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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刊推介] 《东坡文艺》2017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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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8-30 14:50:4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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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8-30 14:51:52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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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8-30 14:52:43 | 显示全部楼层
大漠深处的诱惑
◎ 秦  遥


来到这个连队的时候,已经是日落黄昏了。王逍拉着一个上银川看病老兵的衣服,一边四周张望,一边惊奇地问:“这是什么地方?是不是一座监狱?”
接他们新兵下连的指导员瞪了王逍一眼:“什么监狱!这就是我们的连队。”那个老兵没有来得及回答,他就接过王逍的话茬。
王逍望着离他们有二百多米远的营房吃惊不小,这就是我们的连队吗?妈呀!方圆几百里杳无人烟,是一望无垠的大沙漠,沙漠滩没有一点生机。此时,正是内地绿草如茵、鸟语花香的春天,这里却是这么荒凉,没有一点绿郁的生命。在车上搜索了半天,什么鸟类及其它的动物都没有发现。在硕大无垠的沙海中只有几所破乱不堪的营房。营房的周围是一圈墙壁,墙的四角有四个碉堡。
“那是啥玩意?”王逍指着高耸入云的铁架好奇地问。
“是我们战斗的主要兵器,是观察空情的‘千里眼’,叫雷达,懂吗?”指导员望着这个新兵,心里骂道:你他妈的嘴多,看样子不是一个好兵。我们当新兵的时候,哪敢这样没完没了地问,见了老兵不敢吭声,有当官的在场就更不用说了,老实得出奇,头差点儿钻进裤裆。
王逍正东张西望,突然一阵风刮来,搅起沙漠滩的沙粒。顿时,沙粒横冲直撞,不到一百米的营房被沙尘包围,吞噬。沙粒打在他的脸上,啪啪作响。一粒沙子撞进他的眼内,他拼命地揉着,双眼揉得通红,不但没有将沙子揉出,反而又钻进更多的沙粒。顿时,耳朵、眉梢、鼻孔、嘴唇、口中等处钻进了沙粒,就连衣服遮盖着的肌肉也沾满了沙粒。
“他妈的,这个鬼地方怎么呆?”王逍一边揉着双眼,一边骂着。
“你给我少废话,苦日子在后面,到时候有你发牢骚的。”指导员用衣服掩着脸,“什么叫军人?当一个军人就那么容易?”在他说话的时候,一些沙粒冲入嘴中,不由自主地闭上嘴唇。
连队的战士听到车奔跑的声音,从室内跑出来,不顾风沙的凶恶,围着刚进院的货车,一股劲地吆喝:“车回啦!车回啦!……”他们非常高兴,像是在战场上打退敌人疯狂的进攻,歇斯底里欢呼,雀跃。
王逍朝他们细声地骂了一声:神经病!有什么好高兴的,从来没有看过车吗?车回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邪门!
车每次回连队都是这种场面。车不但是全连人员保障物质“食粮”的生活车,而且也是全连人员保障精神“食粮”的邮政车,它从遥远的银川市拖回全连人员的军需用品,也从离连三百多公里的乌力吉邮电所取回他们抵万金的家书。车回连队既可以给他们改善伙食,有的还能收到朝思暮想家中的来信。银川市离这里有八百多公里,那里有这个连队的上级指挥机关——团部。车到银川后,出外的人员在银川团部办什么事情,司机检修车辆什么乱七八槽的,一趟常得半个多月,有时需要一个余月,在特殊情况下几个月不能回连。
车离开连队后,大家吃完拖回仅有的蔬菜和肉品——不能多拖,尤其是夏季,拖回的蔬菜和肉品一两天吃不完就会变质腐烂,以至浪费,就开始进行比“长征”时稍微好一点的生活,每天都是咸菜、粉丝、海带一类的副食。对这些有血有肉有情感的战士来说,更重要的是信。有许多热恋中的有情人由于此处交通不便,通讯困难,写信交往过于疏长,使感情变淡甚至分手。
司机从驾驶室取出他们的信件,交给等待在车旁迫不及待的那位高个老兵。高个老兵接过那一叠信,对着信封像是按着花名册抽点人名一样的喊着,收到信的战士欢喜若狂,一边走着,一边拆开信封如饥似渴地看着来信,沉浸在与亲朋好友“相聚”欢乐之中;没有收到信的战士像是霜打的花草有气无力,失望地叹息着。
在离车不远的墙角里,有位身穿一套洗得发白军装的战士,他蹲在那里,双手捧着一封信,正精心地阅读。他是国字形的脸,粗糙的皮肤,大大的眼睛,眉毛淡淡的、黄黄的,不那么长,眼睛里显示出一副善良、忠厚的目光,嘴唇上布有一道一道的血口,那是因为沙漠滩缺氧,气候干燥和营养不良所致,血口旁边翘起一块块的脱皮,一张嘴,皮翘起来,渗出殷红的血。看上去,就知道他在这个大漠上呆的时间不短了。
“张宝,这是你们班的新兵,带回班里去。”指导员从车上跳下来,向墙角那位战士说道。
那个叫张宝的老战士站了起来,急忙将信揣入口袋,来到王逍的跟前:“走,欢迎你到我们警卫班!”张宝帮助王逍拿起背包,顺着车头的方向走去。离车不远的房屋就是警卫班的寝室。



警卫班的人多房窄,铺位一个接一个地并列着,像是北方的炕一样,室内很整洁。洁白的床单,叠得如同砖块棱角分明的军被,床底下的鞋子和脸盆放置有条不紊。全班的床单、被子、鞋子、脸盆都统一放置着,成了几根不同的笔直线条。
几个老兵为王逍准备床铺。床铺是一块木板和两条长度与木板宽度相等的铁架支起来的。木板是由几根木条组合成的,木条之间有一定的空隙。
张宝来到伙房,为王逍拿来饭菜,三个馒头和一碟海带。馒头的面粉很粗很黑,像是豆腐渣做的。海带丝又宽又长,如果不从中间嚼断,起码要拉半丈远,味道很差。海带里的沙粒本身没有洗净,又加上沙漠上的沙粒,嚼在口中,能清晰地听到沙粒与牙齿磨擦的响声。
王逍咬了一口馒头,望着张宝细声地咕噜着:“真难吃,我们家喂猪的食儿也比这强,啥玩意!一个河北赤城县的老兵,望了望这位刚下连的新兵,恼怒地瞪了他一眼:“新兵蛋,毛病还不少。”他看不顺眼王逍这种德性,站在一旁说道。
王逍双目怒视着那个老兵,许久没有打人的双拳又不由自主地握着,跳动着蚯蚓般的青筋,要不是想到刚下到连队,他会上前捅那个多嘴的老兵几拳。新兵蛋!这是他们新兵最恨老兵骂的话。
张宝是警卫班的最高“将领”,他怕他们打闹起来,急忙起身说道:“冯明,你去把全连人员集合一下,刚才我去食堂为王逍打饭,遇到指导员,他告诉我晚上放电影。今天是我连值班,你代我去组织全连看电影。”
冯明是警卫班的副班长。他悻悻地走了出去,在班门口还不满地瞪了王逍一眼。
王逍毫不畏怯地回敬副班长,不示弱地用眼鼓着他,两颗眼珠差点儿要掉下来。
“这里的生活比较艰苦,忍耐着吃点吧!部队的生活不比家里,何况在这个边防连队。”张宝支开冯明副班长后又对王逍说:“每天就那么一点伙食费,能买什么呢?再说这里离银川太远,行程至少得两天,买回来的东西耗损较大。”
王逍吃了一点就放下碗筷,肚子内像打雷一样地叫着,提出了强烈的抗议,要求给它一些食物。从银川到这里行走了两天,两天的途中他几乎没有吃什么。从银川出发到阿拉善左旗时,车停了一次,指导员把他们带进这个内蒙古中等城市的一家餐馆就餐。那家餐馆是个体户经营的,指导员从车上拿出一只鸡,两条鱼,还有一些蔬菜,交给烹调师傅加工,炒了几个菜。那些鸡和鱼、蔬菜都是连队买的,回连给大家改善伙食的珍贵品。餐馆加工的炒菜味道都不错,王逍由于离开新兵军训连一起来到大西北当兵的老乡,心中有些难受,他吃不香,吃了一点就没有吃。车过了阿拉善左旗后,就进入浩瀚的大沙漠。在离阿拉善左旗三百公里处有一个旅店,他们在那里住了一夜。在旅店吃的是刀削面,王逍是南方人,对这种伙食不习惯,再加上蒙古人脏兮兮的样子,面板和灶台上巴满了污垢,别说吃,看起来就恶心。过了这个旅店,车就很少停,在沙漠滩奔驰着,一直到乌力吉小镇休息一会,从邮电所取出大家的信件就赶回连队。两天的行程,王逍只吃了三两大米饭和半袋饼干——吃饼干没有水的确困难,不易咽下,含在嘴中难受。在沙漠里水珍贵难得,幸好临离别银川时,一起来自老家的战友给了他一瓶枸杞香槟。吃着连队的伙食,临放碗筷的时候,王逍还挟了一口菜,咬了一口馒头,想尽量让饥饿的空腹充实一点,结果食物在口中嚼来嚼去,在咽喉处就是不肯下去,他不得不走出班内,将无法咽下的食物吐在班门口的垃圾桶里。
