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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笔似青锋

(长篇历史小说)只有青山不改(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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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9-12 15:39:44 | 显示全部楼层
瞿行健 发表于 2016-9-11 09:53
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写这部小说是不容易的.那些花钱买光环的,是写不出来的.问好文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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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9-12 15:41:29 | 显示全部楼层
瞿行健 发表于 2016-9-11 09:53
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写这部小说是不容易的.那些花钱买光环的,是写不出来的.问好文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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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9-12 15:42:07 | 显示全部楼层
金明芳 发表于 2016-9-11 22:26
欣赏长篇大作!好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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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9-12 15:43:1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四章

  对于如王得仁这样的归顺队伍,阿济格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因为区区一千余人对于十几万前来投降的大军来说,简直可以说是九牛一毛,而现在,左梦庚的十几万大军就在九江附近向自己的清军奉表请降。
  左梦庚自从父亲左良玉死于“清君侧”征讨马士英的路上后,就被左良玉原来的部下推为大军统帅继续东征。但是很快就有南京失守和朱由崧被俘的消息传来,大军的东路被多铎的清军封死,只得退守九江。可随之阿济格所率的清军又追剿李自成到达九江附近。左梦庚见李自成的大军都抵挡不了阿济格的清军,肝胆俱寒,于是将主张坚决抗清的总督江西、湖广、安庆、应天等处军务的袁继咸挟持着,率部下投降了阿济格。
  “尔等都起来吧。”坐于大帐正中的阿济格望着跪伏于地的左梦庚及其所率将领,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眼睛却扫向了一位站而不跪、冷眼傲气的文官。
  “这家伙定是袁继咸。”阿济格听说过袁继咸,知道他的声望很高。若是眼下能将他说服归顺,也是大功一件,也免得皇弟多尔衮老是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只会蛮干的人。
  “想必这位定是袁继咸大人了。”阿济格和颜悦色的语调令站于一旁的清军将领都感到意外:对于一个敢于藐视大清王爷的明朝官员,一向跋扈的阿济格竟会有如此涵养?
  “本人正是!”袁继咸不卑不亢的应道。
  “此次袁大人随左大帅归顺我大清,我当上奏皇上和摄政王,尔等定会晋封加爵,届时袁大人的大才就有施展了的天地,本王也将随时向大人请教。”阿济格估计袁继咸自己很难说出投降之意,于是就给了一个台阶。心想只须你说出一句类似“下官谢过王爷”的话语,那就万事大吉了。
  可袁继咸已抱定必死的决心。他知道和阿济格已无须废话,于是哈哈大笑一声道:
  “大官好做,大节难移!本督一心向明,绝不降清!”
  “袁大人忠于故主,一时气盛也是情有可原。本王想袁大人经过时日磨砺,定将回心转意,还望袁大人将养好身体。”阿济格强压住心中的怒气,装出一副很平静的样子说道,然后对着已经站起来的左梦庚问道:
  “左大帅如何安排进京事宜?”
  “禀王爷,此次进京末将将只带部将卢光祖、李国英觐见皇上和摄政王,张应祥、徐恩盛、金声桓、常登、徐勇和大军俱留在王爷帐下听令。不知王爷可否恩准?”左梦庚见阿济格问及,连忙上前答道。
  “如此安排甚好。”阿济格心想:这样一来,你左梦庚的部下和大军都脱离了你的指挥,朝廷也会放心些。
  “这家伙倒是个聪明人!”阿济格在心里似骂实夸地嘀咕了一声。

  被软禁在北京一座四合院内的左懋第今天起得很早。自从奉朱由崧的旨意作为对清议和的使臣于去年十月前来北京和清廷“通和议好”并共商联合剿闯的事宜遭到多尔衮的拒绝后,原本率副使陈洪范、马绍愉及随员等离开北京回南京,可是在沧州地界上被多尔衮派出的骑兵给追了回去,而只将陈洪范一人放回南京。
  院子里有几棵杨树,暑天的时候更是显得枝繁叶茂,几只不知名的小鸟在树枝间来回扑腾打闹,使得蝉的鸣叫声被不时打断。院角处长有一棵粗壮的石榴树,如伞盖一般的枝叶上已结出了一些带着残花的青石榴,碎置的红色在漫漫的绿荫中如红宝石般亮眼。
  左懋第回想起昨日洪承畴的造访,心里不由产生出一些快意。当亲兵送上洪承畴的拜帖时,自己就想好了羞辱他的办法。那洪承畴进得大厅,见到左懋第,连忙上前拱手:
  “下官洪承畴拜见左大人。”
  “噫!汝竟然敢冒洪大人名讳?洪督师已在数年前于松山死节,先帝赐祭九坛,安有死而复生的道理?”左懋第一脸惊讶和愤怒地问道。
  洪承畴听得此话,满面羞惭,一时语塞,只得狼狈而去。
  “洪承畴就是一个为虎作伥的狗才!”左懋第正在心中恨恨地骂着,只见一人从大门处进来走到自己跟前跪下道:
  “末将艾大选见过使臣大人。”
  左懋第定眼一看,原来是随员艾大选。这艾大选为中军副将,随自己到北京已半年有余,时常在左右护卫。可今天却一身满装,脑后也变成了金钱鼠尾的细辫。
  “汝有何事?为何变成这般装束?”左懋第想不到艾大选竟然背着自己剃发易服,顿时怒火上升。
  “清大学士刚林差人传下摄政王谕令,令我等一干人即行剃发。”跪在地上的艾大选忙抬起头来向左懋第说道。
  “汝为何不先行禀告却擅自改变装束?简直该死!”左懋第随即大喊一声:
  “来人呀!”
  听到喊声,从院内厢房里急忙跑出几个亲兵到左懋第面前跪下问道:
  “使臣大人有何吩咐?”
  “快给我将此人绑至院外,用乱棍打死!”左懋第指着跪于地上的艾大选对着亲兵们说道。
  几个亲兵听到吩咐,立刻上前,将艾大选结结实实地捆作粽子一般,提起就往院外推。那艾大选赶紧一面挣扎一面大叫道:
  “摄政王谕令: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现大明皇上都已被清军擒获,大明气数已尽,我等在此还效忠与谁?”
  “我朝皇脉岂会尽绝?我等既为使臣,当不辱朝廷使命!尔乞怜求命,本使定是不饶!”
  正在此时,又一人从厢房里走出,来到左懋第身旁拱手道:
  “左大人,人各有志。他艾大选先时也有功于我大明,现在犯下悖逆辱国之罪,还望大人让其将功折罪,重打四十大板以示薄惩。”
  说话的也是一名随员,名陈用极,为工部司务加职方主事。前朱由崧派出使随员时,见少有官员愿往,遂自荐而来。
  “莫非陈大人也欲降那鞑子?”左懋第恨极了艾大选的所作所为,任何劝阻此刻都没有作用,陈用极为艾大选求情反而遭到左懋第的嘲讽。
  “若是左大人如此看待下官,下官无话可说。然是铜是金,终靠验证,不是说说大话就是。”说罢,陈用极对左懋第拱拱手,然后甩袖而去。
  “末将并不怕死!”艾大选见陈用极已走,于是慨然对左懋第说道:
  “在下若是求命,剃发后何须来见大人?自会逃之夭夭。”
  “看来汝是有话要对本官来说?”左懋第觉得艾大选言之有理:
  “那就说与本官听听。”
  “末将说句大不敬的话,那就是明朝当亡!大人试想,皇上登基一年多来,清军未来之时,终日里只知淫乐。而当清军南下之时,又不思抵抗。南京城坚粮足,红夷大炮数十尊,守军四五万,若固城坚守,可与清军相持半年以上。然皇上炮不发一响,矢不射一枝,弃万千南京军民于不顾,只身逃命而去。难道大人非要保如此昏君?哈哈哈!”
  “大胆狂徒,竟然口无君父!如此不忠不孝,留汝何用?”左懋第在心里也觉得朱由崧确实不是一个明君,但他作为臣子不能也不敢在任何地方表露出来,于是他大声地对着亲兵们喊道:
  “还不快快地将这悖逆之徒推出去打死!”
  几个亲兵忙将大笑不止的艾大选推了出去。

