看上去倒还像个文静人。另一个形容狐媚的,是莘夕的五嫂丹莲,戴了一副吊环也似的金耳环,让人看了喷饭。莘夕微笑着和她们说话。她问兰欣:
    “你怎么今儿才来恭喜老徐?那些大大小小的媳妇都早来过了,各家老妈子也约齐了,在昨天就过来恭喜过了。”
  “整天打麻将,哪里来的时间?”兰欣大着嗓门儿说,“早上说来的,不巧国栋那个犯劁的家伙打起皮寒来了。”
  “他这时不好好的?”莘夕说,“看不出他是刚病过的呢。怎么,今儿不搓了?”
  “你们四个正好凑一场子,兰欣妯娌对坐,莘夕妯娌对坐。这桌子、麻将牌都是现成的。饭么,还愁没你们吃的?”
  莘夕和兰欣是永远的主角,从不客套——莘夕是懒得客套,想反正没事可做,麻将倒是最好的消磨时光的工具;兰欣对麻将牌则近乎到了痴迷的地步,一天不搓就如坐针毡,心神不安,做事也没精神。她们俩是会搓的,但知道另两个不大可能上得场子。孟思琴家庭正闹财政危机,所有的钱都凑给丈夫国梁去上海折腾空了,陈粮也卖得差不多,续不续得上今年头季粮还是个问题。丹莲则是看了麻将就头痛,认都认不全。当下反而怪徐三娘笑话她蠢。兰欣说:
    “认不得才好呢!蠢什么?像我们这样子,巴不得整天浸在麻将里头就好了?你硬是个傻X!蓄点儿精神长胖些!”
    丹莲斜着两只不一样大的三角形眼睛,吃吃笑着说:“长那么胖有什么用?又不是杀猪肉!瘦了应该好看些儿。”
  莘夕听得只管忍住笑。兰欣玩笑地说:“这是你们家薛仁忠说的吗?难怪你越来越漂亮了!他几时接你去上海玩儿呢?”
  丹莲忸怩地看着夸奖自己的兰欣说:“他说上海一点儿也不好玩儿,去了受罪。”
  兰欣因从来没出过远门儿,不知道出门儿的苦,只听东也去过上海,西也去过上海,心里像蛆拱一样难受,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去大城市过几天优越生活。她拉着莘夕说:
    “莘夕也去过上海的,上海肯定很好玩儿的啦?”
  “真不好玩,”莘夕笑着说,“又脏又乱,不过大些儿罢了,和哪个城市不一样?你不要以为是什么好地方,巴巴地盼着哪天能去。我出过几回远门儿,真正明白那句老话:一生不出门是福人。女人还是比男人幸福得多的,至少不须为生活奔命去,只安享其成。”
  “你当然好了,”孟思琴细声细气地说,“去年一年赚足了吧?听说赚了几十万呢!”
  丹莲抠了抠鼻孔,将一小团鼻屎揩在鞋帮子上,没做声。兰欣看看弟媳,也没做声。徐三娘很是赞成莘夕的话,岔着说:
    “那老话还有错的?外面再好,也比不得家里的。我就总和我们贵儿这么说,一生不出门是福人!知道这一点,就只好好地在外面挣钱,把门户撑起来。”
  其实贵儿从来没出过远门儿。这时,贵儿过来问妈妈,淀粉和香油放在哪里。李兰欣拉了拉贵儿,问他:
    “结婚就这套行头?也太寒碜了吧?”
  “有新西装,”贵儿憨厚地笑着,说,“明天才能穿的。今儿一天总不是混过去算了。”
  兰欣故意提高嗓门儿,大声说道:“贵儿才有本事呢!一箭双雕。可别是大脚才迈进家门儿,就让贵儿当上爸爸啦!”
  “贵儿,有事你就先去办事去!”徐三娘支开贵儿,说,“等着兰欣这骚婆娘捉弄人呀,你不被她气晕,就会让他嘲笑个够本儿!我们贵儿是多老实的一个人,他不过生得差了点儿,要不,也得让他挑挑几个好姑娘。”
  “挑来挑去的未必是好事。一次定型,岂不叫人放心得多?那姑娘长得怎样?”莘夕问。
  “哎哟,你这邻前隔壁的没看见?”兰欣举手搔了搔后颈,一副可惜的样子,“我都看见过两遍呢!长相是没得说的。”
  “哪里,有个人样儿就是了,”徐三娘大概回味了一下儿媳妇的样貌,谦虚地说。
  “我也见过,”丹莲摸摸抹过粉质霜的灰板儿似的脸,矫情地说,“长得还可以,过得去。配贵儿是有多的。”
  徐三娘听了这话本不受用,撇了撇嘴。兰欣看在眼里,连说:“丹莲,真不晓得你这瘦X是什么眼光,像望云那样的姑娘,要是只能算是过得去,那永福村除了这位易大美人,就真没上得眼儿的媳妇了。人家要身材有身材,要相貌有相貌,不胖不瘦,不黑不白,眉眼鼻子哪一样生长得不体款?还要怎样才算可以?”