张宝又告诉王逍,这里的饭菜难免没有沙粒。沙粒是他们连队不花钱去买而无法推托的食物佐料。沙漠上的风沙很大,刮起风来要命,把沙粒刮得满天飞舞,从窗缝、墙缝闯进室内,侵略他们的窗台,霸占他们的床铺。她很顽强,炊事班的战士经常想方设法阻止她对食物的干扰,用报纸将门缝、窗缝、墙缝糊起来,结果无济于事。
“这是人呆的地方吗?啥玩意!”王逍听完班长的讲解,又说了一句。他低着头,好像在思考着什么。王逍的这句话仿佛不是对班长张宝说的,也不是对班内其他的某一个人说的,是自言自语,大脑信息的传播。
班长接过王逍的话茬,语重心长地说:“是呀!这里不是人呆的地方,可这里是大西北的边界,非要人‘呆’不可。”
王逍没有回答张宝的话,痴呆地打开自己的背包,把被子、床单、垫褥放在床板上。他感到后悔,早知道来到这个鸡不下蛋的地方当兵,在家中说什么也不来。开始的时候,他就不同意当兵,虽然没有亲身体验部队艰苦的生活,但是从电影和小说故事情节中知道一些,谁知这比电影和小说的故事情境更可怕。他不来当兵,父亲要与他断绝关系,母亲跪在他的面前求他劝说,最后无可奈何十分不愿意地来到部队。在家中时听说是到兰州当兵,不料火车又把他载到银川,新兵训练完毕又被分配到这个杳无人烟的大漠深处。
张宝见王逍没有吭声,蔫不啦叽地再也没有说什么,回到自己的床前,又从口袋中掏出那封没有看完的信。那封信是他对象寄来的,刚才看了一半就被指导员喊去安置王逍去了,现在他又拿了出来。看着,张宝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对象在信里提出与他分手。原因很简单,说张宝不该骗她,张宝在两个多月前写信告诉她,说他回家探亲,不料到了预定期,连队又离不开,警卫班的副班长又病倒了,他不得不拖迟探亲时间。张宝急忙从柜里拿出笔和纸,伏案疾书,说明部队的情况,声明自己不是有意骗她,而是部队的情况有变不得不延误探亲时间,请她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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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8-30 14:53:01 | 显示全部楼层


放电影的地方设在报务班。王逍整理完床铺觉得在班里呆着闲得慌,也随老兵们来到报务班。放映还没有开始,放电影的文书正在忙碌着,又是倒片又是架机。报务班的面积不大,床铺上的被褥都卷了起来,变成观众的座席;床铺前后左右空白的地方,有规律地摆放着小椅,有的战士坐在上面,兴奋地等待着放映。在“幕布”的跟前,地下放着几张报纸,那是观众超级别的座席。放映所用的“幕布”,是报务班刷了多年的石灰墙壁,墙壁上还有些乌黑的斑点。
“文书!快一点行吗?”有人等待不耐烦,焦急地叫开了。文书有些激动,手脚混乱不知所措,常常拿错了东西走错地方。连队很久没有放电影了,团部规定每月发给两部影片,可常因种种原因几个月见不到影片的影子。
放映开始了,在放影机镜头射着的墙壁上显示出《车轮滚滚》几个发光的字体。战士们一阵欢呼,过后安静得出奇,像是一汪没有风浪的静水,室内只是听到电影机发出的响声和音响的声音。这里的文化生活极单调,长年累月看不到电视,收听收音机被雷达干扰,嗡嗡模糊不清;图书一类的精神食粮很难找到,连队的图书室那几本政治性的著作被他们翻成烂纸屑;打篮球、排球或其它的什么体育活动的机会很少,长年累月风沙弥漫,室外不能站人。每逢节日假日,玩扑克钻桌子、贴纸条是战士们最长久最得体的娱乐活动。没有扑克,他们用废纸自己做,裁成方块,在上面画上扑克牌的符号,那种扑克他们还玩得挺来劲。偶尔看上一场电影,大家心甘情愿不吃饭。今天晚上有好几位战士从雷达室、油机房、指挥室值班下来就顾不上吃饭,钻进了报务班看电影。操纵班的副班长,刚好放影时轮到他值班,他拿了一个月的津贴费请客与一位半老不新的山西兵拉关系,要求与他换班。
王逍又从报务班回到自己的警卫班,《车轮滚滚》这部影片在内地已经放影很久了,内地的人们早就看腻了。他也看过四次,看第一次和第二次的时候,他还有点兴趣,到第三次就觉得乏味,第四次要不是一位好朋友拉着他,他是毫无雅兴看下去的。这是第五次了,不知为什么,见了那几个字心里就感得厌烦。他想,还不如回到班里睡大觉。



王逍下到连队跟了两天班,就单独一个站岗了。晚上,他一个人巡逻在沙漠上,心里感到有点害怕,担心有坏人从他的后面冲过来,冷不防给他一下,让他躺在这远离家乡的大漠深处久睡长眠。他还不想死,认为自己太年轻,没有尝到人生的真正滋味。在这个离国界线不到二十公里的地方,真说不定有特务前来炸雷达,那么他这个站岗的哨兵肯定是第一个倒霉。虽然他认为自己的胆量较大,但是在这个边防线上全身却不由自主地颤抖。大漠的夜没有风时,显得特别寂静,只能听到柴油机发电的响声,雷达旋转的响声,通信设备发出的响声。此时,他想自己在家中干什么。在黑黑的夜中,他眺望遥远的家乡,这时说不定自己正在陪几个哥儿们打牌、喝酒、与恋人约会,也许正在香甜的梦中。在他当兵前不久,正与一位市剧团的姑娘谈得火热,她经常邀请他跳舞、看电影、游公园。王逍认为世界上没有比年轻漂亮的姑娘一起玩耍日子好过,那时间他妈的弹指就过去了。他看了看手表,还有二十多分钟才到下岗的时间。这二十多分钟怎么熬呢?时间太难过了,他真想使出什么魔术把全国人的钟表向前拔二十多分钟,说准确一点是二十五分钟三十八秒。自从下到连队后,他就没有睡过囫囵觉,每天晚上睡得正香就被叫醒,起床上岗,或者想睡不能睡,就到了值班的时间,不得已背着枪来到外面巡逻。
风又刮了起来,沙粒打在脸上隐隐作疼,他便在一个碉堡角里蹲了下来。突然,王逍看到离他不远的地方有一个黑影,并发出响声。他朝黑影大喝一声:“不许动!”紧接着拉了一下枪栓。在他喊出话的时候,黑影却好像向他奔来,响声愈来愈清晰,吓得他直往后退:“你再动我就开枪啦!”不料黑影对王逍的话置之不理,仍不停向他奔来。他急忙扳动枪机,子弹立即从枪口飞向黑影,可是黑影没有倒下。王逍揉了揉双眼,黑影在片刻之时不见了,响声已到他的脚下,原来是一张被风刮起的纸片。枪声惊动了全连人员,他们认为发生了敌情。指导员和张宝等人赶来,都是全副武装,子弹上膛,作好了战斗准备。
“什么事?”指导员向王逍大声问道。
“有……有……是枪走火。”
王逍支支吾吾地说着。他本来想说有敌人,但是敌人根本不存在,只有说枪走火。指导员听着恼怒地对王逍大骂一阵,又回到连部睡觉去了。
张宝没有走,主动地留了下来,与王逍一起值班。他知道王逍刚才是骗人的鬼话,王逍能骗过指导员却不能骗过他。他耐心地与这个新兵讲解部队有关知识和边防的情况,鼓励王逍不要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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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8-30 14:53:21 | 显示全部楼层


连队的车到银川不知为什么快两个月没有回连,上次拖回的蔬菜和二百多斤大肉均已吃完,以前储存的海带和粉丝、咸菜也快吃光了,仓库里只有剩下一些粉丝碎末,那些吃得不想吃的粉丝现在成为珍贵的食物,为数不多的碎末是他们唯一的副食。每天他们吃着米饭、馒头,喝着粉丝碎末汤。粉丝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每人一餐分给一盘,现在一餐只分给半碗汤,不到三天的时间,仅有的一点粉丝碎末也吃完了。
指导员急得像热窝上的蚂蚁,战士们叫苦不迭,焦急地盼望车回来,结果连续眺望几天没有看到车的影子。无奈!吃大米饭,喝的是有咸盐的面糊糊;吃的是馒头主食,挟的是有咸盐的大米饭。主食也是副食,副食也是主食,就这样度过一日三餐。一个星期又过去了,车仍然没有回连,大米也被吃完了,只剩下不到一百斤的面粉。连长叫文书译电文发报到团里,询问车的情况。司机回电报说正准备回连时,不料车发生了故障,目前正在竭力抢修。为了作长时间的考虑,不到一百斤的面粉只能做汤。那汤就像牛奶一样,不同的是没有牛奶白净,黑乎乎。
王逍在断菜期间被低劣的伙食折腾倒了,他真不相信这是八十年代末期军人的生活,内地人们在改革开放搞活的新时期,生活水平逐渐提高,不是要求吃饱,而是讲究吃好,有的一日三餐鱼肉不断,然而这里却是这种情况。
他躺在床上,高烧四十度,整个身体像一团火,嘴唇烧起泡。他本来有一种挑食的习惯,在病中那牛奶似的面汤根本唤不起他的食欲,五天没有吃什么,躯体成了一根干枯的柴枝,想到自己到了这种地步,不觉伤心落泪。他真想不到部队有时还会饿肚皮,连饭吃不饱还当什么兵?
