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老猴子 于 2010-1-20 17:23 编辑
11、干部们的幸福和悲伤
大饥荒几年之后,我回乡探亲,到镇外一农村小学闲逛。无意中,碰见一位小学的同班同学,苍老、瘦弱、寒酸、颓丧。我问:“大学毕业分回来了?”
他告诉我,大学还没读一年,粮食定量了,他告诉家里吃不饱。他爹回信说:全国粮票弄不到,咱家不缺粮,回来吧,别饿死在大城市了。于是,他退学回家,投奔大队书记父亲——吃饱饭去了。
他的确吃得很饱,而且很好。他自嘲说:“比过去的地主吃的还好。罪孽呀……” “罪孽”指什么,他没解释,我推测可能是说:那个时候,正是绝大多数邓县农民终日不见一粒粮,以树皮、草根、野菜充饥,不断有人逃荒、浮肿、饿死的时候。
后来,他爹安排他到小学当老师。不费周折,学校是公社管着的。
再后来,他爹像众多干部一样倒了霉。反“极左”,有个形象的名字,“拔钉子”,即把掌握印把子、勺把子的基层干部,集中到县里批斗,因为他们多吃多占,欺压群众,是插进社员肉里的钉子。经过一段喝稀汤,吃野菜,饿得前心贴后背,体会了群众的痛苦,挨批斗,良心受折磨和为前程担忧的日子之后,多数被撤了职,有几个自觉罪孽深重而自杀身亡。老百姓并没有拍手称快,麻木了,也不知道明天轮到谁。
果然,没过多久,又反“右倾”,受了处分的或官复原职,或官升一级,除了“自绝于党和人民”的,一个也不少。说这些干部本质是好的,是党的宝贵财富,打击他们就是打击革命。于是“打击革命”的人又受批判。
同学他爹官复原职了,继续威风着,享乐着。但也忧郁着,后悔着,为他那好不容易跳出农门,又为吃饱肚子而回到农村的儿子。同学说,他爸一回家就叹气就唠叨:“要是我不当这大队书记,像普通社员一样饿肚子,就不会叫你回来了。哎,看这弄的,害了你一辈子!”同学最后说:“我也后悔极了!不过想想我爹的作为,又觉得是报应。你知道干部们怎样对待农民吗?捆绑吊打,批判斗争,砸锅扒灶……比解放前的恶霸可狠多了!”我不敢附和,只在心里替他做了点补充:以革命的名义!
第三章 狂 热
12、幽默的忆苦思甜会
65年大哥讲的另一个生动故事,算得上黑色幽默故事。
能吃个半饱了,饿不死了,理所当然地要搞运动了,叫“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简称“社教”。忆苦思甜是主要形式,目的是教育人民认识社会主义好、三面红旗好。
有一天,一所中学请一位苦大仇深的贫农老奶奶作忆苦思甜报告。在另一所中学当副校长的大哥也带学生参加了。
领导首先讲话:旧社会害得老奶奶家破人亡,新社会让老奶奶过上幸福生活。老奶奶的血泪控诉,将充分揭示一个真理,只有社会主义才能救中国!
老奶奶在“学习、致敬”声中走上讲台,说:“旧社会,我大儿子被景湘云(记不得是民团团长,还是土匪头子)拉走了,(口号声:打倒景湘云!打倒国民党反动派!)后来挨了枪子,死了。(口号声:牢记阶级苦!不忘血泪仇!)60年,我家老头子饿死了,二儿子饿死了,媳妇带着孙娃子跑了,就剩下我一个孤老婆子了……”
领导们们一听,坏了,连拉带推地把她弄下台去。
忆苦会不了了之。校长们被留下接受新任务:注意老师的思想动向,抓紧给学生消毒。校长们点头称是,心里却在打鼓:这消毒岂不是批判老贫农?批判了老贫农,岂不又得消毒?
哥哥说,他从不敢请老贫农作报告,他们仗着苦大仇深,根正苗红,口无遮拦,胡说八道,给党和社会主义抹黑。这样的事在其他学校发生过。如有老贫农说,这种苦日子,人老几辈没听说过。有的说,旧社会怕土匪,新社会怕干部。有的说,地主? kēn(俭省)哩很,抠抠屁股,suē suē(含在口里舔)指头,屁福也没享过,比队干部可差远了!
哥哥说:我的学校因为没出这种事儿,咱这副校长就摘了“副”字帽。他们说我政治觉悟高,政策水平高。屁,我是怕整到农村修地球。哎,这样的事儿多了!
(曾把这个故事讲给几个朋友听,他们有的说“是我家乡的事”,有的说“跟我听到的差不多”,言外之意是,我这故事是抄袭的。我告诉他们:你听到的是你那儿的,我说的是我这儿的,大同小异不是我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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