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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刊推介] 《东坡文艺》2017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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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5-19 15:03:5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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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5-19 15:18:3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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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5-19 15:19:43 | 显示全部楼层
黄州姐妹淘
◎ 张晓霞
姐妹淘,亦作姊妹淘。是知心知己的女生好朋友彼此之间的称呼。简单的说,也就是闺中密友。姐妹淘在一起,除了互相关心爱护,更可以无拘无束地谈天说地,而不必顾忌主流男权社会的标尺带来的束缚。
——百度百科

一条短信以光的速度从古城黄州传到武汉和北京,像是部队吹响的集结号,也像是触动了记忆深处的核按钮,三个女人带着昂扬而隐秘的兴奋奔赴一场姐妹团聚。

Now

飞机晚点了一个小时,罗丹在机场出口大厅焦躁不安地拿着手机刷屏。
终于看到马丽拖着箱子一步三摇地走来,罗丹走过去拉过马丽的箱子,马丽兴奋地跟她说:“呵呵,第一次买了晚点险就赚了。”罗丹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马丽跟在她身后道:“我刚在飞机上发现一个重要的定律,你第一次婚姻保持了七年,第二次婚姻六年,第三次婚姻五年,这就是‘罗丹同志婚姻时间递减定律’,根据‘罗丹同志婚姻时间递减定律’,本大‘手掌’夫人可以科学地预计你这次婚姻是四年。”这句话一下子把罗丹气笑了,骂到:“乌鸦嘴。快快快,青芸在服务站等急了。”
走到大厅出口,秋天的夜风吹来,两人一阵寒噤,不禁扣上大衣,快步往停车场走去。
一上车,罗丹就说:“对不起,刚机场憋坏了,抽根烟哈。我平时也不在车上抽烟的。”点上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罗丹打开车窗,将烟灰弹出车外。马丽也连忙把车窗打开透气,突然,罗丹的未燃烧完全的烟头被风吹回车内,正掉到马丽的脖子处,幸亏马丽穿的高领衫,烟头一下子把马丽的高领衫烫破一个洞,脖子也烫红了。
罗丹丢了还剩一半没抽的香烟,呵呵一笑,马丽突然就明白她为什么笑了,似乎她们三十年的友情,几次与失火有关。

Before

“发火了,发火了,我们班的卫生区发火了。”班上的男生冲到教室,拿了教室后面角落里靠着的竹扫把和铁皮水桶,跑出去了。
罗丹和马丽一惊,也连忙跟着冲了出去。
一到秋天,红冈中学校园里的百年梧桐落叶纷纷,金黄色的落叶铺满校园。这时候,学生们最喜欢周六下午的大扫除,随便一扫,很有成就感。堆拢的叶子不用运到垃圾箱,垃圾箱放不下,学校规定“就地焚烧”,烧完后的灰烬再铲起来,倒垃圾箱。梧桐树叶又大又枯,见火就着,时常出现控制不住火势的情况,引发过几次小规模火灾。每到秋天大扫除,各班的班主任都要再三强调烧树叶时,要远离建筑物,要远离大树,不准玩火,不准打火仗,一定要等火完全熄灭,再泼一桶水,一颗火星都没有,才能运到垃圾箱里去。
罗丹和马丽赶到自己班上的卫生区,果然是她们俩负责看护的火堆发火了。前几天下雨,落叶还没有干透,烧起来烟大,半天没有烧着,烧着后又熄了,要死不活的,罗丹和马丽守在火堆边,跟着风向,不停变换着站的地方,还是被烟熏得鼻涕眼泪流。
马丽告诉罗丹,二班她们的好朋友许青芸那里有新歌《踏浪》的歌谱,我们去找她借歌本抄下来吧,明天星期天,今天不抄下来,还要等到星期一呢?到时候不定又被别人借去抄去了。
两人看着完全没有迹象能燃烧起来的落叶堆,回教学楼,到二班去找到许青芸借歌本。许青芸说:“一定要在放学前抄完还给我哈,周日我要到我表姐家去抄新歌呢。”两人连忙啄米似的点头。
回到班上,谱子还没抄完,就听到发火的消息,跑到卫生区,果然是她们俩负责守的火堆。
原来她们俩走后,树叶起了明火,火堆离梧桐树虽然有点距离,但是这个梧桐树有个粗壮的树根裸露到地面来了,火堆盖着,火把树根烧着了,树根沿着烧就烧到大树树干。罗丹和马丽赶过去时,树干的一面全部烧焦了,围着一群老师学生们在那里用各种工具打火。
不一会儿,火打熄了。罗丹和马丽回到教室,班主任徐老师早就怒气冲冲地等着她们。她们俩被叫到站在讲台边,徐老师批评到:“多次强调要等火熄了,火熄了,还要浇桶水再走人。你们把老师的话当做耳边风,水火无情,我们学校的这些树,都是建校初种的,如今有一百年的历史了。从小的方面说,你们对国家财产造成了损失,从大的方面说,我们学校的树,是文物,破坏国家文物是犯法的,要坐牢的。今天烧树,明天就有可能烧学校。罗丹同学,你看你,你不好好学习,爱打扮,头发是不是烫了?还穿拷版裤(紧身裤),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混到红冈中学来的,你看看你这个样子,跟街上的女流氓有什么区别?”
罗丹的头发是稍微自然卷,听到这话,本是默默流泪,“呜~~”的一声哭出声来。
接着,徐老师把矛头指向马丽:“马丽,你看你跟什么同学玩,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不要跟坏同学玩,你看你,最近成绩考得么样?下降没有?要用心学习,莫分心,你们这么大的女孩子,就怕分心,一分心,成绩就往下掉,一辈子就完了。”
学习成绩良好的马丽,一直是老师们宠爱的学生,从来没有听过老师用这样的词语批评她,也“呜呜~~”地哭了起来。罗丹听徐老师这么贬自己,哭声更大了。
徐老师说:“星期天在家每人写一份检讨,认识要深刻。周一早自习在全班念,认识不深刻,同学们通过不了,就叫家长来学校。所以我希望你们这个星期天不要到处疯,在完成作业的同时,好好地写检讨。”
徐老师走后,二班的许青芸进来了,她是过来找她俩来拿回歌本的,看着老师在训话,不好进来。
罗丹回到座位,一边哭,一边使劲地摔自己课桌的盖子。马丽坐在自己的位子发呆。青芸走过来安慰她们:“我们回去吧,天都黑了,等下回家晚了,父母会说我们的。”两人这才清理了书本作业,青芸拿回自己的歌本,罗丹和马丽还没有抄完《踏浪》,现在也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抄歌了。
三人默默无语地走出校门,青芸先开口:“下周一下午,我们两个班的要合在一起上生理卫生课,到时候我把歌本带给你们抄吧。”
“为什么要合在一起上课?教室坐得下吗?”罗丹问。马丽说:“我也听说了,你们班的男生和我们班的男生在一个班的教室上课,我们班的女生跟你们班的女生在一个班上课,据说是要上‘那个课’。”“什么课啊?”罗丹问。瞬间罗丹似乎明白了:“哦,‘那个课’啊。”
罗丹的心情好了起来,追问两个女伴:“你们来冒?你们来冒?”青芸说:“我向毛主席保证,我没来。”马丽说:“我向邓爷爷保证,我也没来。”
罗丹说:“我们班的张艺好像一上初中就来了,你看她挺昂首挺胸的样子,还穿高跟鞋,几成熟啊。”
三个女同学在十字街带着点害羞,带着点好奇的心理分手,朝着不同方向的家走了。

Now

罗丹上了机场高速,不久就崴到旁边的服务区,许青芸在此服务区等着呢,马丽的班机晚点,青芸早就将满腔的愤懑发泄到罗丹的手机里去了。
为了打击中产阶级杰出代表许青芸同志的嚣张气焰,罗丹命令许青芸不准开自己新买的法拉利跑车,让她家林大院长送她在机场服务区候着,她接了马丽后,过来接她,一起回黄州参加她的第四次婚礼。
青芸一看见罗丹的车进服务区,就向她招手。罗丹把车开到她面前,说:“招什么招,穿得像火鸡一样,那个看不到啊。”就开了车门,下车去服务站超市去了。
青芸先拉开前面车门,又拉开后面车门,说:“我是跟底层不良妇女坐呢?还是跟高层官太太坐呢?我点兵点将吧。”于是,青芸口中念念有词:“点兵点将,谁是我的大兵大将,小兵小将,花生芝麻酱。”“咦!命好啊,老天爷都要我挨着官太坐。”青芸推上前面车门,进到后面车座,挨着马丽。一进车,大呼:“破车,还有烟味。罗丹个素质差的底层不良妇女,在车上抽烟啦。”
罗丹上到车来,两人问干嘛去了?罗丹说:“突然来例假啦。”两人狂呼:“哇,新婚之夜来例假,哈哈哈。”青芸从包包里掏出一个大红包,双手呈给罗丹,说:“祝侬四婚快乐。你看你光结婚赚了我多少礼金啊?你说我们一个窑里烧出来的瓦,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学学我和马丽同志,从一而终。”“不过结婚多不怪你,侬怎么总是遇到渣男呢?侬简直成了渣男收割机。不过,侬事多,我们姐妹见面的机会就多,我宁愿我们姐妹经常团聚。”
罗丹一边开车一边说:“少废话,有的人表面很多男人,其实没有一个男人,比如我。有的人表面一个男人,其实很多男人,比如你们。”
马丽连忙辩解到:“侬不要误伤无辜哈,我们可是嫡亲同班同学,不像有的隔壁班的表亲同学。再说,我住的那地方,苍蝇都飞不进去,你们知道的哈。”
青芸说:“报告政府!快来安慰安慰我,刚又经历了一次伤筋动骨、痛不欲生、欲哭无泪、撕心裂肺……的网恋。快快快,我必须给你们发个大红包才能安慰我再次受伤的心灵。”罗丹“切”了一声,说:“侬那次不是伤筋动骨啊?侬那次不是无疾而终啊?”
马丽从小勤学好问,任何事情都要搞通搞懂,连忙要青芸汇报这次网恋的详细案情。青芸掏出手机划拉着给马丽看,说:“前面失恋的不说,你看你看,我又重新开始几段新的网恋,这个人可有趣啦,还有这个人……我们这个年龄的女人,再不谈几段恋爱调节内分泌,就绝经啦。恋爱,是女人最好的护肤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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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5-19 15:20:05 | 显示全部楼层
Before