  多尔衮闻听到左懋第处死艾大选的事情后非常震怒。他原本想立刻下令将左懋第绑缚菜市口斩首,但吏部侍郎金之俊却说他与左懋第关系不错,因为他曾在崇祯皇帝跟前推荐左懋第、丁魁楚、丁启睿等在朝廷里担任要职,故而自告奋勇前去劝降左懋第。
  左懋第对前来造访的金之俊还算客气。两人寒暄坐下后,金之俊对左懋第说道:
  “自与左公相别,可有四五年了吧?”金之俊和左懋第有三年多没有见面,但他故意将时间说错,想就此引出话题。
  “金大人缘何健忘?懋第和金大人在北京相别,只不过三年而已。”
  “唉!三年之间可真是天翻地覆。先帝殉国,清军南下,昔日贼焰弥天的闯逆也烟飞灰灭,南都被克,福王遭擒,今日大清国势如日中天。现摄政王招贤纳士,天下归心,大明王朝气数已尽。在此改朝换代之时,金某劝左公还是顺应天意,为新朝施展大才。”金之俊倒真是巴望左懋第能从己建,因为他觉得左懋第实在是一个人才。
  “金大人就不必再劝说懋第了。左某北来之日,即不打算生还。生为明臣,死为明鬼,乃我志也!”左懋第非常仰慕文天祥,早已下定了临死不屈的决心。
  “摄政王爱惜左公大才,还望左公三思。”金之俊此时对劝降之事已没有了信心。
  “烦请金大人转告多尔衮:我左懋第一死而已,绝不降清!”随即左懋第对在旁侍立的亲兵道:
  “送客!”
  金之俊没有想到左懋第会下逐客令,于是有些恼愤地站起身来,指着左懋第大声说道:
  “先生缘何不知兴废!”
  “本使确实不知兴废,但却晓得羞耻!” 左懋第说罢对着金之俊一拱手,转身拂袖而去。

  金之俊在左懋第处讨了个无趣,只得将左懋第不肯剃发降清的事情禀告了多尔衮。其实多尔衮早就预感到左懋第不会低头,但他觉得左懋第是个人才,若是归顺过来,对瓦解明朝官民的抗清斗志还是会有很大的影响,所以才将左懋第等明朝使臣和随员软禁到今天。可是随着金之俊这个左懋第的故交都铩羽而归,多尔衮是彻底绝望了。
  “来人!”坐于武英殿书案后正在看各处送来邸报的多尔衮将手中的邸报往边上一放,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声。然后端起茶盅,将盅盖在盅沿上轻轻地刮了一下,轻吸了一口茶水,顿时觉得精神爽了不少。
  一位太监听到呼唤,轻手轻脚地走到多尔衮面前低声问道:
  “摄政王有何吩咐?”
  “你速速通报刑部,明天一早,派人将左懋第绑缚菜市口,午时三刻问斩。”
  “奴才领摄政王谕令。”那太监说完就欲退出武英殿。
  “回来!”多尔衮又将那太监给叫回来继续吩咐:
  “左懋第正法后,即刻令左懋第的随员剃发易服,若有不遵令者,格杀勿论!”多尔衮将格杀勿论四个字一字一顿地咬牙说出,心想我这次一定要借左懋第的人头来震慑抵制剃发的汉人。
  “奴才明白。”太监随即急忙地传令去了。

  自从那日和金之俊不欢而散后,左懋第就想到一定会激怒多尔衮,也想到多尔衮会对自己动杀机。因为多尔衮的谕令里说的很清楚,那就是凡不遵谕令剃发的人等一律军法从事。“人固有一死。”左懋第在心里嘿然一笑,望着满院的花红叶绿,心想来日无多,还是要留下点什么以明心志,于是由院中走回书房,在书案上铺开白纸,提起蘸满墨水的毛笔,提笔写道:

  峡坼巢封归路迥,片云南下意如何;丹忱碧血消难尽,荡作寒烟总不磨。

  左懋第刚刚将字写完,突闻院内传来一片嘈杂的喧闹声,眼见得一大群清军在几位满清官员的带领下闯了进来。几名左懋第的亲兵赶紧上前拦阻,但见刀光闪现,那几名亲兵就被清军砍翻在地。一位满清官员见到站于书房门口的左懋第,上前拱手说道:
  “奉皇叔父摄政王谕令,特请左大人上路。”说罢将嘴一噜,几个清军兵士连忙上前架住左懋第就往外走。
  “不就是拉去砍头么!”左懋第猛一使劲,挣脱了清军兵士:
  “本使臣自有腿脚走去刑场,何须如此厚待!”说罢用手在官服上掸了掸灰,将乌纱帽扶正,然后大声对满清官员道:
  “快给本使臣带路!”

  菜市口刑场已是人山人海。听说明朝使臣左懋第要在此处问斩,许多百姓都聚集到了这里。人们静静地站着,鸦雀无声,他们都从心底希望能送左大人一程。
  突然,从人群里响起炸雷般的一声高叫:
  “吾陈用极来也!”人们循声望去,纷纷让出道来。只见一人头戴白帽,身着白衣,脚蹬白鞋,从人群中向刑台走来。
  被两个清军兵士按跪于刑台上的左懋第见是陈用极,挣扎着向陈用极喊道:
  “陈大人如此穿束,莫非为懋第送行而来?”
  陈用极走到左懋第面前跪下,向左懋第叩头道:
  “左大人忠孝大义之人,吾必从之。今大人死国,白衣冠以送大人,亦以自送也!”说罢挪动双膝,和左懋第并膝而跪。
  “吾左懋第何德何能,敢叫陈大人一同殉国?”
  “左大人再勿多言,用极能和大人同赴阴曹,实乃下官之大幸也!”陈用极随即大叫道:
  “午时三刻已到,还不快快送上断头酒来,我等饮完也好上路!”
  那监斩官听得此言,一看时辰已到,连忙吩咐军士上酒。左懋第和陈用极喝完酒后,将碗一摔,然后北向叩头三拜崇祯,南向叩头三拜南明,拜毕,阖上双眼,挺直了身子,只等那刽子手刀落。
  那行刑的刽子手也是汉人,此时也是满眼泪水,于是走到左懋第和陈用极的面前跪下道:
  “小人无法为两位大人留命,但小人定将活儿干得干净爽快,令大人少受些苦痛。”
  “那就快来!”左懋第大喝一声,随即将眼光看向了朗朗晴空。
  随着监斩官令箭的甩下,但见鲜血飞溅,人头滚落,那观刑人群中顿时传出了一片抽泣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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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9-13 07:53:5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五章


  自从明朝在南京建立的弘光朝廷被清军倾覆后,明朝的一些官员又在其他的地方拥立了一些皇室的后裔为皇帝或为监国。在弘光帝朱由崧被清军擒获后,先是马士英、阮大铖、朱大典、黄道周、张秉贞等请当时在杭州的潞王朱常淓监国,六月初七日,朱由崧嫡母邹太后命朱常淓监国,懿旨曰:“尔亲为叔父,贤冠诸藩。昔宣庙东征,襄、郑监国,祖宪俱在,今可遵行。”于是朱常淓称监国于杭州。但虚有贤王之名的朱常淓面对来犯的清军却不思抵抗,而幻想划浙江而守,派陈洪范作为监国潞王的代表与清军和谈,借以维持自己的小朝廷。但清廷根本就没有将朱常淓放在眼里,而是继续派大军逼近杭州,马士英、阮大铖、朱大典等见势不妙均各自逃命,使节陈洪范亦降清并奉多铎之命回到杭州与张秉贞等劝潞王投降,朱常淓见大势已去,遂于六月十四日开杭州城门投降了多铎的清军,整个政权只存在了七八天。
  杭州的潞王政权灭亡后,南安伯郑芝龙、巡抚都御史张肯堂与礼部尚书黄道周等在福建的福州将前唐王朱聿键扶上皇帝位,宣布从七月初一起改弘光年号为隆武元年。晋封郑芝龙为平虏侯、郑鸿逵为定虏侯,封郑芝豹为澄济伯、郑彩为永胜伯。以黄道周为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蒋德璟为户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朱继祚为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曾樱为工部尚书、东阁大学士,黄鸣俊、李光春、苏观生等人为礼、兵各部左右侍郎兼东阁大学士,改福州行在为天兴府。
  此外,鲁王朱以海在张国维、方逢年、方国安等人的拥戴下,在浙江的绍兴就任监国,也建立了一个小朝廷。

