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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食录》译著(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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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0-18 10:13:2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译著说明

《耳食录》为清代著名文学家乐钧所著,是一部文言短篇小说集。此书与《聊斋志异》一样,都是阐述怪力乱神的故事。内容则“多出于儿女缠绵,仙鬼幽渺,间以里巷谐笑助其波澜”,“以粲花之笔,抒镂雪之思”。文笔优美,言情状物,描写细腻,故事性强,得《聊斋》之神髓而稍纤弱。但和同时代同类型的作品相比,仍不失为佼佼之作,对清代文言小说的发展作出了一定的贡献。
     由《耳食录》摘编的《皮先生学愚公》、《世无良猫》、《揭雄》、《罗台山逸事》等,入现行学生教材或读物;二是《范依》、《段生》、《芙蓉馆扫花女》等篇曾被改编为古典戏剧。其影响由此可见一斑。

这部笔记小说共两编,即初编和续编(二编),初编十二卷一百一十二篇,写于乾隆五十七年壬子(公元1792 年),有梦花楼刊本单行本;二编八卷八十七篇,写于乾隆五十九年甲寅(公元1794年),有嘉庆间单行本。两编合二十卷,收录了199 个篇幅不一的故事。

为方便爱好者阅读,作者将全书用文白对照的方式做了翻译,编辑为《耳食录译著》。

本译著以钱建文所制电子书《耳食录》为底本,参照其他版本及相关文献校勘。

本译著,在字词对应的基础上,尽可能使译文流畅,以提高可读性。具体而言,纯“散文”部分以直译为主,通过语序调整、同义词置换、文字修饰,使得译文更趋流畅;诗词部分,不做翻译;骈文部分,以意译为主。对原文中较为生僻的典故、旧例等,随文加“译者注”,所有字、词不另作注释。首编、二编及重印的序言等,将原文附于书后,不做翻译。

    因原文中某些地方存在失雅的细节描写,一般情况下,我只在翻译时加以淡化处理;遇到过于尴尬处,对原文做了适当删节,请读者予以谅解。



身在江湖,大言忧国,是为不解天高;囊无一物,妄论忧民,此乃不知地厚。所言所书,井底之蛙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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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18 10:46:1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立仁 于 2016-10-18 11:18 编辑