入秋,红冈中学开始早自习前晨跑。操场边的阅报栏一面换成了冬季晨跑进度图,起点是红冈中学,终点是北京。进度图一边写着“团结起来,振兴中华”;一边写着“强身健体,勇攀高峰”。从起点到终点,固定了一根小绳子,绳子上有一面小小的红旗,可以移动,表示跑步的进度。
罗丹和马丽烧树后的第一个周末,两人身上发生了同一生理现象,她们初潮了。
罗丹是自己发现的,她觉得下身有股热流向下一垮,她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连忙跑到卫生间。卫生间里放着成刀的卫生纸,那是她老妈专用的。家里其他人用的卫生纸,是土黄色,粗糙的,已经被裁成四方状,搁在卫生间蹲坑边的一个小凳子上。老妈用的卫生纸是长方形的,纯白的,皱纹纸,用白纸包装,上面还有几朵菊花的图案,搁在卫生间上面一个搁柜里。罗丹早就知道那纸是干什么用的,无师自通地处理了这一“突发事件”。
马丽的初潮是被姐姐发现的。周日早上,马丽还在睡懒觉,被姐姐推醒,床单污染了。姐姐以为自己的例假来了,一看,没来。掀开被子看,马丽的内衣内裤都脏了。马丽吓死,感觉自己都要死了,又害羞,又恐惧。姐姐跟马丽拿了干净的内衣内裤给马丽换上,把自己的月经带给她,到卫生间教她,把卫生纸的前端,先折成三角形,再折成长方形,这样中间的厚度就多些,效果最好,利用率高。告诉了她来例假时不要见冷水,不要吃冰棒,不要跑步,上体育课可以请假。姐姐把床单和马丽的内衣内裤泡在脚盆里洗了,跟马丽说:“等我来好事的时候,你也要帮我洗哦。”马丽害羞地说:“要是我们同时来呢?”姐姐说:“那就烧点温热水洗啊。”
罗丹和马丽在晨跑前,班级站队的时候,就“互通情报”了,两人跑步时掉到班级最尾端,没有想到青芸跑到她们俩旁边,给她俩说:“去上厕所吧,分开走。”三人慢慢地偏离队伍,一个一个溜走了。
原来青芸这个周末也来例假了,三人觉得真是一件神奇的巧合。“我们该不是前世的三姐妹吧。”青芸说:“我们三个结拜姐妹吧。”青芸的提议立刻得到大家的响应,一算,罗丹老大,马丽老二,青芸最小。三个人在厕所,六只手握在一起,各人许各人的愿,各人发各人的誓,大意都是: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互相之间不能有秘密;永远在一起;不结婚;不烫头;一起结婚;一起穿牛仔裤;夏天同一天穿裙子;结婚后也在一起;所有的恋爱都要公开;歌本共享;书籍共享;如果有共同喜欢的男生,按年龄大小排序;共同对付不喜欢的老师和同学……永不分离。
直到早自习铃响了,三人才匆匆分开,朝教室跑去。罗丹和马丽把这个早自习要在全班念检讨的事情忘到爪哇国去了。
好在班主任徐老师也忘了这事。

Now

车子过了黄州大桥,就进了黄州的地界。马丽心里一紧,对故乡黄州,那种情感,就像打翻了五味瓶,啥滋味都有。
马丽是人们常说的“人家屋里的孩子”,学习成绩好,讲文明,懂礼貌,品学兼优。相貌也好,浓眉大眼,皮肤白里透红,身材高挑。
从小,马丽就知道自己绝对不属于小城黄州,自己会上大学,分配在大城市工作。大城市有大商场,影剧院,公园,有公共汽车,人们都说着洋气的大城市方言或者标准的普通话。自己会有一个高高大大的男友,穿着白衬衣蓝裤子,骑着自行车向她驶来,在她身边停下,用大长腿支撑着自行车,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马丽知道,她注定就不是跟男朋友打毛衣小镇姑娘,她将来会在国家机关工作,穿着职业套装,高跟皮鞋,拿着文件夹给那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领导送文件。或者在一家外企当白领,每个人都有外国名字,开口闭口都说外语,像模像样地到处开会,谈判。马丽的外国名字就叫玛丽,也许就是冥冥之中叫马丽,读大学时,马丽选择了英语专业。
从小,马丽就有一种俯视女同学们的感觉,当然,并不是因为她的个头比较高。她预感她和她们将来的距离是很远的,她会在很遥远的地方度过人生,也许是国外呢。当然,这个距离不光是指空间上的距离。
黄州只是她人生的起点,她只是黄州城的过客。
马丽在黄州没有一个亲人了,父母在黄州的房子卖了,跟广州的姐姐住在一起,广州气候好,冬天不冷,夏天没有武汉这么燥热。
马丽人生两次逃离黄州,一次是外出求学,一次是随军,都带着一阵勇士一去不回头的壮烈,她太想逃离黄州这座小城了。这座一条主街不足1000米的小城,这座几乎人人都面熟的小城,这座城东拉大粪,城西都闻到臭味的小城。
那次,父亲突然脑溢血,抢救及时,做了手术,挽回了生命。父亲恢复以后,为自己百年之后的去处做计划,回黄州?到时候每年清明,两个孩子都要千里迢迢地往一个没有丝毫关系的地方赶。广州?北京?都不是自己的故乡。老家河南新乡?家乡没有一个人认得他了,他也不知道老家的具体位置。马丽看到父亲在那里发愁,心里突然咯噔一下,觉得不仅父亲,自己其实更是“无根之人”,顿时升起一阵苍茫感觉。
随着年龄的增长,马丽回黄州的次数越来越密集了,这是当年马丽想方设法逃离黄州时,完全没有预计到的事情。曾经的她,发誓再也不回黄州城了,她痛恨这座把她捧到宝塔顶,又把她摔回原形的城市。
罗丹的每次结婚,是马丽回来的理由。按照她们姐妹的约定,不论谁结婚,前一个晚上,她们三姐妹要在一起过一夜。
马丽大学的专业是英语,知道,在西方,有个习俗,就是男女青年在结婚头一天晚上举办单身派对,新娘和她闺蜜的派对叫“Hen's night”,新郎和他的哥儿们的派对叫“Stag's night”,大家喝酒,跳舞,喧闹,做各种出格的事情,来纪念失去自由的最后一晚。
看来,存在就是合理的,就是符合人性的。不论西方东方,都认为,婚姻是爱情的坟墓;是捆绑一对男女的绳索;是传宗接代保持双方基因传承的责任。
罗丹,马丽,青芸三姐妹“Hen's night”,玩的是“真心话大冒险”游戏,每个人必须交代人生中最隐秘的事情,虽说三人是最要好的姐妹,平时交流得非常多,但是,每次的“真心话大冒险”都会出现让友邦惊诧,前所未闻,骇人听闻的故事。
在马丽眼里,她们的“Hen's night”都是一场姐妹们拿刀子挖心出来给大家观摩的纵情联欢,这份坦诚相见让她们的友情维持了这么多年。