  莘夕说:“你说了自然就不差了。明天请哪家的姑娘家去按嫁?”
  “这四下里也没什么姑娘。大的都早出去打工了,小的又太小。剩一两个可去的,生得又不太体面。叫来还不情不愿地推脱,只有请了西头素梅家的小艳。小艳倒是个不错的姑娘家,又懂事又俊俏,保证日后会嫁个好女婿享福!”
  大家于是又对小艳评头论足。莘夕再没说什么,她想不起小艳是个怎样的姑娘家。望外面井台边,贵儿自家的几个老少媳妇嘀咕在一起,边洗弄着鱼肉米蔬菜,边你眼儿对我眼儿地使着眼色,带笑的脸上都隐忍着不满。莘夕想,她们看徐三娘在这边玩笑着,眼胀吗?也不理会,自去把天儿从新房里领出来。
四、茑萝 (2)

    徐三娘对莘夕说:
    “莘子婶婶,不巧薛平叔回来了,明天就烦劳他去娶亲?”
  “那没事儿,”莘夕说,“我跟他说了的。不会是偷亲吧?”
  “和我们这里一样。现在时兴偷亲的不多了,那臭规矩磨累人,深更半夜的,哪个还吃得那种亏?”
  说话间,又有一个老黑的张家婶前来,对徐三娘说:“你这有福气的臭婆娘!站在这儿图自在,没得你这主心骨可安排的事儿吗?”
  徐三娘笑着走去了。张家婶便小声对众人说:“她这人!怎么就闲得下来?多少双眼睛在望着她呢!你主人不出力,人家帮忙的岂会巴巴地替你卖力?那不是皇帝不急急了太监?”
  “是船上的不着急,岸上的急断了腰!”兰欣说,“就你嘴巴长,话多。快去把老宋叫来,我们几个凑一场。莘夕和我不是顶好的角吗?你快去,俏个什么?今儿你要是灭了我的兴头,以后可别指望我去叫你。”
  张家婶去了。莘夕说:“你消停一天就不行吗?”
  “瘦婆娘!”兰欣揪了莘夕的后背一把,笑着说,“连你也装俏了!是不是薛平回来了,怕耽误了快活的时间?你放心,不等天黑就散场,误不了你所的好事儿的!我说你呢,总说不想不想,其实比谁都想得厉害!”
  莘夕听得不住摇头笑。另两个女人也早笑得没鼻子没眼儿了,恰听得国栋的声音在说:“——她的肝火好得很呢!特别能做那事儿——”
  兰欣跑过去,竖眉厉声说道:“你个骚蛋养的!日弄哪个呢?”
  男人们都对着国栋大笑起来。国栋嚅嚅地说:“我没说你,姑奶奶!你肝火旺了,我还受得了呀!”
    “你管他放什么屁!”莘夕叫兰欣说,“这些没教养的东西,什么屁话出不了口?”
  “我晓得,他们是在说你呢。他们最爱开你的玩笑!”兰欣说着狠狠盯了丈夫一眼,回屋,兰欣转笑对莘夕说,“好像每个男人都对你有意思,你可要小心防范!”
  莘夕轻轻一笑,并不说什么。那张家婶已经喊来了老宋,四人齐去了兰欣家。
  第二天,贵儿家便热闹得炸了锅似的。上百的客人近邻出出进进,你说我唱的,真是人声鼎沸。门前后院都在蒸煮炸烤,浓香漫布。没事的孩子老人早早就过来看热闹,到中午时分不免各自回去吃饭。那迎亲的下午才得回。兰欣等几个女人没见到莘夕,便奇怪。春风和兰香问兰欣,昨天莘夕的牌运如何,知道莘夕输了一百多块,就猜说莘夕输了钱怄气。兰欣笑道:
    “她会因为输了一百多块钱就怄气?你们太小看了她,就是一次输一千两千的,她未必会皱皱眉头!人家是上过大场子的,不像你们这些小家子气,输个几块钱就记挂好几天,一想心疼。”
  不多说,兰欣自去了莘夕家。莘夕在房里看书,天儿没在。兰欣问:
    “你怎么又闷在家里?这破书有什么好看的?拿给我看一下——圣经,是不是和尚念的经文?走走走,后面好热闹咧!哟,你的腮帮子怎么啦?”
