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西北郎 于 2012-11-13 09:50 编辑
等 待 (短篇小说) 今天星期四。 日头已经偏西,秦老的肚子早就咕噜噜直叫,没油水的稀面条几趟厕所都尿没了。几名女老师个个也是疲惫不堪,强打精神支撑着。秦老就对值周老师张笃梅说,放学吧。张老师使劲摇一阵破铜铃,六七十个学生犹如雀出笼儿一般冲出教室,沿着一条条鸡拐子山路回家了,学校顿时没了鸟喳喳的吵叫变得异常岑寂。 这所学校叫马庄小学,因淹没在偏远的深山里,每年除学区头儿偶尔登门一次两次检查工作,县区乡领导一直没人来过。天高皇帝远,他们也就没像城里有严格的作息时间。早晨,看娃们来得差不多了,值周老师就摇一阵破铜铃,中间象征性地休息一下,放学生到外面排尿,然后一口气到放学,多少年都这样。五个年级五名教师,一天下来,个个口干舌燥精疲力竭。可他们现在还不能歇息,还有一项重要的活动――集体做饭,这是马庄建校以来自然形成的规则。每每是傅厚美弄菜,张笃梅烧火,丘德云打下手。小徐徐兴贵跑些采购之类,有时还溜到附近一条小河里甩上一炮,餐桌上便往往出现一盘小鱼。秦老嘛,就泡一缸酽茶,坐在些垛上很香地抽烟,偶尔也帮着摘摘菜,就这,其他三名女教师还不让他动手。秦老其实不老,刚到不惑之年,是老牌中师,学区口头指定的校长代理。 每当这个时候,他们都觉得很充实。虽说很累,心里充实就不觉得累。再说其他几位都是乡聘民办教师,小伙食补贴只秦老一人有不说,这几年经费划到乡上,乡长说财政困难就给砍了。秦老也没说啥,两块五毛钱也请不起软事员。所以,两顿饭都是老师自己动手。秦老说:自己动手,味香量足。女教师就说,这才不枉我们动手一场。正说着,徐老师拎着一串麻鱼棍子回来了,大家看他后面还跟着一位客人,原来是乡上包片的驻村干部赵付厚。赵福厚将衬衣在胸前挽个疙瘩,只见他一边解着衬衣疙瘩一边嘟囔:“这鬼地方,好难走哇。”也难怪,毕竟是走了十多里山路。 这片有四个村,除非计划生育,催缴公粮农业税,他一般是不跑的。现在乡上干部人数越来越多,吃闲粮的也越来越多。赵付厚极少到学校来,女教师都不认识他,可这种地方有客人来总归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当秦老把赵付厚引到屋里喝水的时候,徐老师对张笃梅说:“你手巧多弄几个菜。”张老师却为难了:“你只提一串小麻鱼回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嘛。”徐老师很无耐:“山里人没种菜的习惯,让我也没办法。”张老师不再说什么,便自作主张地添了两个菜,无非就是把洋芋切成片片再切成丝丝之类的多拼凑两个盘。 赵付厚一瓷缸水没喝完就急着说:“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秦老停止了手上的动作,立即洗耳恭听。赵付厚接着说:“昨天下午也就是太阳快下山时,乡上接到县政府一个电话,”赵付厚咕嘟嘟一口气喝干了秦老给他凉的茶水,秦老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赵付厚说:“看把你吓的,不是坏事,是好消息。电话是云鹏打来的。”云鹏就是赵云鹏,秦老当然知道,他小学就在马庄念的,之后到山外读中学,又到西安读了大学,毕业后只教了两件书就被文教局长瞅中上调了,前年又调县政府当县长秘书,最近说是已成了政府办副主任。他在这条河远近闻名,是马庄人的荣耀。赵付厚说:“云鹏电话里讲,这个星期六,也就是后天,城关一小要到咱马庄搞手拉手联谊活动,可能要来十名老师,三十名红领巾小学生。”