Before

马丽做梦都没有想到,她读的国内顶尖的武汉大学,却被分回黄州城郊一个中学教书。那个年代,能考上大学是多么地不容易啊,高考前要预考,预考通过了才有资格参加高考。那是一个将大学生称之为“天之骄子”的年代。
马丽大学实习是在刚成立的“省外事办公室”工作,像马丽这样名牌大学、科班出身的学生,深得单位重用,天天加班。新成立的外办承担了翻译公司的职能,马丽除了要翻译大量的政务简报、工作信息,还要为国企翻译大量引进技术设备的资料。马丽还跟外办的领导到外交部出过一次差,外交部的工作人员听说马丽的第二语言是越南语,说外交部很缺东语专业的工作人员。
但是,马丽那届大学毕业生,一律分配回原籍,在外地读大学的回湖北,在湖北读大学的,哪里来哪里去。
马丽就业的禹王中学距黄州城二十多公里路远,在一座小小的土岗上,四周都是农田。禹王城是战国时代的遗址,地底下经常背翻出一些古墓、兵器、陶器等文物。马丽一个人住在偌大一个学校,想着也许就睡在一堆古战场,或者一个古代贵族的陵墓上面,想想就心悸。学校离最近的村庄有三里路,校长考虑到这个问题,吩咐了食堂做饭的叶师傅和婆婆留在学校住。叶师傅和婆婆晚上在饭堂里搭一个床铺,第二天早上,就拆了床铺靠在墙边。
可悲的是马丽上的第一堂课就被学生赶出来了。学校以前教英语的是一个民办教师宋老师,在县师范去进修了一个学期,回来就带初一到高三的所有班的英语。马丽说的英语被同学们认为是怪腔怪调,学生们完全学不来,先是都不做声,后来就是拖拖拉拉,当马丽一个单词一个单词教时,同学们干脆把课桌的盖子摔得噼啪噼啪响,起哄,说:“宋老师不是这样念的。”
马丽只好让同学们推荐一个英语成绩好的同学带读课文,大家推荐英语课代表宋芳。宋芳一开口,马丽马上奔溃了,这哪里说的是英语啊?完全用汉语读英语,马丽翻开宋芳的课本,果然,英语下面全部标的汉字读音。马丽把宋芳的书摔在了她的课桌上,觉得自己的无奈。
马丽还没说什么,宋芳看到马丽鄙视她,翻她书,震惊奔溃的样子,居然哭了起来。宋芳是宋乡长的女儿,又是班花、校花,非常娇气。几个同学就跑出去找宋校长,宋校长是宋芳的二叔。宋校长来了,让同学们自习,把马丽叫了出来。
宋校长自然是批评马丽,说马丽这些个大学生,他见得多了,完全没有教学经验,不接地气,有知识有文凭有么用?茶壶里的饺子----倒不出来……之类的话。这时,换马丽哭了。
学生们都不愿意上马丽的英语课,说马丽的英语学不来,马丽的普通话他们也听不懂,他们只听得懂“宋氏英语”和“黄普”(黄州普通话)。学校就把马丽调到上政治、生物、地理、历史等等所有的副课。
禹王中学是农村中学,每个月只放一天假,在春季和秋季放十天“农忙假”,学生们要在这个时候回家帮父母插秧、割谷。也就是说马丽一个月才能回家洗一次澡,因为马丽每天在食堂打两瓶开水,一瓶喝,一瓶用来洗漱。学校没有自来水,用的是井水,刚开始喝没有消毒过的井水,马丽天天拉稀。
马丽的床上不久就有跳蚤,每天晚上,身上又痒又痛,农村晚上没电,马丽就这么在黑暗中默默流泪。寒假,马丽带一身芥疮回家。妈妈把她洗澡换下来的衣服用开水煮了消毒,还把她的床换上了旧床单,旧被套,因为她浑身涂满黄色的疥疮膏,油腻腻的,疥疮传染,妈妈决定她回校后就把这些床单、被套烧掉。
罗丹和青芸看到充满硫磺味的马丽,唏嘘不已,为了安慰马丽,两人深深地拥抱马丽,说:“传染就传染,传给我们,你就好了。”罗丹甚至让马丽在她的单身宿舍留宿,三姐妹横着睡在她的床上,说了一晚上的悄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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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5-19 15:20:25 | 显示全部楼层
Now

罗丹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不由自主地去包包里掏烟。青芸从后面打她掏烟的那只手:“讨厌,不抽烟会死吗。”玉燕说:“好像最后一支啦,抽完这只我戒烟。”青芸听她这么一说,拉开罗丹的包包,找到那盒压得扁扁的一包烟,一把丢到窗外,说:“要戒现在戒,什么最后一只啊,明天再戒啊,都是屁话。”
青芸对马丽说:“你知道我怎么让我们家的林大院长戒烟的?我聘请了十个戒烟监督员,发现林大院长抽一支烟,我奖励监督员一万块钱,林大院长知道我这个苕婆娘做得出来,一下子就把烟给戒了。”
接着青芸又对罗丹说:“丹姐啊,不是我说你,你搁十万戒烟保证金我这里,一年不抽烟我返你两万,五年后不抽烟,全部返给你,还奖你两万。当然,抽一根烟保证金全部没收,保证一次性就让你把烟戒了。”
罗丹说:“我是那么没有自制力的人么?还要你监督?我决定的事情,一定做得到。”马丽当和事佬,说:“抽烟终究不是好事,丹姐,就不要抽了。芸妹呢,我们俩一起监督丹姐吧。”
罗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如同吸烟一样,这口气,从她的鼻腔,舌头,咽喉直入她的肺部。罗丹觉得,烟草真是一个神奇的植物,它通过动物的肉体,居然能够产生灵魂这样的东西。同样的气体,没有手指夹上一支烟的辅助,玉燕觉得这股气体就那么苍白无力、淡而无味地进入她的身体,又不带任何内容赤裸裸地出来。如果有只烟,就是完全不同的境界,它那么浓烈地、刺激地冲进她的身体,她能感受到它渗透她的每一根血管,每一个毛孔,它在她的体内横冲直撞,只为找到进入她内心深处的入口。她觉得大自然就是通过人类对烟草的吸入,来寻求和人们灵魂的对话,烟草是打开这个秘密通道的钥匙。
放弃它,罗丹是那样地不舍,罗丹的这次斩钉截铁的誓言,能否成功呢?她想起那个教她抽烟的男人,她的第一个男人,哪个给她无限隐秘地快乐和痛苦的男人。

Before

罗丹、浑身涂满硫磺味的芥疮膏马丽、青芸并躺在罗丹的单人床上,青芸向马丽揭发:“丹姐谈朋友啦。”罗丹不承认,说:“一起画画的男男女女,怎么就算谈朋友?”青芸说:“赖皮,还被我捉到过一次。”
那天,青芸在沙街电影院看到好像是罗丹的背影和一个男的进到电影院,去青云街黄州剧院罗丹的住处,门锁着。第二天中午,吃完饭,青芸又去罗丹的宿舍,青芸敲半天门,听见里面有动静,门就是不开,青芸只好退避三舍,到考棚街去溜达一圈后,再回头杀它个回马枪。这次敲门,门开了。罗丹的宿舍里只有一张床,一张写字桌,一个洗脸架,一个衣架,一个樟木箱子。青芸进门就直奔樟木箱,屋里仅仅这张箱子能藏人。罗丹笑着,学着京剧里的念白,咿咿呀呀半天,道:“这是唱滴哪曲《柜中缘》,啊~!”
青芸不甘心,往玉燕床上一仰,一坨硬物咯着她的脑袋,她翻开枕头一看,一只男式手表滴答滴答地躺在枕头下。“呵!呵!呵!老实交代,谁的手表。”青芸不怀好意地呵呵笑着。“我的!”罗丹抢过手表往手上带,可是,她手上已经带了一只手表,只好讪讪地笑着,掩饰穿帮了的尴尬。
是的,罗丹恋爱了。
黄州爱画画的青年在魏街原煤球厂处,租了一间仓库用来做画室,寒暑假或者周日大家一起在那里画画,互相交流学习一下,有画友带外围的朋友过来当模特儿,大家对着模特儿一起画。
罗丹是其中画画之一,大家一边画画,一边听歌,一边闲聊八卦。几个在湖美读书男青年,总提到“张拐子”、“拐子”这个人,拐子在黄州话里是大哥,老大的意思。
听多了,罗丹就知道了张拐子所有的“英雄事迹”:看黄色录像,被警察围堵,翻窗潜逃,脚骨折;在“英语角”,憋个武汉英语调戏外国女青年;在东湖游泳,横渡东湖,没力气游回来,穿条仅仅遮住私处的游泳裤头,打着赤脚,沿着东湖,横贯半个武昌城,众目睽睽之下,走回下水的地方;和情敌互写人身攻击小字报贴在学校的黑板报上……最后,让学校勒令退学的“事迹”是:和社会青年跳地下“黑灯舞”。黑灯舞是舞会跳到一半的时间,把灯都熄掉,男男女女趁着黑暗做些有伤风化的小动作,也叫“熄灯舞”、“贴面舞”。
总之,对于张拐子,罗丹是“未见其人,已闻其声”,这个“声”不是“声音”的“声”,而是“名声”的“声”。
有个周日的下午,罗丹和画友在画室画画。一个身影,通过仓库上窗户射进来的光线,映在玉燕的画架上,罗丹抬头一看,惊呆了,她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干干净净的男人。
恩,首先在罗丹脑子里出现的就是“干干净净”这个词,虽然罗丹的脑子里冒出很多很多词,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玉树临风、清清爽爽……但是,罗丹觉得“干干净净”是她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词。
更让罗丹惊讶的是这个干干净净的男人居然穿着一件黑色的燕尾服,里面有件银灰色的马甲,马甲里面有件白色的衬衣,衬衣上面的扣子是开着的,衬衣领口里,一条银灰色的丝巾塞在里面。
罗丹看呆了,这是她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看见男人穿燕尾服,她想,也应该是黄州城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男人穿燕尾服,而且穿得是那么的贴切,一点违和感都没有,完全像中世纪油画里走出的男人。那时候,人们穿西服都是不伦不类的。
“拐子”,“拐子来了”,画室里有人发现了来人。拐子对他们微微一笑,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罗丹做梦也没有想到这就是传说中劣迹斑斑的“流氓”——拐子。
罗丹冲拐子一笑,正好对上了拐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罗丹突然觉得,这个黑暗、破旧的仓库里充满阳光。