张宝看到王逍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心里焦急不安。他知道王逍的身体愈来愈虚弱,想搞点东西让王逍增添营养。他来到连部向连首长请示到沙滩打一只野兔什么的为王逍补充一下营养,指导员同意了,嘱咐他在大漠里千万不要迷失方向等安全事项。
他回到班里拿了一支五四步枪和五发子弹,背上一个军用水壶,里面装有稀稀的面汤。面汤既是他吃的食物,也是他喝的饮料。
烈日当空,太阳尽情地发射着她的光度,照射着大地,炽烤着沙漠。沙漠上像是一座火炉,那沙粒仿佛是炼钢炉中溅出的碎屑。在他行走时,沙粒钻进他的鞋内,烫得肌肉发疼,脚上的军用胶鞋被烙得发出胶臭味。张宝热得汗流浃背,穿着的单军装像是从水中捞起,被太阳烤干的地方一片白,布上盐屑。他脸上汗水不断地往下流着,头额的汗水流入眼内,腌得睁不开眼睛。
他觉得肚子又不行了,最近七八天不停的拉痢疾。在缺粮的时候,一天三餐喝面汤,撒泡尿就完了,还没有到开饭的时候就觉到肚子饿得慌,无意中发现营房外垃圾堆里有以前扔掉的剩馒头,馒头被风吹日晒干硬了,如同石块。他将干馒头拾到班里,搁在抽屉内,在饿得难受时嚼一块,不觉传染上痢疾病。其实,他的屉里有三斤香肠,是家里给寄来的,如果用来垫肚皮也能对付一阵,但他没有吃,全部捐献给王逍,自己忍受着饥饿,去吃那些从垃圾中拾回的干馒头。拉痢疾把他的肛门拉疼了,每当解开裤带就感到肛门难受,平均每天他至少拉五六次,每次总是那么一丁点,像鸡屎一样。有时,刚系上裤带又要拉。特别是晚上,更为倒霉,从班里跑出来就已经结束,痢疾拉在裤裆里,几个裤衩都被弄脏扔掉了,后来,他干脆用卫生纸塞在裤裆,像是女人用的月经带一样。痢疾是白白的,有点像鼻涕,看上去让人恶心。
张宝解开裤带,想方便一下,却什么也没有屙出来,又系好裤带在沙滩上吃力地行走着。近几天,他觉得自己不行了,拉痢疾把人拉得精疲力尽,而且经常感到头晕,身体也明显地消瘦,昨天在连队放在伙房的磅秤上称了一下,瘦了近二十斤,眼睛陷了下来,眸子就像是深潭中一汪水。军医说这种病在连队不易治愈,连队又没有什么此类的药材,只是叫他多吃一些生蒜,说生蒜可以杀菌,等连队车回来再到银川时,去陆军五医院治疗。陆军五医院是银川市医技最高,设备较为齐全的部队医院,这里的驻军一般是到那里去治病。
在沙漠上寻找一天,终于在黄昏时捕获一只野兔。野兔很大,肥胖肥胖的。他艰难地提着胜利成果向军营方向走去,不料晕倒在军营大门口。警卫班的冯明把他背了回来,军医诊断他劳累过度,病情严重等原因,急需住院治疗。当车回连后,指导员让他上银川治病,他却拒绝了,说自己身体没什么,新兵刚下连队走不开,继续留守在大漠深处。
车回连队时,张宝收到对象的回信,说与他彻底断绝关系。他为了部队的边防事业牺牲了自己的爱情。当初张宝入伍的时候,她就竭力反对,不同意他来当兵,也许是怕自己美好的恋爱季节在军营中消逝,也许是怕自己失去年青人应有的花前月下美好的恋境,也许是承受不住孤雁单飞的寂寞,不愿为一个军人作出牺牲,这次与他断绝关系是蓄意多时的决策,只是不过以他骗她为理由罢了。张宝痛苦极了,失恋是人生不幸的灾难,失恋是对人体冷酷的摧残,失恋是一把看不见摸不着刺人的利剑。他是爱她的,而且爱得很深。他安慰自己:为了失去一个不愿意为我作出牺牲的恋人感到痛苦是不值得的,反而应该感到高兴,因为及时发现虚伪的爱情。尽管他如此安慰自己,但内心仍旧痛苦。一个人如果真正爱上谁,失去对方一时难以摆脱心中的悲伤。
他已经不小了,与他同龄的青年朋友都结了婚,有的做了孩子的爸爸,然而他连对象也没有。天涯何处无芳草,他想再去寻觅一个知音,但在这杳无人烟的大漠上没有条件、没有机会,这里只有凄凉的沙滩和凶残的暴风,还有那群清一色的“和尚”。张宝不想去考虑烦恼的婚姻,等复员回到地方后再说,可那些不愿意考虑的事情却偏偏时常撞入他的脑海,心里总是感到莫名的惆怅和忧郁。他是人,是一个普通的男性,处在青春正茂时期,需要有一个发泄炽热情感的知己,那爱情沸腾的岩浆几乎要击坏他的躯壳。他尽情扑在工作上,让工作中的快感驱赶心灵的痛苦,让工作的成果砍断烦恼的爱情,不愿意让思绪的绳索将自己牵往失恋忧伤的海洋。



王逍的病好后,就闹着要复员。他承受不住这里没有人烟的凄凉,承受不住这里枯燥单调的生活,承受不住这里吃不好睡不安的条件……“这是人呆的地方吗?不干啦!我要复员。”王逍跑到连部向指导员嚷道。
“不干?当几天兵就要复员。”指导员正在看一张《人民日报》,将手中的报纸往桌上一扔,双手插在腰际:“我当指导员多年,还没有遇到你这种刁兵。”
“不干就是不干,我要复员。”王逍对指导员威严的面孔不屑一顾,目不转睛地盯着指导员。
“给我站好!”指导员恼怒了,大声地喝道:“说不干就不干,有那么随便吗?部队不比家里的菜园门,想进就进,想出就出,是有组织纪律的,怎能随心所欲!”他的声音把房屋震得嗡嗡作响。
王逍对指导员的训斥置之不理,仍一股劲吵着要复员。
指导员怒不可遏,大步走到连部走廊,奔往文书的房间,命令文书叫警卫班来人把王逍拉下去。
张宝和同班的几位战士急忙赶到连部,又拉又劝地把王逍叫回班里。在出连部门口的时候,王逍还扭过头朝指导员叫道:“我要复员。”他的脸色苍白,双眼发红,样子很吓人,像是一头惊怒失控的野兽。
王逍的父亲是地方的一个高级干部,他在别人睡觉的时候,爬起来给父亲写信,信还没有写完,信纸就变成从水中捞起的纸片,上面的字迹被泪水淋湿,成为模糊不清蝌蚪似的字体。他倾诉这里的艰苦,恳求父亲想方设法把他调回地方。王逍向父亲保证,回家后一定听他的话,决不打架闹事。在信的末尾,王道写着:求求您!求求您!求求您老人家一定想法让我复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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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8-30 14:53:39 | 显示全部楼层


连队的水井突然坏了,全连人员又遭受一场厄难。
连队的水井是建连时挖掘成功的,建井时间太长,不知是水井深底层坍塌,还是其它的什么原因,大家无法得知。在炎热的夏天没有水是可以想象到的情境,何况在这杳无人烟的大漠深处。
连队没有水比没有菜更要严重,没有菜,只要有水有粮照样可以做饭。没有水比没有粮在某些程度上也显得严重可怕,没有水,粮食没有多大的用处,大米、面粉无法制作,不但会饿死人,而且还会渴死人。没有水影响一切——柴油机无法发电。没有电,晚上不能照明;没有电,雷达无法旋转;没有电,电台无法工作,不能上报敌情,不能与上级取得联系。
连队立即召开班长以上的连骨干会议,共同研究对策。
“怎么办?没有水,战备无法保障!”指导员在会议上第一个发言,首先提出一个炮弹似的问号。
会议室内,人们都把头低着,沉默无言。
室外,烈日高挂在空中,炽烤着大地,沙滩上蒸发着热气,一阵一阵的热风吹进会议室,扑在人的脸上就像火苗拂过。在坐的人员开始纷纷发表自己的意见,有的说得口干舌渴,有的说得声音沙哑。
讨论了两个多小时,指导员作出全面的概括,综合大家的意见,概括了两点:一、战备用水排在第一位;二、生存用水排在第二位。制订了三项措施:一、立即发电报向团部联系,请求上级援助。二、水塔上仅有的一点水不能用于洗漱洗衣一类的,也不能用于做饭、饮用,专门供给油机发电,不能贻误战备,只要有人在这里生存一天,雷达就不能停止运转,保证战备任务的完成。三、副食品仓库仅有的几箱水果罐头,平均分配给每个人;除战备值班人员外,其他的人员一部分人跟随连队的车装着空油桶到大漠深处去找水,一部分人挑着水桶在军营附近找水。
王逍有一盆洗衣服没来得及倒的脏水,他想让它沉淀之后,用于生活中珍贵的“补贴”,不料被指导员发现,没收了,说是捐献给连队。
发水果罐头的时候,全连人员每人只分给两瓶。王逍领到两瓶罐头后,骂骂叽叽地表示不满,说那两瓶罐头不够他一餐吃,与主管分罐头的炊事班长吵了起来,要炊事班长多分一瓶给他。
张宝在班里听到吵架声后,赶了出来,问明情况后又把自己的两瓶罐头让给王逍一瓶。他知道王道的身体的确不怎么样,认为自己的身体比他强,何况自己是一班之长,体贴战士、关心战士、照顾战士是应尽到的职责,应该发扬的风格。
文书把请求上级援助的电文译好后送到指挥室,不料通信电台发生了故障,报务员无法将电文发出。连队不能与上级取得联系,全连人员更是惶惶不安。
“怎么搞的?”指导员得知电台发生故障的消息后,火速赶到指挥室,向指挥排的排长和电台技师大声吼道:“怎么搞的?尽快抢修。”他焦急地跺着双脚,手掌沁出的汗液湿透了手中捏着的电文。
指挥排长说,电台缺乏器材无法修复。指导员一下傻眼了,电台是连队的咽喉,它停止工作就贻误了一切,战备没法保障,连队的各项情况上级无法得知,就是全连人员饿死渴死或其它意外事件的发生,团里也不能知道。指导员立即决定,派遣那辆出外寻找水的车,到银川拖运电台器材和向上级求救。这样一来,连队的困难更大了,车到银川最低得两天,团里及时派车运水也得要两天,万一车在途中发生故障就更麻烦,说不定需要多长的时间得到水,有许多恐怖的事要发生。
由于情况的变化,连队党支部将计划作了重新的安排,全连人员除担负战备值班的外,全部到大漠上去找水。电台虽然发生故障,敌情无法向上报,但是油机、雷达是不能停止工作的,发现敌情连队要采取一切措施,尽量减少重大事故的发生。一旦有敌机进境,连队的两挺高射机枪还可以对付一阵。
警卫班除一名值班的人员外,其他的全部战士跟随着班长张宝到大漠深处去找水。他们接连找了三天,结果毫无所获。其他的班派出找水的人员也是空手归来。连队三天没有水,全连人员几乎都没有吃什么喝什么,分配的两瓶水果罐头大多数人经受不住饥渴交迫当天就吃完了。到第四天的时间,就有不少的战士昏倒了,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痛苦地呻吟着。指导员命令军医将药柜的葡萄糖全部拿出来,给他们注射,他自己从银川买回的人参蜂王浆也毫不吝啬地捐献出来,让那些昏迷的战士饮用。第五天,除值班的人员外,能够坚持到大漠上去找水的人员已经寥寥无几,只剩张宝等不到十名的战士。这一天,他们离连队二十公里处发现了一块沼泽地,那沼泽地低洼的地方有一层很浅很浅的积水,大约有五公分深。水上有一层黄红的锈,当他们舀起后,水桶里只是稀稀的泥浆。他们将泥浆担回连队后,许多人员高兴得流泪。泥浆沉淀后,获得不到五十公斤的用水。炊事班的人员立即“做饭”,为了不让水浪费消损,做饭不用火加工,只是将面粉撒进水内,做超级别的面糊糊,以免让蒸气减少水量。尽管是那种生生的面糊糊,全连人员都吃得很香,但只是垫会肚皮。