  莘夕用手捂住,说:“没什么,你大惊小怪的做什么?”
  兰欣转了转眼珠子,笑着问:“是不是薛平他胡来了?哎,是的啦,去过上海的人,玩儿的花样肯定多了。你讲来我听听。”
  莘夕啐了她一口,说:“你们国栋看了多少黄色录像呀,你问他才对,找我胡扯个什么?你可不要在外面放屁去。”
  说着找了块创可贴贴在腮上,照了照镜子,和兰欣出门来。
  春风和兰香正在毫无顾忌地谈论人家新娘子。莘夕不经意听得几句,说那叫望云的女子是新野村庙湾的人,年龄不到二十岁,家里兄弟姐妹七八个,属女儿中的老大,上头还有二个哥哥等等。莘夕想起庙湾有个熟识的姐妹叫湘容的,知道新野是汾镇最为僻远的穷旮旯。望云家既有那么多的姐妹,条件一定极差了。这就无怪她愿意嫁给贵儿这样又丑又老的男子,怎么说来贵儿家也算得富裕的,他爸爸现在又进了村委会,权利不大,油水够多。听徐三娘说,新媳妇一来就去村小学教书,工资虽然不算高,总比玩儿着好;再说,只要望云有些底儿,再努力一些,不愁没前途,小学正式教师的工资不是很高?怕只怕望云家太穷,没让她念几年书;又不敢太紧地问她,意思上分明是贵儿一方人品差了点儿,花多少钱也像是亏着人家。莘夕看出徐三娘的表情是复杂的,矛盾的。她觉得贵儿算为幸运,可怜的只是望云,多半是为家里太穷才嫁的。莘夕心里说:她父母若是只生得她兄妹三个,也定不至此;怎么会生那么多的孩子呢?愈穷愈生,愈生愈穷!忽想到兰欣说的望云怀上孩子了,就有些儿不解,想她就算愿意嫁给贵儿,也完全没必要这么做。于是问兰欣。兰欣说:
    “说你傻!贵儿多大的人了?他不晓得忍了多少年了,一找到媳妇,不快快把她解决掉?一来可以趁趁火;二来防止她翻悔;三来么,还能晓得她是个怎样的货色,生不生得小孩儿。现在的铁肚子太多了!”
  莘夕淡淡地笑了笑,说:“你倒是蛮会分析的。贵儿不像是那种大胆儿的人,挨不上你们国栋的边儿。想当年,国栋就是这么对待你的么?”
  兰欣咯咯地大笑,说:“不试试,女的哪里晓得男的中不中用?到结婚后,不过瘾也只能闷在心里,倒能向哪个去抱屈不成?你可别讥笑我,我这是至理名言。”
  看日影早偏,女人们都有些儿急躁起来,纷纷责骂女主有意捱着发亲。有人说:
    “不定在路上闹新娘子呢!”
  女人中则有年长的谈论着贵儿,说贵儿也长大成人啦,好像贵儿没有年岁,是一夜之间长大的一样。莘夕听见一个婆婆说:
    “贵儿也长大结婚了呀!哪里想得到,他小时候,鸡巴跟黍米儿一样小,谁不说他没大用,白白顶了个门户?看来什么话也不能说得太早了。二妈妈,您再也莫说,你们宝儿不中用,贵儿在这里摆着做例子嘛!”
  “那哪能比哟!”二妈妈伤感地说,“我们宝儿是先天性的痴呆症,就算长大了也是废人一个,哪里还指望他传条根儿不成?”
  “怎么这样说?”老婆婆很不赞成地说,“我外甥是什么样子您也见过吧?还不是给他弄了个媳妇儿!去年生了个儿子呢!”
  “孩子好吗?”