Now

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这是一个智者为王的时代;这是一个冒险的时代;这是一个充满希望和活力的时代;这是一个胜者为王、败者为小王,人人都有机会的时代;这是一个从一无所有到暖饱思淫的时代;这是一个从地狱直达天堂的时代……
这是青芸的时代。
青芸常说,她可能是全中国最爱这个时代的中产阶级杰出代表,没有之一。青芸的先生——长江建筑设计院院长林健先生,她——一个会计师事务所所长许青芸女士,在这个时代如鱼得水。
上个世纪末,人们都在经历着经济体制改革带来的阵痛,很多家庭和个人过不了这道坎儿。比如罗丹和拐子,罗丹的剧团垮了,各人自谋生路。演员们,那些曾经的角儿们,沦落到乡镇,为农村的红白喜事搭台唱戏。乐队的,为舞厅、餐厅伴奏,一天拿五到八元的补助。拐子所在的有线电厂破产了,工人们还有个一技之长,可以外出打工,拐子是单位党办的宣传干事,离开了单位他一无是处,即使没发工资,作为干部也要坚守到最后。贫贱夫妻百事哀,人人羡慕的一对神仙伴侣,走在黄州街上,能亮半条街的一对璧人,离婚时,两人身上的钱加起来不到五十元。
青芸和林大院长,在这个经济大转型期间,凤凰涅槃,浴火重生。林大院长的专业是建筑设计,上个世纪末这个世纪初,房地产不成气候时候,林健给人设计房子,往往拿不到设计款,开发商用房子抵设计款,当时房子卖不出去也租不出去,林健被迫当了“房叔”。那晓得2004年后,房地产火热,林健一下子就晋升为中产阶级。让林健成为中产阶级杰出代表的是,林健用建筑设计费技术入股房地产开发,无本万利,稳赚不陪的买卖。
青芸原是劳动局劳动服务公司的会计,公司就是一个皮包公司,当年,经理也是天天夹个包包到处谈生意,什么前苏联的坦克啊,鄂钢的钢材啊,华新的水泥啊,深圳的棉纱啊……把劳动局担保在银行贷的30万元,吃完喝完玩完后,经理跑了,人毛也没见一根。
林健找关系让青芸在一家建筑公司当会计,接着又接了几个公司的会计,一个人忙不过来,青芸干脆成立一家会计师事务所。有了一定的积累后,中国经济突飞猛进,青芸做账的公司,如果效益好,有成长前景的话,这个,青芸作为一个会计师是一清二楚的,青芸就入股这个公司,一是固定了事务所的业务,公司肯定愿意把账给自己的股东做,二是中国所有成长型的公司都缺资金投入,青芸投钱进来,老板们何乐而不为呢?这是双方互利互惠,双赢的事情。
如今,林健手上的房产带来的效益,青芸入股的公司的分红,一年就可以成就一个中产阶级。林健和青芸现在上班工作,纯属玩票。这就是为什么青芸一遍一遍就纠正人家:“我不是中产阶级,是中产阶级杰出代表,请叫我中产阶级杰出代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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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5-19 15:20:4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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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芸跟马丽“汇报”罗丹谈恋爱了后,罗丹反击道:“青芸也谈朋友了,她在《知音》上登了征婚启事。”
马丽感到非常“友邦惊诧”,她笑到:“青芸啊,你不是要嫁给杨跛子吗?”说完,三姐妹搂着哈哈大笑。
杨跛子名杨松林,小儿麻痹症的后遗症造成走路有点跛,所以大家叫他“杨跛子”。杨跛子是残疾人,按照政策可以“自谋生路”,他在红冈中学门口修自行车。
实行市场经济后,计划商品不要票了,自行车有钱就可以买,再加上人们的经济条件好了,自行车再也不是结婚时才借钱买的家当,它逐渐成为了一个代步工具,红冈中学很多学生就骑自行车上学。于是,杨跛子就把红冈中学旁边的门面租下来了,也卖车,也修车。
有一天,青芸神秘兮兮地对罗丹、马丽说:“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啊,学校门口的杨跛子是个万元户,长大后,我要嫁给他。”
原来,青芸的父亲是工商局里的干部,杨跛子是黄州城第一个办理个体户营业执照的,青芸从父亲那里得到这一消息,连忙八卦给两位好姐妹。
三姐妹得知这一秘密,每天上学放学,经过学校门口的车铺,总要忍不住笑,偷看杨跛子几眼。那时候,个体户就是“万元户”的代名词。
青芸是金牛座,对钱有特殊的、本能的、骨子里爱好的追逐。
青芸听到马丽谈到杨跛子,就把她征婚遇到的奇葩讲给她们听。
青芸说:“我还真遇到一个跛子呢。我在《知音》杂志‘请到这里觅知音’栏目登了征婚启事后,收到几百封全国各地的信件,当然我重点放在武汉和黄州两地的,只在这两个地方里选择。”
青芸说,有个男的,字写得非常好,也有照片,国字型的脸,长得有点像郭凯敏。通了几次信后,决定见见。
那个男的推辆二八自行车,和青芸从胜利街东头走到西头,青芸感觉他脚应该是有点问题,可是也不好问。到了清源门下坡的地方,青芸心生一计,抢过那男人的自行车说:“给我骑骑,我最喜欢骑车滑坡啦。”青芸滑到坡下,看到那个男的站在坡上,一动也不动,喊他下来,他坚决不动。青芸明白了,把自行车支撑好,就走了。回头看到那个男的急匆匆地下来拿车,果然是个跛子。
三姐妹又搂在一起笑作一团,青芸就是她们的“开心果”啊。
马丽又问青芸:“几百封信里,还没有挑出几个上眼的?要不你把你挑剩的信给我吧,我太需要一个男人拯救我于水深火热之中啦。”
青芸气愤到:“唉!信虽多,可是真正上眼的,的确不多啊。我跟你们说一件丢人的事情啊。”
青芸说,有个男的是长江建筑设计院的设计师,长得那个忧郁气质啊,让她想到了安徒生童话《快乐王子》。他给她寄了一张在上海出差时的照片,他站在长江的入海口处,海上日出把他映成一个金色的剪影。青芸说:“那调调,简直是我有生以来,看到的最美的一张明信片。”
从信件中,青芸得知他是一个完美主义者,就迟迟不给他寄照片,想法设法抄世界大师的情书,计划让他先爱上她的“内在美”,直接忽视她那微胖偏矮的“外在美”。
终于,他们约定在赤壁电影院门口见面,一起去看电影。青芸告诉他,她穿一件荷绿色长城牌风衣。可是,那天晚上,青芸一直在电影院门口等,等到电影开映了半个小时,也没有看到他。青芸沮丧地、失魂落魄地离开电影院。这种事情她也做过,暗地里观察约会者,没有感觉就悄悄地撤。没有想到今天,轮到她成为被观察的对象,被嫌弃的对象,连过来打个招呼,再找个理由离开的尊重都不给。
罗丹说:“什么男人啊?这么拽,把他照片给我们看看。”青芸说:“照片在家里,我钱包里有他登的征婚启事简介,因为以前留着写信用。”
青芸从钱包里掏出那张小纸片,丢给罗丹看。罗丹念道:“林某,28岁,长江建筑设计院设计师,欲觅……”
青芸一听,“咦!”她的“快乐王子”是卢某某,她把罗丹手里的纸片拿过来,正反一看,乐了。原来嫌弃她的卢某某的反面印的是林某,居然也是长江建筑设计院的,而且,青芸有印象,他给她写过信。
青芸把纸片重新装进钱包,她想结交结交这个林某,把在卢某某面前丢掉的尊严挽回来。
这个林某就是林健。

Before

春节之后,新学期开始了。马丽带着还没有完全好的疥疮,带着两个好姐妹浑身洋溢的爱的荷尔蒙气息,回到了春寒料峭的禹王中学。
回到学校的第一个晚上,就发生了一件悲催的事情。马丽半夜起来上厕所,站起来系裤子的时候,夹在下巴下的手电筒,掉粪坑里去了。马丽忍住恶心,扶着学校茅房又脏又臭的土墙,又一下子滑倒了,马丽爬起来,摸黑走出茅房,恶心地吐了。
她哭着去拍食堂叶师傅的门,央求叶师傅和婆婆起床,为她烧水洗澡。洗完澡后,叶师傅和婆婆又为她打井水洗衣服,马丽不会打井水。
叶师傅举着手电筒,一边照着婆婆和马丽洗衣服,一边和马丽聊天。说马丽造孽(黄州方言,可怜的意思),又是城里伢,又是大学生,遭这份罪。婆婆也说,亏了马丽受啊,去年有个年青的老师受不了这里的苦,得了神经病,被屋里的人捆回去了。
马丽连忙打听是怎么一回事儿,叶师傅和婆婆你一句我一句,马丽大概理出线索了。马丽现在住的宿舍,以前住的一个从黄州师专分来的政治老师。也许是练气功走火入魔;也许是犯了花痴,居然追一个女学生到她家里去了;也许是书看多了(马丽进那个宿舍时,桌子抽屉里有几本哲学书),进入了死胡同出不来;也许是家族遗传……这个老师得病了,老是幻觉有人要谋害他,几次叫叫嚷嚷地冲到食堂去抢菜刀。学校通知了他的父母,他的父亲带着一帮男性亲戚把他用绳子捆回老家去了。
叶师傅和婆婆说:“他呀,就是我们农村说的武疯子,蛮吓人的。”
也许是这个老师一个人在这里太寂寞,没有一个人能交流,才疯狂的吧。马丽心想:我再在这个地方呆下去,不定也要疯的。
想着想着,马丽又默默流泪。洗完衣服,马丽回到宿舍,点了蜡烛,给一个陌生人写了一封长长的信件。