王逍这次又是被折腾得叫苦不迭,他的三瓶水果罐头第二天就吃完了,第三天没有什么吃的,跑到伙房抓生大米吃,嚼了两把就无法吃下去,腹内仍然提出激烈的抗议,雷轰般地叫着。嘴唇干起泡,他咬着牙忍耐着。第四天,他是多么渴望车回来,拖着疲乏的双腿到碉堡上眺望几次,不料是伤心地失望。第五天早晨,他没有起来,觉得连穿衣服的力量也没有,浑身像没有筋骨一样,无意中发现床头的信纸,不知不觉地拿在手中,往嘴里塞,细嚼起来,但是由于太干渴,纸片在咽喉里巴住了,咽得难受,泪水哽了出来。第五天晚上,喝了一点生面糊糊,就像吃了特级补品,精神大振。深夜时分,熟睡的王逍被尿胀醒。他说什么也不愿起床把尿撒掉,难受地憋着,生怕浪费体内的水分,后来实在受不了,那玩艺好象要涨破似的,还是起床遗憾地去撒尿。撒一半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什么,一把紧紧将那玩艺捏住,跑回班内找了一个罐头瓶,将剩下的尿液撒在瓶内,小心翼翼地珍藏在床底下。第六天中午,觉得嘴干得冒烟,实在无法忍受,想起了那半泡尿,又悄悄地拿了出来,张口就干,不觉一口气喝完,最后还用舌头在瓶口舔了舔。平时,他嗅到尿有一股浓烈的臊臭味,这时什么味也没有闻到,就像喝白开水一样,此时应该说是胜过美酒。
张宝在第五天去找水时,在路上昏倒几次,顽强地爬起来。他的确难以支持,五天的时间只吃一瓶罐头根本不行,又饥又渴,渴比饥更为严重,觉得身体已经干涸,仿佛连血液也干涸成血块,说话非常困难,早晨起床时晕乎乎的,走路时脚有点儿不听话,但仍然坚持出外找水。那天,如果不是在沼泽地喝一些生水,他恐怕难以走回,说不定躺在大漠里不能起来。在出发找水之前,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不行了,可看到连队那些生命危在旦夕的战友,不顾一切的踏上找水的征途,已把个人的安危置之度外。
出外奔往银川市的车,在路上发生了几次小故障,到团部时是第三天中午。团长知道此事后,立即派车送水到连队。在急忙之中,没有找到水罐车,就用油罐车。送水的司机是东北吉林的老兵,由于从没有来过边防连队,在途中误了几次路,第六天黄昏时分到达。车刚停稳,许多战士迫不急待的趴到车上去弄水,油罐车的油垢很多,他们全然不顾,身上沾满油渍,喝的水里也有一股很浓的柴油味,有的战士当场喝五斤多充满油味的水,王逍恨不得将身体泡在水中。
团里派来的运水车,运水量小,供不应求。他们除能够保持战备和正常的吃饭外,用水仍是比较困难的,每天只分给两斤水,它包括用于刷牙、洗脸一类的。在炎热的夏天,干燥的大漠,两斤水只能解决喝水的需求,有的还不够,根本不能用于洗漱。在水井没有重新安装起来之前,他们共有四十八天没有洗漱,口中发出臭味,身上发出臭味,班内发出臭味,整个军营有一股臭味,这些有血肉的战士在军营“发酵”。
王逍从来不喜欢与他人说话,承受不住对方喘出的气浪,那味儿比厕所的味儿还难闻。晚上睡觉的时候,他不愿意在班内睡,经常把床铺搬到走廊休息。当他醒时,被风吹起的沙粒沾满躯体,与汗液混合在一起就像泥土一般。他想洗,但没有水,只有用刀片刮,就像刨毛似的,不小心时,刀片碰破皮肤很疼痛,刮出血口子来,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那种泥污有几斤重。
这里从来不像内地那样“洗澡”,没有澡池及其它的洗澡设备。他们洗澡就用毛巾搁在脸盆里浸湿,拧起在身上摩擦着,摩擦一会又将毛巾放进脸盆内清一清又拧起来到身上擦拭。王逍刚来的时候,完全不习惯,也被整得叫苦不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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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8-30 14:53:58 | 显示全部楼层


“八一”建军节期间,他们这个大漠深处的军人,终于见到了内地的人们。驻地文工团从内地来到大漠,为他们演出。前来演出有男的,也有女的;有潇洒的小伙子,也有美丽的姑娘。姑娘占其中主要人数,比男性多两位。
张宝服役快四年了,从来没离开这个连队,走出这个大漠。部队规定,服役期满三年就可以回家探亲,可是他却一直没有回家休假,被连队的工作缠住,一个月一个月地拖延着,一直拖到现在快四年的时间。他是当兵入伍后快四年的时间第一次见到女人,闻到女人身上特有的芳香,有点承受不住,责骂自己不正经。
其它的人员也变傻了,用贪婪的目光注视着那些多时没有见到的异性,青春的火焰在他们心中燃烧着。女人是一块磁铁,尤其是对这些没有结过婚、多年没有见到女人、年龄只有二十多岁的“和尚”更富有魅力,更富有神奇色彩。他们用两眼的余光扫视着她们,认为那是一种莫大的幸福,最好的享受,最美的时光。
演出有唱歌、吹笛、二胡、相声等节目。
演出完毕,文工团的团长提出一条建议,让他们队员与连队的战士搞联欢,跳一场交际舞。指导员有些不愿意,但对方既然提出来了,面子上也不好意思拒绝。他担心沙漠上这些很久没有见过女人的年轻战士,在那灯光迷暗的“舞池”,双手抱着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楚楚动人的姑娘,大脑发生故障、神经错乱,干一些出格的事。最后,他亲自挑选跳舞人员,在各班排挑选舞技较好,作风正派,控制力极强,能够把握自己的战士。
连队会跳舞的人员不多,廖廖无几,他们大多数是从偏僻的农村入伍的战士。指导员选来选去,无奈只有张宝、王逍等几名城市籍的战士做她们的舞伴。结果,人员还不够,指导员又叫警卫班的冯明参加。冯明说他从来没有跳过舞,对跳舞艺术是槌面棒吹火——一窍不通。指导员说他聪明,看一会就差不多学会了,认为跳舞很简单,随着姑娘两面摇摆就行了,在场的人员被指导员这句话逗得发笑。
跳舞人员凑齐后,指导员又特地把他们叫到他的办公室,召开一项“特别”重大的会议。他坐在办公桌跟前,脸上没有一点笑容,严肃极了,好象宣布上战场的命令一样。
“看你们那副德行,见了姑娘直瞪眼。有什么好看的?与我们一样,就那么一点点不同”。指导员还想说什么,被在坐的战士笑声冲断。
“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都严肃一些!”指导员大吼起来,“我与你们约法三章:第一,抱着她们不能过紧,要松松的,只粘着就行了。第二,双臂尽量伸长一点,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能过近,更不能把身体贴在一起。”他的话越来越严肃,说到第三时,用手指敲着办公桌,“不准胡思乱想,决不能有半点轻浮的动作,如果你们哪一个出了洋相,我他妈的一定严惩不贷。”他说完从椅上站起来,在室内踱了两圈,用威严的目光扫视着在坐的每一个人:“知道吗?决不能出问题,要把这次联欢当作政治任务去完成,当作战斗任务去执行。”
在坐的十几个人,都被指导员的话语和室内的气氛所感染,没有一个有半点放荡之意。他们都低着头,思虑着什么。
舞厅是文工团下午演出时整理过的饭堂。饭堂空间面积很大,饭桌和板凳都收集在墙角里。地面是接到文工团前来演出的消息后用水清洗过几次的。天花板上挂着几串文工团带来的彩灯,舞曲是从音响放出来的,一切是那么原始、简单。
“开始吧!”文工团的团长望了望跟前的指导员,用商量的语气说。
“开始。”指导员向他身后的张宝他们挥手。
张宝带领着早已准备好的“出征”队伍,用整齐的步伐走出人群。在舞池里,他们雄赳赳地踢了八步正步,然后立正威严地向文工团的队员们敬了一个军礼,这是指导员别出心裁事前确定的仪式。
文工团的队员被他们这种进舞池的方式逗得捧腹大笑,有几个姑娘还笑出泪水。
王逍的舞伴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姑娘,她的眼睛很好看,很深很深的双眼皮,一对很亮很黑的眼珠,眼珠转到眶中的任何部分都显示着灵动俏媚;她的眼能替她的心身开出可爱的花朵,替她说出最难以表达的心意与情感;那两个黑眼瞳一耀,就泄露出无比的神秘和挑衅。再看那出于雕刻名手似的鼻子,天生的柳叶眉,乌黑发亮瀑布似的披肩发——瀑布中有一朵朵漂亮的浪花;那勾勒得十分精致动人的嘴唇——伊丽莎白时代,有一位诗人拿“玫瑰含雪”来比喻唇红齿白,他生平见过的女人没有像她那样叫他不断地联想起那个比喻来;她的牙细细的、白白的,有点儿像白净的糯米。那两只手美丽得少见,秀丽修长,却又丰润白皙,指甲放着青光,甲尖柔圆而带有珠泽,这双超群出众简直可以说是世间最美的手,的确令人痴呆发怔,尤其使他惊骇不已的是手上所表现的激情,是那么狂热。这一个情感充沛的女人,正把自己的全部激情一齐并驱手指。王逍发呆地打量着自己的舞伴。
“同志,请!”那个姑娘用那绝代的手做了一个潇洒邀请的动作。
王逍应邀地搂上她,踏着轻盈的舞步,眼睛的眸子仍旧在她的身上转动扫视着。她穿着淡红色的连衣裙,连衣裙上有数朵淡淡的小花。从连衣裙领口里,可以看到那乳沟,还有那裸露在外面圆滑的手臂,就像一个玉馒头,令人嘴馋。脚上穿着是白色的高跟凉鞋,在跳动的时候,小腿上的肌肉有节奏地颤动。折磨他的是耳垂上挂着的耳环,一摆一摆地摇动,闪射着金色的光泽,令人心旌摇荡,漂亮的程度已达登峰造极,无可攀比,被衬托的耳朵乃是天公的杰作。还有那高耸的乳房,直挺挺地对着他,在薄薄的连衣裙里,恍惚裸露在外面,跳动的时候,也微徽地颤抖着,好像在展示着全身的美丽和魅力,仿佛在向他呼唤,搅得他春心如浪。她大约二十岁,迷人的年龄,迷人的打扮,迷人的外表,迷人的气质。她身上的香味,不断地扑向王逍,钻入鼻孔,诱得他发晕。
“你叫什么名字?”她主动问他。
“王逍。国王的王,逍遥的逍。”
“哦!蛮好听的名字。”她用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
王逍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只觉得脸颊发烧,呼吸不正常,心脏跳动的速度加快了,似乎还感到口干舌渴。
“当兵几年?”她笑了笑,其笑更是迷人。
“不到一年。”王逍机械性地回答。
“外出没有?下连后一直呆在这大漠深处?”
