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窗外的流萤 于 2013-1-12 22:28 编辑
共五篇,请大家批
一、那些开花的树
二、雪地里的叹息
三 、母亲的黑皮鞋
四 、一包墨鱼的重量
五、一个人的金桂湖
一、那些开花的树 文:成丽
久居香城,在秋色里触目所及能开花的树,除了桂花树还是桂花树。桂花树成了这个城市的标志,每到秋天,满城都是香喷喷的,小城因而得名香城。
仲秋时节,偶从咸安到温泉。走1#路银泉大道,至浮山处,忽见车窗外一排排树上开满了艳丽的花儿,一簇簇,在眼前一晃而过。树形高大,端庄整齐,如列兵站立。绝不是桂花!桂花是黄色的小朵儿,金灿灿,满树开,并不成团成簇,咸宁人妇孺皆知。而这花却第一次看到。
跳下车,近观,每棵树的花呈三种颜色,红褐、桔红、金黄。靠近树梢而开,顶部花序像大型圆锥,富丽妖娆,张扬大气,炫目得恰到好处。就像一个时尚前卫的美眉,把自己娇媚的容颜,曼妙的身材毫不掩饰地展现在众人面前,夸张吗张扬吗?不,这个时代,一切美丽的美好的谁不想大肆声张呢!
那些花在羽毛状绿叶的相衬下,一大团一大团,茂密如织。有的脸贴着脸;有的背靠着背;我的脚伸出去钩住你的小腿;你的小手紧紧抱着我的腰。热闹着,拥挤着,在秋阳中,传递着快乐的花语。
闭上眼,尽力的吸气,一股暗香,幽幽,直通肺腑。
是什么花,能在摄入眼帘那一刻,让人如此动情?一见钟情,莫不过如此吧?四下无人之时,找一株低矮的树身,奋力跳跃,折下一枝花来。笑问行人,老人青年皆摇头,不知此花何名,只说花开已有些时日了。随身携带的相机此刻发挥到极致,近景、远景、全景、特写,全都收入焦内。偶有行人,停下来,看看树,再看看镜头中的花,赞叹不已。赏花人独立秋色中,忽然想起“秀色可餐”,如斯!
将图片发到本地两个知名论坛,亦无人知晓其花名。一日截图发到长江文坛群里,一文友说此花为栾树花,武汉也见过。
在百度里输入“栾树”词条。栾树,又名灯笼树、摇钱树、金雨树、国庆花、大夫树等,落叶乔木。春季观叶、夏季观花,秋冬观果,景观树。也难怪,这是一个变种的新树种,培育三至五年,有的八至九年才能开花结果。而这个城市的规划,2#路早已有了规模:从路边低处的绿色植被和相间的月季花,到沿途的桂花树香樟树;从耸立云端的高层建筑,到清幽幽干净整洁的淦河;一个大城市的框架业已成形。只是1#路的建设,慢了半拍,三年前栽植的树种,才姗姗迎来了她的第一次开花。这次第的花开,是一个圆满的符号吧。心,浅浅的感念,为了这个城市迟到的花开,没了缺憾!
一个月后的黄昏,下着小雨,忽然想起那些栾树的花儿,在雨中是怎样一种景致,是不是如桂花一般败落了?这个月,恰逢咸宁旅游节,桂花亦不失时机地粉墨登场,花事盛况空前,满城香气馥郁,游人惊叹,数度流连。然花期短暂,转眼繁花委地,谢幕的桂子在秋色中唱一曲悲伤离歌,然后匆匆忙忙为来年的花事做准备去了。
雨中,沿着那条无数次让我浮想联翩的路,找那些开花的树。一路寻到高铁站的出口。高铁广场边的栾树大多树身不高,小颗树正在开花。弃了伞,摇摇树身,花瓣随着雨点纷纷跌落,花雨即刻和我来了一次亲密接触,唇间、鼻尖、发梢、颈脖,薄雨和着暗香,点点入心。摸一把衣襟上的几朵,凑到路灯下,居然是黄色的小花儿,如桂花大小,外缘有很多绒毛。也有掉下几颗蒴果,轻轻拾起,但见每片果皮呈三角形,里结着三颗小圆籽,如干黄的小豌豆,色泽依然亮丽如新,丝毫看不出黯淡与萎糜。抬头,惊喜发现,树梢上,一串串圆锥形的紫红果,挂满树冠。在淡蓝色街灯的照耀下,像无数个小灯笼在风中摇曳,别有一番风味。心,纳纳的,不明白这些漂亮果儿,为何在冬季落叶后还能带着饱满,悬而不落傲立枝头?难道这花树,和人一样,有着不一样的风骨?就算是风干了,也要以最美的姿态,悬挂一路风景。
原来,一个城市有了资本,除了使平房变成林立的高楼,小道成为广阔的大道,还可以颠覆荼蘼开过无花事,让秋天的绚丽延绵到冬,使冬的灰色调有了青春的激扬和生动。这,是一个城市的魅力,还是城市人民的魅力?