Now

罗丹的车子驶向遗爱湖边的新荆楚酒店,缓缓的停在酒店门口的停车场。马丽拉出她的行李箱,跟着玉燕向大厅走去。青芸看到新荆楚有艳阳天的标志,说:“原来是我们武汉的艳阳天开的酒店啊。”
三人走到电梯的时候,马丽手机响了,她一看“来电无法显示号码”,就知道是她家“手掌”打来的。
“你的马小丫又在闹幺蛾子了,你赶快把她搞定。”“手掌”发出指示。马丽知道,但凡“手掌”开口闭口“你的马小丫”那就是汪小丫同学出状况了,正常的情况下,“手掌”和汪小丫同学是抱作一团孤立马丽的。
马丽连忙打开网络连接,上微信。女儿汪小丫已经在微信上给她发了上百条消息,无数个愤怒的表情包。
原来汪小丫同学要求马丽到学校去给她换到理科班级去。
汪小丫一年当中的最后一天出生的,摩羯座,有选择困难症。今年读高一,下学期文理科分班,汪小丫喜欢文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读文科。
上了一个星期的课,“手掌”才知道,坚决要求汪小丫换学理科,说:“文科有什么用?文科不用读大学,自己看书就可以了。文科做的工作,不用读书也做得到。”把汪小丫擅自做主读文科狠狠地批了一顿。马丽只好死乞白赖地到学校去,找老师换班读理科。
汪小丫在理科班上了一周的课后,回家哭诉,说数理化太难了,自己的智商完全不够条件学理科,说上网做了测试,自己的形象思维能力远远高于逻辑思维能力,读理科考不起本科是小事,估计不到高二就要得抑郁症。这次是马丽和“手掌”共同出马找学校换班。
“手掌”在马丽家是首长,作为一个部队科研院所的一个负责人,在北京完全排不上号,不是说了“不到北京,不知道自己官小”么?所以马丽叫他“手掌”,意思是只管得了“手巴掌里的一点点事情”。正因为“手掌”算不上首长,所以这次换班还是费了很大的劲,又请客又送礼,关键是做检讨,口头保证了再不换了。
那晓得马丽一离开北京,回到黄州,汪小丫同学又吊在“手掌”的脖子上闹,要换班读理科。这次的理由是,文科班的男生太少,全班五十个学生,只有七个男生,七个啊七个,而且这七个男生都非常娘。“老爸啊,难道你要眼睁睁地看着你的女儿将来成为剩女,成为同性恋么?而且老爸啊,读理科一直是你赞成主张的,你说了,读理科毕业了进部队,接老爸的班。”“手掌”被汪小丫同学缠着不可开交,命令马丽早点回家处理这事。
马丽关了电话,嘴里嘟噜到:“烦!家里一天都离不开我。”玉燕和青芸连忙异口同声:“嘚瑟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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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5-19 15:21:09 | 显示全部楼层
Before

五一节,马丽的学校放农忙假,马丽邀请罗丹和青芸去武汉看望她的一个同学。三人坐客车去武汉,在傅家坡车站下车后,坐公汽过汉口。公汽上人挤人,马丽还是从手臂林立的缝隙浏览武汉路两边的街景。
这是马丽大学毕业后第一次来武汉,两年多了,武汉日新月异。道路两边新增加了几家大型商场,店铺一个接着一个;整个龟山都包起来了,看样子是在重新修缮黄鹤楼;车过长江大桥时,看得见江面上在建另外一座桥;江边耸立的地标式的建筑——晴川饭店已经开业了;蛇山上的电视塔,马丽实习时,还陪外国友人在上面的旋转餐厅吃过饭……然而,一切是那么的遥远,如同是梦境一般。
三人在汉口宝丰路一个学校门口下了车,看到门口三层铁栅栏门,每道门都有士兵站岗,才知道是一所军事院校。
门口站着一个斯斯文文穿军装的男青年,在等她们。马丽的脸已经烧得绯红,男青年也很腼腆,没话找话问:“你们什么时候到的?”马丽回答:“我们坐早上六点的车出发的。”男青年向警卫掏出证件,说了句:“老家来的亲戚。”并在门卫作了登记,带她们仨进到学校。
学校的操场上跑步的、打球的、坐在看台上看书的……全部都是穿着制服,飒爽英姿的军人。三人看得眼都直了,满眼清一色的男人让三人又慌张又紧张,完全不知道是怎么走过长长的通道,来到食堂。
男青年在窗口给打了四份饭菜,端到饭桌上。这时候已经是吃饭的尾声了,零零星星来打饭的军人们,还是向他们这桌投来好奇的眼光。罗丹和青芸紧张得发抖,不锈钢的茶匙和深绿色的搪瓷碗发出“哒哒哒”的敲击声。比她俩更紧张地是马丽,都听得到她的牙齿紧张的咬合音。
男青年低着头,满眼含笑地观察她们紧张的样子。
吃完饭,罗丹和青芸第二天要上班,赶下午的车回黄州去了。马丽因为学校在放农忙假,留在了武汉……

Now

进了房间,是一个套房,外面一个小小的客厅,里面一个大床房,三个姐妹“腾”地一下,把自己并排放在床上。每次三姐妹的团聚不都这样子吗?说不完的话,扯不完的皮,八不完的卦。
这次也是一样,她们从那次大扫除,烧了学校的梧桐树开始,谈到她们同时来例假;谈到抄歌本;谈到一起逃学去看电影;谈到她们女同学,那个发育最早的,地质队的那个女同学,张艺,在一次严打中被抓起来了,据说是流氓罪,抓的时候,还怀了毛毛;谈到她们同一天结婚,照例三个姐妹在结婚的头一天聚会,去看玉燕剧团演的楚剧《葛麻》,看到一半,灯泡照着大幕时间长了,把大幕烧着了,《葛麻》演到一半改演《救火》,全体观众都是演员,这是玉燕剧团演的最后一曲戏,因为戏剧市场不景气,演完这场戏后,剧团改成歌舞厅;谈到马丽第一次去武汉见她家“手掌”那个紧张,牙齿都咯咯发响;谈到“杨跛子”的前世今生;谈到拐子的燕尾服,据传拐子和罗丹离婚后,到了深圳,先是在一家广告公司打工,后来自己开了一家彩印厂,做得还蛮好,已经是个富豪级的人物了。“罗丹啊罗丹,现在网络这么发达,赶快把他找到,当他的小三、小四、小五都成,一日夫妻百日恩嘛,何况你们日了……”青芸说,罗丹就笑着打她。谈到据传拐子成为超级富豪后,在老家罗田打造了一个风景优美的古村落,成为了当地的一个旅游景点;谈到青芸是怎么与天斗与地斗与林大院长的无数小三们斗;谈到马丽家的汪小丫怎么就没有继承“手掌”和马丽的高智商呢?从小就是一个不断制造麻烦的少女,“我耗尽了心血啊耗尽了心血,想当年我还教了三年书,怎么就教不好自己的女儿呢?”马丽捶着胸口道;谈到青芸家的林小虎,初中就送到外国去留学去了,一年的费用就够“消耗一个中产阶级”,现在已经不会说中国话,不爱吃大米饭啦…………
谈到那一年初潮时,她们十四岁不到,现在一晃,四十岁过了。时间真快啊真快,小时候,做梦都没有想到现在过得日子,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到哪里去玩就到那里去玩;衣橱里的衣服比小时候一个班的同学的衣服都多;有车有房;送孩子出国留学玩儿似的。也没有想到如今头上开始有了白发,眼角早就布满皱纹…………
到了转点的时候,又到了玩“真心话大冒险”游戏。
罗丹开讲,她说,结婚前跟拐子刮过一次毛毛,可能是因为在私人诊所做的,所以现在一直没怀过毛毛。马丽和青芸唏嘘不已,说当年未婚先孕是大丑闻,也只能那样处理了。接着就建议罗丹做全面检查和治疗,最好直接做试管婴儿,年龄大了,拖不起啦。罗丹说,准备这次例假干净后去做检查,所以开始戒烟戒酒了。青芸连忙说,去武汉做检查,住我家吧,我家房子多人少,正缺人气呢。
接着,马丽“交代”,马丽说,那年五一,让她们俩陪着去见“手掌”,其实也是她和“手掌”的第一次见面。说“手掌”是她大学室友的男友,在南京读的军校,本科毕业后,部队推荐他到武汉读研。而她的室友,非常优秀,是学校学生会的干部,在武大团委实习,本来是能留校的。室友是四川一个深山野坳里三线工厂的子弟,听说毕业要回原籍,连忙找了一个比利时的留学生,准备出国。马丽说:“我做了一件多么龌龊的事情啊,我跟‘手掌’写信,告了室友的密,说室友和留学生同居了。为了让‘手掌’带我出黄州,我向他求婚。”轮到罗丹和青芸安慰马丽,说室友不道德,太势利,有眼无珠,活该活该。说马丽做得对,要不是当年攀上“手掌”,现在还在禹王中学教书,生一大堆野孩子。马丽好了伤疤忘了疼地反驳到:“不定我现在找了村长的儿子,当上了地主婆呢。”
轮到青芸说,青芸说,我又么讲的?我从一个劳动服务公司的小出纳,成长为中产阶级杰出代表的励志故事,你们不是已经听了一百遍么?我的每一段有始无终的网恋,你们不是知道的细节比我还多么?我的身经百战斗小三的战绩,不是可以写进《婚姻法》的教科书里去么?
罗丹和马丽一边笑一边说,要讲,要讲,我们俩把这么隐秘的历史问题交代了,你也要讲。
青芸就说,非要讲不可的话,你俩说的悲剧,我说个喜剧你们听吧。青芸说,你俩记得当年我在《知音》上征婚的事情吧?罗丹和马丽说,当然记得,你们家林大院长就是征婚征来的嘛。
“可是他不是那个站在长江入海口看日出的‘快乐王子’”。青芸说,你们记得不记得,我约“快乐王子”在赤壁电影院看电影,他没有出现。有一次,我在罗丹的宿舍,给罗丹看一张小纸片,纸片上面有“快乐王子”的资料,罗丹看的是反面林健的资料,我记得林健也给我写过信,看到他们俩一个单位的,抱着通过林健去见识一下“快乐王子”的念头,那晓得,在林健手上沦陷啦。
“啊!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嘛?”罗丹和马丽惊讶得完全不相信这个事实。
…………
早上,宾馆房间的门铃响了,青芸看没人起床开门的意思,蓬头垢面、昏头嗒脑地打着赤脚去开门。
门开了,“啊!~~”青芸倒吸一口冷气。只见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捧着一大捧鲜艳欲滴的玫瑰花,白色衬衣,红色领结,黑色的燕尾服,卷曲的头发,朝她微微一笑。
“拐子!”青芸“嗒嗒嗒”跑回卧室,“拐子!拐子!新郎是拐子!”