耳食录卷一
1.夕芳
宜川张伊理,邃于学而不偶,家故贫。一子名露,年十三而伊理卒。露幼颇慧,善读父书。伊理以不遇感愤,竟令露废业。藉樵牧以奉母三载矣。
同邑黄生,伊理旧友也。以文学教授乡里,怜而收之,今就学。露母泣而谓黄曰;“公惠救藐孤,实起死人而肉白骨。虽然,露之勿学,夫子之志也。”黄曰;“嫂氏休矣!郁而不发,岂理也哉张吾军者非露而谁?故人有知,当亦首肯。”卒教之。三年而文成,令就郡试。
试有期矣,偶登城阙,兴发高吟,得“夕阳片石明羊角,芳草孤洲暗虎头”之句。一儒巾少年神骨清迥,前揖之曰:“君非宜川张君者欤?余云林郑玉也。适闻佳句,不减义山《锦瑟》之调。”露怪其拟议不伦,且问何以相识。玉笑曰:“仆固识君,君自不识仆耳。”露终茫然,阳谢之而心仪其人,渐与浃洽。
日既暮,邀归旅舍。偶及试事,玉曰:“君程文太高,恐不谐俗。盍揣摩时好,以图一当”露笑曰:“伯牙不以里耳改弦,王良不为获禽易辙,况文章不朽之业,安敢自贬”玉唯唯,比晓辞去。数日,杳不复至。
试既毕,玉忽来,袖出露试卷掷案上。露失色,问所从来。玉指其卷曰:“此岂利器哉吾为君谋易之,已获售矣。”露意疑。已而果售,始异其盲。及视所易卷,文甚劣,然心德之,向玉称谢。玉叹曰:“吾非逐臭名场者。以君禄命太薄,又得文名,恐造物见怒,姑为此态。君先世有清德,厥后必大。”露由是愈奇之。居数日,别去。露亦归,往见黄,未言也。
勿报玉至,仆从甚都,即执贽见黄,愿为弟子。黄既以露为先容,深器之。玉复与露约为兄弟,玉长一岁,露兄之。明日,玉至露家,升堂拜母,以金帛数事为羔雁。露及母坚辞不受。玉曰:“以吾弟空乏,且当周赠无己;戋戋之奉,何乃却之弟母即我母也,又何间焉?”露始谢而受之。嗣是,日用衣食之需悉取给于玉。而赠黄者亦甚厚。
居数月,玉曰:“已为弟谋得佳妇,六礼无所需,吉期在迩,弟当往赘。如以慈母暌隔为辞,一月后俱归可也。”露问为谁氏之女,五日:“即去当知之。”问之再三,终不告。露疑,以白母及黄。黄曰:“郑生固良士,其所谋当不妄。秘之,故以示奇耳。否则,为尔惜费也。尔第行。”
乃与玉俱,不三十里而至。朱门洞启,院宇轩华。玉下马径入,使露候于外。
须臾,主人出,年五十许,仪服伟然,肃客入。露趋拜,主人熟视而称曰:“真英特也!”既坐,主人曰:“旧奉贤尊命,许与老夫结朱陈,今以次女夕芳侍君子箕帚。荆妇舐犊之爱,不欲弱女遽隔晨昏,故累君下贲耳。”露起面谢曰:“叨近冰清,极知欣幸。然露先人早背,安得与大人联姻且露之来也,郑兄实媒之。适奉尊教,诚所未喻。”主人笑曰:“未识郑玉耶老大贱息也。数岁前受业贤尊,老夫心契,嗣是有婚姻之约,故令玉访君。而君‘夕阳芳草’之句,适隐道小女之名,故玉得相遇于城闼也。”
露再欲启问,忽传夫人出见婿。颜貌如三十许人,衣饰华洁。侍者数人,序坐少时,多作家人怜惜之语。而堂角帘小诸女窥客,吃吃笑语。露颇踧踖,莫知措对。已而玉整衣而出,笑曰:“昔为盟弟,今则内兄矣。”露亦笑。遂引入宾馆,设食。有数女,或称青姑,或称云阁夫人,或称素英姊,或称阿丽,往来戏乐。窥瞰其门,风态妖冶。言词谑浪,窃窃私语。露颇闻之,而莫敢支应,腹议而已。
次日,庭施供帐,工奏音乐。女仆执烛捧香,拥夕芳出。严妆袨服,珠翠荧煌。成礼于金碧之堂,同牢于绮罗之席。既成眷属,情好笃洽。玉相得之欢,亦更愈于往日。甫匝月,露乃告归,将迎妇以觐母。夕芳了无难辞,而玉父母皆有怅恨之色。
露归告母,母甚喜悦。黄闻之,亦先来问状。既言及其父约婚授徒之事,露疑昔时父或为之。母愕然曰:“尔父平昔家居交接殊募,安得有是是必有异。”翌日。同往迹之。至则斜阳一片,秋草离离,愁白杨之悲风,咽空山之流水。知逢鬼物,举家惊讶。露心伤目断,殆亦离魂,踯躅而归,耿耿终日。
一夜,梦门外簿卤驺从,肩舆中一人乃其父也,谓露曰:“余向馆郑氏,获订姻事。今年蒙上帝授地府司宪,迫于公剧,末暇视尔。兹因凤皇山苞元神君邀赴赏花之宴,故迂道来家,告尔以由。郑氏偶为避难,移家阳曲。新妇贤淑,终当合并。吾已使人筹画,尔无忧也。尔师厚德,吾所深铭。玉前奉尔师金帛,皆吾俸馀之物。为吾谢之,匪以云报,亦故人地下之情耳!尔母吾不及晤,尔其告之”言讫,挥泪而去。露觉而异之,闻者亦莫不嗟叹。然“合并”之语,莫得而明,意谓非死不能也,露殆不永矣,反更忧之。
一日,露傍徨郊外,遥见彩舆一秉,后一人,从数十骑,来甚建。既近,则玉也。即下马相持痛哭,语别后事,不胜呜咽,云:“自君去之夕,即为仇家所攻,几投凶暴之烬。赖与府帅有旧。遣兵救护,老幼家口仅以获免,避患他州。极知爽信始忧,无由陈达,比得尊人书谕,伸玉送舍妹于归。今已送至君家,君宜速归,加意调护。玉亦从此别矣,幽明道隔,相见伺期!”言罢,复痛哭。留之,不可,上马驰去。
露踉跄至家,寂然无所见。神色黯悴,径投卧内,将以啼痕长渍衾枕矣。既入,乃见锦帐低垂,奁具盈室。亟呼母,搴帷视之,一丽女卧于绣榻,气息如缕,乃夕芳也。
有顷,目开四顾,见露而泣,半晌能言,曰:“妾形体初复,宜令人环坐,以受生气。”于是邻女骈集,皆言国色。夕芳故善言词,虽卧息寡言,而偶尔酬答,悉出意表。诸女咸悦之,昼夜更番守坐,争以气嘘其口中。