“是的。”
“那怎么受得了!你看这里的环境,这里的生活,我们在这里呆一天就难受。”她又向他投去温柔的目光。
“受不了,也没办法。”王逍有些伤心,她的话触动了他的痛处。
“看你们在这里当兵,把人当傻了。”
王逍觉得自己的确变傻了,在家时哪像这样痴呆,这样没有出息。他曾与漂亮的姑娘跳过舞,但一切都是那么轻松自如,哪有如此难堪难受。
“你跳舞,怎么还带手枪?”舞伴又说话了。
王逍感到莫名其妙,自己哪里带有手枪?她怎么说带有手枪呢?顿时,他明白了:“是的,为了自己和他人的安全,跳舞带手枪有何不可?”王逍思考一会才回答。
“能把手枪别在后面吗?”
“对不起!美女,部队有新的明文规定,手枪一律别在前面,不准别在后面。”这次回答非常迅速,在姑娘话音刚落就接上了。
王逍回到班内,是晕乎乎地走回的,就像飘回的一样。副班长冯明紧接着走了进来,在跳舞的时候,他从王逍与那位姑娘谈话中得到王逍刚才带手枪上舞场,恼怒地质问王逍:“你小子跳舞还带什么手枪?”
“没有呀!”王逍惊奇地否定,“我带手枪干嘛?”
“没有?你认为别人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刚才在舞会上……”冯明的话还没说完,王逍就滋滋地笑开了。
“有什么好笑的?”冯明严厉地说。
“别人都说你聪明,我说你笨得出奇。我带手枪干吗?吃饱了撑的,谁给我配手枪?我从哪里来的手枪?刚才是那玩艺作怪。”
“什么?你他妈的不正经。”
王逍觉得心中有一股熊熊的怒火涌上心头,冯明的话侮辱了他的人格:什么他妈的不正经,我王逍不是“种”,怎么怎么的坏,但决不会是那种下流卑贱之辈。我敢对天发誓,我王逍当时绝对没有想干那种事,这是男人的本能,它什么时候作怪我也不知道,后来碰着她我才发现那玩艺他妈的胡来。在这个大漠深处,长年见不到女人,内地连队的战友取笑我们,偶尔看见一只骆驼他妈的还是公的,你说寒心不寒心?今天晚上,抱着一位漂亮的姑娘,在迷人的彩灯下,那玩艺能不作怪吗?王逍想对冯明说什么,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用冒着火星的目光怒视着他,两手又不由自主地握起双拳。
张宝走到门口,静听他们的谈话。当冯明骂王逍时,他走了进来:“这是人之常情,除非失去性功能。在这种情境下,把谁都是一样。”在跳舞的时侯,他也觉得自己的“枪”差点儿走火,竭力地控制着,自己快四年没有见到女人,今天却触到女人那富有弹性的肌肉,的确使他受不了。他的舞伴比王逍的舞伴毫不逊色,退出舞场的时候,他发现裤头湿润了,不知是因天气炎热被汗水淋湿,还是其它的什么原因,很可能是那玩艺作的怪。冯明是刚从银川市回连不久的,当然是不会体谅王逍,自己没有那样,那是因为刚老家探亲回来或者那玩艺不行了。
“班长,我看你的舞伴也是他妈的天生的尤物,如果我像你一样,多年没有见到女人,我肯定会出问题,我佩服你!”王逍对张宝说:“你是不是跟张贤亮写的《男人一半是女人》中的男主人翁一样,那玩艺已经不行了?”
张宝没有回答,也不好回答,只是向王逍苦笑,径直走到自己的床前,准备睡觉。他觉得这些真是荒唐,传出去一定会有损军人的形象,但他相信人们会发现这荒唐之中更多的辛酸。他们正是最富有激情的青年,然而这里长年连女人也见不到,如果经常与女人在一起,也许一切都会变得淡薄,不会发生这种荒唐“下流”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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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8-30 14:54:14 | 显示全部楼层


王逍写给父亲的信至今没有回音,他焦急不安等待着,每天都要跑到雷达阵地,甚至爬到雷达天线上和碉堡顶上眺望远方的大漠,希望连队的车归来,带有他的好消息。结果,大漠上只有风沙和失望满足他。
连队长时间吃不上新鲜蔬菜,他的手掌脱了一层又一层的皮,那是缺乏维生素的表现。手掌脱皮的滋味很难受,开始的时候,起一些白白的小泡,小泡破了就是一块一块的白皮翘起来。白皮翘起来时,手掌变得特别粗糙,就像是老树皮一样。老皮脱掉后,手掌就呈现红红的皱皱的嫩皮。在脱皮时,手掌既痒又疼。脱皮后的手,比刚出生的婴儿的皮肤还要经不起刺激,搓几件衣服就发疼。他的嘴唇,也经常发裂、起皮,殷红的血溢满嘴角,这是缺氧、气候干燥、缺乏维生素三者的综合。在吃饭的时候,血液随饭粒一起进入咽喉,刚开始他恶心呕吐几次,后来逐渐习惯成自然。
王逍等待父亲的回音已经不耐烦了,不愿意在这里多呆一天,多呆一天就意味着自己的生命要少活一个月。在这里当兵是一种不要毒药,不用任何武器的慢性自杀。在家里,他曾听过有人患有“梦游症”被部队退回的事,于是就想运用冒充“梦游症”的办法达到复员的目的。
晚上,王逍在别人睡得正香的时候,就从床上爬起来,无声无息在班里搞些小动作,一会儿打开自己的抽屉,胡乱翻着,好像寻找什么;一会儿拿起扫帚在班里打扫卫生,一夜搞几次,把班里熟睡的战友吵醒,自己又去休息,有的人被他的行为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当问他时,他却在床上呼噜呼噜地发出鼾声。翌日,别人问他晚上为什么起床胡搞,他与别人争论,至死不承认自己晚上曾起过床。
“你是不是有梦游症?”张宝怀疑地问王逍。昨天晚上,他几乎没有睡什么,心中有事无法入睡,静躺在床上对王逍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
“胡说,我从来没有梦游症。”王逍故意沉着面孔表示对张宝的不满。
“晚上睡觉,不要起床搞一些动作,吵闹别人的休息。”张宝看到王逍固执的样子,没有与他争论,以班长的身份批评了他。为了谨慎起见,他向连队领导反映了王逍晚上起床胡搞的情况,万一王逍是梦游,发生意外的事件,自己身为班长是要负责任的。指挥员嘱咐张宝,叫他多加观察,有什么情况及时向连队汇报。
王逍改变了行动计划,既然班里已怀疑他有梦游症,就想把影响范围扩大一些。晚上,他在三更半夜又起床了,抱着被褥跑到连部走廊,躺在指导员的寝室门口。
指导员临睡前喝多了水,在三更时分被尿胀醒,只穿着一条裤衩,去走廊西侧厕所撒尿。开门时,他没有注意,抬头就往外走去,不料被躺在地上的王逍绊倒。在朦胧的夜色中,发现地上有一个尸体横在那里,吓得他大叫。他一边叫着,一边从地上爬起来,往室内退去。
王逍的“招”够绝的,他把被子铺在地上垫着,因为被子的颜色不引人注目。他把雪白的床单掩盖在身上,好让人发现他。这样胡乱垫盖着,也能更充分说明他不是故意跑到外面睡觉,是梦游症大脑不清的结果。
“怎么啦!”同一排房屋住着的连领导被指导员的呼叫声惊醒,急忙拉开床头的电灯开关,从床上跃起跑到指导员寝室门口。
王逍正在“梦呓”,胡说一阵。
他们看清地上的王道,惊奇地去用手推他:“王逍,王逍!起来,怎么睡在这里?