秦老听得目瞪口呆,天啦,这真是一件天大的喜事。他立即把这件喜事告诉正在伙房忙乎饭菜的女同胞们。女人总是有些涵养,她们心里兴奋,外表总是镇静自如,让你看不出高兴程度有多深。不管咋说,赵付厚的到来使整个校园笼罩着洋洋喜气。 八个拼盘摆上桌时,秦老特意从床下摸出半塑料壶家酿甘蔗酒,这玩艺儿跟他的事业同等重要,每日早晚都要咂吧准确的二两。周六回家,农村老婆天大事可以不管,酒注定是要跟他提前准备好的,临走两白色塑料壶轮换着提。今天秦老整个儿将它贡献出来,当然是意义非浅。女老师们轮流把盏陪赵付厚两杯,她们日常可是滴酒不沾,两杯烈酒下去脸上顿时泛起红晕。这些女教师虽说是山里姑娘,但个个都是漂亮的脸蛋,白皙的肌肤,质朴诱人,似醉非醉的神态让人瞧着愈加可爱。赵付厚尽管有些酒量,毕竟是一对五,女教师酒杯一端,他就急不可待地往肚里倒,不知不觉地舌头打卷:“城小可是县重点小学,人上几千;云鹏还讲,学生不光献了图书,捐了衣物,老师还给咱捐了健美裤哩。”健美裤女教师听说过,可都没穿过。有一点没错,屁股绷得滚圆,不知那位女教师冒出一句:那穿上还不原型毕露啦。说的其他人扑哧都乐了。秦老也有些洋乎:“看把你美的。”赵付厚想起乡长的嘱咐,正色道:“城小能到我们马庄这小地方来支援说明了啥?”秦老不知说明什么,只嗯嗯地点头。“说明云鹏还是没忘家乡水,没忘最早的母校。你们莫光嗯嗯点头,乡上几位领导的意思,你们要竭尽全力搞好接待,届时,乡上在家领导都来。噢,乡上干部半年没领工资,这次不能给予经费支持,望你们谅解。”老师们还是只顾点头。 赵付厚打着愰儿刚走,秦老就问她们,刚才人家还交待了啥东西,女教师都还在云里雾里也不知道说了些啥,好像是乡上没钱,让咱们好好接待。秦老不让捡碗,先在桌边开会。是啊,怎么接待呢?人家大老远来,当然得吃顿饭,说不定还得住一晚上,城里人兴跳舞,咱这没电可因陋就简搞个树枝舞会,那才叫热闹呢。张笃梅说,那不叫树枝舞会,是篝火晚会。秦老笑笑说,反正一个意思。 高兴之余,老师们立即陷入百般的焦虑之中。消息来得太突然,留给他们的准备时间确切说只有一天半了。会议商定的结果,明后天课是上不成了,人员都进行了周密的分工:徐老师负责按五席菜的规模搞好采购,城小虽只来三十几人,区、乡领导要来,就得准备充裕些。傅老师负责碗筷盘子的搜集,丘老师负责全体学生的迎接操练,这些山里娃娃幺二幺都不会喊,不出丑才怪哩。张老师在区上有些熟人,就负责借会议用具,到时还得负责茶水、烟酒等事宜。秦老吗,当然是负责抓总。不过,他也闲不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那就是宣传。要定标语,贴门对,要像欢度节日那样迎接贵宾的到来。 责任很快明确了,可问题是一个接一个冒出来,首先是资金问题,徐老师说:“明儿一早,我就满山去采购,多少得有点底垫才行。”傅老师也说:“就是把老师的所有藏碗都拿出来也凑不齐一席呀!”秦老急忙把账簿搬来一看,总共只剩一百多元钱了,不由得双眉紧锁。好一会儿,丘老师提议:“我们三个都是才领的工资,虽都只六十多元,凑起来也是二百零一点。”其他女教师都爽快地应和,秦老很感动,眼睛就有些湿润,说:“把我那二百多元也拿出来,这样就有四百多元。”徐老师也赶忙说:“把我那一百多元也加上。”徐老师是从民办自修拿大专文凭刚招转的“五大生”,工资不高。老师们都去枕头底下取钱交给秦老。秦老一一清点登记后,先预付徐老师一百元进行大采购,并交待采买洋芋木耳黄瓜鸡蛋若干斤鸡多少只。交给傅老师一百元,让她到乡分销店去购碗五十个筷子五把酒盅三十个。