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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立仁

《耳食录》译著(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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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1-2 09:57:01 | 显示全部楼层
33.市中小儿


【原文】

昔长安市中有二小儿:一红衣,一白衣。红衣者过人门前,则以一红球抛掷地上。白衣者随而拾之,以为笑乐。红衣者抛掷益急,球落纷纷,白衣者不能尽拾,遂相连而去,馀球亦不见。

次日,市中火大作。红球所掷之家,荡为灰烬。惟经白衣拾取者,房舍参差并存。

又尝有一道士,露其胸,大书一“人”字于两乳之间。行市中三日,人无识者,——乃“火”字也。已而遭火。


译:

从前,长安城街上有两个小孩:一个穿红衣,一个穿白衣。穿红衣服的小孩从每户居民门前经过时,都会将一个红球扔在地上。穿白衣服的小孩跟在后面不停地捡球,以此为游戏。红衣小孩扔球的动作越来越快,球纷纷落下,白衣小孩没能捡干净,他俩尽兴后手牵手走了,剩下的球也不见了。

第二天,街上火灾大作。被红球扔过的居民家,烧成灰烬。惟独那些经白衣小孩将球捡走的住户,房舍完好无损。

又,曾有一个道士,敞胸露怀,在两乳之间大大地写着一个“人”字。这个道士在长安城里闲逛了三天,没有人明白是什么意思,——其实是一个“火”字。之后这一带遭了大火。

身在江湖,大言忧国,是为不解天高;囊无一物,妄论忧民,此乃不知地厚。所言所书,井底之蛙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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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1-2 18:50:59 | 显示全部楼层
34.长春苑主


【原文】

友人余君,自号乌虚子,为余述元生事甚悉。

元生,不知何许人也,弱冠补诸生,才名甚噪。三战秋闱,不捷,遂结庐山间,绝意进取。淡营寡虑,诗文之外,唯嗜花若性命,然未尝手折一枝、戕一萼也。

一日独坐,有舆马旌节,倥偬门外。二青衣进谒曰:“夫人敬遣相迓。”元茫然,问夫人云谁,青衣曰:“长春苑主也。”即促登道。元漫许之。

不半里,便有香气来迎,泽衣沁骨。又三四里许,城郭袤延,望如锦绮。青衣曰:“此苑城也。皆落花砌筑,久而胶结,固于金石。”抵一城门,榜曰“管春”,谓天下之春,皆从此出。城内辉煌烂漫,不可目穷,皆四时之花,同时开放,颜色相间,掩映而蔽亏也。行万花中,径甚缭曲,觉神明爽发,肤发皆香。

有顷而至,则宫阙亭台,朱甍碧瓦,鳞次而带续也。阍者皆韶艳女郎,驰报夫人。元降舆以待。第见红英翠叶之间,飘轻裙、曳广袖,美丽闲都者无虑千百,私语匿笑,往来窥客。以问,青衣曰:“花神也。花一种,即有一神。丰约秾纤不一,花亦如之。”

已而阍者出,传夫人请见,元肃容而入。历门闼十数重,达一大殿。珠帘乍卷,翟葆斜开,嫔从如云,左右环簇。夫人冠华玉之冠,履彩云之舄,衣裳霞艳,环佩鸾鸣,神影仙姿,惊绝人世,降阶而迎。元下拜,夫人命侍女曳起,赐坐。夫人南向,元东向。夫人敛容曰:“此地众美所归,群芳所出。秀才以惜花之心,成爱花之癖,故特迎致,盖奇缘也。”元逊谢。

俄而设宴,自殿中至于廊庑,绮席相次。凡诸花神,悉令陪宴。进飞英红露之酿,陈调香和玉之羞。酒肴数周,众乐并作。间歌迭舞,遏雪停云。风调各殊,容华并绝。夫人曰:“惜弄玉、飞琼诸姊妹方宴瑶池,未暇邀致,使今日管弦,未臻极盛。”元捧觞避席,曰:“今日宴会,色艺极天地之选,声容尽古今之妙。一介鲰生,躬际斯盛,皆夫人辱命之宠也。愿借芳尊,为夫人寿。”夫人起而受之,亦酌酒酬元,日昃罢宴,以笙歌羽卫,送居丛芳馆。

明日令下,以元为长春苑催花使者,并赐青幡绛节,彩仗云骈,披服宝玉,出入府第。花神闻之,皆来贺。夫人命侍儿送花名玉册至。元阅其姓字,皆往古美人,乃悟花神即美人也,出世为美人,离世为花神。元欲识其尤者,因谓众美曰:“诸卿芳名,心写久矣。今鄙人愿有以观焉,敢请。”众皆笑曰:“谨受命。”

元问:“苏若兰来乎?”一女迟回而出,意度闲稚。元揖谓之曰:“卿织锦璇玑图,八百四十字,宛转循环,有诗三千余首,古今才妙,莫或右之。”若兰逊谢。次问红拂,红拂应曰:“妾是也。”元视其貌,修然绝尘,叹曰:“识药师于晋谒,结虬髯于逆旅,红妆俊眼,真希有也!”红拂退,元目送久之。忽见一女于稠人中俯而摩其足,若不胜其楚者,元戏问为谁,众曰:“窅娘也。”元曰:“以纤月之勾,妙凌云之舞,真不让掌上人矣,”窅颊赤。而西阶一美人轻盈纤弱,拂袖而唾,颇有不平之色。旁一女手梅花一枝,眉目明秀,不可描画,睨之而哂曰:“燕儿燕儿,又作昭阳故态矣。”美人闻言,惭且怒曰:“何与尔梅精事!”盖飞燕与采萍相诮也。杨妃亦谓楼东寂寥,则珍珠可慰,奈何以舌锋刺人。采萍未及答,一女姗姗而前曰:“肥婢何知,欲为祸水兴波,不记环上系罗衣时耶?”元问之,乃班婕妤也,恐其攻轧无已,亟为解之,曰:“诸卿往事,何足深论,譬诸花枝纠结,花片相扑,无害于花,徒令人可怜耳。”于是诸女谢而退。

他日,夫人命元定花神甲乙,元辞让再三,不获。乃甄别其香艳,各为三品:香曰奇香、名香、幽香;艳曰雅艳、秾艳、狂艳。视其神以定品,而花隶焉。如西施、王嫱、卓文君、崔双文之属,咸列狂艳。

西施闻之,请见曰:“妾虽鄙陋,君何至以狂艳见目?”元谓:“卿泛湖之役,固当小贬。”西子辩曰:“沼吴之后,妾实从伍相于江流。陶朱何人,妾宁俪之,以负君恩而丧妇节也!”元矍然曰:“微卿言,吾几误矣!”有顷,王嫱亦来泣告,曰:“妾以薄命,为画工所误,远嫁沙漠。以君命故,不敢违,未尝一日忘汉也。而佞臣秉笔,诬以聚麀之行,妾饮恨黄沙,末由昭雪,故使冢草独青,以明区区之志。而僧孺《周秦行记》乃敢肄为狂言,深相汙蔑,此妾之所痛心而茹愤者也,君其察之!”元再三引咎,乃列二人于幽香,始悦而去。

元既以六品位花神,报于夫人。夫人嘉叹。自是花神岁时,各以花之颜色数目具书于册,闻于使者,使者以上之夫人。如是三年,苑花愈茂。故事:每岁立春先三日,花使请夫人登春台,陈天下林池苑囿之图,乞令诸女散花,以应春令。夫人乃召众花神对于台下,使按图布散,仍考其成于所司。众花神衔命,岁出管春门一度,五日而返。亦有不返,遂留人间者,即出世而为美人者也。