  在明室宗亲于多地建立小朝廷的同时,江南一带的士民也由于对清廷颁布的“剃发令”不满而酝酿着反清的行动。这一日,位于嘉定县城内前浙江参政侯峒曾的府邸中集聚了一干人等,他们多为当地著名士绅,其中有前都察院观正黄淳耀及其弟黄渊耀、举人张锡眉、国子生朱长和秀才马元调、龚用元等,这些人都因为清军要强令人们剃发而愤愤不平。
  “清虏南来,占我南京,皇上蒙尘。前时屠戮扬州,我大明军民数十万死难,大仇未报之时,现又下‘剃发令’,强要我大明臣民剃发。” 端坐于堂上的侯峒曾表字豫瞻,乃天启年间进士。侯峒曾说罢用眼扫了一下坐于四周的众人,见众人正面露忿忿之色,于是接着说道:
  “圣人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今清虏欲行使我等灭种之策,各位有何良策以对?”
  年方三十有五的张锡眉,为嘉定县的大户子弟,家有良田千顷,家丁数百,从小习得诗书,练得拳棒,有得一身武艺,并于崇祯十四年中得举人,在韬略方面有些才干。他见侯峒曾问及应对剃发之策,乃于座位上拱手说道:
  “我大明三百年江山,根基牢固。虽清虏得逞于一时,但人心思明,且更有江南广袤之地尚在我朝。清廷此次强令剃发,已犯我大明士民众怒,我等何不振臂一呼,爰举义旗?现薪柴遍地,星火可燃,一处举事,必得八方呼应。锡眉之策,诸位以为如何?”那张锡眉说罢,已是满脸通红,眼巴巴只望众人能与之响应。
  “晚生昨日闻得那江阴士民在典使陈明遇的带领下,已将清廷派任的知县下狱。全城百姓拒不剃发,清常州太守宗灏派出三百军兵弹压,可江阴义军在秦望山设下伏兵,将三百兵马斩杀殆尽。现义军已达数万人之众,正筑城以备清虏进犯,不知此闻是否据实?”说话者乃秀才马元调。
  “无风不起浪。”坐于侯峒曾身边的黄淳耀,表字蕴生,为崇祯年间进士,时年四十有余。他接过马元调的话接着说道:
  “此传闻吾亦听得人说。我等若是此时举事,亦可对江阴形成策应,届时清虏定会疲于应付,且我朝总兵吴志葵领数千兵马驻扎在嘉定附近,屡给清虏重挫,我等举事之后,可与之联络,若得他处相应,大事可成。”
  “蕴生公所言甚是。”侯峒曾对黄淳耀的意见非常赞同:
  “若是各位对此无有异议,则即刻做好举事的诸项事宜。然鸟无翅不飞,蛇无头不行,蕴生公饱有学识,德高望重且弟贤子孝,依侯某看来,可为我嘉定义师首领,各位以为如何?”
  “淳耀抗清义不容辞!”见侯垌曾推自己为抗清首领,黄淳耀站起身来,向众人拱手说道:
  “但论名望才能,豫瞻公胜淳耀十倍。吾愿辅佐豫瞻公成就抗清大业,也望各位鼎力相助。”
  众人见此,俱起身道:
  “我等皆愿听侯大人和黄大人号令!”
  侯垌曾见众人抗清意志坚决,深受感动,于是站起身来朗声说道:
  “大明中兴大业,就全仰仗各位了!前日降将李成栋所部过境嘉定新泾桥,对百姓肆意奸掠,以至民情忿忿,近日又强令剃发,终于酿成民变,一些乡勇将泊于县城东关处的清虏船队烧毁,杀死清军近百。我等今日举事,当号召乡里,召集团兵乡勇,誓守嘉定!各位回去后即刻联络各处乡绅,组建义师,非吾和蕴生公将令不得擅行!”