  “都还不是那个样儿?我看呢,也不算太傻,还不错的——”
  莘夕听得如此之说,就明白望云一定有她的秘密。贵儿不可能主动靠近人家,而望云正当年轻,有个心上人也不足为奇。人生第一次与其和贵儿这样的男人凑合,倒不如遮遮脸与自己喜欢的人快活一翻。女人都会这样,至少头脑中、心里希望这样,否则,她就是头蠢猪。莘夕又联想到自己,她一点也不想隐瞒对林海建曾有过的渴望。到今天,这种渴望还依然那么明显地存在着。甚至在昨天,她闭上眼睛时,薛平又变成了林海建。唯能如此,莘夕想,夫妻生活才不至太令人痛苦,令人难予接受。
  近四点时,湾外响起了鞭炮声,轰轰然地炸麻了耳朵眼儿。大家都知道娶亲的回来了,锣鼓迎上去,香烛早摆上来。数不清的丫头小子在一堆人群中钻来钻去,嘻笑打骂。稍大点儿的才放学的男孩儿捏了泥巴煤球准备打新娘。一会儿功夫,叫作小艳的姑娘就拉着未换衣服的新娘子大步跑家来,一路躲着顽童们的打闹。贵儿的爸爸海生连忙抱出喜糖来撒,引开孩子们。女人们多也不去抢糖,哄笑开,喳喳喝喝地对新娘子胡说八道。新娘子并不笑,绷着脸,径由小艳拉着往里跑,头脸上不知挨了多少脏泥巴。
    莘夕开始没瞧清,以为小艳是新娘子,待人解释了,才注意看望云,见她果然有几分颜色,气质却粗略大意得很,不由又看了她的腹部,微微有些儿上隆,必是怀孕了。锣鼓笑声中,新娘子已经钻进洞房去洗换了。本要莘夕帮忙一下媳妇房内事体的,徐三娘怕莘夕不乐意,就另叫了自家房头的两个少媳妇秀儿和香香,都算得爱洁净的勤快人。一些淘气的孩子听说新娘在洗澡,一经国栋那样的轻狂浪子的鼓动,就都跑到东窗下,拿石子儿和树棍儿把窗玻璃敲得“咚咚”直响,且大嚷着要“看大姑娘洗澡!”女人们一阵笑骂,吓散了孩子们才罢。这里刚上洗澡水,嫁妆已经到了门前,满满一农用车另加一中型巴士,凡各家买得的嫁妆这儿都有:彩电、录像机、冰箱、洗衣机、煤气灶、电饭锅、碗具、沙发、自行车、零碎的一担玩意儿,等等;铺盖是簇新耀眼的八铺八盖;四口木箱,一红发蓝二架蚊帐,一套秀气的小号桌椅,一台大镜柜,二只小立柜;其它杯盏盆盂一应俱全。年下已不时兴缝纫机,所以没有。女人们啧啧称赞着,不料是哪个说这一应大小东西都是贵儿家买了去的,一传十,十传百,都立码信了。所有羡慕的眼光立即更换了内容,变得对新娘家含有莫大的歧视。
    徐三娘听得,忙出来给儿媳妇挣脸儿,说:“怎么会呢?我们哪来那些钱去替人家扮脸儿?哎呀,难道人家就一定办不起吗?人家是大女儿,头一个,自然是要热闹点儿的。”
  “真是吗?”
  “真的,一点儿不假!”
  莘夕的二嫂小菊抱着老五丹莲的一个女孩儿小红梅,在小红梅的一张脏脸上亲来亲去,专门做给老六看的。小菊与徐三娘年岁相仿,本也有个同贵儿般岁的儿子维力,十七八岁上折了,如今单剩下两个女儿,大的红菱也不过二十岁,小的红杏刚十八岁。小菊怕自家失了儿子被人欺负,倒把两个姑娘调教纵容得天不怕地不怕,胜过寻常男孩儿。她见老大银梅整天带着薛天,比一般婆婆对孙子还更关照,却由着莘夕撒手儿地去玩儿,心里早就有些忿忿不平,尽管于她毫无防害。这时候便故意在莘夕等人面前抱着小红梅亲昵,一边想气气莘夕,一边想激激丹莲。不想莘夕根本不以她为一回事儿;丹莲又是个直脑子,理会不了她的苦心,纵明白,也向来敬畏老大夫妇,怎么敢说些不三不四的屁话讨训斥?小菊是老二媳妇,常有泰山压顶之觉,只不服一个银梅,没奈何兄弟们和顺,做老婆的不敢翻天,有意见也只能暗下里怨言几句。她放下红梅,笑着对莘夕和兰欣说:
    “你们看,这老婆娘多么会做人呀!媳妇儿才过门儿,她就为她说好听的话,扮脸儿,这样一来,媳妇儿心里怎么会不高兴?心里愉快了,包管生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
  “那倒好,”徐三娘笑着说,“生了孙儿我堆着买糖给你们吃!”