元以久别山居,欲乞假暂归,遂上书于夫人。其略曰:“窃惟芳草相思,王孙惆帐;垂杨惹恨,游子踯踌。故富贵有乡国之思,即神仙多别离之感。臣本蒭荛,辱在草莽。芝无田而蕙无囿,税驾何乡;岸有芷而汀有兰,寻芳迷路。蓬心不改,自分老于蒿莱,匏系无闻,谁忆采其葑菲,柴关昼掩,忽惊小玉来敲;蓉苑春开,竟使飞琼下请。鹭翿成行,鸾笙作队。现空中之城郭,十二楼台,讶世外之婵娟,三千粉黛。身如桂树,许近嫦娥;命占桃花,更依王母。既陪麟脯之宴,复长蛾眉之班。千古奇逢,三生异数。葵藿倾阳而已遂,蒹葭倚玉以何求?然而玉枕游仙,梦里之蘼芜莫采,金丹换骨,胸中之荆棘难除。忆阮客之曾归,笑庞公之不返。东篱晚菊,定忆陶潜;南国秋蒪,尚思张翰。值此风迎杏靥,暂假归鞭;会待雪绽梅妆,重开旧阁。振衣华表,争传化鹤之人;坠舄云端,窃比飞凫之吏。”

夫人笑而许之,遂置酒祖行。召众花神至,告以意,则皆惘然有可怜之色。酒数巡,卢女抱琴面前曰:“本不妙于音律,先生远去,愿献一曲,代渭城之唱。”元称谢。卢女抚弦动操,为鼓《霓裳序》。不数声,梁尘欲飞,落花起舞,四座寂然无语。琴罢,夫人复谓众神曰:“诸卿妙技,各于今日试之。过此以往,则天上之曲,人间不可得闻矣。”于是崔茞奴理筝,宋伟吹笛,关小红奏琵琶,徐月华弹箜篌,檀扳玉箫,更番迭奏。歌舞纷沓,大都丽娟绛树、飞鸾轻风之俦,尽欢而罢。明日遂行,夫人及花神各以花片为赆,元拜而受之。送之管春门外而返。

元既至家,妻子皆惊怪。亲旧闻之,咸来问讯,闻言莫不嗟异。明年,复往寻之,则武陵之旧路迷矣,悔恨不已。自是爱花愈笃,花前多作伤心语,益无意于人。此后数年,无疾而终。

临终,谓其家人曰:“吾始以花生,终以花死。死而有知,魂魄犹应恋此也。身没之后,当以落花葬我。且吾以花隐,毋著我名,但题石曰“故长春苑催花使者元生之墓”。葬之日,棺轻如蜕,识者以为尸解云。

(因文字过长,译文另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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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1-2 18:57:18 | 显示全部楼层
(长春苑主译文部分)

译:

一位姓余的朋友,自号乌虚子,给我详细地讲述了元生的故事。

元生(译者注:姓元的书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人,二十岁就考上了秀才进入政府公办的学校读书,他在才华方面的名望一时无人不知。但三次参加乡试,都没能中举。于是在山里盖了一所房子隐居,从此不再参加科举考试,清心静虑地过着平淡的生活。除了题诗作文之外,唯有种花养草是他的嗜好,将花草视同生命,从未亲手折过一枝花枝、掐过一个花骨朵。

有一天独自坐在屋里,看到有车马仪仗,匆匆来到门外。两个女使进来说:“我们夫人请您前往会见。”元生满脸茫然,问夫人是谁。女使说:“是长春苑主。”并催促启程。元生随口答应了。

出门不半里,迎面便有香气袭来,熏衣沁骨。又走了三四里,遥见城郭绵延,如彩色的绸缎。女使说:“这就是苑城。城郭都是用落花砌筑的,时间一长会凝固胶结,比岩石还坚硬。”一行人来到一个城门前,上方的大字是“管春”,意思是天下的春色,都是从这座城门出去的。城内一片辉煌烂漫,望不到头,都是不同季节的花,同时开放,色彩相间,交相掩映之中花树半隐半现。穿行在万花丛中蜿蜒曲折的路径上,倍觉精神焕发,似乎皮肤毛发都是香的。

行走不久便到了夫人住处,但见宫阙亭台,红色屋顶,绿色琉璃,鳞次栉比,似无边际。守门人都是年少艳丽的女子,立即入内禀报夫人。元生下车等候。只见红花绿叶之间,轻裙飘飘、广袖摇摇,美丽俊俏的女子不下千百,一个个窃窃私语掩袖暗笑,轮番偷看来客。元生问这是些什么人,使女回答说:“都是花神。一种花,就有一个神。胖瘦素艳不同,花也是如此。”

不久,看门人出来,传达夫人旨意请入内相见,元生庄重严肃地跟随进入。经历十数重宫门,到达一座大殿。只见珠帘卷起,宫扇斜开,美女如云,左右环簇。夫人头戴镶嵌美玉的华冠,脚穿彩云般的绣鞋,衣裳艳丽如霞光,身上的玉佩叮当如凤鸣之声,神仙般的身姿,让世人惊绝,亲自走下台阶迎接。元生下拜,夫人让侍女扶起,请元生坐下。夫人向南坐,元生在她右侧向东坐。夫人收敛笑容说道:“此地是花神们的归所,也是她们由此走向世界的地方。秀才你因惜花的初心,养成了爱花的癖好,因此特意迎请你来此,也是奇缘啊。”元生谦让地表示感谢。

一会儿摆下了酒宴,从大殿一直摆到廊屋,华丽的席具相次铺排。所有花神,都被请来陪酒。宴席上所上的酒都是百花红露酿就,所陈列的菜肴都是晶莹剔透的花瓣调成。酒过几巡,各种乐器同时响起。歌曲与舞蹈更替,几乎能让雪凝止、云不动。虽风调各不相同,但容华却一样地绝世。夫人说道:“可惜,弄玉和飞琼诸位姊妹此时正在瑶池饮宴,无法分身没能被请来,致使今天的音乐舞蹈,谈不上是极盛。”元生端着酒杯离开坐席,说:“今日的宴会,色、艺已极尽天上地下的首选,声、容为冠绝古今的至妙。作为一个浅薄愚陋的人,能有机会亲身享受如此盛宴,全托夫人的错爱。愿借美酒一杯,祝夫人万寿。”夫人起身接受,也倒酒回谢元生。直至太阳偏西方才罢宴,以音乐仪仗,送元生到丛芳馆休息。

第二天夫人下令,着元生担任长春苑的催花使者,并赐予护花青旗、红色符节,彩饰仪仗、行云车驾,仙衣宝玉,及豪华府第。众花神听说后,都来恭贺。夫人命侍儿送花名玉册给元生。元生翻阅其姓名,竟然发现她们都是古代的美人,于是明白了花神就是美人,出世是美人,离世是花神。元生想认识其中的著名人物,就对美人们说:“诸位的芳名,早已刻写在我心中了。如今我很想亲眼目睹,冒昧地请诸位答应。”众仙女都笑道:“遵命。”