又交给丘老师一百元,让她去乡供销社购买一些笔墨煤油蜡烛烟酒之类,烟要带把儿,酒也得五元钱一瓶,还得买点饮料,城里娃儿不习惯唱茶水。张老师到学区借幕布扩音机之类的东西。 待一切安排妥当,责任到人,已是半夜时分。山里的夜是那样安谧、恬静、朦胧的月光流泻在山涧深谷,稀疏明亮的星星微笑地眨着调皮的小眼睛,夜风滋溜溜地吹拂,老师们都觉得心头很是凉爽。这时大家都感觉肚子饿了。原来下午只顾陪酒忘了吃饭,傅老师说下午还有许多剩菜,老师们又跑到厨房七手八脚忙乎起来。这晚,秦老的油灯亮了很晚才熄灭。 转天,老师们都早早地吃罢早饭,各自急急忙乎去了。太阳下沟时,学生娃儿才陆续到齐。秦老把破铜铃摇了很长时间,将学生集中到教室外的平坝上,很是激昂地将城小要来搞联谊活动的消息向学生发布了。果然,学生顿时欢呼雀跃。秦老说:“同学们,我们不能以脏的面目迎接远方来客,所以,今天不上课,从墙壁到地面,从室内到室外都要搞得一尘不染,现在就按班级划定任务分片拔草打扫卫生。”学校内外立马是一派热闹繁忙的气氛。院内的垃圾扫净了,院外的乱草拔光了,有的还下沟担水把教室洗了又洗。 丘老师回来就说:“嗒,里外崭新,变得我差点认不出来啦。”秦老得意地笑着说:“就像人要穿新衣服一个道理。”边说边接下买回的东西,又催丘老师先洗脸再训练。丘老师就问:“怎么个训练呢?”是啊,怎么训练呢?秦老毕竟见过些世面,就说:“我们没接待外国元首的水平,按我过去见过的,应该是把娃们排成两列,把中间道儿腾出来,叫夹道欢迎,口中要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然后嘛然后让客人走前,我们跟着人家屁股后面到指定位置坐下。”丘老师说:“嘴里喊,那手上咋搞?是拍手,还是举着什么东西?”秦老拍着前额说,“我真是老了,是啊,总不能傻叽叽地喊,手里拿个什么呢?要不每人做面三角旗。”秦老记得七十年代就这样子。丘老师马上摇头:“不好,不好,落俗了。要不让娃们到山上弄些鲜花花,既省钱,又有山里特色。”秦老听了很高兴:“对对对,难怪说女人比男人心眼空。”丘老师脸一红,就马上派学生上山采集野花。这活路是山里娃拿手好戏,不一会儿,五彩缤纷的鲜花堆满了天井院子,整个校园花香四溢。上百只花环编起了,丘老师就开始操练。反复几次,就是排不整齐,口号也叫不到一块。秦老说:“是喊法不对。应该是前声缓后声急,欢-迎,欢迎!热-烈-欢迎!”丘老师照着试了几遍,果然效果不一样。秦老望望日头偏西,再看那些学生一个个晒得黑汗涔涔,就把他们集中起来,反复强调明早的一些纪律要求,诸如不准迟到,不许没礼貌的乱喊乱叫,不许瞧马戏样瞅着人家客人不调眼等等。又问丘老师还有什么要求,丘老师补充道,明天都要拣最新的衣服穿上,脸要洗干净。所有的娃们都像要过节似地高高兴兴蹦蹦跳跳地回家了。秦老从心里感觉出,这世界还真少不了女人。 该是吃饭的时候了,秦老今天肚子不显得怎么饿,他几次拿着茶杯到坎边向山外张望。“哎呀,可把我累死啦。”秦老一扭头就见徐老师撅着腚驮着一篮子东西从学校山背后蹒跚着走下来,秦老连忙迎上去:“啊呀,真是收获颇丰呀。”徐老师说:“还说呢,人家当我改行做小贩哩。我就说明来意,一些家长听了很高兴,买了些,送了些。喏,条都在这。”秦老心疼地说:“慌啥呢,快擦把脸,茶水都凉了,正喝。”这时,丘老师已把饭菜做好了,她让秦老他们趁热吃,秦老说:“你俩先吃,她俩东西多只怕背不动,我到前面去看一下。”徐老师连忙说:“那我跟你一块去。”说着就到山嘴等了一会儿,却见傅老师两手空空地回来,傅老师很丧气:“真见鬼,我跑了好几个代销店,就只有小百货或是红红绿绿的衣服,就是没有卖碗筷的。”这下问题严重了,秦老让大家先回去吃饭,吃完了饭,自己要写标语,傅老师还得去请一个厨师,丘、徐两位只得去农家借些碗筷,张老师还不知借上幕布没有。