  这几日,李成栋正忙于清剿驻扎在吴淞由董世翼统领的小股明军。那董世翼虽只是一个小小的游击,手下也仅仅四五百人马,但这些人马原是统领七省军务孙传庭的部下,他们个个都是久经战阵存活下来的老兵,故而在交战中也使得李成栋军的兵将折损不少。加之日前游击梁得胜押送的粮草辎重船只被嘉定的乡勇袭击,损失船只几十艘,死伤人马近百,而贝勒博洛屡次派人送书督李成栋早日剿灭董世翼,这些都令李成栋头痛不已。
  在李成栋的军帐内,一班将领正在为运送粮草辎重而遭到嘉定乡勇袭击的事情议论纷纷。听罢手臂受伤梁得胜的哭诉,牛凤梧鄙夷地说道:
  “你娘的还好意思嚎丧?三四百号人连船队都护持不了,竟被一些乡巴佬杀死了那么多的弟兄!要是老子掌兵,老子非砍掉你这吃饭的家伙!”说着用巴掌在梁得胜的脑袋上重重地给了一下。
  “你他妈的少说风凉话!”梁得胜有些恼怒地对牛凤梧说:
  “当时天色已晚,弟兄们都在船上睡觉。原想着嘉定已是太平地面,哪知乡勇突至,其众达三四千,弟兄们一时仓促迎战,故而才死伤不少。你牛凤梧若是做这差事,只怕早就喝的烂醉,成了乡巴佬的刀下之鬼了!”
  “好了!都给本帅住口!”李成栋降清后,原高杰的军队被分拆为几股,李成栋脱离了李本深的节制自成一军,目下虽只被清廷授予吴淞总兵,但直接受努尔哈赤的孙子贝勒博洛调派,因而也被李成栋的部下称为大帅。
  “前时我大清兵马进驻嘉定时,那里的士绅百姓曾夹道跪拜,焚香迎接,张表曰‘大清顺民’,不曾想旬月之间,竟然异化为刁民蛮匪!”李成栋将眼光扫向立于一侧的孟文全:
  “先生如何看待此事?”
  孟文全见李成栋问及,沉吟了片刻,向着李成栋小声说道:
  “下官若是直说,恐有碍大帅颜面,在下还是不说的好。”
  “哈哈,本帅一向敬重先生,虽不能说是言听计从,却也谈得上十计九听。本帅的颜面若是先生顾忌,岂不是显得生分?先生但说无妨。”从心里说,李成栋确实将孟文全看得与他人不同,对于其他部下将领,李成栋不满时,常严厉呵斥,而对于孟文全从来就是客客气气。虽然自降清一事后,李成栋隐约感觉到孟文全对自己心有不满,但他觉得这就是一个臭文人的禀性,非但不怀恨在心,反而多了一分敬意。
  “那文全就照直说来。”孟文全捋了捋胡须:
  “天启崇祯以来,国事颓废,先是阉党弄权,后金崛起,后是流贼作乱,生灵涂炭,朝臣们只知互结朋党,各援党系,贪贿之风日盛,百姓处于倒悬,故万民生盼变之心。清军一路南来,势如劈竹,各地多是奉表而降,传檄而定,此乃民心所向也。”孟文全见李成栋听得不断点头,于是接着说道:
  “然满清终非我族类,攻下大明南都以后,即收起那善眉慈目,下令易服剃发,乱我纲常伦理,不从者即行杀戮,此乃盘古以来从未有之的残忍之事,故而民众纷纷揭竿而起。”
  “可我李成栋并非满人,那嘉定乡勇何以袭扰我部?”李成栋觉得乡勇即使要闹腾打杀一番,对象也应该是真正的满鞑子。
  “群情激奋之时,哪还分得了许多青红皂白?下官闻得江阴士民举事,凡见剃发从清者一律斩首示众。在他们眼中,我等都是数典忘祖的叛逆,何况我军中尚有奸淫民女和掠夺财物之事,此为百姓大恨,大帅还觉得我军遭袭是咄咄怪事不成?”
  李成栋先时就闻得有部下因奸淫民女激起民变,但并未放在心里,此时见孟文全提及,不由有些尴尬,于是对着众将领吼道:
  “是哪个给本帅惹出事端?若是现时不说,待本帅查出端倪,定斩不饶!”
  一班将领闻之皆沉默不语,李成栋军原是高杰的部下,那高杰的军纪确实是恶名在外,军中将士多为陕西河南一带随李自成起事造反的农民,烧杀奸掠已是平常之事。众将领见李成栋动怒,想想自己或多或少有些干系,哪里还敢做声?
  孟文全见李成栋咋呼,心想这些将领都是李成栋的老部下,李成栋怎会真心惩治?何况其精明过人,对部下的各种作为了然于心,此时发怒不过是为堵堵自己的一张嘴罢了。想到此,孟文全觉得还不如送个顺水人情,给李成栋一个台阶:
  “大帅不必动怒。依下官看,前时之错,皆可既往不咎。再申军纪之后,若有再犯,则施重罚。大帅以为如何?”
  “尔等可听好了,若不是先生求情,本帅非得要弄清个三长两短!”李成栋用严厉的目光扫向参将徐元吉,因为他此前就听李元胤说得徐元吉的部下在嘉定新泾桥一带强奸致死民女的事情,而且徐元吉本人就强占了一个女子做妾。
  徐元吉见李成栋正用带着怒气的眼睛看着自己,心里不由得战战兢兢,急忙将自己的目光移开,低下脑袋在那里暗自计较。
  然而在李成栋的心里,却并不认为徐元吉有什么大错。由于在李自成和高杰的军中混迹多年,早已使李成栋的身上养成了一种匪性,只不过因和孟文全的交往中接受了一些诗书的熏陶而使得其匪性显得儒雅了一些。
  “真是个书呆子!”李成栋在心里暗骂了一声孟文全:“弟兄们长年征战,脑壳系于裤腰带上,不图个享受痛快谁给你玩命?那久旷之人睡几个女人有什么大不了的?难不成都要成为柳下惠之类的真君子、大丈夫?哼!寡汉而已!”当然,这些话李成栋是不会说出口的,至少不会在孟文全的面前说。
  “现我等在豫亲王和博洛贝勒帐下供事,各位职衔较往俱有升擢,各类给养已是充足,故今后不得在民间劫掠,若是将士们想那鱼水之欢,都给老子上青楼找婊子去!”
  “哈哈哈!”众将领发出一阵哄笑,‘老子’这个自称可是有几年时间没有从李成栋的嘴里吐出过了,当然,孟文全没有跟着发出笑声。
  众将领正在哄笑之间,突然闯入一位小校,此小校满脸惊惶之色,衣甲上满是血迹,至李成栋面前慌忙跪下急急说道:
  “禀大帅,参将杨季贤所带兵马在行至罗店地面时,遭嘉定乡兵围攻,将士们伤亡甚重!”
  “安有此理!”李成栋闻讯大怒。那杨季贤所率千余人马是李成栋派去太仓协助副将陈甲围剿董世翼这股明军的,想不到还未到达太仓,即遭到乡兵的袭击。
  “杨参将部下到底死伤了多少?那攻打他们的乡勇又是多少?这些你可探明?”李成栋对跪于地上的小校吼问道。
  “小的即是杨将军手下小兵,小的奉杨将军将令突围求援之时,我部已死伤了百十号人,现余众尽数退进罗店据守。乡兵有三四万,正围着罗店攻打。小的奉命突围报信,请大帅速速发兵救援,若迟,恐弟兄们都见不着大帅了!”那小校边说边对着李成栋叩头,连额头上都叩出了鲜血。
  “这位兄弟,你辛苦了!你叫何名?”李成栋边说边将那小校搀扶起来。
  “小的叫熊庆。”
  “好小子!本帅现擢升你为千总,即刻随元胤在本帅帐下效力。”
  “谢大帅擢拔!”那熊庆又欲跪下,被李成栋拦住。
  “各位将领听令!”李成栋将大氅向身后一甩大声说道:
  “元胤,你即刻派人骑快马至太仓调陈甲骑兵,火速救援罗店杨季贤!”李成栋心想,陈甲的两千骑兵能征惯战,三个时辰之内,可赶到罗店。
  “牛凤梧,你赶快率部赶往罗店东面,截断嘉定通往罗店的道路,不可使嘉定的增援乡兵通过一人,否则本帅定将军法从事!”
  “徐元吉,你率本部兵马杀往嘉定县城,若是有人据城而守,你可围住西北两面攻打。”李成栋料想守城的兵民在此情形下会弃城而去。
  “其余将领皆约束好本部人马,枕戈待命!就这样了!”
  众将领见李成栋脸色铁青,满面杀气,忙应声回道:
  “领大帅将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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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9-13 09:19:5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祝文友中秋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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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9-13 11:53:45 | 显示全部楼层
瞿行健 发表于 2016-9-13 09:19
祝文友中秋节快乐!

感谢版主问候!也祝版主中秋节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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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9-14 15:58:1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六章

  幸亏带上了两门红夷大炮,不然,杨季贤所带的人马即使再怎么能战,也抵御不了几万乡兵如潮的攻击。
  带领乡兵冲杀的是张锡眉和龚用元及侯峒曾的二公子侯玄洁和乡勇头目陆文焕。乡兵们在他们的带领下一次次冲向杨季贤兵马据守的阵地,但在红夷大炮不断的轰击和如雨般射来的箭矢下,乡兵死伤惨重,只得一次次退了回来。
  眼见天色渐晚,张锡眉不禁焦躁起来,他赶紧调来数百名乡兵,集中起来近百杆抬枪及数十门土炮,对着对面的阵地一阵猛轰,一时间,在不断炸响的枪炮声中,夹杂着响起一片鬼哭狼嚎,射过来的箭矢也渐渐疏稀了下来。
  “弟兄们!清军已经吃不住了,都给我上!”伏于土堆之后的陆文焕跳上土堆,将手中的鬼头大刀奋力一挥,带着数千乡兵冲了过去,虽然不断有人倒下,但陆文焕还是率着众人冲到了杨季贤将士的跟前。
  一军校见陆文焕冲到,赶紧跳上来接战,那陆文焕大喝一声,如平地里响起一声炸雷,将重三十斤的鬼头大刀一格,只听得“铛”的一声,即将那军校砍至头顶的钢刀弹飞了,陆文焕随即飞起一脚,将军校踢出了一两丈。这时,另外的一名军士的长枪如疾风般的刺到,陆文焕将身一闪,伸出如蒲扇般的左手,将刺来的长枪抓住,然后抬起左腿膝盖向上奋力一顶,那长枪即“喀嚓”一声断为两截,那军士惊惧欲走,可鬼头刀已到脖颈,但见红光一闪,一颗人头就飞了出去。
  “狂匪休得嚣张,你家爷爷来也!”杨季贤见陆文焕骁勇,也大喝一声,提起自己用了十几年的大刀,冲上前去与陆文焕格杀,两人一去一来,一来一往,连斗了二十来回合,这边杨季贤已是气喘吁吁,只有招架之功,几无还手之力了。
  那陆文焕见杨季贤力怯,更是运刀如飞,刀刀奔要害而去,正在危急紧要之时,忽听得一声脆叫:
  “杨将军歇刀,待小的侍候这位孙子!”只见一名精瘦军士跳上前来,用手中的雕弓顺着砍来的鬼头刀往回一接,即将蛮力卸掉,就在陆文焕惊诧之际,那军士已飞起一脚踢中陆文焕手腕,将其手中的鬼头大刀踢飞。
  “汝是何人?”陆文焕见面前的精瘦小子年不过二十,高不过六尺,重也不过百十来斤,却功力不凡,不觉停下身子问道。
  “割鸡崽焉用牛刀?小的乃杨参军帐下小卒,羞于在此报上名来。”那军士满脸油烟,但黑白之间明显露着一丝轻蔑地冷笑。
  “既是无名之辈,老子可不愿坏了名头。”陆文焕说着回头大吼一声:
  “你几个给老子上!给老子宰了他!”
  八九个乡兵闻得此话,连忙提刀上前将那军士围住砍杀,军士先是左右闪避,前后如风,只见刀光,不见人影,就在“嘭嘭嘭”几声响过,只剩下那军士还站在那里,那些个乡兵一个个都躺在了地上。
  见那军士站在那里一脸的冷峻用手掸拂着身上的灰尘,陆文焕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于是对着后面不断涌到的乡兵们大喊一声:“拿下罗店,杀尽清兵,在此一搏,弟兄们上啊!”
  那乡兵确实是人多势众,杨季贤经过一日苦战,千余人只剩六七百将士,现数千乡兵围住厮杀,已近不敌。就在行将崩溃之际,突闻喊杀之声如翻江倒海般响起,万千马蹄带起的隆隆响声如雷般从大地滚过,只见副将陈甲一马当先,率领着骑兵如泄洪一样朝着这边冲来,众乡兵见救援罗店的清军杀到,一时肝胆俱寒,哪里还敢迎战?顿时被陈甲军杀得尸横遍野。张锡眉和龚用元等见情形不妙,连忙会同侯玄洁和狼狈不堪的陆文焕带着残兵退向了嘉定县城。