元生问:“苏若兰(译者注:苏蕙,字若兰,魏晋三大才女之一,回文诗之集大成者,传世之作为一幅用不同颜色的丝线绣制织锦《璇玑图》)来没?”一位女子迟疑地走出来,风度悠闲雅致。元生致礼后对她说:“你的织锦《璇玑图》,八百四十字,婉转循环,能读出三千多首诗,自古至今的妙才,没有人能超过你。”若兰谦虚地表示感谢。接着问红拂(译者注:红拂,原名张出尘,本是隋朝权臣杨素的侍妓,常执红拂立于杨素身旁,因此她又被人称为红拂女,是李靖的红颜知己,也是结发之妻),红拂回答道:“我就是。”元生仔细端详她的相貌,严正端庄超世绝尘,叹到:“在李靖(字药师)晋谒杨素时就慧眼识金,又在旅途中结识了豪侠张虬髯,红颜女子有如此的眼光,真可谓世间稀有!”红拂退下,元生目送了很久。忽见一女子在人丛中弯腰揉脚,好像受不了长时间站立的疲劳,元生玩笑地问这位是谁,众人回答说:“是窅娘(译者注:窅娘,南唐时期采莲女,混血儿,后主李煜在宫中召见,见其卷发、高鼻、浓眉、长睫,双目深凹而顾盼有情,为其取名“窅娘”。传说她跳舞时好像莲花凌波,俯仰摇曳之态优美动人,她又以帛裹足,使之纤小屈突,足尖成新月之状,被后人誉为“莲中花更好,云里月常新”。古代妇女裹足的风尚始于此)。”元生说:“用纤细如新月的小脚,舞出凌云的妙姿,不逊于能在掌上跳舞的赵飞燕了。” 窅娘被夸得脸红了。这时客位上一个体态轻盈纤弱的美人,甩着袖子“呸”了一声,很有些不高兴的样子。她身旁一位手持一枝梅花、眉清目秀的女子,瞧着她讥笑道:“燕儿啊燕儿,你又摆出当年受宠昭阳宫的傲态了。”美人一听此言,又羞又怒,说道:“又关你梅精什么事!”原来是赵飞燕与江采萍(译者注:江采萍,号梅妃,福建莆田人,唐玄宗宠妃,帝王后妃八大才女之一)斗嘴。杨玉环也插嘴说,当年你梅妃被打入冷宫写下《楼东赋》表达寂寞,总算还有唐玄宗送给你一斛珍珠聊以安慰吧,何苦要以言语刺伤他人呢?未等梅妃江采萍答话,另一女子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来说:“胖女人你懂什么,想用‘祸水’兴风作浪,不记得在马嵬驿上吊的时候吗?”元生问这个女子又是谁,原来是班婕妤,担心她们互相攻击没完没了,立即替她们排解,说道:“诸位那些往事,没必要深究,譬如各种花枝相互纠缠,花片互相扑打,对于花本身并无伤害,只是白白地让人可怜罢了。”于是,众美人辞谢告退。

有一天,夫人命元生给花神分等级,元生再三辞让,没有得到夫人同意。于是根据香、艳程度加以甄别,各为三等:香分为奇香、名香、幽香;艳分为雅艳、秾艳、狂艳。再根据其神韵定品级,花的品级随花神而定。如西施、王嫱、卓文君、崔双文(译者注:崔双文,诗人元稹的远亲,恋人,即《会真记》中的崔莺莺)之属,都被列在“狂艳”一级中。

西施闻讯后,请求元生接见,说:“我虽然粗俗浅薄,但在君的眼中为何看成了‘狂艳’?”元生解释说:“你有‘勾践以西子为亡国尤物,浮西子于江,令随鸱夷以终’那段事,所以应当受到小小的贬低。”西施辩解说:“吴国被灭之后,我沉于江水随伍子胥是报答他的忠诚。陶朱范蠡是什么人?我岂能与他相好,既辜负君恩又丧失妇节!”元生略感吃惊地说:“要不是你这么解释,我差点弄错了!”不一会儿,王嫱也来哭诉,说:“我是一个薄命女子,被画工所误,远嫁到沙漠匈奴部落。因君命不可违抗,不得不从命,其实没有一天忘记我大汉。而那些把握着笔杆子的奸邪贼臣们,诬陷我是乱伦的行为,我饮恨黄沙,无由昭雪,才让我的坟头草常青,以表达我那微不足道的志向。而唐朝的牛僧孺写的《周秦行记》放肆狂言,对我百般污蔑,这是我一直耿耿于怀并痛心疾首的事情,请君明察!”元生再三道歉,将此二人列在“幽香”等级中,她们才高兴地离去。

元生将花神一共分成六个品位,报给夫人。夫人给予赞赏。从此花神在每年年初,各自将花的颜色、数目详细写成报告,通过夫人的使者,上呈给夫人。像这样经过三年,苑中花卉愈加繁茂。依照惯例:每年立春前三天,花使请夫人登上春台,陈献天下林池苑囿的图纸,着众花神散花,以适应春天的节气。夫人据此召集一众花神们商议,让她们按图散花,并考核她们的绩效记录在案。众花神遵奉命令,每年出管春门一回,五天后返回。也有没回来的,她们留在了人间,托生为当世的美人。

元生离开自己的山居已经很久了,想请假回家看看,就给夫人写了请示。大意如下(因整段上书为骈文,处处用典,不便于也无必要一一详释,此段只作意译):“我私下考虑,芳草都能相互思恋,让王孙们感到惆怅;垂杨惹人遗恨,让游子倍感踌躇。所以,人富贵后一定会思念故乡,神仙也会因别离而满腹愁绪。我本是一个割草打柴的人,被埋没在草莽之中。灵芝无生根之地而兰蕙无植土之园,将驻足何处;水岸有香芷而汀畔有兰花,只顾寻芳却迷失归途。愚顽的初心始终没变,自认为此身只能老死在蓬蒿之中。葫芦闲挂墙头不为人知,谁还记得采摘低贱的苦菜叶?我那茅屋的柴门白昼关闭,忽然惊闻玉人来敲;夫人的花苑春天开放,竟然派遣仙子下请。白鹭羽翳成行,笙管仙乐结队。显现空中的城郭,共十二楼台,惊讶世外的美女,有三千粉黛。身临月宫桂树,得以接近嫦娥;命里有此桃运,又得以接近王母。刚刚陪享珍馐大宴,又受命为仙女的领班。实为千古奇遇,三生罕见。葵花向阳的心意已经满足,低微的水草紧紧傍着玉树又有何求?然而,枕着玉枕游仙境,梦中的蘼芜不可采,食用金丹脱胎换骨,胸中的荆棘总难除。居留仙云洞的阮客也曾归去,可笑口口声声依恋故土的庞公与妻儿登鹿门山采药一去不返。东篱赏秋菊,一定会忘不了陶潜;南国采秋蒪,让人生发出张翰的莼鲈之思。值此杏花盛开的季节,暂时告假回家;可能在雪绽梅妆的时候,我在这里的旧阁会再次开启。在城门华表柱梳理羽毛的仙鹤,争相传说是丁令威化鹤归辽;在云中掉下一只鞋来,我好比用一对野鸭当鞋两面奔波的王乔。”

夫人读后笑着答应了他的请求,于是设酒席为元生饯行。召众花神前来,说明情况后,众花神都有一种若有所失的怜惜之情。酒过几巡,卢姬(译者注:相传为三国魏武帝时宫女,善鼓琴)抱者琴来到元生对面说:“我本来对音律并不是很精通,先生要远去了,愿献上一曲,作为辞别的心声。”元生表示感谢。卢姬抚动琴弦,为他演奏《霓裳序》。琴声响起没数声,梁上的尘土摇摇欲坠,落花为之起舞,四座寂静无声。一曲奏完,夫人又对众神说:“诸位花神身怀妙技,各自都要在今天一显身手。过了今天往后,则天上的仙曲,人间再也听不到了。”于是崔茞奴抚筝,宋伟吹笛,关小红奏琵琶,徐月华弹箜篌,一时间檀扳玉箫各种乐器,轮番演奏。歌舞纷至沓来,大都是能歌善舞的丽娟、绛树、飞鸾、轻风之流,极尽欢娱方罢。第二天起身,夫人和花神们各自用花瓣相赠,元生拜谢领受。夫人及花神们一直送他到管春门外才分手。
元生回到家,老婆孩子们都十分惊奇。亲戚朋友听说后,都来问候,听到这一番经历没有人不感到惊异。第二年,再去寻找,就像武陵人重返桃花源一样找不到旧路了,悔恨不已。从此爱花的感情更加深厚,在花前常常说些伤心话,益发不愿意与人交往。此后数年,无疾而终。