“怎么啦?现在不是我值班,叫喊啥?”王逍闭着双眼咕噜一句,又转过身去,把背对着他们,又发出鼾声。
指导员得知地上躺的王逍,大步地走了上来,恼怒地用脚踢着地上的王逍:“你他妈的,怎么躺在这里?”
王逍坐了起来,揉着双眼:“我……我……”他放下双手,又朝四周看了看,抱起被褥起身就走。
紧接着第二天,王逍从厨房拿了一把崭新的菜刀,到各班排去敲躺在床上人员的脑袋,把他们的脑袋当作西瓜,寻找熟西瓜开。他一边敲着,一边说:这个西瓜还没有熟,明天吃还差不多。当他敲到报务班的一个战士时,说那个西瓜正可以吃,把锃亮的菜刀搁在衣服布上擦了擦,以示擦掉刀上的脏物;又用手指摸了摸刀刃,试探菜刀的锐度,要去开那个西瓜吃。报务班的那个战士被敲醒,看到王逍手中锐利的菜刀,吓得大叫,从床上滚在地上,钻进床底,双手紧紧地抱着被子掩盖着头。报务班的全体战士被惊醒,见王逍拿着菜刀要杀人,纷纷夺窗而逃,有的跑到连部去求救,有的跑到外面去避难。
指导员带人赶到报务班时,王逍已回到自己的警卫班,躺在床上香甜地发出熟睡的鼾声。指导员再也不敢轻视,急忙叫人把他看守起来,立即向上级领导汇报王逍有严重的梦游症,叫团里想法送回地方,是作病退还是提前复员他们连队无权管,反正连队不能收留王逍。
第二天晚上,指导员把王逍软禁在招待所,让他一个人在招待所休息,并亲自将门板锁上。
王逍躺在招待所的床上,兴奋得手舞足蹈,为了他的“阴谋”而得逞,复员的愿望即将实现而高兴,想起自己故装梦游症的恶作剧笑起来。
指导员刚脱完衣服躺在床上休息,一只黑色的花猫不知什么时候藏在床底下,当他听到床下的响声时,花猫已经从床底下跑了出来,跳到指导员搁衣服的椅上撒泡尿。他拉开电灯开关,在电灯光的照射下,发现自己的军上衣被尿湿一大块,恼怒地从床上跳起来,将猫打了出去。指导员拿起一串钥匙走向内务库的房间,找一件替换那件被猫尿弄脏的军上衣。当他走向内务库时,微微地听到邻近的招待所内发出声音,便轻脚轻手地走到招待所门口,想了解王逍当晚梦游的内容。他满以为王逍又在梦游。
“他妈的,全被老子骗住了……”王逍正在洋洋得意地夸讲自己。
指导员又觉得王逍似乎不是在梦游,为了证实自我感觉,仔细地倾听着。
“……想不到运用这种办法达到复员目的真容易。”
“什么?你小子是故意佯装的梦游。”指导员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用钥匙打开招待所锁着的门板。
正在得意之中的王逍,指导员突然的出现使他顿时目瞪口呆,惊慌之时嘴碰在床棂上,嘴唇被咬破,流出血来。
“你他妈的像话吗?为了复员假装梦游,搞得全连人员惊惶不安,惊动了团首长。你欺骗组织,蒙骗组织,蒙骗领导,戏弄大家……”指导员大发雷霆,双手叉着腰站在招待所的门口对王逍破口大骂。
同一排房屋的连干部认为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件,急忙从床上跃起,赶到招待所门口。
“你他妈的给我滚回班里去,看我怎么收拾你。你竟敢在我的面前作戏,没门!”指导员仍然叫喊着,并用发抖的手指着王逍。当他看到同一排房屋出来的连干部,又转身对他们说:“这小子真不像话,梦游症是伪装的,为了复员。”他语无伦次地说道。
王逍有气无力地穿上衣服,低着头走出招待所,奄不啦叽地回到班里。他深为自己不小心泄露自己的机密,耽误自己的大事感到悔恨和伤心。在回到班里的路上,他恼怒地打了自己几掌,恨自己不该得意忘形,坏了自己的事。竹篮打水上山峰,一场欢喜一场空,真想不到精心策划的计谋和几夜辛勤的劳动成果被一时的疏忽而破坏,他只有把复员的希望寄托在父亲的身上,焦急地等待父亲的回音,日夜盼望父亲想方设法让他提前复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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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8-30 14:54:37 | 显示全部楼层


一年一度的老兵退伍工作开始了,连队的气氛异常紧张。
张宝完成了空军的四年服役义务,面临着离开这个大漠,奔向内地,去过着内地人们正常的生活,告别这个寂寞、凄凉,环境恶劣、生活艰苦的边防连队,投向内地繁华、充满生机、环境如画、生活如诗的“绿洲”。他收到家中的来信,父亲告诉他,说家里基本上把他的工作找好了,计划安置在公安部门工作。母亲要求他一定要复员,说托人给他找了一个对象,那姑娘是大学生,在银行工作,只要张宝答应复员就与他确立恋爱关系。
张宝在没有接到家信时,准备复员,接到家信后更想复员,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他编织着回到地方的美好憧憬。
“张宝,你能不能超期服役一年?” 张宝正在清点物品,作复员准备的时候,指导员把他叫到连部,以商量语气说。指导员知道张宝家中优越的条件,获悉他家中已把他的工作定好,而且是一份很不错的工作,将他叫到连部时,感到难以启齿,不好意思叫他多干一年。
张宝抬头看了看指导员清瘦的面容,对他的话深感吃惊,万万没考虑到部队要留他超期服役,身体不自然地颤抖几下:“超期服役?”他好像是问指导员,也好像是问自己。
“警卫班要复员的老兵很多,如果全部走完班里人员太缺少,更重要的是没有合适的班长人选,连队的想法是想把你留下来多干一年。”指导员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牡丹牌的香烟,这是“八一”建军节部队供给的珍贵品,他毫不吝啬地拆开,递一支给张宝。
张宝没有吭声沉默很久,他想到部队的情况,的确是一时离不开他,最后作出决定,“好吧!多干一年就多干一年,反正这里是要人呆的。”他那朴实无华的语句是经过大脑深思熟虑而出来的,是心灵两种思想搏斗的结果。
宣布复员老兵名单后,复员的老兵们高兴地跳着、唱着,迫不急待地撕下领章,摘下帽徽,他们为自己终于挣脱军旅的缰绳而感到兴奋,为自己终于熬过四年大漠艰苦的生活而欢呼。复员名单的宣布,给他们注射一种浓烈的兴奋剂。
军营的墙壁上,到处贴着红色的标语:热烈欢送老战友光荣退伍!向老兵同志学习向老兵同志致敬!……这些标语都是张宝的杰作——他的书法很不错,真想不到被送的老兵,成了送老兵的操办者,想到盼望自己归来的家中亲人,心里的确不好受。张宝默默地眺望着自己的家乡,希望得到家里亲人的谅解,准备办完老兵退伍工作后,再给家中写一封信,详细说明部队需要他,为了顾全大局,只有超期服役。
复员老兵离连的情况实在令人感到意外。那天,全连人员兵分两路,站在军营大门口的两侧。五名战士组成的锣鼓队,热烈地敲打着。文书和王逍两人各拿着一挂长长的鞭炮,站在大门口,欢送老兵离连。复员的老兵们将自己的全部物品装上车后,鞭炮响了,他们向站在大门口两侧欢送的队伍握手道别,顿时哭声一片。他们握着战友的手久久不放,抱着战友的身体悲声大恸。哭声和鞭炮声、锣鼓声融成一体,构成人生悲乐交响曲。两挂长鞭放完了,复员的老战友没有一个人爬上离连的车,仍然抱着战友的身体,握着战友的双手痛哭,好像是一群婴儿离别生育他们的母亲一样难舍难分,一样伤心痛苦。冯明说他真不想离开这里!别人问他为什么,他也回答不出所以然,反正觉得这个大漠蛮好,给了他无穷的智慧,给了他坚强的意志,给了他大漠一样的胸怀,给了他做人的真谛……
半个小时,一个小时过去,复员的老兵们仍旧没有上车离开连的意思,司机非常焦急,担心耽误行程,连队的干部好说歹说真不容易将他们送上车。当车要开动时,一个天水市的老兵神经质地从车上跳下来,跑到指导员的跟前,脸上布满泪痕,用他那带着乞求的目光望着指导员:“留我多干一年吧!”语句是那么真诚,声调是那么凄楚。人的感情是复杂多变的,令人难以捉摸,就像一加一等于二那样简单,又那么复杂。
“不行!  团部已宣布命令,怎么能改动”。指导员握着他的手,“走吧!以后有机会可以来这里玩。”
一个广东籍的战士,从车上跳了下来,用崭新的手帕从沙漠滩上包起一包沙粒,小心翼翼地放进手提包内,与他的对象送给他的信物放在一起,那意味着那包沙粒与信物一样有价值。
几名不同专业的老兵,含着泪要求连队让他们带走自己专业兵器中普通的一个零件,一块铁板。
他们一个个都是怪物,当在这里服役的时候,觉得这里是那么令人难熬,恨不得即时离开,但真正离开时,却是那么难舍、伤心,顿时体现出大漠生存真正的价值和边防从军的意义。
车离连了,他们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座军营,注视着这遍大漠。
王逍看到这种情况,似乎明白什么。

十一

天气越来越冷,连队要派遣两名公差上银川去拉冬粮和冬菜,这个任务分配到警卫班。当时天气已经很冷,雪如同鹅毛,飘飘悠悠地下着,到银川出差的任务艰巨可想而知:路途遥远、沙漠难行、天气寒冷。
张宝想到自己是老班长,应该在这项艰巨的任务面前挺身而出,他向指导员请求担起这项任务。王逍要求到银川去检查身体,也成为其中的一员。他们两人和司机,还有司务长在上午十一点零五分从连队出发了,四人挤在驾驶室内。
在离连九十多公里处,车意外地发生故障不能前进,瘫痪在大漠戈壁滩上。司机从车上跳下来,排除故障,修理很久,弄得满身油污,结果是缺少器材,无可奈何不能修复。他们望着杳无人烟的沙海,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束手无策,被困在沙漠深处。司务长不知是被冻感冒了,还是怎么回事,发着高烧,叫着头疼,痛苦地呻吟着。张宝叫司机留在车上,照顾司务长,自己与王逍返回连队求援,并将自己身上的皮大衣脱下来,留给司务长。
王逍望着张宝,看到他在寒冷的冬天上身只穿一件毛线衣,一件涤纶线衣,一件晴纶衫和一件军装;下身穿着一件衬裤,一件军裤和一件棉裤,可谓是衣衫单薄,尤其是上身。在这种天寒地冻、环境恶劣情况下,他还捐献出自己的皮大衣,内心对他无比的敬佩,便上前关心地说:“班长,小心您自己冻坏身子!”