七日而起坐,半月而能行,一月而饮食起居,丁与人无异。
乃言其父郑氏,名洛,云林人,家颇丰。男女仆婢数十人,悉死于疫。妾时年十六,其司言阳数未终,当再生为君妻。风雷启墓,舆马护行,迷罔之间,遂已至此。前者一月缱绻,犹能记忆了了。所谓仇家肴,盖疫鬼也。
夕芳性质柔婉,伉俪甚笃,事堂上尤以孝称。常念其父母兄弟不置。每岁寒食,辄与露扫其墓,恸哭而归。后举一子,仕至州刺史。
一—此前明天启时事。
宜川人张伊理,精于学业而始终不得志,因此家境贫寒。有一个儿子叫张露,到十三岁时,父亲张伊理便离开了人世。张露从小很聪明,能读得懂父亲收藏的那些书。张伊理因自己一生读书不得志而深感痛切,竟然让张露废止了学业。父亲去世后,张露靠打柴、放牧供养母亲都三年了。
同乡有一个姓黄的读书人,是张伊理的旧友,在乡里开学馆教书。他很同情张露,打算收他为学生,这天去约张露上学。张露的母亲哭着对黄先生说:“您以恩惠救助孤儿,实在是起死回生的善举。尽管如此,但张露的辍学,是出于他父亲的意思啊。”黄先生说:“嫂子别说了!读书人郁郁不得志的,哪只张伊理一个人呢!将来能为我们这些读书人伸张志气的,除了露儿还有谁?他在天之灵如有知,也肯定会答应的。”最终还是收了张露并教他读书。三年,已经能写文了,老师就让他去参加县试。
考试前的一天,张露登上城门楼,偶发诗兴高声吟唱,当吟到“夕阳片石明羊角,芳草孤洲暗虎头”这一句时,一位头戴儒巾、神清目秀的少年,上前揖拜并说道:“您是不是宜川的张露?我是云林的郑玉呀。刚才听到的佳句,其韵味比李商隐的《锦瑟》一点不差。”张露对他关于“锦瑟”的比方感到不合适,并问他怎么会认识自己。郑玉笑道:“我本来就认识您的,只不过您不认识我罢了。”张露始终感到很茫然,但还是明确地表达了感谢之意,私下里也产生了仰慕之情,言语渐渐地变得融洽起来。
天快黑了,张露邀请他一同回到自己下榻的旅舍。偶然谈到考试的事,郑玉说道:“您对文章的立意要求太高,恐怕与世俗不相合。为何不下些功夫多多揣摩现代人的喜好,以图一举成功?”张露笑道:“伯牙不因为欣赏能力差的人而改变曲调,王良不因为嬖奚打猎有收获而改变驾车方法,况且文章是不朽的功业,哪敢自我损贬?” 郑玉只能表示“呵呵”了,到拂晓时告别离去。过了好几天,再没来过。
考试结束后,郑玉却忽然来了,从袖子里掏出张露的考试卷扔在桌子上。张露大惊失色,问是从来哪里来的。郑玉指着卷子道:“你这哪是取得功名的“利器”呀!我出于成就你的目的替你改换了内容,现在已经成功了。”张露心下很怀疑。考试公榜以后,张露果然考中了,这才为自己的糊涂感到诧异。仔细看过郑玉改换的卷子,觉得行文非常粗劣。尽管如此,心里还是感激他,并向他当面称谢。郑玉叹道:“我并不是那种在名利场中如蝇逐臭的人。因为你的官运很薄,偏偏又有文才,担心造物主被激怒,才故意这样做的。你先世有很清高的德性,其后人本应该有好的回报。”张露因此更加对郑玉产生了好奇心。郑玉同他在一起住了几天后,告别离去。张露也回家去了,前往拜见黄先生,并没有提及这些经过。
一天忽然得到消息说郑玉来了,跟随的仆从都很整齐华美,带着拜师的礼品前来见黄先生,表示愿意做黄先生的学生。黄先生因为听了张露的事先介绍,深深地器重他。郑玉又与张露结为兄弟,郑玉大一岁,张露喊他哥哥。第二天,郑玉到了张露家,升堂拜母,以好些值钱的东西作为见面礼。张露和母亲都坚辞不接受。郑玉说道:“因为我弟弟确实太贫困,本想以后常常给予一些帮助的;这点东西,为何不接收呢?弟弟的母亲就是我的母亲,又何必分彼此呢?”张露这才表示感谢并收下了。从此,日用衣食方面的生活来源,全都是郑玉供给的。而他赠给黄先生的东西也很丰厚。
几个月后,郑玉忽然说道:“我已经为弟弟找了一门好亲,‘六礼’等一概全免,黄道吉日就在最近,弟弟可以前往迎聘。如果对方以舍不得母亲为由来推辞的话,过一个月后在一起回来就行了。”张露问是哪家的姑娘,郑玉说道:“去了就知道了。”多次追问,还是不告诉真情。张露心下怀疑,将事情告诉了母亲和黄先生。黄先生说:“郑玉是一个不错的人,他谋划的事情应该不是虚妄的。之所以秘而不宣,可能是故意让你感到惊奇而已。要不然,就是为你节省聘礼。你可以去。”
于是就与郑玉一同前往,路程不足三十里就到了。见到朱红色的大门敞开,高屋大院十分精美。郑玉下马直接进去了,让张露在门外等候。
不一会儿,主人出来了,五十左右年纪,衣着整齐,请客人进屋。张露上前跪拜,主人端详很久后称赞说:“真的很英俊伟岸哪!”入座以后,主人说:“曾经奉你父亲的命,许下了与老夫结为亲家,现将我的小女儿夕芳许配给你为妻。但我老伴有些舍不得,不想让她突然间离开身边,故而连累你亲自来。”张露站起身谢道:“承蒙大恩让我得以亲近德行高洁的前辈,深感荣幸。然而露儿我的父亲早逝,怎么会与大人联姻?况且露儿这次前来,实在是因为郑兄做媒呀。刚才听了您的教诲,还是没弄明白。”主人笑着说道:“不知道郑玉吧?他是我的儿子呀。多年前是跟从你父亲读书的,老夫心中一直惦念,后代早有婚姻之约,于是就让郑玉去访你。恰恰你的‘夕阳芳草’的诗句,暗合了小女‘夕芳’的名字,所以郑玉才得以在城门与你相遇。”