  李成栋闻得胜报,心中大喜,于是携李元胤、孟文全和李成林率着中军向嘉定县城而来。正行进间,突探马来报,说副将牛凤梧在杀退了增援罗店的乡兵之后,又将溃败下来的张锡眉等人所率的乡兵杀得望风而逃,现正在追往嘉定。
  “元胤,我等到往嘉定还有多少路程?”骑在马上的李成栋将手中的马鞭弯成一团,心情大悦地向紧跟在后的李元胤问道。
  “禀父帅,此地离嘉定县城不过四十来里,若是不歇息,一个多时辰我军即可进抵城下。”见李成栋问及,李元胤赶紧策马上前答道。
  “不知徐元吉那家伙可将据守嘉定的叛逆驱离否?”李成栋从心里是希望徐元吉在城的西北面架上几门红夷大炮,对着城墙轰上几炮,嘉定士民或降或走,然后进城张表安民。
  “依小弟看,那些个叛逆就是乌合之众,罗店的三四万乡兵竟然被陈甲和杨季贤的三四千兵马杀败就是明证。我想,待大哥到达城下时,恐怕徐元吉正大开城门列队相迎吧。哈哈哈。”李成林极其乐观,骑在马上还不忘得意地抖动着身子。
  “寒驹先生。”李成栋见骑行在后的孟文全一直是面无表情,也不做声,于是回头叫了一声。
  “下官在,大帅有何吩咐?”正在思虑的孟文全见李成栋呼唤,赶紧应声。
  “先生以为我等能否直接进城?”李成栋很想听听孟文全的判断。
  “文全倒是期望能如成林将军所说。兵不血刃,不战而屈终是最好之事。”孟文全觉得,若是没有剃发易服相迫,江南大部地方的士民并不会大力反清,因为天启崇祯以来,百姓失望已极,他们只盼着能过上太平日子,至于谁坐天下,谁当皇上,他们并不介意。但清廷强推‘剃发令’,则是改变传统和伦理纲常的大事,直接导致对全体汉人的侮辱,故其反抗的力度决不可小视。而嘉定士民起事就因不满剃发而起,现虽遭挫折,但据此认为其再不会抵抗也未免太过一厢情愿了。
  “听先生之意,好像嘉定现时并未被徐元吉拿下。本帅倒是愿与先生一赌。”李成栋当然也认为嘉定已被攻下实在是过于乐观,但能让这个臭书呆子高兴就成:
  “就赌纹银五十两,先生以为如何?”
  “文全倒是想输。既然大帅有此兴致,文全甘愿与大帅一乐。”
  “这个乐子可不能让大哥独享,我也下注五十两,先生的银子可要变成俺的酒钱了,哈哈哈。”李成林哪有李成栋那般心计,这会就如一个孩子般只顾得高兴。
  突然,远处传来隐约的炮声,毫无疑问,那炮声是从嘉定方向传来的。李成林顿时面露惊疑之色,倒是李成栋和孟文全显得平静如水,只是相视一笑。
  “元胤,快拿五十两纹银给你孟叔。”李成栋说着举起马鞭对着马的屁股猛抽一下,那马随即奋起马蹄,疾驰而去,马背上的李成栋回头喊了一声:
  “成林,你也得给先生银子,不许混账!”
  李元胤等见此,连忙挥动大军,随着李成栋朝嘉定急行而去。