“没关系,我的身体好,抵抗能力强。”张宝显得很轻松地回答。其实,他的身体不怎么样,自从上次拉痢疾没有及时治疗,拖坏身体,再加上连队发生断菜缺粮和没有水停餐的事件,导致营养严重不良,身体也逐渐变得消瘦和虚弱,有时头还发晕,时常感到四肢无力。
天气越来越晚,他们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长的时间,只是感到疲劳不堪。寒风嗖嗖地刮着,刮在人的脸上像刀子割一样。他们的眉毛,嘴角上的胡须都挂上白霜,那是体内喘出的热气凝固成的。张宝觉得自己的体温很低,身体不停地筛糠般的颤抖着。
“班长,还有多远?”王逍有些承受不住了,希望连队营房出现在面前。
“不远,就在前面。”张宝鼓励着王逍,实际上连队离这里还有五十多公里。他曾经来到这里修过公路。王逍是第一次出差,上次从新兵军训连下到连队时没有注意路线,这段路对他来说是陌生的。
“班长,我受不了。”王逍在家中从来没有走这么远的路程。他发觉他的脚板走起了泡,踏在地上发出钻心般的疼痛。
“坚持一会!”张宝的步履艰难,四肢软麻麻的。他的脸被冻得发红,又变紫,嘴唇被寒风刮出裂口,流出血来。他比王逍更感到难受。
一行行深深的脚印,刚出现不久就被雪花覆盖了。不知什么时候,风向变了,由侧面扑来改成迎面冲击,刮得他们几乎睁不开眼睛。他们好不容易走到一块低凹的地方,这里的风稍微小一些,可积雪却很深,一脚下去,雪就到了大腿,他们行走的姿势,简直就像在雪海里游泳一样,累得他们大气吁吁。
突然,王逍发现张宝的身子摇晃一下,差点儿栽倒在地,脸色难看极了。他急忙问:“班长,你怎么啦?”
“我怎么啦?你家伙别大惊小怪!”
王逍看得出班长行走很艰难,张宝在强装没有事的样子。
“扑通”一声,行走间张宝栽倒在雪地。
“班长,要紧吗?”王逍害怕地问。
“没有……没有什么事!”张宝吃力地站起来,觉得双腿无法迈出去,紧接着一阵旋晕又跌在地上,几丝殷红的东西从嘴里吐出,落在洁白的雪地,格外清晰耀眼。
“血!”王逍惊讶地叫道。
“没什么,是喉咙受伤咳出来的。”张宝竭力地撑起来。他知道自己那是劳累成疾肺部里渗出的血。王逍扶住他时,觉得班长的身体像是软软的面条。。
深夜,他们还没有走回连队,气温越来越低。他们觉得背上凉冰冰的,那是汗水在冷却、凝固,结成冰屑。他们的汗液是劳累的汗,虚弱的冷汗。王逍觉得浑身没有一点热气,只有僵硬笨拙的双腿机械地向前迈着。他感到肚子很饿,饥寒交迫,疲惫不堪,双眼不知不觉地经常合在一起。他回头看了看张宝,发现班长已经不行了,双脚不成线,东一脚西一脚两面歪斜地踏着步。
“班长!怎么样?”王逍停住脚步望着他。张宝来到他的跟前,短短的五十米大约走了五分钟。他的脸无意中贴到张宝的脸,发现班长的脸像一块刚从冰洞里拿出的生铁块。“我把棉衣脱给你!”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冻麻木的手去解扣子。
“不行!”张宝的语句很严厉,就像战场的班长对手下的兵下命令似的。
王逍听到张宝的语句有些发怵,没有去脱棉衣,伸手去扶持他。他们两个人相互依靠,相互取暖慢慢地往前走着。
张宝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鸡蛋,那个鸡蛋是警卫班的一名战士上银川时带回连的。早上出发时,那个战士给了他,让他带在路上吃。“王逍,把……这个……吃掉。”他听到王逍饿得呱呱叫的空肚发出强烈的声音,把那个珍藏着的鸡蛋递给王逍。
“你怎么保存到现在?”在这个时候出现一点食物确实令人吃惊。“你怎么没有吃掉?”王逍又问了一句,他知道张宝在出发前没有带其它的食物。连队的人员出外一般很少带吃的,经常赶到乌力吉去吃饭。
“我……我不饿。你吃吧!”张宝断断续续地说。
王逍清晰地听到张宝腹内提出的抗议声,然而他却说自己不饿。王逍没有去接,他知道那个鸡蛋的珍贵。寒冷、疲劳、饥饿这三个残酷的敌人同时向他们攻击,使他们难以招架,如果吃上一个鸡蛋,饥饿这个敌人的嚣张会减弱一些,就能够从身内抽出一些“兵力”抵御寒冷和劳累。“你吃吧!你已经不行了!吃了鸡蛋就能得到一份力量!俗话说动嘴三分力。”
“不,正……因……为……我不行,你……应该吃掉。”张宝觉得说话很吃力,停顿休息一会,又继续说:“你……一定……要……走回……连,他们……等待……。”
“班长!”王逍接过鸡蛋,从他的目光中看到许多话。雪惭惭地下小了,东方已经发白。他们走了一下午和一个晚上。
“你……先……走,别……管……我!”张宝说完推开了王逍,不愿意让他扶着,以便消耗他的体力,张宝倒在雪地里。
“不,班长!我们一起走。”王逍随着跪在地上,用双手去拉他,“你别躺下,躺下什么都完了。”
张宝执意不听,说他躺一会再走,并命令王逍赶快回连,去营救车上的司机和司务长这两条生命。王逍拗不过他,无奈地离别班长,向连队方向走去。他吃着那个鸡蛋,心里是那么激动,沸腾的情感无法用语言表达。吃完鸡蛋后,身上来了一股力量,这种力量不仅是来自鸡蛋的本身,更多的是来自其它方面的原因。
王逍咬着牙坚持走回连队,将车发生故障不幸的消息告诉指导员。指导员立即向团指挥室值班首长发电报,叫团里速派车来人营救。值班首长收到电报后,马上命令汽车连派遣最好的司机,最好的吉普火速奔向这个边防连队。
车上的司机和司务长安然无恙。他们的敌人主要是饥饿,寒冷和劳累对他们没有什么威胁。他们坐在驾驶室内,关好门窗,可以防御寒流。司务长衣着单薄,穿上了张宝给的那件皮大衣,解决了寒冷问题,团里派来的吉普车将他们载上。
张宝自从与王逍分手后,在地上躺了一会就坚持地站了起来,但没有走多远又栽倒在地,无法前进。团里的人员赶来后,发现他已经冻成冰棍。
连队的战士们得知张宝不幸的消息,都不敢相信这是现实。怎么会呢?他们都这样说着。当他们看到光荣的张宝,泪水不断地往下流淌着,有许多人几天吃不下饭。一个多月的时间内,人们脸上很难找到一丝笑容。
王逍看到班长的尸体,发疯地扑了上去:多么好的班长!假如你没有捐献自己的皮大衣,假如你吃掉那个鸡蛋,假如你上次拉痢疾及时治疗,假如你平时保重自己,假如你不主动出差,假如你不超期服役……你会这样吗?你为边防牺牲了自己的爱情,你为国防事业献出自己的青春,你为这片大漠献出自己的生命,你为了别人的利益和部队的利益将自己的一切置之不顾……
风又刮起来,沙漠上的军营被沙雾吞噬,天空阴沉沉的,王逍不顾风吹沙打发疯向营房外冲去,朝着天空疯狂地呼着张宝的名字。
大漠深处,有一颗骆驼草,她在这险恶的环境中扎根生存,点缀荒凉的沙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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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
精华
 楼主| 发表于 2017-8-30 14:55:00 | 显示全部楼层
筹款记
◎ 华 杉
还不到清明时节,天气暖似一天了。太阳褪去了冬天的虚弱,极尽温柔,像产后焕发了容颜的少妇,孱弱中显出无穷魅力。
春来推着自行车并没有要骑的意思,高大的身躯亦如老树逢春透出一点点难得的生气。春来低头聚精会神地走,心中一遍又一遍重温着刚才马书记在筹款动员会上的讲话。是啊!这路真该修修了,不然,再过十年这地方还是个穷窝。路不通,致富一场空。春来觉得马书记这话讲得很有水平,怪不得人家当乡里的书记呢。修路是件好事,也许枞树塆人穷就穷在这路上,春来这样想着。
枞树塆地处乌林县最北部,在大崎山小崎山四面环山的山坳里,苍翠连绵的群山屏障一般将其围了起来。枞树塆活脱脱便成了被父母抱在怀中的小孩子,虽然对外面的世界充满渴望,却从未离开过一步。唯一一条通往外界的山路,就是春来脚下的这条路,走二十里才可去得乡里,行百里方可到达县城。
这种山高路远的情形总使枞树塆人有这种心理,就连乡长书记来此任职也有被贬的感受。于是一个个南归的过雁匆匆去也,其神色之飞扬仅次于农民久旱逢甘露的喜悦,而凡去者十之八九必能提升,这一带农民便有了如老区人民以小米养育红军的自豪。枞树塆人常引以为荣的是,如此一个人口不足五百的山区小村,偏偏在全省地图上落落大方地占得一针之地。享有这一崇高待遇,第一是三县交界,第二是重点防范林区。
然而,枞树塆人气也是气在这山上。狗日的,看看人家不管哪个地方,地下的矿产不也属于国家所有?集体可以开采,个人也可以开采,偏偏这林木统统属国家所有。枞树塆的人心里有气,就像儿子恨老子爱老大不爱老幺一样,不免干出些出格的事来。最终,枞树塆人还得服气,老子就是老子,老子有办法让儿子们服服帖帖。那就死心踏地种庄稼吧!种水稻、种小麦、种绿豆、种红苕。特别是这红苕的产量高得惊人,只因山高路远大堆的红苕运不出去变不成现钱,简直如粪土一般,枞树塆人就恨路就骂娘。