张露本想再问些事,忽然有人传话说夫人要出来见女婿。夫人的颜貌像三十多岁的人,衣着打扮华丽整洁。有几名侍女跟随,按次序入座后,夫人大多说的是一些妇道人家的怜惜之语。这时堂侧角门帘后有一些女孩子偷偷窥看客人,时时传出叽叽喳喳的笑语声。张露有些局促不安,不能自如地对答夫人的话。一会儿,郑玉换了一身整洁的衣服走出来,笑道:“以前你是我的盟弟,今后我则是你的内兄了。”张露也笑了。郑玉于是就将张露领到客人的住处,安排饮食。有几个女子,相互称呼青姑、云阁夫人、素英姊、阿丽什么的,在外面嘻嘻哈哈,要么扒门偷看,体态妖艳很不庄重,要么窃窃私语,言辞放荡。张露都听到了,但不敢回应,只是心里不满而已。
第二天,庭院挂起了华丽的帷帐,奏起了美妙的音乐。女仆们捧着蜡烛檀香,簇拥着夕芳走出来出。一身严妆礼服,珠翠辉煌。在金碧装饰的大堂上完成婚礼,共入洞房。既成眷属,两相情爱。郑玉的满足欢喜之情,也更胜过往日。才满月,张露就请求回家,好安排迎娶新媳妇回家见婆婆。夕芳并没有一点为难的言语,倒是郑玉的父母流露些舍不得的意思。
张露回来详尽地告诉了母亲这一切,母亲很高兴。黄先生得讯,也先来问候。既而说到父亲约婚、授徒的事,张露认为以前父亲可能做过这些事也说不定的。母亲却很愕然,说道:“你父亲平日很少出门交接的人并不广,哪有这种情况?这件事必定有异。”第二天,一同前往郑玉家去探看,到了后竟发现,斜阳之下,只有秋草离离,白杨飒飒,空山流水而已。知道碰到了鬼物,全家惊讶。张露更是心伤魂断,踌躇而回,自此终日耿耿于怀。
一夜,梦见门外有仪仗跟从,坐在轿子中一个人是自己的父亲,对张露说:“我从前确实在郑氏家中教过书,订过儿女婚姻。今年承蒙上帝授我地府司宪一职,迫于公务繁忙,没空来看你。今天因为凤皇山的苞元神君请我赴赏花之宴,特意绕道来家,将来龙去脉告诉你。郑氏偶然因为避难,搬到阳曲去了。新媳妇人很贤淑,你们最终还是要‘合并’的。我已让人做安排了,你没什么可忧虑。你的老师对你恩德厚重,我已深深铭记在心。郑玉以前送给你老师的东西,都是我俸禄的剩余之物。是代我来感谢你老师的,不能说是报答,也算是老朋友在地下的一片心意而已!你的母亲我来不及见面,你转告她吧”说完,抹泪离去了。张露醒来后感到很奇怪,听他说过的人没有不感叹的。然而,“合并”这个话是什么意思呢?没办法理解,难道是说死后合葬,张露活不了多久了?反而更添忧虑。
有一天,张露在郊外行走,远远地看见一抬彩轿,后边有一人,数十人骑马跟从,来得很快。走近后一看,原来是郑玉。郑玉立即下马,两人相持痛哭,谈起分别后的事,郑玉呜咽痛哭,说道:“自从你离开的当天晚上,就遭到了仇家的攻击,几乎成了凶暴的灰烬。全仗我家与府帅有旧情。帅府派兵救护,一家老幼的性命才得以保全,逃到外地避难。深感自家违背了信约而忧愁不已,又无法前来说明,等得到了令尊的书信谕示,让我送妹妹出嫁。今天已经送到了你家,你赶快回去吧,对她需要用心调养护理。我也从此告别了,阴阳相隔,相见只有等机会了!”说完,有痛哭不已。张露有意挽留,郑玉没答应,上马走了。
张露踉踉跄跄回到家,一点动静都没有。神色黯然、憔悴,直接奔卧室,准备用流不尽的眼泪浸泡枕头了。进到卧室,发现锦帐被放下了,妇女用的梳妆器具之类的东西摆了一屋。紧忙喊来母亲,掀起帷帐一看,一个美丽的女子睡在绣榻上,气息很微弱,正是夕芳。
过了好半天,夕芳张开眼睛到处看,见是张露就啼哭起来,半晌才能说话,说道:“我的形体刚刚回复为人,适合多一些人坐在我身边,好接受生气。”于是,邻女们都来了,都说是国色天香。夕芳本来就很会说话,虽然气息不足很少说话,偶尔应答,常出人意料。女孩子们都很喜欢她,昼夜轮番守坐,争相用气吹到她口中。
七天后能起坐,半月可以行走,一月后,饮食起居都与常人无异。
说起身世,夕芳说,父亲姓郑,名洛,云林人,家道很富裕。男女佣人就有好十人,全都死于疫病。她当时十六岁,阎王认为阳数未终,当再生成为张露的妻子。一时间风雷开启坟墓,轿马护送,迷罔之中,就已经到了这里。此前一月的温柔相伴,还能记得清清楚楚。所谓的仇家,正是疫鬼。
夕芳生性柔婉,夫妻感情极好,事奉婆婆以孝出名。常念其父母兄弟,心中放置不下。每年寒食节,就与张露一起扫墓,恸哭过后才回。后生下一男孩,官至州刺史。
这些都是明朝天启年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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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在江湖,大言忧国,是为不解天高;囊无一物,妄论忧民,此乃不知地厚。所言所书,井底之蛙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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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青州贾