临终前,他对家人说:“我因花而生,也因花而死。死后如果有知,魂魄还会留恋这个地方的。我死之后,要用落花葬我。并且我是因爱花而隐居的,不要留下我的名字,只需要在石碑上刻上“故长春苑催花使者元生之墓”即可。出葬之日,棺材轻如空壳,明白人认为是尸解成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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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1-3 09:07:50 | 显示全部楼层
35.梅花美人

【原文】

如皋陈肖生嵩,以画名于时,尤长于梅。冷蕊疏枝,嫩寒春晓,见者辄作孤山篱落之想。

有金陵李某,僦居京师内城。斋壁红梅一轴,肖生笔也,一日仰卧观书,童子侍焉。忽有老翁出于画中,龙钟伛偻。俄而枝叶动摇,花蕊怒放,每一花现一美人,步虚而下。须臾,次第入花去,老人亦遽隐,画如故也。后凡三见,亦无他异。

李言之肖生,肖生述之吴茗香,茗香述之余。

非非子曰:梅之神也旧矣。高髻大袖,蜀阁凭栏,素服淡妆,罗浮对酒。不意丹青之妙更能化亿万美人身也。王丹麓有言:美人是花真身,花是美人小影。此其美人耶?花耶?真身耶?小影耶?是耶?非耶?余又乌能测之哉!


译:

如皋的陈肖生嵩(译者注:陈嵩,字中岳,号肖生,清乾嘉时期名闻朝野的大画家),以画著名于当代,尤其擅长画梅。冷蕊疏枝,透着早春的轻寒,让人不免有身在杭州孤山篱落,周遭暗香浮动的感觉。

有一位姓李的金陵人,寄住京师内城。书斋的墙壁上挂有一幅红梅图,正是出自陈肖生手笔。一天,他在卧榻上躺着看书,童子在跟前侍立。忽然有一位老汉从画中走出来,老态龙钟身躯伛偻。不一会儿画中的梅树枝叶动摇,花蕊怒放,每一朵花中现出一个美人,凌空走下。时间不长,又先后回到花里去了,老人也消失不见,墙上的画恢复了老样子。同样的情况后来又发生过三次,也没别的怪事发生。

姓李的自己将这件事告诉了陈肖生,陈肖生又讲给吴茗香听,茗香转述给我。

非非子说:梅神的形象人们太熟悉、也太陈旧了。高高的发髻,宽大的袖子,白色的衣服,淡雅的妆饰,在剑阁上凭栏远眺,喝着罗浮酒。没想到画家的妙笔,更能化出亿万美人。王丹麓(译者注:王晫,字丹麓,清代画家)曾经说过:“美人是花的真身,花是美人的照片。”那这些这是美人呢?还是花呢?是真身呢?还是照片耶?是真的呢?还是假的呢?我又哪能说得清楚啊!

身在江湖,大言忧国,是为不解天高;囊无一物,妄论忧民,此乃不知地厚。所言所书,井底之蛙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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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仁 发表于 2016-10-21 16:27
9.谭襄敏夫人
【原文】宜黄谭襄敏公纶,夫人某氏。初配于李氏。于归之日,遗矢轿中,臭不可迩。李氏丑之, ...

姻缘真是天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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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1-4 10:15:31 | 显示全部楼层
36.紫钗郎

【原文】

有冯生居郡城,郊外闲步。花木丛萃中,一宅双扉半掩,有美人倚门斜盼,如有所待。见生徐徐掩门,如不胜情。生怅然而归。
次日复往,又见焉,遂低徊驻足,挑之以目。女低语曰:“蛱蝶亦恋花枝耶?”生应曰:“蝶不恋花而更谁恋?但未识花恋蝶否?”女笑曰:“蝶既恋花,何不飞上梢头,栩栩何为?”生遂入,而门遽掩。闲馆云虚,惟女独处。生问:“宅上无人乎?”女曰:“吾有新妇,何谓无人?”生笑问:“卿安有妇?”女曰:“吾族纳婿,均谓之新妇,今卿是也。吾名紫钗郎,卿宜郎我,勿得卿我,我乃得卿卿。”生笑颔之。

紫钗向壁曰:“新妇恶岑寂,兰奴茝奴可出侍。”俄有二青衣自壁中出,妩媚可观。生大惊,知其非人矣,疾趋欲遁。紫钗追捉其臂曰:“既为夫妇,不啻骨肉,何相弃之速也?”遂命青衣:“将酒来,与夫人压惊。”酒至,连酌奉生,每杯自饮其半,两颊盈盈然,如桃花之冶艳矣。生初甚畏怖,至是心动,渐狎嫟之。紫钗复命青衣:“往请诸姊妹及魏姑姑来陪夫人花烛宴。”凡称新妇及夫人,皆谓生也。生亦戏自称曰“妾”。

须臾,青衣报曰:“诸姑至矣。”有自东壁出者,有自西壁出者,共四人,皆韶颜艳质。指生问曰:“此新贵人乎?”乃自巾领下及袜履,一一审视,咸敛袂向紫钗曰:“贺汝得佳妇!”生颇羞惭面赤,俨然如新妇之腼腆者。

青衣又传:“魏家姑姑至。”则一美人自南壁出,年稍长,迎紫钗笑曰:“偷香贼乃敢延客,劳我远涉!”紫钗亦笑,问:“阿素何不教来?”魏姑曰:“小蛮女累人难行,已命小婢将饼馅饵之矣。”

于是叙礼就席,佥曰:“新人宜首座。”生逊谢,诸女共挽生坐之。复挽紫钗坐于次,曰:“新郎君宜此位也。”紫钗亦谢而后坐。巳而诸女以次皆坐。一女名小琼,年最少,居婪尾焉。兰奴奉壶,茝奴进馔。琼盏雕盘,无复凡器。芳洁充筵,咄嗟而办。

酒数巡,一女拽爵而起曰:“吾观夫人眉黛,风雅新妆,妙咏可得闻乎?”一女曰:“此吾辈亭,奈何以苦夫人?”生素自负,不觉愠见,曰:“诗岂苦人之具乎?妾虽不才,愿有所献,请即席赋之。”诸女微哂曰:“愿聆佳句。”取笺笔授生。吟哦久之,不能就,雨汗浃两頬。小琼曰:“吾为夫人解围,可乎?”遂夺笔书曰:

“海内青莲死,谁为倚马才;一言难返汗,点点落吟腮。”

盖生姓冯氏,诗拆其字以嘲之也,一座哄然。方哗笑间,南壁一婢抱三岁小女儿出,曰:“阿素寻母来也。”魏姑抱置膝上,将乳之。诸女群起弄儿曰:“能作一催妆诗,便当乳尔。”儿应声而就,诗曰:

“妆阁整巾衫,菱花笑相见。脂凝杜子唇,粉傅何郎面。”

诸女咸喜曰:“真慧种也!”生惊愕愧赧,殆无人色。紫钗颇怜之,对众曰:“吾妇新来羞怯,故文思偶踬。再言诗者裸罚之,律无赦。”众笑而戢,生亦少安。

紫钗又曰:“今日宴者,阿素之外,凡七人,适符竹林之数。吾有觞政,各占一筹,得五君者勿饮,得山公者罚一爵,惟钻核儿最为污鄙。若得阿戎,当以大斗酌之,而能有辞者仍勿饮。”众皆曰善。青衣具牙筹,书七贤姓名各一,以紫金筒贮之。

紫钗探得王戎,生得山涛,诸女意在沛公,哗曰:“今日为二人合欢之酒,第一筹便是佳偶,宜行合卺礼。”乃引满一斗,令同饮各半。爵亦如之。饮讫,贮筹复探。生得王戎,酌大斗矣。一女得山涛者,索笔戏书曰:“臣山公启事:臣以斗筲,猥窃鼎钟。状见王戎,梵林猺竖,风尘小物,臣不敢滥爵,愿荐戎自代。”举爵向生,生无词以报,遂并饮之。