Future

一条短信以光速飞到北京、武汉。“爱妻罗丹于今天上午九点十分刨腹产龙凤胎一双,建设银行五斤六两,招商银行五斤四两,母子平安。”
北京那边,马丽连忙上微信购机票,看到罗丹的微信图像,换成了两双大手握着两双刚出生的婴儿的小手,马丽看呆了,脸上露出发自内心深处的微笑。
武汉这边,马丽给林大院长电话:“大林啊,取点美元回来,罗丹生了…………肯定是龙凤胎撒,当时装进去的就是一男一女…………是呀,所以叫你取美元…………大红包,肯定要派个大大的红包…………”
又有一场姐妹聚会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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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5-19 15:21:1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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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 机
◎ 王 娅
何翠翠破天荒第一次头一个到办公室。
第一个到办公室的何翠翠,一落坐,就迫不及待地从包里掏出一个礼盒。这礼盒昨晚就像上初三时有一天放晚自习一位男生塞给她的情书,到家没敢拆,放在包中仿佛是长在黑夜里的手,挠得她麻酥酥一晚上没睡着。何翠翠拆开包装,是一部三星最新款手机,琥珀色,精致小巧。她轻轻摁开,蓝色的荧光将她脸上掩饰不住的喜悦映照得越发熠熠生辉。同事小梅和小李一前一后进来,何翠翠故意把手机举至眉间试图引起他们的注意,并仰起一张笑脸迎接他们。没料到他们见到何翠翠先是一脸诧异,打头进来的小梅看她手机就当是空气,面无表情地擦边而过,径直走向后面的座位。小李在何翠翠桌边稍稍立住,淡淡地说,何姐换手机了。何翠翠内心的高兴劲仿佛是一蓄满水的塑料袋,轻轻一碰便有水溢出。她转过身正欲对小李炫示一番,小李却给她一个离开的背影。何翠翠张大的嘴巴僵在空中。可她不甘心,见小李坐到座位,追着他说,小李,这新款手机功能太多,我不会,能否教教我。小李把早餐盒放在桌上,俯下身子打开电脑,头也不抬地答道,何姐,对不起,我没时间,要赶好几份材料呢,主任催得紧。何翠翠吐了一下舌头,知趣地扭转脸,展开说明书,盯了半天也没看进去一个字。小梅拿着抹布和拖把往外走,她的动静有点大。何翠翠嗤地皱了一下眉头,屁股仍然稳稳地粘在椅子上。
主任来了,站在门口,看到忙碌的小梅和小李,就瞅着何翠翠,说,大家都在忙,就你没事,上班时间玩手机,你好意思。要搁在平时何翠翠嚷嚷着就和主任干起嘴仗,是你不安排事我做。安排的事你做吗?你做得来吗?那就别说我不做事。行行,你就当姑奶奶吧,反正公司养你。两人一浪高过一浪。门外边总有过来过去的员工,听见热闹只是朝里面瞄一眼,就匆匆走开。这已经是公司司空见惯的场景,不管在哪里,只要听见何翠翠的高分贝,就没人觉得惊讶。公司谁都可以涮何翠翠,不拿她当回事,偏偏何翠翠拿自己当回事,吵架对于她就像家常便饭。
何翠翠仿佛是白色墙面上的一枚黑钉,谁看都不顺眼,但谁也拔不下来。
可今天,对主任的揶揄何翠翠并不气恼,扬扬手中的手机,嘻嘻一笑,说,主任,我这也是工作,不弄好它,待会你老人家找不到我,又说我不在岗。她起身环顾一下大家,说,看在大伙辛苦的份上,今天我请客,顺便庆祝我的新手机。没有人喝彩。沉默也是默许。纵然大家对何翠翠有成千上百条意见,可跟美食没有怨仇。再说,同一锅吃饭,出力少的人多出点钱也是应该的。况且,何翠翠从来就是个大方的主儿。
何翠翠拎着一袋子花花绿绿的吃食进来时,瞬间就像从窗外照射进来的一缕阳光,一扫大家脸上的阴霾,办公室洋溢起欢乐气氛。主任一只手在袋子里倒腾,嘴里一边嘟嘟囔囔地安排工作。小梅,新来的老总要熟悉情况,你把这些材料送给他看,再把几份文件拿过去他签字。小梅侧转身子,瞪大眼睛盯着主任,说,主任你忘了,今天总公司审计部要来检查内控,十点就到。我去送材料没问题,这摊子事你交给别人好了。说完她乜了一眼何翠翠,脸上流露出不满的神色。
听到新来的老总时,何翠翠的眼睛忽然闪现出异样的光彩,她定定地望着主任,见他连连摆头,像是对小梅说,又像是自言自语,不行,这块工作是你负责的,还是你陪同。小李要写材料,也不行。我约了市政部门过来谈事。主任的脸上浮现出周转不开的苦恼。何翠翠自告奋勇地请战,主任,跑腿的事交给我吧,别的事我也做不来。主任从老花镜里探出浑浊的小眼睛,疑惑地打量着何翠翠,仿佛太阳从西边出来。这个何翠翠今天倒像个人样,平时像只刺猬满世界扎人。主任的脸像向日葵一样对着何翠翠转过来,拿起文本仔仔细细地逐一交待,何翠翠捣蒜似的连连点着头,她接过文件夹就往外走。主任到底不放心,何翠翠走到门口又被叫回来,她有些不耐烦了,说,主任,你就信我一回吧,这事没办好,你扣我工资好了。
何翠翠下楼时碰到保安队长打趣她,美女,又遛岗了。何翠翠这次仰起高傲的脖子,振振有词地分辨道,去总公司找胡总签字。嗬,保安队长一脸的讪笑。
新上任的老总是从总公司派遣下来的,那边工作还没交接完,仍在总部办公。何翠翠还知道新老总胡天成是总公司总裁的嫡系,还知道原来老总就是因为和总裁不亲和才拿下的。一想到自己竟然掌握这么多秘密,这些秘密怕是那些自以为是的中层,包括主任在内都不一定清楚,何翠翠竟有些激动和得意起来。她前后摆动的手总是不经意间碰到装在口袋里的手机,似乎是故意享受被那硬物拍打的钝痛感,这让她忍不住又一次想起昨天的偶遇。
昨天下午,何翠翠悄悄溜出去到药店给妈妈抓中药。本来她算计好的四点半之前回到公司。谁知道药店缺一味药,药店小姐打完电话说很快就有人送药过来。这很快两字,却让她足足等待了四十分钟。何翠翠焦急地在药店门口进进出出,嘴里骂骂咧咧,弄得药店小姐干脆不理踩她。如果不能在下班时间打卡,按公司制度就算早退,一天的班就白上了。店小二在五点十分送来了药,何翠翠拿过药,跨上电动车,飞箭般向公司赶去。快到公司后门口,手机响了。她怕是主任找她,一只脚架在地面,停住车一只手到斜挎包里摸索。就在这时,从公司后门拐出一辆黑色小车,“嘎--”的一声贴着电动车骤然刹住。何翠翠仿佛被突如其来的一股气流,猝不及防地卷进漩涡里。等她明白怎么回事,她已摔倒在地,电动车歪倒在一边,前筐里的中药撒了一地,手机像一条从池塘飞出的鱼蹦跶了两下便没声息。然后她看见那辆车的前窗摇下来,露出一张戴墨镜男人的脸。男人凶神恶煞地冲她嚷嚷,没长眼睛呀?是你停车的地方吗?男人的叫骂让何翠翠从混沌状态中幡然醒悟,她记起了下班打卡的事,心急如焚的何翠翠像一枚拉开导火索的炸弹,鱼跃而起,浑身冒烟似地拾起手机,冲到车前。却不禁愣住了,副驾驶位上坐着公司老总胡天成。胡总初来乍到,但上上下下的人已经全都认识了他。只是他还不怎么认识下属,此时正朝窗外紧蹙眉头
何翠翠如一头张牙舞爪的母老虎呼啸过来,肇事的刘强已作好了应对准备,他知道如何先发制人对付这种情况。看到扑过来的女人突然像断电的玩具车一动不动,不免好生奇怪。蓦地,他听见女人对着旁边的胡天成怯生生地喊了声胡总。反应敏捷的刘强瞬间明白过来,他摘下墨镜问何翠翠是不是大同公司的,何翠翠点点头。刘强马上推门下车,肥肉纵深的脸上堆起笑容,说,真是大水冲了龙天庙,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既是一家人,好说。妹子,咋称呼,给个面子,正好胡总在,晚上请你吃饭,权当给你压惊。一会儿工夫,刘强便和何翠翠熟人似地搭讪起来。两人一同收拾战场一同推车进公司,又一起出来钻进小车。车子启动了,何翠翠突然说,糟了,忘了打下班卡。刘强呵呵一笑,有胡总在,还需打卡?