修路是件好事。春来走得挺快,阳光追随着他,浑身就笼罩着一层温暖。春来不由地咿咿呀呀地哼了几句走了调的鄂东民歌三百六十调,愉快地举目四望,满目群山返青,四野地气升腾。哎!好事,确是好事,哪一任领导不提修路的事?可路仍是现在的鬼样子,宽宽窄窄,曲曲弯弯,活像一副猪的肠子。春来又觉得自己不该这样想,也许,马书记不比朱书记刘书记,那架势是不同凡响的。
春来又想到了村民,谁家是个什么情况,闭着眼也能转几个回合。钱是个硬东西,谁也没有屙金尿银的本领,于是春来便想着让马书记减一点,会一结束,春来就提心吊胆底气不足地和马书记开口了。年轻的马书记显得很慈祥,以一种长者的风度拍着春来的肩说,要说这路,数你们枞树塆出入的多,本该再多拿点。马书记话说得在理,全乡十一个村,一线儿排开,枞树塆处在末梢,路自然走的多。枞树塆人没有腾云驾雾的本领,也没有乘直升飞机这头起飞那头落的可能。春来粗笨的大口无言以对。出就出吧!一年中人们这钱那钱出得多了,只要通了路,枞树塆就有好日子过。
枞树塆筹款的事,自然是春来。春来本来就是村支书,如今又兼了两年没有人肯当的村委会主任,村民便称春来是父母官。春来知道这是村民们的恭维话,也就不作回答,只冲说话的人笑,样子极有一种既为父又为母的神色,但并不体面,那情形颇似无能的父母偏又生了几个儿子,一个个家不成业未立,常有惭愧之色而又无能为力。春来也就这事和马书记说过,恐怕不大合适。马书记说,合适,合适,这也是改革嘛?我不也是书记乡长一肩挑的吗?春来还想说点什么,马书记就显得不高兴地说,这是乡党委的决定。
乡党委的决定,对于春来来说就是党的决定,党说干就得干。后来春来也这样想,全村十几个党员,就自己年轻,其余都是七老八十的眼花耳聋。这种状况,断不能披挂上阵。其实,春来也并不年轻,都五十好几岁的人了,样子看上去远远超出实际年龄。这个年龄兴许在中央省部级干部里还算年轻。不过,春来的形象倒有一副官相,阔面如盘,肥头谢顶,双眉浓密,二目如环,硕大的鼻子突兀地在整个脸部占着绝对高度,嘴是粗糙了些,但极有特色,方方正正,大大咧咧,身村高大,体格魁梧,或行或站,颇具风度。这种长相并未使春来富贵,也不曾官至某级某品,偏偏成为一个中国如牛毛之多、似沙砾之广的农民。不过,春来是村支书,也许就是春来官相之印证。
春来没办法,支书还得干,主任也得兼。按理说,春来算得上农村行里的一把好手,毕竟二十年的村干部了,春来也这样自以为是,可现在不同了,春来越发觉得笨手笨脚的。春来觉得村民们家家户户都好似飞鸟各投林,集体倒成了一株孤寂的老树。村里想开个村民会,得挨家逐户地叫,就连选举会也不例外,要不就发饼子,发快餐面,人家才肯来。这使春来想起儿时在雪天里罩麻雀的情景,必须撒一些秕谷烂麦,麻雀才肯离开枝头,贪图那一点点小利。如今村里的工作倒也简单多了,不外乎扶贫啦,还有结扎上环的事,但这些事都难办。春来就怕这些事,遇到这事就发愁,额头上便生出许多人为的皱纹。
春来回家几天不提筹款的事,田也不下,缩在家里,活像一只孵蛋的母鸡。的确,春来也希望自己能孵出个办法来。整整一个冬,家家没个来钱的路,不能逼着村民硬掏,更何况这又不是超生罚款,任由乡计生办搬电视抬家具套畜牲,再说,春来觉得乡里乡亲的也做不出来。
村里人很快知道了乡里修路筹款的事。村头塆尾,饭前饭后,人人说钱,家家谈钱,钱成了枞树塆人最统一的话题,并且不断升温,那情形颇似马航370航班失踪所引起的轰动,在枞树塆人心里再没有比钱这个不是东西的东西重要。这时春来才召集开了一次村民会,春来并没有挨家逐户地去叫,人却到得很齐。
天很黑,村口遗弃的简陋窄小的村小校舍改成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如同白昼。春来把筹款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会场仿佛冷水泼进了滚烫的油锅,嘶啦啦地炸开了,声音很高,却听不清说什么,只嗡嗡的噪声掀上了屋顶,人便如同坐在野外的场子上,嘈杂的哄抬声凝结成巨大的热烘烘的火球在人们头顶滚动,一会儿倒向这边,一会儿又滚向那边。
春夜仍残留着冬的余威,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冷。争执和抬杠的热浪使寒峭的春夜温度一阵比一阵升高,人们的脸变成了赤红,像被火烤灼的样子。春来默默地坐在那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烟,谢了顶的头,光溜溜的,像雨淋过的黄土丘,浓浓的烟雾从他肥厚粗糙的嘴唇里一股一股地溢出。春来的脑子在这种喧哗中变成了一片空白。春来打量着每个人,看他们面红耳赤,唾沫飞溅,像一群关在笼中的野兽,只急得吱吱乱叫,却没一丝法子。春来心头掠过一阵隐隐的酸楚。
春来一直不说话。屋里的声浪似撞礁的海浪,被礁石一次次毫不留情地撕成碎沫。春来的思维也仿佛撕碎了一般,竟目光无神地呆坐在那里,手中的烟已燃到了他的手指,灰白的烟灰软软的没有落下。忽然,像有一只手按住了人们的口,屋子里的人鸦雀无声疑惑不解相互顾盼,最后,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春来身上。春来回过神,扔掉烟屁股,说,大伙先说吧!
人们的嘴一下子便又都启动了。
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吧!
哼!那年就筹资修路,钱出了,结果路还是老样子。
刚开春,没一分钱进账,哪来的钱出?
出老婆,要不要?
哈哈哈……
春来不插话,任由人们议论。
看人家山外的人,开店的,办厂的,就是打工的,也都富得冒油。
这个穷地方,连鬼都不下蛋。
狗日的,不是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么?我们呢?守着个大山没钱花!
哼!花钱?怕连柴都没得烧的?
听到这话,春来心里忽然憋得慌。连日来,春来心中总闪着一句话,觉得说这话的纯粹是放他娘的屁,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现在,青山常在,却只能望而兴叹。看着那长得密密树木的山,枞树塆人心中就生出许多难耐的情绪,这种难耐就像被撩拨得有了性欲又不能解决的样子。
真的,春来就觉得那已经返青的群山,就是一位撩拨人心媚眼频传面貌可人而心怀淫毒的少妇。她不仅使枞树塆人蠢蠢欲动,也使得山外的人不畏山高路远驾车进山,秘密地守株待兔。在她面前枞树塆有人哭过,有人笑过,有人赚了钱却终日提心吊胆,有人却从此命丧黄泉。突然,春来有了一个狠毒的想法,他恨透了这位妖艳的女人,想上去一不做二不休地搞她一回。
这种想法很危险,但春来总驱之不去。现在村民们几乎不约而同地有了这种想法,春来反觉得有些心跳。春来坐在那里,身上一阵阵地躁热,旋即又觉得森森发冷。草率不得,草率不得,春来心里这样告诫着自己。
会议最后还是有头无尾地结束了,有点儿像一本大戏前的一出序曲。春来清楚真正惊心动魄的戏才刚刚开始。
全乡筹款的事进行得轰轰烈烈,行动迟缓便是不积极。乡里已经开过几次督办会,春来当初不以为然,但马书记的讲话使春来有欠债之感。每次进乡政府的大门,嘴里没话说,头又抬不起,最后两次,春来就干脆称病不去。但要求尽快完成任务的指示精神还是借了别人之口追到春来家里来了。春来很无奈。
春来知道这事拖延不得,于是就尽快实施。这天一大早,春来派人专门进了一趟百余里之遥的乌林县城,买回了两件啤酒,一箱黄鹤楼酒,猪肘子,肥肠,卤猪头肉及耳朵和尾巴,还有一大堆吃食。
下午,春来反剪着手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像一位老师傅检查一部即将启动的机器,该敲的地方再敲一下,该拧的地方再拧一下,生怕运转起来再出现故障。
晚上,春来如愿以偿地请到了一位客人。
这人名叫狼孩,是县林场聘请的护林员。狼孩年纪与春来不相上下,五短身材面目狰狞。因幼时被野狼叼去,多亏两猎狗与狼殊死搏斗他才幸免于难,而头脸皆被撕扯得变了模样,从此得了狼孩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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