【原文】

贾人有丙、丁相善者,皆青州人也。约至长沙合资贸易,订以某日启行,会于某所。既而丙至,而丁不来。候之十日,丙谓丁爽约,心非之,遂独往。

三年而丁至,时丙已饶于财,将卜归。乃迎谓丁曰:“来何暮也我且归矣。”丁深谢后期之罪,而不言后期之故,且曰:“君归我亦归耳。”丙问故,丁曰:“恐君道远孤行,或有不利,愿伴君以赎前愆也。”丙谢曰:“君勿尔。君千里远赴,必有所为。今不终朝而归,乃以我故也,我则累君。”丁固请同行,丙乃许,虽感之,亦复疑之,谓有故而稽迟者情也,无故而旋反者非情也,虽友生之谊笃,爽约之悔深,不宜至此,是必有异。而丁于道途之间、旅居之际,金兰之情、云霞之谊逾于往昔;又时道人生聚散之感、朋友离别之恨,使人凄然,如睹寒冰而听哀笛,对落月而闻断琴也。

既至青州,丁距丙居近百里,邀丙三日后过其家,当相待。因执手歧途,恸哭言别。丙亦为之潸然。不知涕之何从也。

三日往访,丁妻出见,抆泪而言曰:“先夫捐馆已近四年。其没也,在公南行之前夕,故不及讣。弥留之际,犹谆谆以失约于公为辞。昨梦至家,言公明日当来,宜鸡黍俟之。家以公方远行,未信,今果然矣。”

丙闻大哭,命其子引至墓所,持尊酒而告之曰:“故人故人,已至此乎向犹谓君寒盟,不意已隔泉壤。而君不远千里,省我而同行,故人于某生死厚矣!形泯情亲,千古所仅。今酹酒故人之宅,能使猿鹤旧侣,更望颜色乎”言罢大恸,子亦踊哭。行道见之,无不陨涕。忽阴风刺骨,山叶惊飞,见丁于尘雾之中挥泪拱手,须臾而灭。

非非子曰:昔延陵季子挂剑徐君之墓,曰:“吾心已许之,岂以死而背吾心哉”君子曰:“延陵季子之于信也,其至矣乎,”然人之信于鬼,非鬼之信于人也。丁之于丙也。其信乎死矣,而三年至焉,不可谓不信也。斯鬼也,其亦古张元伯之流欤?抑亦鬼之季札欤。


译:

丙和丁是交情极好的两个生意人,他们都是青州人。约好到长沙合资贸易,并订好了启程的日子,会面的地点。到时候丙来了,丁却没有来。丙整整等候他十天,认为丁是失约了,心下有些埋怨,于是就独自前往。

过了三年,丁却忽然来到了长沙,这时丙已经赚足了钱,本打算动身回家的。于是迎上前去对丁说:“怎么才来呢?我都准备回青州了。”丁为自己失约表示道歉,但不解释为什么没有守约的原因,反而说:“你要回家吗,那我也回去吧。”丙问他为什么刚来就回去,丁说道:“我担心这么远的路程一个人独行不安全,愿意跟你做个伴儿,也算是弥补一下我以前失约的过失而已。”丙谢绝说:“你不要这样子。你千里而来,必定有重要的事情要做。现在事情还没办呢就回去,如果是因我的缘故,那这不是连累了你吗。”丁坚决要跟他一起走,丙只好答应了他。虽然很感激他,也难免有些怀疑:说是因故而滞留到现在才来倒是情有可原的,而刚来就这么无缘无故往回转却是很反常了;如果是因为两人情谊深厚,对自己的失约行为表示懊悔,也不至如此,一定是有其他原因。而且,丁在回程的路上、或住旅店的时候,所表现出的关爱和情谊,也远远超出了往昔;还时常说一些人生聚散的感慨、朋友离别的遗憾,让人倍觉凄凉,如同寒冰中听到的哀怨笛声,落月夜传出的断弦琴曲。

二人一路回到青州,丁家离丙家上百里远,邀丙三天后去他家,定当热情招待。在岔路口,丁紧紧握住丙的手,大哭着道别。丙也跟着泪流不止,但不明白自己的眼泪从何而来。

这一天,丙依约前往丁家拜访,丁的妻子出来相迎,抹着眼泪说道:“我丈夫过世快四年了。他是在你们约定去长沙的头一天晚上去世的,所以来不及向您通告凶信。丈夫弥留之际,还不停地念叨自己失约了,非常懊悔。昨夜梦见他回到家里,说是您明日要来,必须准备一些饭菜等着。我想您正出远门在外,本没有相信梦中的话,今天您竟然还真的来了。”

丙听后大哭,让丁的儿子领着来到丁的坟前,举着酒杯祷告:“故人啊故人,我已经来了啊!以前还说你失约,想不到如今已是阴阳相隔呀。你不远千里赶到长沙去看我,还一路护送我回家,你于我的情谊真可谓生死皆厚哇!身形已化灭,情亲却长存,自古至今只有你呀。我现在在故人宅前以酒祭奠,能使得我们这对猿鹤旧侣,再见到彼此的面容吗?(译者注:葛洪《抱朴子》:周穆王南征,一军尽化,君子为猿为鹤,小人为虫为沙。)”言罢大哭,丁的儿子也伏地痛哭。过路人见到这种情景,无不流涕。忽然间阴风刺骨,落叶惊飞,丁的身形出现在尘雾之中,向丙挥泪拱手,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非非子说:从前,延陵季子知道徐君很喜欢他的宝剑,当他准备将宝剑赠予徐君时,徐君却死了,于是就将宝剑挂在徐君墓前的树上,说:“我的心已经相许于他,哪能因为他死了而违背我的心愿呀!”君子说:“延陵季子在信用上,是至高无上的。”然而,这是人对于鬼的信用,并非鬼对人的诚信。丁对于丙,其诚信更是在死后三年还来赴约,不能说不守信誉。这个鬼,难道是古代张元伯一类人物?或者是延陵季子转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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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18 17:47:32 | 显示全部楼层