最后生复得王戎,不胜其虐,而紫钗得刘伶,生因谓之曰:“妾闻刘伶以酒为名,一饮一石,五斗解酲,郎当代妾饮。”紫钗不欲忤其意,将饮之,时阿素方卧母怀见之,亟代钗答曰:“妇人之言,慎不可听也。”众皆失笑,紫钗遂不饮。生怒甚,瞋目叱素曰:“乳臭儿,安敢尔!”而小琼得阮籍,白眼而起,揶揄曰:“君等视浚冲,双目真闪闪如岩电矣。”众复大噱。

生是日虽置身罗绮间,而为众所播弄,神气沮丧,赖紫钗常袒护之。然终觉口众我寡,遂力求罢席。魏姑曰:“新人欲入温柔乡,吾辈纠缠何为者?”诸女皆起别,各向四壁中而去。生时已被酒,不暇谁何。黼帐锦衾,烂设东阁,遂与紫钗缱绻焉。次日晨起,诸女以酒肴来会。复纵饮至暮而散。

生既住半载,亦能行壁中无碍,因过从诸女家。皆华屋幽闺,更无杂客,乃次第与诸女通焉。觉脂肤玉体,井殊凡艳,巫山洛浦不过矣,而小琼与生情好尤笃。紫钗知之,亦不问也。

如是数年,键户而居,足不履阈。一日忽思归,言于紫钗。

紫钗黯然不言,而愁怨之容可掬。生慰之曰:“归即来耳,何不释乃尔?”紫钗强颔之,泪珠荧荧然落襟袖矣。将行之夕,诸女毕至,惨怛惆怅,无复欢容。时阿素稍长,鸦头绿衣,随母而至,亦牵衣喃喃叙别也。而紫钗及小琼,执手呜咽,断肠哀怨之语,至不可闻。生虽不胜其悲,而私怪儿女之情过于牵恋,谓数日便当重会,何至如木落水流相诀也?遂别而行。

至家,妻见之若不相识,但言此妇何来。生大骇,急言“吾乃冯某也”。妻亦骇曰:“吾夫久出无踪,而此妇假其名,得毋妖乎?”将欲走避。生猛然追忆,恍惚如梦,记紫钗故戏我,曾以巾帼遗我矣。乞镜自照,宛然好女也,亟白其故。妻不之信,生因笑谓曰:“不记双桥钓鲤时耶?”妻曰:“竿头鱼饵安在?”答曰:“藏于狮山浅泽中。”盖当年闺中隐语也。语既符,妻熟视其状,犹可识,遂纳之同寝。床第之间,固犹是藁砧风度。明日,重改衣装,本来之面目始见。

居旬日,往访紫钗,风景不殊,道逾犹是,而仙村人面,俱不知何处所矣。茂林丛莽之间,猿鸟悲鸣,若有弹指而泣者。生回念当时情况,雨散云飞,欲再求阿郎呼我作新妇,了不可得,而泣别伤离之状,耿然在心目间也。遂悼痛而归,感疾迷离,数月而卒。

非非子曰:冯生,丈夫也,而女子妇之;紫钗,妇也,而男子郎之:以为戏耳,岂意易形哉?方其为妇也,不忆其尝为丈夫也。方其为丈夫也,不知其已为妇也。

译:

有位冯生家住在城里,这天到郊外散步。在一个花木掩映的地方,看到有一座民宅双扇门半关着,屋里一个美人正倚着门向外观看,好像是在等什么人。发现冯生后慢慢将门关上了,一副受不了冯生那种情意外露的样子。冯生若有所失地回家了。

第二天再去,又见到了昨天的情景,于是驻足徘徊,用眼神挑逗。女子低声说:“蝴蝶也留恋着花枝吗?”冯生回答说:“蝴蝶不恋花那还恋什么?但不知花恋蝴蝶不?”女子笑道:“蝴蝶既然恋花,何不飞上花枝,在那里转来转去干什么?”冯生于是就进了屋,而门立马就被关上了。屋里空空荡荡,只有女子一个人独居。冯生问:“你家没人吗?”女子说:“我有新媳妇,怎么能说家里没人?”冯生笑问道:“你还能有媳妇?”女子说:“我们这里的人招赘到家的女婿,都叫新媳妇,现在你就是的。我叫紫钗郎,你应将我当新郎,不能将我看成夫人,我可以把你当夫人。”冯生笑着点点头。

紫钗朝着墙壁说道:“新媳妇怕寂寞,兰奴、茝奴,可出来侍候。”立即有两个青衣女子从墙壁中走出来,都长得很标致。冯生非常吃惊,知道她们都不是人类了,急忙冲向大门想逃走。紫钗追上来抓住了他的胳膊说:“既然是夫妻,如同骨肉,为什么这么快就相抛弃?”于是命青衣女:“拿酒来,给夫人压惊。”酒上来后,紫钗连连倒给冯生喝,每杯都自己先喝一半,一会儿,两颊现出红晕,如同桃花那样美丽动人了。冯生起初还很害怕,到这时也开始心动,渐渐亲昵起来。紫钗又命青衣:“去请各位姐妹及魏姑姑来陪夫人花烛宴。”女子话中的新妇、夫人,都是指冯生。冯生也玩笑着自称为“妾”。

一会儿,青衣回报说:“各位姑娘都来了。”有从东面墙壁里出来的,有从西面墙壁里出来的,共四人,都是年轻貌美女子。指着冯生问道:“这就是新贵人吗?”从冯生的头巾衣领开始一直到脚下的鞋袜,一一仔细端详,然后一个个整理衣袖恭敬地对紫钗贺道:“祝贺你得到这么好的媳妇!”冯生颇感羞惭面红耳赤,简直如同新媳妇那种腼腆的样子。
青衣女又传:“魏家姑姑到。”于是有一个美人从南面的墙壁走出来,年龄稍大一些,冲着紫钗笑道:“你个偷香窃玉的贼人还敢大张旗鼓地请起客来,害得我跑这么远的路!”紫钗也笑了,问:“阿素怎么没领来?”魏姑说:“那个死丫头缠得人出门都难,我已命小婢女正哄她吃饼馅呢。”

于是按照礼数就席,都说:“新人应当坐首座。”冯生正谦让着,几位姑娘一起拉着他坐下。姑娘们又拉着紫钗坐在冯生的下方,说:“新郎官应该坐这里。”紫钗道谢后就坐下了。接着各位女子都依次就座。一位女子名叫小琼,年龄最小,坐在末席。兰奴捧壶斟酒,茝奴端盘上菜。玉杯雕盘,都不是凡间所有。时鲜大宴,转眼间置办齐备。

酒过数巡,一女子拿着酒杯站起来说:“我看出夫人新描眉黛,端庄高雅,你的佳词妙句能让我们欣赏欣赏吗?”另一女子说:“我们作为此处的居停主人,为啥要出难题为难夫人?”冯生素来很自负,不觉面现愠色,说:“题诗难道是可以为难人的东西吗?妾虽然才学不高,也愿意献上一首,请让我现在就题写。”诸位女子微笑道:“愿聆听佳句。”取来纸笔交给冯生。冯生吟哦很久,就是写不出来,大汗珠子从两頬滚落而下。小琼说:“我来给夫人解围,可以吗?”就夺过笔来写道:

“海内青莲死,谁为倚马才;一言难返汗,点点落吟腮。”

原来冯生姓冯,诗中将“冯”用拆字来嘲笑他,一座哄然大笑。大家正笑声喧哗,南壁有一个婢女抱着一个三岁小女孩出来,说:“阿素找娘来了。”魏姑抱过去放在膝上,准备喂奶。其他女子都走拢来逗弄女孩说:“你能作一首“催妆诗”(译者注:旧俗,成婚前夕,贺者赋诗以催新妇梳妆,此诗叫催妆诗。),才让你吃奶。”女孩应声做成,诗曰:

“妆阁整巾衫,菱花笑相见。脂凝杜子唇,粉傅何郎面。”

众女子都高兴地说:“真是一个聪明种子!”冯生既惊愕又羞愧,面色很难堪。紫钗很同情他,对众人说:“我的媳妇刚来还很害羞,所以文思偶然不畅。如果再有人谈诗罚她脱衣,不管是谁!”众人笑着不再言诗,冯生也稍稍安心。

紫钗又说:“今天宴席上在座的,除了阿素以外,共七人,正好符合“竹林七贤(译者注:竹林七贤指魏晋时期的嵇康、阮籍、山涛、向秀、刘伶、王戎及阮咸七人)”之数。我有一个酒令,每人都来抽签,得到“五君(译者注:五君指阮籍 、 嵇康 、 刘伶 、 阮咸 、 向秀)”之一的可以不喝,得到山涛的罚一杯,惟“钻核儿”的行为(译者注:典出《晋书•王戎传》:“﹝王戎﹞家有好李,常出货之,恐人得种,恒钻其核。以此获讥於世。”意思是,王戎家有品质优良的李子,拿出来卖时防止别人用李子核传种,总要将李子里面的核儿用锥子破坏掉,因而遭到世人讥讽。“钻通李核”一词,多用来形容人小气)最让人瞧不起。要是抽到王戎,必须用大斗喝酒,如果有很好的辞藻来解释也可免除。”众人都表示同意。青衣女子取出七根签,分别写上七贤的姓名,装在紫金筒中。

紫钗抽到王戎,冯生抽到山涛,众女本来就是要灌他们两人多喝的,嚷着说:“今天是二人的合欢酒,这第一筹正好是佳偶抽得,必须行交杯礼。”于是先倒满一大斗,让二人各自喝一半。接着的“杯”也同样如此。喝完,将签放回筒中摇过重来。这回冯生抽到了王戎,满满喝了一大斗。一女子抽得山涛,需要喝一杯,提笔开玩笑地写道:“山涛声明:我酒量很小,有辱鼎钟大器。遇见大斗喝酒的王戎,我如佛寺里偷灯油的青鼬,风尘中一个小人物,不敢用杯子喝酒,还请王戎代喝。”举杯子递向冯生,冯生没词儿回答,只好一起喝掉。

最后,冯生再次抽得王戎,受不了这种喝法,正好紫钗抽到刘伶,冯生于是对她说:“妾听说刘伶以酒量出名,一喝就是一石,五斗酒只不过是用来解渴的,夫君可代妾喝了。”紫钗不想欲违逆他的心意,接过来准备喝,被躺在母亲怀里的阿素看到,马上代紫钗回答说:“妇人之言,不可完全听信。”众人失笑,紫钗只好不喝。冯生很生气,瞪眼呵斥阿素说:“乳臭小儿,你敢!”这时小琼抽得阮籍,很瞧不起地站起来,揶揄地说:“你们看看浚冲(王戎),两眼闪闪发光,炯炯的很吓人。”众人又大笑起来。

冯生这天虽然置身于美女群中,但总被大家捉弄,神情沮丧,全仗紫钗不时袒护。但毕竟人众我寡,于是极力要求散席。魏姑说:“新娘子想入洞房,我们何必还在这里纠缠?”众女子都起来道别,向四面墙壁中走了。冯生此时已醉,也顾不了那么多礼节。华帐锦被,卧室陈述靓丽,冯生就与紫钗共入洞房。第二天早起,众女子又来相聚喝酒,还是纵饮到天黑才散。

冯生不知不觉在这里住了半年,也能够随意穿墙行走,来往于其他女子家。众女都是豪华的宅院、幽深的闺房,并无闲杂客人,冯生渐次与诸女子通好。感觉她们的体肤,绝非凡间的美艳,巫山神女、洛水女神也不过如此,而小琼与冯生的感情最好。紫钗明知道这些,也不过问。

冯生像这样过了好几年,闭门而居,脚不出门槛。一天突然想回家,便对紫钗说了。

紫钗黯然不说话,而愁怨的心情明摆在脸上。冯生安慰她说:“只不过是回家一趟马上回来而已,为何这么在意呢?”紫钗勉强点头同意,泪珠不觉滚落在衣襟上。将要离去的头晚,众女子都来了,忧伤惆怅,再无欢容。此时阿素长大了不少,梳着丫形双髻身穿绿衣,随母亲一起来到,也牵着衣角喃喃作别。而紫钗和小琼,则牵着冯生的手哭泣,肠断的哀怨话语,让人不忍听闻。冯生虽然也很伤感,但私下感到儿女之情太过于牵恋,认为过几天就能重会,何至于像落叶流水那样永诀呢?就辞别而行。

到家,妻子见了他像不认识,只是问这个妇人是从哪里来的。冯生很吃惊,急忙说“我是冯某呀”。妻子也很吃惊,说:“我丈夫出门很久没有音讯,而你这个妇人竟然假冒我的丈夫,该不会是妖怪吧?”想要逃避。冯生猛然想起,紫钗曾与自己玩笑,将女人用的头巾发饰给自己化过妆。要来镜子一照,还真是个女人,马上将来龙去脉向妻子解释。妻子不相信,冯生于是笑着对妻子说:“不记得双桥钓鲤吗?”妻子说:“竿头的鱼饵在哪里?”冯生回答说:“藏在狮山的浅泽中。”原来这都是当年闺房中的私语。话语既然相符,妻子就反复端详他的面貌体型,还总算认得出来,于是接受了他。床第之间,还是原来那个样子。第二天,换了衣服,本来面貌才显现。

在家住了十来天,再去郊外探访紫钗,景物没变,途经的道路还是老样子,但仙村仙人,都不知道哪里去了。茂林丛莽之中,猿鸟悲鸣,如同啼哭。冯生回念当时情景,雨散云飞,想要再让紫钗郎喊自己一声新妇,已不可能,而那天泣别时的悲伤情景,历历在目。于是怀着满腹的忧伤悲痛回转,因感伤而病,神思迷离,数月后就离开了人世。

非非子说:冯生,是一个男子,而女子将他当媳妇;紫钗,是一个女人,而男子将他当丈夫:如果是一种游戏而已,那怎么会心理和外形都发生了改变?正为人作妇,忘记了曾经是丈夫;而正作人丈夫时,不知自己已经是人妇。

身在江湖,大言忧国,是为不解天高;囊无一物,妄论忧民,此乃不知地厚。所言所书,井底之蛙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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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1-4 19:27:55 | 显示全部楼层
37.楚材

【原文】

金溪之印山有徐君开,邑诸生。与余族祖某公,甥舅也。相距十馀里,有村曰塘下,为两家往来之捷径。其西石山劈立,中隔一港,阔二丈许,最为险峻,罕有人行。

徐一日省其外舅,挟一雨盖而行。经此地,日己瞑。逢一鬼修修而来,——状甚丑恶,腰以下长五六尺,——径来捉其臂。徐举雨盖奋击之,鬼亦反搏。徐将不胜,大呼救人,亦无应者。忽见其亡友楚材者奔来助之,鬼乃却,长啸数声,跨港而去。楚材亦倏忽不见。

徐至舅家,已三鼓矣,口噤不能言。翼日乃述之,云云。


译:

江西金溪印山的徐开,是一位在县学读书的秀才。他与我的一位族祖,是甥舅关系。两地相距十余里,中间有一个村叫塘下,为两家往来抄近道的必经之地。村西的石山像是用斧头劈成两片,中间形成一道夹沟,宽约二丈,最为险峻,很少有人从这里行走。