  兰欣鼓着大眼睛说:“我不要堆着吃,你单买半斤给我吃我就满意了。海生哥太不会办事儿了,亏他还是个鸡巴干部!那么多的好糖,就一气撒光,馋的吃得多,没抢着的,没吃上半粒儿。你说要是分发,一人几个,人人还都尝得着呢!搞的什么鸡巴事!”
  徐三娘问:“你没有吃到糖吗?”
  “哪里吃着了一颗半粒?还是狗儿捡了几个给我甜了甜嘴。还有莘夕,连糖纸也没见着一张。”
  “还有我,”小菊争着说,“我也没吃着呢!”
  徐三娘指着小菊的口袋,笑道:“你不馋得像只母狗!几时少得了你的?”
  “你这个骚X!”小菊咬牙切齿地说,“老娘倒成了你们笑骂的材料了。你敢不算我一份子,我不扯掉海生的卵蛋算我手软!”
  “你要扯海生的卵蛋吗?听你的口气,倒像是蛮有机会的呀!”兰欣说,“是不是有一腿子呀?”
  正好贵儿爸爸过来,兰欣一把抓住他,说:“海生哥,你过来站着,你倒听了,二婆娘要扯掉你那好玩意儿呢!我倒很想看看她是怎么个扯法儿。”
  海生挣开兰欣的手,说:“各人回家扯自己男人的去吧!成天就是那些东西,好像蛮有味道似的。怎么不找个牛贩子嫁了,天天就有牛鸡巴炖着吃啦!”
  “装什么正经呀!”兰欣笑着说,“以为我不晓得你年轻时的那些鸟事儿?母狗从你家门前经过,你都不肯轻易放过!你和——”
  “好了,婆婆们!”徐三娘作揖笑着说,“不要越扯越不象话了。海生,你请进去忙去,钻这儿来讨笑话儿吗?”又拉了小菊说,“好婆婆,又哪里会少了您的糖?”
  海生乐呵呵地转身走,对眼见的客人们打招呼。兰欣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令他一个趔趄差点儿跪在地上。大家笑着叫嚷道:
    “你想拜堂也要等新娘子洗澡完了换好衣裳,急个什么呀!快去换身俏皮儿的衣裳来!两个人站在一起还真配呢!”
  海生回瞪了兰欣一眼,见兰欣俏眉俏眼儿的,心里却也快活,自进去了。
四、茑萝 (3)
                 
  莘夕拉了兰欣说:“你也太放诞了!国栋望着这边儿呢。”
  “怕什么?我又不偷人,又不养汉,几时还能让他逮着?他敢不服看看!”且说,且去看国栋,哪里望自己这边儿?他正和东湾的两个小骚货调笑着呢!她气咻咻地说,“哪个畜牲就不想偷几个人哟!不偷白不偷!”
  “少喷粪!”莘夕边说,边去寻望天儿,见天儿在对面人群中被大嫂抱着,薛平也在旁边逗着儿子。
  过了一会,薛平抱了天儿过来。莘夕见他身上都是些脏东西,好好的衣服给弄得不堪,恼火地问:“这是女方闹腾的吧?什么臭规矩!你回去换下,瞧洗不干净了就扔掉,省得烦我来。”
    “我拿给大嫂去洗。”
  薛平满嘴的酒气。莘夕抱过天儿来,皱着眉头问他:“喝酒了?”
  “推不脱,没办法,人人得喝,要不人家要说我们瞧不起人。好实诚的一家人呀!”
  兰欣推了薛平一把,小声问他:“你这个小狼猪!怎么把莘夕的脸都咬破了?破了相怎么办?”
  “哪有的事儿?”薛平装糊涂地说,看莘夕,腮帮子上果然贴着胶布。
  “你不要不承认,”兰欣又推了薛平一把,说,“难道是国栋咬的?他倒做梦都想呢!你就不怕莘夕得了狂犬病?”
  “他又不是条狗,又不是只讨厌的猫,怕得什么狂犬病?只怕得‘狂人病’呢!”
  兰欣拉着莘夕,笑道:“你这不是不打自招了吗?先还不承认是这馋鸡巴咬的呢!”