请批评!
身在江湖,大言忧国,是为不解天高;囊无一物,妄论忧民,此乃不知地厚。所言所书,井底之蛙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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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18 17:19:59 | 显示全部楼层

2.  邓无影
邓乙年三十,独处,每夜坐,一灯荧然,沈思郁结。
因顾影叹息曰:“我与尔周旋日久,宁不能少怡我乎”其影忽从壁上下,应曰:“唯命。”乙甚惊,而影且笑曰:“既欲尔怡,而反我慢,何也”乙心定,乃问:“尔有何道而使我乐?”曰:“惟所欲。”
乙曰:“吾以孤栖无偶,欲一少年良友长夜晤对,可乎”影应曰;“何难”即已成一少年。鸿骞玉立,倾吐风流,真良友也。乙又令作贵人。饿顷,少年忽成官长,衣冠俨然,踞床中坐,乃至声音笑貌,无不逼肖。乙戏拜之,拱受而已。乙又笑曰:“能为妙人乎”官长点头下床,眨眼间便作少女,容华绝代,长袖无言。乙即与同寝,无异妻妾。
由是日晏灯明,变幻百出,罔不如念。久之。日中亦渐离形而为怪矣。他人不见,唯乙见之。如醉如狂,无复常态。人颇怪之,因诂而知之。视其影,果不与形肖也,形立而影或坐,形男而影或女也。以问乙,而乙言其所见则又不同。一乡之人以为妖焉。
后数年,影忽辞去。问其所之,云在寓次之山,去此数万馀里。乙泣而送之门外,与之诀。影凌风而起,顷刻不见。乙自是无影,人呼为“邓无影”云。
——徐懋庵言之。


译:
邓乙,三十岁,孤身一人。每到夜晚常面对灯烛独坐,满腹心思,郁结不解。
因而对着墙壁上自己的影子叹息道:“我和你相处这么久了,难道不能给我一点哪怕是很少的快乐吗?”那影子忽然从墙壁上走下来,回答道:“遵命。”邓乙很吃惊,而影子却笑着说:“既想你自己高兴,却又责怪我,为什么?”邓乙心情平静后,就问:“你有什么办法让我快乐吗?”影子说:“看你想要怎样,听你的。”
邓乙说:“我孤身一人没有伴侣,想要有一个年轻的的朋友在漫长的夜晚陪我聊天,可以吗?”影子说:“这有何难。”随即化成一个少年。翩如惊鸿,亭亭玉立,谈吐风雅,真是一位可交的好友。邓乙又让他变作达官贵人模样。转眼间,少年变成了一个当官的,官服官帽穿戴整齐,端坐在床的正中,从形态到声音笑貌,没有不像的地方。邓乙假装跪拜,影子拱身接受,玩儿的象真的一样。邓乙又笑着说:“能变成美人吗?”刚刚坐在床上的“官长”点点头,走下床来,眨眼间就变成了少女,容华绝代,长袖漫舞,相对无言。邓乙随即与她同床共枕,形同夫妻。
从此,每当天黑,邓乙家就亮起了灯火,影子变幻百出,都随着邓乙的想法而变化。时间一长,大白天太阳之下的影子也经常脱离身形,显得很奇怪了。旁人看不见,只有邓乙自己看得见。对邓乙那种如醉如狂,不像正常人的表现,人们都觉得奇怪,经过邓乙解释才知道原因。再看他的影子,果然与体形不同:体形站立时而影子可能是坐着的;体形是男子而影子有时却是女的。再追问邓乙,而邓乙讲的情况又跟大家看到的不一样。全乡的人认为是妖异。
几年后,影子忽然告辞要走。邓乙问他要去哪里,说是在“寓次之山”,离这里有几万里远。邓乙流泪送他到门外,与他道别。影子突然凌风而起,顷刻之间就不见了。邓乙从此没了影子,人们管他叫“邓无影”。
这个故事是徐懋庵讲的。

身在江湖,大言忧国,是为不解天高;囊无一物,妄论忧民,此乃不知地厚。所言所书,井底之蛙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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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0-19 10:15:4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先生文言文功底好,译得到位.我学习,这也是我个人的看法.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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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19 09:52:32 | 显示全部楼层


3. 云阳鬼

【原文】

云阳之东有丛林,素传多鬼魅,往往白昼搏人。

一健儿过其地,心甚怖。忽一少年奔而逐之,健儿骇呼曰:“鬼!鬼!……”因疾走,为梗绊而仆,几伤足。少年追既及,搀健儿起,谓之曰:“无畏。”语未毕,健儿奋拳击之,少年驻呼曰:“鬼……鬼……”乃亦攘臂击健儿。

正斗间,一人岸帻昂然而来,问二人何斗,各应曰:“鬼!鬼!”岸帻者笑曰:“惑哉!是乌有鬼哉!”理论再三,二人始释手。各通姓名乡里,盖平昔相知而未相识者,遂相视面笑,且曰:“今三人同行,不复畏矣。”

不数武,岸帻者在后大笑曰:“二公真雅量,如某之丑陋,犹不畏耶”二人回顾,见岸帻者身长丈馀,面大如方相,黑白各半。二人齐呼曰:“鬼!鬼!……”骇绝仆地,鬼亦遭灭。

非非子曰:甚矣,鬼之难识也!当二人疑惧之际,彼此互观,觉衣服、手足、耳目事事皆鬼,而实则非鬼。而为之居间而排难者乃真鬼,而反亲之而求助也。甚矣,鬼之难识也!