徐开那天去探望舅舅,挟着一把雨伞走路。途径此处,太阳已经下山。遇见一个细长细长的鬼迎面而来,形状非常丑恶,腰以下有五六尺长,直接上来抓他的胳膊。徐开举起雨伞奋力击打,鬼也反击与他对打。徐开眼看打不赢,大声呼喊救人,也没人回应。忽然见到他的一位已经不在人世的、名叫楚材的朋友跑来帮忙,鬼这才退却,长啸几声,跨过这条山沟逃走了。楚材也眨眼间不见了。

徐开来到舅家,已经是半夜三更了,牙关紧咬不能张嘴说话。第二天才能讲述这件事,如此云云。

身在江湖,大言忧国,是为不解天高;囊无一物,妄论忧民,此乃不知地厚。所言所书,井底之蛙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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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1-5 10:56:23 | 显示全部楼层
38.画师

【原文】

徐氏群夫者,忘其郡邑矣。家号素封,而好接异客,技术之士多往依之。

有画师客其家,自言有奇画,愿与众观之。乃张画于壁,见楼台亭馆,重叠缦回,类西洋画。徐问画有何奇,画师曰:“吾能身入其中,故奇也。”徐以为妄,笑曰:“噫!帖然一纸,涂以丹碧,公乌能置身其间乎?”画师乃向画咒之,即有一旁门洞开,耸身而入,门亦随合。扪之如故,索之不可得也,共相惊怪。门复启,而画师瞥下矣。

众遂问画中之状,画师曰:“何问为?第同往观之。”众皆喜。

画师指画中门最大者曰:“当令开此正户,以迓诸君。”户应手而开。画师先立门中,一一以手援之入。第见梁栌丹鹱,鸟革翚飞,埒于王侯甲第。每历一门闼,便觉改观:或粉壁森然,忽启双摩;或画栋巍然,忽开叠阁;或窗间缒下,别有亭池;或石罅穿入,另开园圃。其堂室之形制,矩方之外,有似月者,有似圭者,有似弓者,有似扇者,有似蕉叶者,有似香炉者,有似钟者,有似环玦者,有似壶瓮各器者。瑰形诡制,无一雷同。

最后启一偏门,众皆入,乃徐妻卧室也。时方盛夏,徐见妻裸卧白绡帐中,皓体毕呈,急不及掩避。诸客见之,无不掩口奔出。至画所,画固俨然在壁也。

徐大怒画师辱己,寻刀将杀之。画师复耸入画中,画与人俱失所在。


译:

有一位姓徐名叫群夫的人,不记得他是那个地方的。他家虽然不是当大官的但比当官的更富,而且喜欢接纳那些有特殊本事的人,怀有专业技能的人大多前往依附他。

有一位画师也在他家作客,说自己有一幅奇画,愿意与大家分享。就将画挂在墙上,只见亭台楼阁,重重叠叠曲折蜿蜒,类似于西洋画。主人徐群夫问这幅画奇在哪里,画师说:“我能走进画中,所以称奇。”徐群夫认为他胡说八道,笑着说:“嘢!薄薄的一张纸,用颜料涂一涂,你怎可能置身其中呢?”画家就向画发咒语,画上就有一扇旁门打开,纵身进入画中,门也随即关闭。大家用手去摸仍然是那幅画,到处找画师却找不到,面面相觑感到很奇怪。一会儿画面上的门又被打开,而画师眨眼间站在地上了。

众人就问画里面是什么情况,画师说:“为什么要问呢?大家一起去看看就知道了。”众人都很兴奋。

画师指着画中最大的一扇门说:“我要让这个正门大开,好迎接诸位。”那门随着画师的手这么一比划就开了。画师已经站在门前,伸手一一将众人牵拉上去。但见画栋雕梁,宫室华丽,如同王侯豪宅一般。每过一道门,景象各不相同:或粉壁森然,楼宇并立;或画栋巍然,再开叠阁;或从窗间下视,别有亭池;或从假山石缝穿过,另开园圃。所有堂、室的形式,除了方形之外,有的像弯月,有的上圆下方如圭玉,有弓形,有扇形,有的形似芭蕉叶,有的形似香炉,有的像钟,有的像环形的玉玦,还有的像壶、像瓮等各类器皿。奇形异状,各不雷同。

最后一道偏门开启,众人都走了进去,原来是主人徐群夫老婆的卧室。此时正是盛夏季节,徐群夫见妻子光着身子躺在白绡帐里,一丝不挂,急切之间来不及掩饰。一众客人见后,都捂着嘴往外跑。跑着跑着又回到了原来挂画的房间,那幅画仍然还在墙上。

主人徐群夫因画师侮辱了自己而大怒,抄起刀要杀他。画师又跳进了画中,画和人都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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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荆州女

【原文】

明末时,荆州有许氏民,生三子一女。子以射猎为生。女最幼,年十六,嫁北村卢氏子,甚敬其夫家。自舅姑以下,悉得其意,乡里称顺妇焉。而父母尤绝怜之,诸兄亦各爱此妹。岁时往来,音问甚数。每猎得麇鹿獐兔诸物,或鲜而馈之,或腊而致之,虽一割之甘,未尝不共。女归宁父母,岁辄数四。

一日,偕婿来母家,女忽发狂,走入室,闭户良久,母于隙间窥之。忽一虎突门而出,攫母,啮杀之。父惊走,虎复攫父,又杀之。其婿在旁,震骇仆地,虎不之顾。时三子方游猎归,遇虎于门。虎欲搏三子,咆哮而前。三子正持猎具,因共格虎,得不伤。虎复奔入室,三子追视之,则虎方人立,其皮豁落,乃其妹也。

三子哀号,并其婿执女以诣县官。女自辩形变则心变,故不识父母,当无罪。令曰:“不然。心者身之宰也,心变故形变,即形变而心不宜变。且真虎杀人亦法所不贷,况女而虎其父母者欤?”进置女于法。

非非子曰:令之言然哉!夫虎,猛者也,亦灵者也。人而虎也,宜不猛而更灵,君子于是知女之处心积虑而后成于虎,不然,何昧于亲而辨于婿也?荆人之死于虎欤?荆人之死于女也。而牛哀之变又不足言也,噎!


译:

明朝末年,荆州有一许姓人家,生有三子一女。三个儿子都以打猎为生。女儿最小,十六岁时,嫁给北村卢家的儿子,对夫家的人都很敬爱。从公婆以下,夫家人都很喜欢她,被一乡的人赞为“顺妇”。而父母对这个小女儿更为疼爱,三位哥哥也都爱这个小妹。四季往来走动,不时看望问候。常将猎获的麇鹿獐兔等,或趁新鲜送去,或腌制风干给予,哪怕是一点点好吃的,也要共同分享。女儿回娘家看父母,每年也总有好些回。

有一天,女儿和女婿一道来看父母,女儿忽然发狂,跑进里屋,关着门待了很久,母亲从门缝往里瞧她。突然间一只老虎破门而出,扑住母亲,并将她咬死。父亲吓得转身就跑,老虎又扑向父亲,将他咬死。其女婿也在一旁,吓得仆倒在地,老虎竟不理他。此时三兄弟正好打完猎回家,一进门就遇见老虎。老虎又将攻击三人,咆哮着扑了过去。三人正好有打猎的武器在手,于是一起与老虎格斗,才没有被老虎所伤。老虎转身又跑进里屋室,三人追上去一看,那老虎像人一样站立起来,虎皮豁然剥落,竟然是他们的妹妹。

三兄弟嚎啕大哭,与妹夫一起将她扭送到县里去见官。女子在堂上自辩,说是身形变成老虎后心也随着改变,因而不认识父母,应无罪。县令说:“不是这个道理。心是身的主宰,因为心变才会形变,如果仅仅是形变而心不应该会变。况且真虎杀人也法所不容,更何况是女儿变虎杀了自己的父母呢?”于是将女子法办了。

非非子说:县令的话太对了!老虎,既是猛兽,也是有灵性的动物。人若变成老虎,应该不会比老虎更凶猛而应该是更有灵性,有头脑的人不难从中看出,女子是处心积虑而后变成老虎的,要不然,为何不认识父母却能分辨出丈夫?荆州人是死于虎吗?荆州人是死于女儿啊。相比之下“牛哀之变(译者注:牛哀,春秋鲁国人。传说他病了七日变虎,把去看他的哥哥吃了。典出《淮南子》卷二)”就算不得什么了,这事儿噎人哪!