  “说话好听些!”莘夕回头叫薛平回去换了衣裳。
  开始拜堂了。莘夕对那些礼数规矩不甚明了,拉了兰欣一起进去看。堂屋里挤满了人,大铜锣打得“咚咚”地震耳欲聋。堂上燃着香烛,堂下放了两个蒲盖,贵儿家的几个小客人便塞了些萝卜、瓦砾在左边儿的蒲盖下,以备捉弄新娘子用。搭了红盖头的望云终算给人拉拉扯扯地搡出来,站在堂前等待仪式。一边儿的贵儿也穿着过于肥大的新西装,无措地被推挤过来,并他的新娘立着,时而傻笑着望望四周的人众,时而偷瞄瞄身边儿的新人,时而紧张地看主婚人的张合的嘴巴,对挫耳的笑语实在是半句也听不进去。莘夕笑着对兰欣说:
    “这是谁兴起的规矩,难为人家新娘了。说不愿也不行,做起来又羞臊。”
  “你看贵儿乐的!”兰欣指着贵儿说,“涎都流下来了呢!哈哈!贵儿,你好能干呀,搞了个这样俏皮儿的婆娘!”
  他家几个亲戚齐望兰欣。兰欣一点儿也不怕丑,还待再说。莘夕打了她一下,说:“开拜了,你只管闲了你的嘴快看吧。”
  就听得大家伙儿在催新娘子:“快跪!快跪!含糊个什么?”
  “贵儿,拉她跪下来!”有人怂恿道。
  “是肚子大了,不方便吧?”一个大叫。
  “给她垫高点儿呀!”另一个应声儿。
  新娘子就是不跪,愣站着。贵儿趴在蒲盖上,侧头仰望着新娘,也不住地在说:“跪吧,总是要跪的。”
  大家哄起来。新娘的头蒙在盖头里面,不知表情如何。兰欣不满地说:“这是做什么?还没尝够大姑娘的瘾吗?你急哪个呢?”
  莘夕看着红红的盖头,眼神忽然凝住了。她想起了从前的自己,在盖头底下杂乱而又惶惑的心境,那是令人不愿触及的往事,深深地埋藏地记忆的最深层,与所有好的过去纠葛在一起,掩饰着另一个绝然不同的自我。也许,每一个新娘都在蒙了盖头、行礼下跪时都这么寻思过,踯躅过,茫然过,甚或哭泣过。是不是因为她们知道,从此,人生就换上了另一条道路,自己必须重新开始创造自我?方正的盖头,使人赫然心惊,在嘈杂的声音当中,以光鲜的色彩蒙蔽着新娘的脸,让人们尽情测度着新娘的表情与感触。此时,色彩的喜悦之气已然代替了一切。人们只是在看一对新人行正礼,如同观看一对既定的符号,除了愉悦,别无其它。但新娘望云的执拗显然惹烦了大家。有人急于看到反而的仪式,有人则已盼着新娘子跪下后尖叫着跳起来,还有人希望这一切早早结束,好上席开酒,晚上再闹洞房——那个有趣得多了,怎样放纵也不为越礼,因为结婚三天无大小。基于以上及诸多原因,就有几个毛头小子动手动脚地一行嬲着望云,一行迫她跪下。他们左右各一地搂住新娘子,手自然是老不规矩的,后面一个则推击她的小腿,她一犟,就遭一摸。望云在人们欢快的笑声中一句话也未说,终于被按倒在蒲盖上挣不起来了。贵儿小心地笑着,且担心地不住地看左边儿的那位的膝盖,心疼也不敢说什么。兰欣扭头说:
    “这蹄子好倔!恐怕不是善类。往后有日子看好戏啰!”
  莘夕没理她,心想:徐三娘未必是盏省油的灯,拿下一个媳妇是没多大问题的。想着,不觉生出物伤其类的感触,眼睛茫然起来,没精打采地面对着晃动的场面。及至盖头被揭下来,她才同众人一样,惊奇地看到新娘子委屈万分地一张脸孔。那是一张不失姣美的脸面,白晰秀气,没有一点妆痕,有的只是满脸的泪水。新娘没有哭出声来,只抽泣着,肩膀瑟瑟抖动着,一任眼泪往下流淌,流过脸颊,流到腮边,或嘴里。贵儿呆在一边儿,不知如何是好。却有能应变的中年男人马上笑着打圆场道:
    “侄儿媳妇,你也不要太高兴得流泪啦!真正的苦时辰还没到呢,留些儿情绪对付晚上的好事儿吧!”
  大家才又笑起来。
  莘夕抱着天儿,抽身回家了。她觉得情绪真的不大对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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