使鬼不乘衅而出,或见于二人独行之时,则毒手饱拳,鬼当之矣。此鬼之所熟筹而万万不出于此者也。呜呼!鬼亦狡谲矣哉!


译:

在云阳的东边有片丛林,素来传说那里有很多鬼魅,往往大白天也出来抓人。

一天,一位壮汉路过这里,一路提心吊胆。忽然,有一名少年奔跑着追赶他,壮汉吓得直大声呼喊:“鬼!鬼!……”就快速往前跑,却被树根绊了一跤,差点崴了脚。少年趁机追上来,扶起壮汉,对他说:“别害怕。”话未说完,壮汉先发制人挥拳击向少年,少年愣了一下神儿叫道:“鬼……鬼……”也抡起胳膊来打壮汉。

两人正打得不可开交,一位高戴头巾的人不慌不忙走过来,问两人为何打斗,两人都说曰:“鬼!鬼!”戴头巾的人笑了笑说:“糊涂啊!这地方哪有鬼呢!”解释半天,两人才松手。各自通报姓名住址,原来都是相互知名但没见过面的人,于是相视而笑,并说:“现在我们三人结伴同行,不用再害怕了。”

没走几步,戴头巾的人在后面大笑道:“二位好胆量,像我这样丑陋的人,竟然也不害怕!”两人回头一看,看到戴头巾的人身高长一丈有余,大脸如同凶恶的方相神(译者注:方相神,神话中逐疫驱鬼之神,头长双角,鼓目呲牙,满脸凶相,极其丑恶。),黑白各半。两人一齐惊呼:“鬼!鬼!……”吓得晕厥倒地,鬼也随之消失了。

非非子(译者注:非非子为作者乐钧在书中的自称)评论说:人与鬼的分辨太难了!当两个人正在怀疑、恐惧的时候,彼此互相观察对方,觉得衣服、手脚、五官到处都像鬼,而实际上并不是鬼。恰恰那个为他们调停、排解的人才是真鬼,两人感到亲切反而去求助于它。分清人鬼,真的太难啊!

假如鬼不是趁两人因误会大打出手时才出现,或者是在他们独自走路时施以毒手的话,鬼也算是名符其实了。偏偏这个鬼经过筹划反其道而行之。哎呀!鬼也太狡猾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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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19 11:13:47 | 显示全部楼层
4.石室虎


【原文】

里人陈献,无赖子也,多阴恶,而外复无状。人惮之,莫敢谁何。

一夜,梦一人来曰:“大王召尔。”献问:“汝何人?”曰:“吾伥也。”献不觉随之行。至一山,林本深邃。入一石室,一虎头人踞石而坐。伥前曰:“献至。”使跪于前。虎头人曰:“汝知我山中无食乎”献叩头乞哀。虎头人曰:“汝性犷悍,行复腥秽,实无人味。虽当果吾腹,而惧汙吾。”曰:“今召尔魂至,暂充庖厨,作蔬菜耳。若以为吾粮,非历千劫不可也。”献惶惧,不知所对。

伥鬼已前褫其衣,执之爨室,牛刀缕切之,馀其骨而已。痛楚万状,哀呼,终不顾。切既毕,盛以大盘。旁系二封豕。虎头人取食之,每食一蹄,或一脔,辄以盘中物少许下之。献虽痛极昏晕,知识终不昧。食尽,乃醒矣。

次夜,又梦之如初。如是将三年,无间夕。心甚恶之,未尝告人。

一夜,虎头人谓曰:“汝千劫已满,骨味当少佳,可以饭我矣。明日正午,可沐浴俟我。”献请曰;“某虽不善,当获罪;面大王若此,不太虐乎”虎头人曰:“是犹未足为甚也。尚有万劫、数千劫者,下而至于数劫、数十劫不等。皆天曹所命,视其恶而斟酌焉。”因指伥鬼曰:“此万劫者也。以汝所为,尚不指千劫。然汝妻淫贱娼且二十年,丑声四播,故汝得从末减耳。”因取书一册,令观之。皆列当食者姓名,颇有平日相识者,而献名亦在,劫亦符合。献遂执书辨曰:“天下如某者亦岂少哉东村余阿三者,罪与某略同,何不列名此书而考终牖下”虎头人曰:“天曹之刑,不可备知。然所云余阿三,吾固闻之:彼已为豕矣,宰割千生,岂减于尔”献又哀请,曰:•某今知罪矣,愿改行从善。大王独不能赦某乎’虎头人曰:“颇亦有所赦。奈汝孽太重,天曹有命:千劫已上者例不赦,万劫者例不减。吾哀汝一念之复,且佐吾盘餐者三年,岂得无情?当从例减汝。汝分于明日当食,今且宽一月。一月之后,汝当自经死;吾来啖汝尸,不致汝生受支解之苦:此所以减也。汝姑去。”献倏然已醒。

自是神色沮丧,知死期将至。每为众人言之,闻者皆股憟。

一日晨起,缢于庭椽。妻惊见,解救,——已死矣,——大呼邻人。众方集视,忽一黑虎冲门来,众皆辟易。虎竟攫献尸以去。

非非子曰:李青莲先生自称海上钓鳌客,谓以天下无义丈夫为饵。而辨之者曰:“是饵也,鱼且不食,而况于鳌哉”此《巷伯》之六章诗人之旨也。然悬之虹蜺之丝,挂之明月之钩,临东海而漂之三年之久,则腥秽略除,气味少变,以之享鳌,鳌其吐之乎?斯虎也,其知之矣!
译:

同乡中有一个人叫陈献,是一个刁顽耍奸为非作歹的人,属于喜欢暗地里使坏,而表面看不出来的那一类。人们很忌惮此人,没有谁敢把他怎么样。

一天夜里,他梦见有一个人来对他说:“大王让你去。” 陈献问:“你又是什么人?”对方回答:“我是‘伥’啊。” 陈献在不知不觉中跟着他去了。来到一处深山,只见树木茂密。他们随之进入一个石室,里面有一个头像老虎的人蹲坐在大石头上。伥上前说道:“陈献到了。”并让陈献跪在虎头人跟前。虎头人说:“你可知道我的山中已经没什么吃的了吗?” 陈献叩头哀求饶过自己。虎头人说:“你生性粗野横蛮,行为又肮脏,一点人味儿都没有。虽然可以填饱我的肚子,但我害怕弄脏了自己。”接着说:“今天召你的魂魄来,只能暂时送到厨房小炒,仅仅作一道小菜罢了。要想成为我的主食,还得经过一千次的劫难才有可能。”陈献吓得不得了,不知该怎样回答。

带他来的伥鬼,这时已上前脱去他的衣服,拉到厨房,用切肉刀细细切,只剩下骨头而已。陈献痛楚万分,哀呼,并不被伥鬼理会。切好后,装上大盘上桌。旁边是两只大猪。虎头人抓取猪来吃,每吃完一个猪蹄,或一块猪肉,就用盘中陈献的肉少许送下。陈献虽然痛得死去活来,但意识一直很清醒。全部被吃尽,陈献才从噩梦中醒过来。

第二天夜里,陈献又做相同的噩梦。像这样将近三年,夜夜不间断。心里对此非常厌恶,始终也没好对人说起。

有一天夜里,虎头人对他说:“你一千次劫难已满,骨头的味道应该好一些,可以作我的主食了。明日正午时,你好好洗个澡等我。”陈献请求说:“我虽然不是个好人,应当获罪;然而大王像这样做,是不是过于虐待了呢?”虎头人说:“这还差得远去了。有些人需要经历一万劫、几千劫的,少一点的有几劫、几十劫不等。都是天曹下达的命令,根据本人作恶的程度来决定。”于是指着伥鬼说:“他就是一个万劫者。以你所为,还不只千劫。但你的老婆淫贱为娼二十年,丑名四播,你不过是因为她从事低贱的行当才得到减少劫数罢了。”于是拿出一本书,让他看看。书上所列的都是应当被吃的人的姓名,有的是陈献平日认得的,陈献自己的名字也在上面,说的劫数也相符。一会儿,陈献拿着书辨解说:“天下像我这样的人还少吗?东村的余阿三,罪过和我差不多,为什么这本书上没有他,况且那人还是寿终正寝的呀。”虎头人说:“天曹的刑罚,人们不可能都知道。你所说的余阿三,我早就知道:他死后已经变成了猪,要让人宰割一千个轮回,难道比你受到的处罚轻吗?”陈献又哀求,说:“我现在知罪了,愿改恶从善。大王难道不能饶过我吗?”虎头人说:“本倒也有原宥你的意思。奈何你的冤孽太重,天曹有命:千劫已上的罪人按例不予赦免,万劫罪人按例不减刑。我同情你今天所恢复的一丝善念,况且还做了我三年的下饭菜,哪能没有一点情意呢?你属于千劫罪不能赦免,但我可以按例给你减刑。你本当是明天就要被吃掉,现予宽限一个月。一月之后,你自己上吊去死,我再来吃你的尸体,这样就不至于让你受生吞活剥支解之苦。这就是减刑。你先回去吧。”陈献马上就醒了。

从此,他神色沮丧,已知死期快到了。常常对人们讲述这些经过,听的人都两腿打颤。

这天早晨,陈献在自家庭院房檐的椽子上上吊了。妻子见后大惊,立即解救,却已经死了,马上喊来了邻居们。大家刚刚聚拢来看视,忽然一只黑虎冲进门来,众人避让之际,老虎竟叼着陈献的尸身跑了。

非非子评论道:李青莲先生自称是海上的钓鳌客,说是用天下无情无义的丈夫做钓鳌的饵料。但有反对的人说:“这种饵料,鱼都不吃,何况是鳌呢?”这正是诗经《小雅•巷伯》第六章中诗人表达的旨意啊。(译者注:诗经《小雅•巷伯》第六章为“彼谮人者,谁适与谋?取彼谮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大意是:嚼舌头的害人精,是谁教你昧良心?抓住长舌害人精,丢给荒山豺虎吞。如果豺虎不肯吞,丢到北极喂野人。如果北极也不要,还交老天来严惩。)然而,用彩虹当钓线,用弯月作钓钩,将“饵料”在东海里浸泡三年之久,则一身腥秽可稍稍去除,气味也会略有改变,用来喂鳌,鳌还会不吃吗?这只老虎也用了三年时间去除腥秽,说明它明白其中的道理了!

身在江湖,大言忧国,是为不解天高;囊无一物,妄论忧民,此乃不知地厚。所言所书,井底之蛙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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