偏巧何翠翠海量,又天性风流大方,深谙江湖之道,荤素段子张嘴就来,给一桌男人的饭局增添了香艳和野趣,很快,她便与刘强的一帮弟兄打得火热。刘强是东道主,主题为庆祝胡天成地升迁。酒过三巡,所有人的血管都贲张起酒精的亢奋,唯胡天成一板正经沉默少言,像是在思考问题。刘强端起酒杯,来到何翠翠身边连连碰杯,说,妹子,今天的事哥实在是对不住你,哥怎么做才能弥补哥的错,妹子尽管开口。何翠翠见他态度诚恳,便半真半假道,咱们是不打不相识,哥要真有心,妹子手机摔坏了,可否送我一部手机。好。刘强一拍大腿,当即掏出手机对着里面吩咐一番。挂上电话,凑近何翠翠的脸,说,妹子,手机半小时后到。今后妹子什么事,只要一声吆喝,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何翠翠只当酒桌戏言,不想刘强当真,而且当场兑现,犹如感冒后喝了一碗热姜汤,心里便感叹道,这一跤摔得还真值。她也信誓旦旦地对刘强承诺,以后有需要她的地方尽管开口。刘强便说,真有要她帮忙的,咬住她的耳朵轻轻嘀咕,去给胡总敬酒,今晚把他陪好。
于是,在一桌子的怂恿和喝彩下,何翠翠以各种理由给胡天成敬酒。胡天成刚开始还拿捏着架子,渐渐地绷不住了,在坐刘强车回去的路上,已经管不住手脚和舌头,一只手吊在何翠翠的脖子上,一口一个妹子地叫。何翠翠恍惚置身在云雾缭绕的山谷中。
想到这里,似乎胡总的热气又阵阵扑来,何翠翠的心里荡漾起甜蜜的波涛。自己也算是公司的一名老员工了,却一直不受待见,甚至没人拿正眼瞧过她。忽然之间与公司最高领导有如此亲密的行为,何翠翠有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
何翠翠刚开始是以收银员招进公司。那时没有电脑,两人一组,一人收钱一人开票。何翠翠属猴,坐不住,喜欢上窜下跳,跟她一组,经常对不上帐。赔钱,让一对搭档互相指责、猜疑,甚至到了爆粗地步。没人愿意跟她一组。何翠翠只念过初中,又没技能,倒有一张不饶人的嘴。因此,后来她的岗位换来换去,经理们都把她当成蜇人的野蜂推来推去。这样一来,何翠翠干脆破罐子破摔,年纪不大,泼妇相十足,公司又没有上得了台面的理由辞退她,最后就安排她在办公室打杂。
总公司大门虽然在另一条街道,但与公司有一个甬道连接,从里面走小路并不远,只是对何翠翠这样的员工极少有机会来这里。当她走进气宇轩昂的总部大楼,如刘姥姥进大观园,哪儿都感觉新鲜气派。何翠翠很容易地找到803室,敲门,听到里面一声进来,便春风满面地推门而入,站在门中央,响亮地叫声胡总好。那神态仿佛是走访一个老朋友,要给对方一个意外的惊喜。可是,胡天成抬起头像不认识她似的,神情寡淡地问,有事吗?何翠翠眨眨眼睛,没认错呀,是胡总,怎么一夜工夫就不认识人。何翠翠内心打着问号,嘴里说,胡总,我是大同公司的何翠翠,昨晚在一起吃过饭。知道,有事吗?胡总冷冷地打断她。何翠翠有点懵,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边打开手里的文件夹,边说,是主任让我过来——放在这里吧,我现在很忙,一会儿看,你可以走了。胡总掐断何翠翠的话,就像掐断一根蒜苗。何翠翠茫然退至门口,忽然想起主任的叮嘱想上前解释一番,但一见胡总拉长的、严肃的面孔,她一把咽回去,悻悻走了。
回公司路上,要不是手臂又碰到口袋里的手机,何翠翠都怀疑昨天的事是否是真。这回,她感到被手机磕碰的感觉,还是挺痛的。
国庆节过后第一天上班,小李在公司告示栏上张贴9月份考勤。何翠翠也挤在人群中查看。她看到“何翠翠请假两天,迟到三次,下班没打卡一次”就站在那里使劲回想。她记得前面两条确有其事,下班没打卡--正是后门撞车的那次。于是,她叫住正要离开的小李,说,我那次没打卡是胡总批的。小李说,跟主任说吧,我以卡机为证。何翠翠就风风火火地找到在办公室里喝茶的主任,劈头就说,主任,我上月一次没打卡,是跟胡总在一起,他说不用打卡,不信你问他。主任呷了一口茶,看着何翠翠,阴阳怪气地说,我小小主任哪有权利过问老总的事,不想干了吧,我。小梅吃吃地掩口窍笑。众目睽睽下何翠翠脸胀得通红,她倏然掏出手机,果敢地拨给胡天成。胡总,我何翠翠,上月那次没打卡,强哥说你在我就可以不打的……知道了。胡天成挂断了电话。胡总怎么说呀?主任在一旁用充满讥笑的口吻问何翠翠。何翠翠满脸臊红地回到自己座位上,一声不吭。
这时,主任手机响了,何翠翠听到主任谦卑地叫着胡总好,就竖起耳朵听。主任唯唯诺诺地一连几个好,何翠翠觉得与自己有关,便回头往后看,小梅和小李同时往后看。他们一起看着主任,直到主任挂掉电话。主任直起身子,神情有些古怪,他轻轻咳了两声,对小李说,把何翠翠的没打卡划掉。小李哦了一声。隔了一会,主任又说,把何翠翠的请假和迟到也划掉,上月满勤。小李又哦了一声。主任起身,双手扣在身后,慢慢踱步到门口,又折转身对何翠翠说,有能耐啊,什么时候和老总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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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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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5-19 15:21:45 | 显示全部楼层
主任的话让何翠翠噎了半天。
从那以后,何翠翠在公司有了很大变化。主任对她明显客气多了,几乎把找老总签字的活都分派给她。胡天成也搬到了何翠翠同一层楼的老总办公室。何翠翠每天光鲜靓丽,像只花蝴蝶穿梭在办公区。她天生大长腿,一副衣服架子,五官也耐看,以前她是自己把自己淹没在粗俗不堪中。现在,她焕发出来的女性美,令所有人刮目相看。当然,人们犀利的视线,不仅是欣赏赞美,还夹杂着很多成份,像医院X线,活活要穿透身体。何翠翠面对各个方向投射她的目光并不慌张,她都不愿去揣摩里面的内容,她要的就是这种被关注的感觉。相反,她很享受在大家的想像里把她和胡总捆在一起,那意味着她在人们的心目中身价倍增,上升到与胡总差不多的高度。
只有何翠翠自己清楚在那件事情上她蒙受的冤屈。胡总那个人捉摸不透。刘强后来又组织了几次聚会,胡总和她打情骂俏,划拳喝酒,和她情投意合的情歌对唱,甚至会在他们分手回家的路上捏她的脸蛋和屁股,似乎是挺喜欢她。但只要一进他豪华办公室坐上他宽大的老板桌后,他就和他的近视镜片一样,反射出的冷光,仿佛是铜墙铁壁,刀枪不入百毒不侵。没关系,何翠翠会把她和胡总在一起吃饭唱歌的事,悄悄讲与女同事,这等于昭示全公司。说到底,何翠翠是把胡总当成高档化妆品,涂抹脸上粉饰。至于其他的,何翠翠想,像胡总那样的人身边怎么会缺女人,他怎么可能看上自己。
元旦快到了,工会主席找到何翠翠要她主持迎新联欢会。何翠翠说唱歌没问题,但主持不行。工会主席鼓励她凡事都有第一次,相信她有这方面潜质,相信她行。什么是行,领导说你行就是行,领导满意就是优秀。工会主席对似懂非懂的何翠翠说。于是,何翠翠穿着一袭红色长裙,楚楚动人地站在流光溢彩的舞台上,像一束点燃的烟火。主持谈不上多出彩,但大胆另类的台风倒让人耳目一新。何翠翠一举成为公司明星人物。联欢会后便是一年一度的酒会。胡总和公司高管挨桌给员工敬酒,到何翠翠这桌,何翠翠挑衅地来了句,胡总,单挑一杯,咋样?何翠翠已脱下长裙换上白上衣黑短裙,像一只鹤立鸡群的丹顶鹤。当时有人起哄,交杯交杯。交杯就交杯,何翠翠干脆利落。胡总半推半就地伸出一只胳膊与何翠翠的缠绕在一起,像两只交颈的鹅。一时间,公司无数的手机拍下了这一幕。
一天,何翠翠签完文件正欲离开,胡总叫住了他。她坐在老板桌对面。胡总的表情依然严峻,语气倒亲切和善。胡总问,你觉得毕建国怎么样?毕建国就是主任。何翠翠不解地望着胡总,摸不清他的意图,她的脑海浮现出主任那张令人厌恶的刁钻狡诈的老脸,答道,主任这人私心重,势利,见风倒。胡总又问了公司其他领导,何翠翠对公司大小头头都无好感,便用尖刻的字眼一一评论他们。忽然,何翠翠停住了,她发现只有自己在喋喋不休,而胡总高深莫测地盯着她一言不发。何翠翠觉得自己有点过头,便在心里抽了自己一嘴巴。讲得很好啊,胡总鼓励她,说,听说他们都欺负过你。何翠翠低下头不作声。放心吧,有我在,以后没人欺负你。给你换个岗位如何?何翠翠抬起头怔怔地望着面前的男人,不知他闷葫芦里卖什么药,反正自己永远猜不透他,就随他好了。把你调到采购部去,先去熟悉情况,过段时间提你当副经理。