  待李成栋军赶到嘉定城下时,徐元吉还在指挥着军士操着红夷大炮向北门城墙轰击,城墙上的土炮也不时地进行着回击。
  “他娘的,还真的扛上了!”站在城外一个小山丘上的李成栋回身对着跟来的几位将领说道,其实这个结果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呵呵,门楼上还竖起了一面大旗!元胤,你的眼贼,看看上面书的何字?”
  由于风刮的有些大,门楼上的旗帜在不停的飘动,要想看得清楚还真是不太容易。
  李元胤用手搭起眼蓬,定看了一会说道:
  “禀父帅,那旗上书有‘恢剿义师’四个大字。”
  “哼!自不量力的叛逆!徐元吉!”
  那徐元吉见李成栋呼唤自己,赶紧从后面趋前答道:
  “末将在,大帅有何吩咐?”
  “你就时不时地给本帅向城墙轰上几炮,不可攻城,攻城之事待其他几路人马齐集之后,本帅再做定夺。”李成栋想,那牛凤梧以及陈甲、杨季贤的人马只怕也快到了。
  “末将领命!”徐元吉拱手转身而去。
  “寒驹先生可有兴致陪本帅小酌几杯?”有着大好心情的李成栋拍了拍孟文全的肩膀,接着说道:
  “城中叛逆成不了气候,只要他们不再袭扰我军,滚出嘉定,本帅也会对这帮家伙网开一面,待占得了嘉定,本帅也好在贝勒爷面前回了差事。先生以为如何?”
  “大帅如此安排甚妥,今晚孟某定然陪大帅不醉不归。”孟文全知道,李成栋虽是流寇出身,历经百战,杀人无数,但待自己确实不薄,在自己不悦时常给予迁就和宽慰,这在军中几乎无人可比。李成栋对攻占嘉定这样安排,也全然是在照顾自己的感受,甚至可以说是在讨好自己。想到此,孟文全不觉顿生感激之意,抬起手来,将李成栋按于肩膀上的手挪开道:
  “文全乃村生泊长之人,虽是愚钝,但也晓得知恩图报。想当日在高大帅营中为下卒,终日担沉负重,饱受呵斥鞭抽,斯文扫地,愤懑欲死。是大帅将我解救擢拔,视为心腹,十余年来,大帅不遗寸长,对孟某可谓言听计从,大帅对孟某深恩,文全心知也!”孟文全说着,一行热泪顺着脸腮流淌了下来。
  这可是孟文全第一次在李成栋面前说出如此之话。李成栋知道,孟文全说的是肺腑之言:“这个臭书呆子,把老子的心里都说得酸酸的。”李成栋将脸转向一边,接连咳漱了几声,他可不愿意让孟文全看见自己即将涌出的泪水。
  “寒驹先生虽是本帅僚属,亦是成栋兄弟,成栋受教先生多年,受益匪浅,还望先生一如既往,在成栋行事之时,给予指点。”
  “孟某岂敢和大帅妄称兄弟!”孟文全对着李成栋深深一揖接着说道:
  “孟某才疏学浅,大师既然不弃,文全当举身相报。”
  正说话间,有军校来报,说牛凤梧的军马已到。
  “哈哈,这莽汉倒是闻着了香味。元胤,你可快快叫人在大营安排下一桌上好酒菜,今晚本帅要和众位一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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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坐于主坐的李成栋在孟文全、李成林和牛凤梧及徐元吉的轮番敬酒下已经喝的显出了几分醉意, 坐于下首的李元胤见牛凤梧又欲站起身子向李成栋敬酒,于是站起来向牛凤梧说道:
  “牛叔,父帅很少饮酒,今日高兴,方来者不拒。小侄担心父帅不胜酒力,叔叔敬的这碗酒就让小侄代劳了吧!”说着端起酒碗,对着牛凤梧说道:
  “牛叔请!”
  那牛凤梧也是喝多了些,见李元胤要为李成栋代酒,将通红的脸摇个不停地说道:
  “老子昨日在阵上砍死了八个乡兵头目,小儿汝在哪里?若是你要你牛叔陪你喝酒,你就先喝下八碗再来说话!大帅,你看如何?哈哈哈。”
  李成栋见牛凤梧说得过了头,原本要呵斥几句,但是确实高兴,不想因此坏了众人的兴致,于是接过话头说道:
  “元胤今晚也喝了不少。我看还是减半吧。我儿先敬你牛叔四碗,再作计较!”
  “那还喝个毬毛!俺老牛冲锋陷阵在前,这样喝酒真是不得爽快!”牛凤梧说着将酒碗往桌上猛地一顿,那酒立时被泼洒出半碗。
  “小侄也想上阵厮杀,小侄若得上阵,恐也会取得乡兵头目人头。”元胤见牛凤梧无礼至极,强压下怒气辩申道。
  “那你牛叔就教你几招!”说此话之际,那牛凤梧就站起身来,离开座位将上身的衣服剥下向地上一摔,光起膀子大声叫道:
  “贤侄,你可敢上来过招?”
  那元胤正欲起身,被李成栋的眼色止住。正在此时。陈甲和杨季贤闯了进来。
  “好啊,如此好酒好菜也不等俺老杨就吃上了?”杨季贤见原来坐着牛凤梧的座位空着,立马上前坐下端起酒碗就喝。李元胤见状,赶紧令站于一旁伺候的亲兵端来座椅及碗筷等物,陈甲也随即拉着牛凤梧坐了下来。
  “两位将军辛苦了,快快吃菜喝酒。”李成栋知道这两个家伙的到来,意味着他所统领的大军现在已全部到达嘉定城下,拿下嘉定现在是更有把握了。
  “杨老三,昨日亏得你苦守罗店,给予那叛逆以重挫,本帅先敬你一碗。”对于麾下这位猛将,李成栋还是很器重的,又见其衣衫上布满斑斑血迹,足可意料到罗店一战的惨烈。
  “谢大帅!末将昨日厮杀之际,还在想也许再也见不着大帅了。”杨季贤用沾有血迹的袍袖拭了拭眼角,端起酒碗,将酒一饮而尽。
  “哈哈哈,咋的还似女子似的?不就是遇见一群乌合之众吗?还值得整出这么大动静?”喝多了酒的牛凤梧,并没有因为一大块塞在嘴里的猪肉而住口。
  “牛凤梧!你个狗娘养的!可别欺人太甚!”杨季贤听得牛凤梧的风凉话,不觉怒火中烧:
  “那乡勇又是抬枪,又是土炮,人多如蚁,若不是老子和部下将士神勇,杀得退那些家伙吗?换了你个**,只怕真的就见不着大帅而是去见阎王老儿了!”
  激动不已的杨季贤见坐在旁边的陈甲面露微笑,不觉有些面红耳赤,连忙说道:
  “也亏得陈甲兄弟相助,使我军获得大胜。”
  “你他娘的还敢在老子面前称‘神勇’?敢和老子过两招吗?”牛凤梧今天确实是疯了,见人就咬。他再一次站了起来,对着隔着桌子的杨季贤叫道:
  “过来呀,过来呀!”
  杨季贤知道牛凤梧的厉害,在一次赌钱时,因牛凤梧输钱不给曾引起打斗,自己被揍得鼻青脸肿。可眼下牛凤梧直接叫战,自己若是不应,岂不是丢尽了面子?正在踌躇无对之时,杨季贤猛然想起了熊喜。
  “老杨可不想在大帅面前失礼!今日喜庆,喝酒吃肉方是正事。”说着,杨季贤抓起一个鸡腿对着李成栋笑道:
  “可不能亏待自己的嘴巴,大帅,您说是吗?”边说边露出一脸狡谲的笑。
  “这家伙在来阴的。”李成栋对杨季贤是太了解了。李成栋见杨季贤如此神态,就知道他在用激将法。“哼哼,你牛凤梧可要掉坑里了,这家伙如此无礼,也是活该!那本帅就往坑里推他个狗日的一把!”想到此,李成栋笑着说道:
  “你等何须挑唇料嘴闹个不休?你杨老三也是太不给牛老弟面子,让本帅都看不过眼,牛老弟想在众位弟兄们面前一露身手,缘何你就是不给机会?”
  “末将实在不屑与之交手。常言说的好:‘割鸡崽焉用牛刀’,我帐下一个小校足可将他打翻,若是不胜,杨某愿自罚饮酒十碗!”杨季贤说罢用嘲弄的眼光看向牛凤梧。
  “哈哈哈,你他娘的上次被老子打得头皰脸肿,还有脸在这里说此大话?”
  “上次念及兄弟情分,不想为了几个臭钱伤了你,又不是上阵杀敌,何须使出真正手段?”
  “本帅定夺:若是牛老弟胜了小校,则再与汝交手,届时你杨老三不得推却!”李成栋已看出眉眼,于是如此说道。
  这一切,都被孟文全看在了眼里:“这牛凤梧只要临潼斗宝,怎及那杨继贤久惯牢成?看来要吃大亏了。”孟文全在心里说道。
  很快,李元胤就从大厅之外将熊喜从杨季贤所带的亲兵中叫出来到了大厅之内。那杨季贤将熊喜叫到跟前,低声耳语了一番,然后和李成栋及众人一起离席站到了大厅的两边。
  光着膀子的牛凤梧见对手身高只到自己胸前,年不过十六七八且干瘦如柴,忍不住大声笑道:
  “大帅怎么凭的狠心残忍,让老牛欺负一个垂髦小儿?罢罢罢,老牛就动脚不动手,和小儿玩上几把。”
  那熊喜走上前来,向牛凤梧低头拱手道:
  “还请牛将军关照小的。”
  “那个自然!哈哈哈,小儿可先来几下!”
  只见那熊喜猫腰快步上前,将身一侧,只听“啪啪啪”几声响过,那牛凤梧前胸后背已连中几拳,不过,牛凤梧岿然未动。
  “如何搞得似猫抓痒一般,真正痒杀我老牛,真不好玩!”
  熊喜见牛凤梧未动,又飞脚来踢,又听“噗噗噗”几声,牛凤梧身上又添了几个脚印,但牛凤梧仍丝毫未动。
  “小的输了。”那熊喜双手抱拳,对着牛凤梧说道。
  “诶,何来输赢之说?牛老弟并未将汝打倒,汝不想学学牛将军的手艺?”李成栋已在隐约之间感到了熊喜的了得功夫。
  “为了请出杨三,老子只好背负欺负小儿的恶名了!”说罢牛凤梧飞起一脚,踢向了熊喜的左腿,那熊喜顺着来腿身闪腿接,让牛凤梧感觉踢到了棉花之上,熊喜虽是飞出丈外,却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好!”李成栋看到此番情形,不由得大喊了一声。
  牛凤梧一时情急,不由得双脚乱踢,但熊喜不是躲闪开来,就是轻轻地接住,十几个回合过去,牛凤梧已是大汗淋漓,脚法也不在方圆。
  “牛将军还是手脚并用吧,真是有煞风景!”李成栋将两手一摊,对着牛凤梧喊道,那口气分明有些幸灾乐祸。
  那牛凤梧羞惭得满面通红,这时也顾不了许多,举起双拳动起了真格,一个蛟龙出水过去,被熊喜的浆打鲤鱼接住,牛凤梧使出饿虎扑羊,熊喜就来个兔子钻洞,牛凤梧不断地追打,熊喜不停地闪避,两人斗得如走马灯一般,只把众人都看得呆了。
  在熊喜闪避之际,不料面前横着一把椅子,眼见得牛凤梧的老拳将到,说时迟,那时快,熊喜一拳将椅子击得粉碎散落到数丈之外,而后一个鹞子翻身以跨山压海之势飞腿朝着牛凤梧的前胸踢来,只闻“嘭!”的一声,就见牛凤梧踉踉跄跄连退数丈,正在欲倒之时,那熊喜已飞身落至牛凤梧身后,用右手将其脖颈抵住。
  “好!”这回是众人发出的叫好声。
  “小的侥幸,在此谢过牛将军!”熊喜对着还在恍然的牛凤梧一拱手,然后退到了一边。
  “老牛实是眼拙,其实在老子踢出第一脚后,就该晓得败了,真正是丢丑!”牛凤梧搓手说道。
  此时的牛凤梧酒已醒了大半,见杨季贤站在那里笑得弯腰,不由得还有些气恼:
  “你杨三真不地道,想着法子让俺出丑。”见一旁的李成栋也在掩面而笑,牛凤梧嚷道:
  “大帅也好意思使那诡计,兄弟出丑也就能得心安?”
  “大帅当然心安。”孟文全笑着走上前来,拍了拍牛凤梧的肩膀:
  “牛将军今晚也是赢家。”见牛凤梧面露诧异,孟文全接着说道:
  “从来就是福祸相倚,今日令牛将军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之理,也是一大功德。牛将军以为孟某说得对否?”
  “那是那是,今后老牛断不会轻易让不怀好意之人作弄取笑。”牛凤梧只得尴尬地笑着应声。
  “请各位兄弟入席,我等接着喝酒!”众人听得李成栋招呼,于是又回到了席上。
  “杨老三,你小子如何得来如此有本事之人?本帅看那小将还是少年,是新来的吧?”李成栋对熊喜缘何入得杨季贤军中很感兴趣。
  “禀大帅,去年末将随大帅在河南之时,曾扎营在一个叫毛村的地方,一日晚间闻得隔壁老乡家里传出哭泣之声,小的率人过去查看,见一老者病卧床榻,奄奄待毙,两个少年跪在床前哭泣,其状可怜。末将想起当日老父亦是这般情景,一时心软,呼人叫来军中郎中并拿来米面等物。那老者倍生感激,临死之时将两个儿子托付于末将。小的原不知他们两兄弟的手段,昨日与乡兵战于罗店,幸亏在末将战那乡兵头目不下时出手相助,方知熊喜武艺高强。他弟兄二人均在儿时随一少林和尚习武三年,熊喜聪慧,较之其兄悟性更高,这些都是小的昨夜问出来的。”杨季贤说罢,免不得连声叹息。
  “想不到贤弟还存有矜贫救厄之心,端的让本帅有些敬佩!”李成栋听罢熊家兄弟来历,也不免随着杨季贤蹉跎叹息了一番。
  “其兄何在?”知道熊喜还有一兄在杨季贤手下,李成栋又向杨季贤问道。
  “昨日突围报信之人兴许就是其兄。昨日末将派出八人突围,听说只有一个姓熊的活出命来,若叫熊庆,那就是了。”
  “喔,实在是巧了,此人就叫熊庆,本帅已将此人派在元胤手下,你不会将此人要回去吧?”
  “末将岂敢!若是大帅喜爱,末将还想将熊喜也置于大帅身边,也好让他们兄弟之间有个照应。”想起昨日阵上的救命之恩,不想拆散他们兄弟倒是杨季贤的真意。
  “贤弟还真是大度,本帅定会好生看待他兄弟二人,来,本帅敬贤弟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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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夜色之中,刚刚过去一场雷雨使得弥漫于嘉定城内外的火药味散去了不少。在北城门的门楼上,侯峒曾和几个义军的头领正在向城外的清军营寨了望并商议着事情,不少的义军士兵则疲惫地靠坐在垛墙之后或休息,或吃着嘉定百姓送来的食物。清军断断续续的炮击,虽只是轰塌了少部分城墙,并未对城内造成大的破坏,但人们的心里还是十分惶恐和紧张。
  “清军昨日到达城下后,只围住西门和北门且只是用红夷炮轰击城墙,就是不见攻城,不知是何缘故?”望着城下清军生起的一堆堆篝火,乡兵头目田述不解地向侯峒曾问道。
  “昨日来到西门和北门外的清军总数不过两千有余,这区区人马如何敢攻我嘉定坚城?尔等只是想将我义师逐出嘉定,故而放东南两门不围,行的就是草人吓鸟之计。”侯峒曾觉得一旦弃城而走,定会被清军追杀,老幼妇孺皆手不能缚鸡,必成拖累,何况能退往何处呢?
  侯峒曾正在自下思虑之时,一队灯笼由远及近自兵道而来,及近得身前,方看清原来是黄淳耀与其弟黄渊耀等巡城至此。侯峒曾见黄家兄弟到来。遂与众人迎了上去。
  “蕴生公查巡城防,可见到还有漏要之处?”侯峒曾担心经过一日多的守城劳累,城上的乡兵会因疲惫而出现纰漏。
  “黄某一路巡来,还未见何处有急要处置之事,当下守城兵丁虽是疲乏,但士气甚高。因西门城墙被清军大炮轰塌达丈余,为防清军从那里攻城,余已令人从城外涂庄高员外等处调来轰天炮十余尊架置于西门城上,东南二门之城墙亦有大炮架置。”黄淳耀办事可谓细致周全,对守住嘉定打退清军也是信心满满。
  “现清军大队已陆续达城四周,全数已近万人,蕴生公可曾知晓?”
  “黄某已然知晓此事。”黄淳耀在说此话时从语气中流露出一丝不安,但随即就奋声说道:
  “嘉定现时实为孤城,守之则万难久持。但今日士民中传说,说唐王朱聿键已从杭州转赴福建,在南安伯郑芝龙和张肯堂黄道周等一般文武大臣的拥戴下,已在建宁监国。那郑芝龙及其兄弟,在福建经营多年,拥有雄兵几十万,战将数千员,舰船数百艘,大炮数百尊。我等若是守住嘉定月余,与江阴义师遥相呼应,则福建必出北伐之师,届时万方相应,必逐那清虏退回至黄龙之地!”
  “蕴生公所言甚是。”听罢黄淳耀的一番话,侯峒曾觉得十分在理:
  “峒曾听得人说,那围城清军将领为李成栋。那李成栋原流寇出身,在高杰帐下为将,后随高投明,南都为清所破后反身事虏。此人能征惯战,几乎未尝败绩,此番我等守城,万不可小觑于他。”面对李成栋,侯峒曾还是有些担忧。
  “豫瞻公无须多虑,那李成栋虽是勇猛,但我守城军士有万余之多,城中百姓箪食壶浆以资我师,加之嘉定各处乡里义师达十万之众,大明宿将吴志葵总兵的数千精锐之师近在咫尺,城内粮草丰裕,兵器火药充足。黄某看据守嘉定月余应不是太难之事。”
  “还是不要大意。”侯峒曾心里觉得黄淳耀对当前的情形看得有些过于乐观:
  “你可令陆文焕策动各乡义军从多处对李成栋军进行袭扰,切断李军的粮秣供给,截杀他的小股人马,以延阻李成栋攻城,并致书吴志奎将军派兵救援。若是能拖住李成栋十天半月,则大事可成。”
  “豫瞻公之计,可谓周全!”黄淳耀听罢,觉得侯峒曾的考虑还是较自己周到许多:
  “黄某这就去安排。”