大家心里有事,三下五除二地扒完了饭。秦老破天荒没有咂吧家酿甘蔗酒。 眨眼间到了星期六。 老师们都起得特别早,个个都换上自己觉得可意的衣服,显得格外精神饱满,几位女教师更加楚楚动人,姿态妩媚。因担心时间赶不及,早饭没敢炒菜,只简单煮了几碗面条。请的厨师一到就着手盘算物品碗筷数目,村长也被请来,村长也忙不叠地宰鸡劈柴。厨房里顿时响起悦耳的锅碗瓢盆声。不多一会儿,学生也陆续到齐,秦老嘱咐丘老师再按昨天的样子继续演练,山里孩子就是笨些。张老师主要是协助秦老安排会场,他们按照自已的想象把桌凳搬到院坝里摆成方阵。大门上贴上了红堂堂的门对,左右墙上贴着欢迎光临指导之类的标语。一块天蓝色幕布上粘贴着“手拉手心连心联谊活动”横幅。众人正忙碌时,秦老“啊”了一声,将众人吓了一跳,秦老说:“差点给忘啦,厕所门上应该用红纸写上男女。”张老师说:“可不是呢,有好几次我们正蹲着,谁想跑来几个男人,幸好他们是站在门上朝里撒。”说得其他人都笑了。张老师脸一红:“是真的,丘老师眼看娃们们晒得没精打采,便请示秦老:“能否让学生歇会儿?”秦老说:“只能原地休息,可不能等客人到了,搞得我们阵营大乱。” 幕布一拉,标语一贴,桌凳一摆,会场就很像一回事儿。附近村民也都扛着犁耙、牵着牛羊赶来瞧热闹,里里外外聚了许多人。秦老又让腾出一间教室做临时休息室,客人来了也好有个擦洗、喝茶的地方。脸盆里盛满了净水,茶杯里拈进了茶叶、瓜子、糖果按指定位置全摆整齐了。厨房也基本准备就绪。万事俱备,只等东风了。老师们这才坐下喝水缓口气。秦老心里还在默想会上怎么讲话,如果合影放什么地方怎么摆位子怎么微笑等事项。借这次活动好好地抬高一下马庄的知名度,让区乡村不敢小看了这学校。 等待是最焦急的,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明晃晃地太阳渐渐偏西。女教师们有些耐不住了;怎么还没来呢?秦老安慰道:“从城里过来那么远,山路弯道多车子不好走。别急,心急吃不到热豆腐。”女教师们又说:“赵同志也该给个准信儿。”秦老见路上没一点动静。许久,老师们看到前面有一伙人走过来。都惊喜地高喊:“来了!”丘老师急忙集合整队。张老师一下子看出了什么:“不对呀,怎么就只三两个人呢?”待走近了,果真只有赵付厚跟乡上另一名小伙,他们各推一辆自行车,后架上码着图书、衣物什么的。赵付厚边擦汗边说:“情况有变。快到中午,乡上才接到云鹏挂来的电话,一些家长听说要叫自己的孩子坐车到山里来,全到学校闹得不行,还说要到县教育局去闹,说啥也不让孩子进山,校方出于无奈,只得临时改变计划,人不来了,云鹏就派车将东西捎到了乡上。我今儿只捎了一小部分,也算是来给你们报个信儿。” 犹如晴空霹雳,老师全傻了眼。学生都像是捅破皮的球泄了气,两天来的张狂劲一点踪影都没有了。风儿停止了流动,树儿都难过地勾下头,整个校园死一般寂静。许久,只听秦老吼道:“整队!放鞭炮!摆席!”老师们莫名其妙却没敢说什么,校园里立即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接着就摆满了五桌,老师跟村组干部坐了两席,还剩三席让学生娃儿围了。秦老一口接一口地喝酒,喝得眼珠子都红了。老师们看了心酸酸地直想掉泪。秦老已经醉了,醉眼朦胧地瞧着学生留下的一片杯盘狼藉。 乡村的晚间,月光很美,秦老乜斜着一堆半新子衣服与一摞子图书,口里喃喃自语:怎么还不来呢?怎么就不来了呢? (原载《中国校园文学》1995年8期)(西北郎东北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