何翠翠惊愕地半天没合拢嘴。人人皆知,采购部是个油水肥厚又行动自由的部门。
春节放假前,公司来了一次人事大调整。用爱嚼舌头的人说,凡是刁难过何翠翠的人都没有落到好下场。主任下了,去管仓库,接替他的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年青马其勇,胡总从总公司特意要过来的,他一来,就钻进何翠翠的战壕里,和她做起了战友。
管理岗位唯一没动的就是采购部经理王霞。王霞典型的南方人,小个,皮肤较黑,却有很强硬的后台。至于后台有多强硬,众说纷纭,有人说是总公司董事长,也有人说是市某领导。王霞从一来到公司坐上采购部经理位置,那张椅子就坚如磐石固若金汤。在她之前,那里像走马灯似的换来变去。她为人低调,不苟言笑,独来独往。按总公司规定,超过一万元的采买必须经过总公司企划部,超过十万元的经过招投标部,所以,王霞更多地是与上层部门打交道,她那么一个重要的部门,以至于让公司人产生一种可有可无的错觉。何翠翠去采购部报道,王霞对她很客气,亲自帮她搬弄桌椅。遇到零碎的买单,也交给她,自己并不过问。起先何翠翠照实价回来报帐,渐渐地胆子大了,加了水份,她开始尝到了甜头,心里更加感激胡天成。
胡总隔三差五地给何翠翠打电话,也不分班上班下白天晚上,倒弄得何翠翠有几分紧张,特别是老公在家瞅着她拿手机屋里屋外地跑。他们的聊天范围已经很广泛。不过,更多时候,前面部分只是铺垫,胡总会问采购部门的事,问得相当详细。何翠翠眉飞色舞地汇报部门的情况,包括好笑的趣事,言语间充满了她对当前工作的满意。同时,她心里又有几分忐忑,要是胡总知道她虚报价格的事,会不会还信任他。没料到,胡总像看穿了她的小心思,说,你别盯着眼前鸡毛蒜皮的好处就偷着乐,要把眼光看长远点,你将来是要独挡一面的,要好好学习人家王霞是怎么当经理的,学习人家的工作方法。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何翠翠便暗暗留意观察王霞的言行举止,这一来,还真发现了王霞的不同凡响之处。王霞从来不在办公室谈工作,也不见人来办公室找她,连工作电话也很少打。在接到任务后,她总要消失一天半天,说是到总部找领导。等她回来时便有了成形的工作思路和方案,还拿来了领导的签字批复,他们只需按图索骥。实际上,何翠翠公司的股东和法人都是总公司,公司老总除了行政管理,在财务和资产方面只是一个幌子。何翠翠把王霞的工作特点汇报给胡天成,也没见他有什么好建议,只是叮嘱她想尽办法学习细节。
公司的一栋酒店要整体升级改造。胡天成和王霞都是领导小组副组长,王霞兼任办公室主任,组长是总公司财务总监。在紧张忙碌了一阵子后,工程对外公开招标。何翠翠这段时间基本上是主管部门日常工作,王霞很忙,经常几天看不到她人影。而那么一项浩大工程对于何翠翠他们,仿佛是美丽的海市蜃楼,不能涉入只有观望。有一天,王霞打电话告诉她,马上要竟标了,要她务必守在办公室,对前来报名的单位和个人做好登记。何翠翠感觉门口有人影晃动,她一放下电话,刘强幽灵似地闪进来,贼眉鼠眼地滴溜转。何翠翠乐了,道,强哥,几天不见,你像个逃窜的通缉犯,犯事了?刘强呵呵一笑,压低声音说,还真想犯点事,以后咱们见面说话都得小心行事。刘强就索要招标书,何翠翠吃了一惊,强哥你也要参加竟标?刘强拍拍何翠翠的肩膀,指着她的手机说,等哥成功了,要送比这大得多的礼物给妹子,但是,你可是要帮哥哥的忙哦。何翠翠点点头,谁让咱们是哥们?我能帮你什么?刘强便对她耳语一番,说完,急匆匆地走了。
竟标会是在公司会议室进行,评委坐成一排。每个人脸上仿佛涂了一层蜡,呆板生硬。何翠翠像护士叫号一样,把前来竟标的人依序叫进里面。而她自己,进进出出间把胡天成的暗语,传递给刘强。何翠翠觉得自己像个受过训练的间谍,而他们三人像一个配合默契的行动小组。第一轮结束,接下来还有实地考察。何翠翠发现胡总脸上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容,她猜测刘强他们今天成绩应该不错,果然刘强发过来一条信息,妹子辛苦,不便联系,日后大谢。何翠翠便也喜不自禁地遐想,刘总会送她一份什么大礼?
几天后,何翠翠上班一踏进公司大门,便嗅出了一股怪味。保安对她扮鬼脸。经过结算中心,身后响起的呸呸声此起彼伏。每个见到她的表情都怪怪的。何翠翠以为是她间谍的事被人发现,便有些心虚。她用钥匙拧开办公室门,马其勇就踮着她的脚后跟进来。
马其勇掩上门,小声说,何姐,胡总被人告了。啊!何翠翠惊得头碰到了弹开的柜门上,她顾不上痛,急忙问,告他什么?这回轮到马其勇惊讶,这消息像雪花一样漫天飞舞铺天盖地,何翠翠竟然不知道。再一寻思也正常,何翠翠也算是女主角,戏份不多,但博人眼球,谁会告诉她。马其勇说,你上天坛网。何翠翠道,都捅上网了。
一打开网,何翠翠脸红一阵白一阵。罪状有12条,前面是胡天成在总公司犯下的事,后面则是他在大同公司胡做非为,什么打压忠臣,拉帮结派,欺上瞒下。最后三条让何翠翠心惊肉跳:内外勾结,透露标底;与一女下属苟且勾搭,影响极坏;女的得势后调采购部,胆大妄为,虚抬价格,公司损失惨重。何翠翠仿佛一下子跌进十八层地犾,她想,完了,彻底完了,本想依附一棵大树,哪知攀上高枝摔得更重。她的胃阵阵痉挛,早晨的粉面在咽喉下不停地翻腾。马其勇见状,安慰道,何姐,凭胡总的能力和经验,应该不会就这样被制于死地的,况且他上面还有人。你干脆回去休息几天吧,有事打电话你。不过,你要做好准备,说不定纪检会找你。正说着,王霞推门进来,见到两人便站在门口。马其勇迅速换上笑脸迎上,王经理早。然后他望了一眼何翠翠对王霞说,何姐病了,我让她回家休息几天,正想跟你请假。你同意就行。王霞一脸关切的神情,哟,脸色这么难看,赶紧上医院去。回家好好养病。
何翠翠忐忑不安地在家养病。才一天,家人就问她怎么不上班,问得心烦。公公婆婆的眼睛像探照灯,扫视得她如坐针毡。后来,她就佯装上班,早晨出去溜达大半天再回来。说也怪,平时嘈杂的手机关键时候悄无声息,她不得不拿出来瞧瞧是否关机还是停机。其实又害怕铃声响起,万一是纪检找她怎么办呢?好容易捱过了一星期。这一天,她又准备出门,手机响了吓她一跳,见是一个陌生号码,她赶紧跑出家门,战战兢兢地喂了一声。病好了没有?赶快来公司。胡总。何翠翠惊叫起来。你在哪?我在办公室呀,还能去哪?胡天成的声音像暴风雨后的天空,明亮中透着欢快。何翠翠脑子里的疑问像乌云般迅速聚集,但是她没有询问,还是赶紧回公司,见了面不就真相大白。
何翠翠站在二楼拐角处,大口喘着气,这一路赶得太急,她需要镇静片刻。忽然,她看见王霞抱着一个大纸箱一步一探地往下走。王经理,你这是干嘛?何翠翠问。王霞看见了何翠翠,定住,勾起大腿,把纸箱往上顶了顶。辞职。王霞低头下楼,眉眼也耷拉下来,声音掉进纸箱里。你说什么?何翠翠没听清楚,或者是听清楚了不相信耳朵。辞职。王霞提高音亮。等王霞像一阵风从身边刮过后,何翠翠突然调转身咚咚跟着往下跑。她帮王霞抬箱子。起先王霞用胳膊抵抗她,见拗不过,只好两人抬着走。她俩把纸箱搬上王霞车后备箱,何翠翠问,为什么辞职?王霞答,你比我更清楚。我什么都不知道。那谁叫你今天过来上班呢?何翠翠不吱声。
王霞按开车锁,走到门前想了一想,又回到何翠翠跟前,直视着她问,我最后问你一件事,没任何恶意,只当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反正马上要走了,也不会传播,你跟胡天成到底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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