  那李成栋虽是围住嘉定四门,但一连几日只是用红夷大炮轰击城墙。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李成栋有着自己的盘算。首先是李成栋想用迫降的手段使得嘉定士民就范,不战而屈人之兵最大的好处就是避免了自己部下的伤亡,而这些个部下大多数可都是追随自己多年的兄弟;再则就是已经坐实唐王朱聿键在福建被郑芝龙等人拥立的消息,李成栋早就闻得那郑芝龙和其弟郑鸿逵等拥有数十万精兵强将,若是真的交战,明清之间鹿死谁手尚不能看得明白,观望待机也是其用意之一。
  可久拖不攻到底能延续至何时,李成栋现在是毫无把握,一连数日,那博洛贝勒都派人下书催促,这些都让李成栋烦懑不已。
  “大哥,我看还是早日攻城,不然我等如何能在贝勒面前回话?”李成林见李成栋坐在台案后愁眉不展,于旁小声地从旁说道。
  “成林呀,”李成栋叹息了一声接着说道:
  “我若强攻城池,定然会折损不少兄弟,此乃我不愿耳。再就是城破后,满城百姓必遭屠戮,豫亲王告示你也见过,‘嗣后大兵到处,官员军民抗拒不降,维扬可鉴!’扬州屠城杀人数十万,尸积如丘,张继世将军曾说与我等,你也闻之。”
  “这事真是叫人左右为难!”立于一旁的李元胤一筹莫展的嘀咕了一声。
  “那侯峒曾和黄淳耀一班贼子,实在是冥顽不化,本帅多次派人下书招抚,可谓给足了他等面子,可就是不肯归顺!自己作死也就罢了,竟然挟持一方百姓与之同死,实是可恶至极!”
  “父帅如此为难,何不请教于孟先生?”李元胤觉得,如此为难之事,孟文全定有良策化解。
  正在此时,一小校急急闯入帐中跪下:
  “禀大帅,何飞押运粮草至娄塘镇时,遭嘉定乡兵截杀,何千总战死,只有兵士三十余逃回,运粮车杖悉数被乡兵掠去。”
  “本帅仁慈,却被认为好欺!”闻得何飞战死的消息,李成栋不觉怒气冲天。那何飞虽是官阶不高,却是跟随李成栋上十年的部下,多次在阵前立得功劳,可谓九死一生过来的一位爱将。
  “成林,你速去点起本部人马,将娄塘镇一带地面扫荡一清,夺回被劫粮草。若遇乡兵抵抗,都给本帅剿灭,不留一个活口!”这回,李成栋可真是给气急了。
  “大哥放心,我若是不能为何飞兄弟报得此仇,绝不回来向大哥交令!”那李成林满脸杀气,心中恨气从言语中表露无遗。