身在江湖,大言忧国,是为不解天高;囊无一物,妄论忧民,此乃不知地厚。所言所书,井底之蛙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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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1-7 10:24:51 | 显示全部楼层
40.竹冠道人

【原文】

乐安有士人,偶宿土地庙,梦土地饬其属曰:“明日仙人过此,宜洒扫涤除,以迓仙跸。”复谓其媪曰:“尔我亦宜沐浴以待,勿以慢误取罪也。”士人趋问曰:“仙人为谁?”曰:“田真人也。”士人曰:“某亦愿迎之。”土地曰:“何与尔事?且尔凡骨尸居,安得见真人?”士人曰:“某慕道亦有年矣,反逊于君之纪纲耶?”土地卒不许。士人大嚷,土地命逐之。出户而觉,颇以为异。

归以语同学者,次日同往庙前伺之。有竹冠道人自西来,朗目修髯,丰度飘洒;葫芦长剑各一,系于腰下;过庙门而拱手焉。诸人私计,殆田真人也,径前牵其衣,请大仙过我。道人笑曰:“某姓宫,名去绵,游方道士耳。安知仙术?何子之误耶?”诸人请益坚,道人曰:“既诸君款留过厚,某漫无短长之人,安敢峻拒?聊且过子。”诸人喜跃,导之以归。共洁一斋而奉之,饮食器具,效至甚诚。

居十馀日,诸人屡求度世及黄白导引之事。道人茫然,略无所答,忽染沉疴,淹淹欲毙。诸人始犹奉汤药,渐见其疾不支,颇悔之,咸咎士人之妄。士人亦自以为冒昧也。将谋迁之于他室,道人曰:“念某客死他乡,乞以此斋为葬地,饮食而祝我,则公等始终之德也。”众怒曰:“我辈误识尔,耗费不少。此吾辈清修之所,顾以为尔宅兆耶?”

忽一童子造门请曰:“吾师在此否?”众问为谁,童以道人对。众喜,告以病。且绐之曰:“尔师日望尔来护病归去,今始来耶?”童闻之,趋而入见,道人已不能言,但以目视童,泪隐隐承睫。童大恸躃踊,呕血数声而绝。道人见之,长吁一声,亦死榻上。诸人慌乱,不知所为。惧为人所觉,亟具薄材,谋以夜半瘗之粪壤之下。解视腰间剑,剑光艳发;视葫芦中,皆黄金。众大喜,欲瓜分之。

道人忽大笑而起,谓童子曰:“可去矣!”童子亦起,因掷其剑化为龙,掷葫芦化为鹤,各乘其一,飞腾空中,冉冉而去。诸人相顾骇愕,悟仙人之游戏矣。

其卧室有香,经月不散。壁间有五言古诗一首、七绝二首,宝墨淋漓,向莫之见也。抄而读之,随抄随灭。五古云:

“琼树三千丈,种在流霞阙。朝浥瑶台露,暮挂糇山月。

风霜饱更荣,花叶无衰歇。梁洪花下倾,醉倒胭脂雪。”

七绝云:

“空山明月照莓苔,剑匣匏尊久不开。黄鹤未知尘世险,等闲载我出蓬莱。”

“海云千片散幽襟,昌老无心却有心。仙侣相逢好归去,碧桃花下抚瑶琴。”


译:

江西乐安有位书生,偶因事在土地庙住了一宿,梦见土地神告诫其属下说:“明日有仙人从此路过,要认真打扫,以迎接仙驾。”又对土地夫人说:“你我也要好好洗个澡换上干净衣服迎候,切莫因怠慢受到责罚。” 书生上前问道:“是哪一位仙人?”回答说:“是田真人。” 书生说:“我也想去迎驾。”土地说:“有你什么事?况且你一个静居的凡胎俗骨,怎可以见真人?” 书生说:“我慕道也有多年了,难道还不如你手下那些仆人吗?”土地最终还是不答应。书生大嚷大叫,土地让人将他撵了出来。书生一出门就醒了,觉得这事儿很有些古怪。

回来后说给了几位同学听,他们约好第二天一起去土地庙等待。只见有一位头戴竹篾编的帽子的道人从自西面来,双目朗朗,美髯飘飘,风度潇洒;一只葫芦、一把长剑,拴在腰间;路过庙门时向庙里拱手致意。几位读书人私下琢磨,这大概就是田真人了,跑上前去拉着道人的衣服,请大仙仙驾光临。道人笑道:“我姓宫,名叫去绵,只不过是一个游方道士而已。哪懂仙术?你们怎么这样认为呢?”几位仍然坚持邀请,道人说:“诸位既然如此款留,我这个普通平凡的人,哪好过于拒绝?那就去吧。”几位书生非常高兴,将道人领了回来。共同打扫一间整洁的斋室供道人起居,一应饮食及生活用品的供应照顾,细致周到,心实意诚。

这样住了十多天,几位书生开始就度世成仙或炼丹化金银之类的事反复纠缠道人。道人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不作任何回答。道人又忽然间生了重病,奄奄一息。几位开始还端水送药,渐渐发现道人的病好不起来,十分后悔,都责怪原先那位书生太荒谬。那书生也感到自己太过冒昧。他们商量着要将道人从这间斋室挪到别的地方,道人说:“请你们顾念我是一个客死他乡之人,将这间斋室作为我化去之所,继续为我提供饮食并为我祈祷,那就是你们有始有终的大德。”众人怒气冲冲地说:“我们看错了你,为你花费了不少。这间斋室是我们清修的地方,难道以为是你的墓地吗?”

忽然有一个童子到门前来问:“我师傅在这里吗?”众人问你师父是谁,童子将道人的情况说了。大家一听就高兴了,将道人病情告诉了童子。并哄骗他说:“你师傅天天盼望你来扶持他回去,怎么现在才来呢?”童子听后,疾步进屋去见师傅,道人此时已不能说话,只是用眼睛看着童儿,泪水隐隐挂在睫毛上。童子嚎啕大哭捶胸顿足,口中鲜血喷涌倒地死去。道人见了,长叹一声,也死在了榻上。众人慌乱起来,不知该怎么办。怕被人知道,赶紧买了一口薄棺材,打算半夜弄出去埋掉。解下道人腰间的剑来看,剑光闪耀;再看葫芦,里面全是黄金。众人大喜,准备瓜分它。

道人忽然大笑着站起来,对童子说:“可以走了!”童子也站了起来,于是将剑抛向空中化为一条龙,抛出葫芦化为仙鹤,师徒二人分别跨上,腾空飞起,冉冉而去。众人面面相觑无不惊愕,才明白是仙人在戏弄自己了。

道人住过的卧室留有香味儿,经月不散。墙上有五言古诗一首、七绝二首,墨迹淋漓,之前并没有见过。赶忙抄下来读,随抄随灭。五古云:

“琼树三千丈,种在流霞阙。朝浥瑶台露,暮挂糇山月。

风霜饱更荣,花叶无衰歇。梁洪花下倾,醉倒胭脂雪。”

七绝云:

“空山明月照莓苔,剑匣匏尊久不开。黄鹤未知尘世险,等闲载我出蓬莱。”

“海云千片散幽襟,昌老无心却有心。仙侣相逢好归去,碧桃花下抚瑶琴。”

身在江湖,大言忧国,是为不解天高;囊无一物,妄论忧民,此乃不知地厚。所言所书,井底之蛙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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