  李成林率部离开之后,李成栋感觉有些疲倦,原想小寐一会,却是心绪有些不定,于是令元胤在营中备下了些许酒菜,自酌自饮了起来,几杯酒下肚,不觉有些困顿,一时不能把持,竟然昏昏睡去。元胤见李成栋在酒桌上睡着,也不敢打扰,只是取来大氅披于父帅的身上。
  那李成栋正睡之间,突闻金鼓齐鸣,杀声四起,李成栋大惊而起,出得帐外,只见万千乡兵奋力向自己杀来。“元胤何在?”那李元胤闻声上前,率众亲兵护住李成栋,一阵砍杀之后,已是尸横满地,不料那乡兵越杀越多,眼见得抵敌不住,正在危急之际,突闻一声大喝:“休得伤吾大哥,李成林来也!”李成栋在惶然之际定眼一看,原来是成林杀到,只见他舞刀如飞,片刻之间即将数十名乡兵砍翻在地,正在形势逆转之时,突闻“噗!”的一声,一箭从成林前胸贯进,成林怒瞪着双目在李成栋的面前轰然倒地。“成林!”李成栋一声悲喊,顿时惊觉过来,原来是南柯一梦。
  “此梦不详。”李成栋犹自在瑟瑟发抖,想定下神来,感觉到已是满身冷汗,眼皮也在跳个不停。
  “快来人啊!”李成栋大叫一声,站起身来,将披在身上的大氅猛地摔到了地上。
  “父帅有何吩咐。”闻得李成栋叫喊,李元胤急急地从帐外跑了进来,见李成栋满脸煞白,眼珠通红,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你即刻带熊庆、熊喜及我的护卫亲兵骑快马追你二叔回来,不得有丝毫延误!快去!”李成栋此刻是心急如焚。
  “父帅跟前怎能无人护卫?孩儿看还是将熊庆和熊喜留在父帅身边听令吧?”李元胤对李成栋的焦急心情有些不解。
  “汝想违抗父令不成?若是追不回你二叔,老子定砍下你的脑袋!快去!”
  见李元胤急急离去后,李成栋提起了酒壶,给置于面前的酒盅倒满了酒,方将酒盅送至嘴边欲饮,突然烦躁起来,将酒盅向地上猛地一摔,登时瓷片四溅,随即飞起一脚,将满桌酒菜和桌子踢了个叮哩咣当。

  冥冥之中的事情确实难以说得明白。李成林奉命带着所部的八百余人马离开大营后,即马不停蹄地向着娄塘镇进发,当兵马进至距镇不到二里之地的小路之时,只见小路两旁的山丘上长满了青松翠竹,那松竹层峦叠嶂,薄雾升腾,森然渗地。天空之中,几只隼鹰盘旋待发并不时发出几声凄叫,那声音只使得人不免有些心惊肉跳。
  “此处好生诡异。”骑在马上的李成林隐隐感到危险,正欲催兵快速通过时,突然一阵怪风刮起,那风猛烈得能倒树摧林,一时飞沙走石,人不能开眼,紧跟着,一道强光闪过,只将那随风乱摆的松枝竹叶映照在地面如张狂欲扑的猛兽奇鬼一般,随着一声霹雷响过,如核桃般大小的冰雹向下乱砸,李成林的兵马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
  从来就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就在李成林军马忙乱之际,突然锣声大作,那寂静得看似无人的松竹林中猛地杀出了无数乡兵,他们如滚浪一般冲向了李成林的军马。
  那李成林见此虽是有些惊慌,但还没有乱了方寸。李成林见几个乡兵冲到,于是举刀迎了上去,片刻之间,那几个乡兵已是身首分离,倒地毙命。但李成林也不敢恋战,眼见得乡兵越杀越多,李成林向着正在厮杀的部下大呼一声:“尔等快随我沿原路杀出重围!”随即提刀策马,一马当先地冲在前面,有乡兵上前搏杀,都被李成林接连砍翻,众乡兵见这名清将勇猛无比,一时纷纷退却闪出了一条道路。
  李成林眼见突围有望,生怕失却了良机,更是恐怠慢丝毫而将坐骑冲向乡兵闪出的道路。只听得“轰!”的一声,李成林的战马被绊马索绊翻,李成林从马背上摔出了几丈,数十名乡兵拿着绳索和钩枪从路的两边草丛中涌出,想将李成林生擒。
  此时的李成林受此猛摔,腿部已受伤不济,而手中大刀更是不知被甩至何处,见乡兵蜂拥上来,急急拔出宝剑迎敌,李成林手下的十几个亲兵见主帅临险,也不顾死活地向这边杀来,刹那之间将冲到李成林跟前的乡兵杀得是一个不剩。
  众亲兵正欲将负伤的李成林扶上战马,突闻得一声大喝:
  “背祖忘义的奴才,还不快快下跪投降!”随着喊声望去,只见陆文焕已带着近百名拉弓欲射的弓箭手围了上来。
  “哈哈哈!”李成林发出一阵大笑:
  “小小乡野匹夫,也配让老子投降于你?”已被血浆染透战袍的李成林拄着宝剑,从地上缓缓站起,眼神里充满了轻蔑,那十几个亲兵也持刀环立,怒瞪着双眼护住李成林。
  “既然想为清狗殉命,老子就成全于你!放箭!”随着陆文焕的这声大喊,一时箭矢如雨,那亲兵们纷纷上前为李成林挡箭,直至全部倒地阵亡。
  “这就是老子的兄弟!”双眼喷火的李成林将一倒至自己怀中的亲兵揽住,轻轻地用手抚摸着其带血的面颊,然后将其仍瞪着的双眼揉上:
  “兄弟们等等哥哥,在阴曹地府我等还是兄弟!”说罢,李成林横起宝剑,正欲自刎,只听得“噗!”的一声,一支长箭只从李成林前胸贯进,箭镞从后背而出,李成林喔哦了几声,一口鲜血从口中喷溅而出,低头看了看被揽在怀中的亲兵,然后一同缓缓地倒在了地上。
  “想在老子面前自杀,不如被老子取了性命!”手持雕弓的陆文焕朝着犹在惊惧不已的乡兵们吼道:
  “还不快快给老子取下那些清兵的首级!尔等难道不想要那赏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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