那一树一树的花开,无关风月。这是一条热闹的小街。
二、 雪地里的叹息 这是一条热闹的小街。
街上除了一家连着一家的超市、药店、鞋店、化妆品店,更多的是时装店。所有时装中,只要当下流行什么款,时装店里的仿制品立马就有货,而且衣料质地和颜色与正品不分伯仲。从夏天的衣裙到冬天的羽绒服,从少男少女新潮的奇装异服到中老年的时髦内外衣,应有尽有。小街成了众多淘衣者流连的去处。
空闲的时候,喜欢开着窗,坐在二楼的窗前,看形形色色的车流如长龙缓缓驶过逼仄的街道,看色彩靓丽的人们在一家又一家时装店进进出出.她们有的独行,有的三五成群,笑着闹着,带着欢快的气息生动着小街的每一个角落。
“咳、咳、咳”,一声比一声高亢,尖锐凄厉,好象是气管胀得要破裂似的,又好像肺里出了血把气管堵住,迫不及待要咳出来。
这咳嗽声有些时日了。与小街的喧闹极不相称。
视线停留在街角,声音是从那里传来的。是两栋楼之间不到两米的那个空挡。那是补鞋的老头在两面墙之间拉了一块彩条布,当他的“工作室”。补鞋老头是个残疾人。好几次城管队为了市容要拉掉这块破布,残疾老头就立即用轮椅挡住不让拆,这个弹丸之地也成了流浪汉的避难所。有时他们捡来别人丢弃的木材和家具在冬夜里烧一堆火过夜。也有疯子将破碗破棉袄放到这里落脚,却也在这里大小便。早晨补鞋老头来了并不赶他们走,只是吩咐老伴去打扫卫生。老伴嘟哝着,不情不愿去扫那些垃圾。
咳嗽声断断续续从水泥地上一床破棉絮里传来。咳嗽者弓着身向左侧着,一床看不见颜色的破棉被裹在身上,像一条卷曲着的褐色蚯蚓,每咳一下,身子就痛苦地抽搐一下。
路过的听到咳嗽声,冷漠地看一眼,脚步也没停,匆匆而过。
没有人问他怎么了,从哪里来,有没有家人。
连续下了几天大雪,家里的水表冻破了,水柱子冲得老高,要到对面找人来修。雪地的冰凌十分滑溜,每走一步都得小心翼翼。小街没有往昔的喧闹,行人也很稀少。补鞋大爷好几天没出摊了。咳嗽声又传来,清晰却很微弱。
我走上前,弯腰,想看个究竟。他的头露在棉絮外面,花白的头发沾着草屑和絮球,乱草似的遮住了大半个脸,颧骨突出颌骨内陷,像一幅骷髅。鼻涕流过左侧的耳朵淌到棉絮上,结了一层薄冰。两条腿努力弯曲着,想缩到被子里,可无论怎么努力还是徒劳,两只青乌的光脚还是露在被子外瑟瑟发抖。咳嗽时胀红的脸及脖子鼓胀的青筋,显示出顽强的生命体征。
突然,他从破絮洞里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拉住我的右裤腿,我惊叫起来,想拔腿跑开。他又伸出另一只手抱住我的腿,上身立起来,青紫的唇一开一合哆嗦着吐着白沫,浑浊的眼神闪过绝望、无助、渴求,最后瞳孔放大迸发一丝亮光。他想说什么呢,在向我求救吗?哦,不,太突然了。我用力扳开他鸡爪般的手指,看到他长长的指甲里附着厚厚的污物,在我红色羽绒裤上留下几个印子,我抬腿就跑。
“咳、咳、咳、咳”,更猛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撕心裂肺般撞击心房 ,然后,一片静寂。
对面一家包子店里热气腾腾的包子正出笼,我买了几个包子,用塑料袋扎好口,再走回来,不敢上前,远远地丢到他手边。老半天,他都没动一下,他怎么了?
回到家,如困兽般在斗室里走来走去,将窗户打开,关上。再打开,又关上。
我在期待什么 呢?
一阵“咯嚓咯嚓”车撤碾过冰凌的声音,补鞋大爷开着电动轮椅,老伴提着保温筒拿着棉被靠着他的背坐在车后头,歪歪扭扭驶向他的“工作室”。
水泥地的“蚯蚓”似乎动了一下。
雪地里留下一声长长的叹息。
2013.1.3初稿
2013.1.9修改
三、母亲的黑皮鞋
那些年,每个月,我会定时给母亲打电话。一天,母亲接了电话,照例报了平安,却不像以前急着催我挂断。知母莫如女,母亲一定有事。我将父亲和家里情况细细地再问一遍,确定一切安好,准备挂掉电话。末了,母亲才怯怯地说一句:我把你买的黑皮鞋弄丢了。
哦,我想起来了。那次母亲来看我,穿着绒面胶底鞋,一下车,就遇上大雨,她没有电话,也不知道去公用电话亭打电话让我接她。等她挑着一担子东西到我家,全身淋了个透湿。
我拿了衣服和鞋子给她换。母亲并不着急,一个劲从袋子里往外掏,宝贝似的摆在地板上。我每次外出,连背个包都嫌累赘。而她每次来,要带那么多东西。有时还挑着鼓囊囊的袋子,像个拾荒者。袋子无论是帆布还是蛇皮,都带着农家气息,里面除了丝瓜、豆角、辣椒;还有干菜:地里种的,山上长的,家里养的,只要是我喜欢吃的,她都带。仿佛只有这样的充实,她来看我的目光才会饱满,才能心安理得。我经常责怪她,要走几里路,再转两趟长途汽车,还要坐几十分钟的公汽,这些东西那么重,又便宜,到处都有买的,带来做什么?她有点委屈,“我这是自家肥种的,没有打农药化肥,可以放心吃。唉,我把肝给你吃了,你还嫌我没取胆?”。可说归说,下回还是记不住,照样大包小包地带来。
门内侧,母亲的鞋还在泌着水,像伤过心,像淌过河。我牵着母亲往商场跑。琳琅满目的鞋柜让人眼花缭乱,母亲的目光终于在老人鞋柜里停下来:一双黑色的圆头鞋,平跟、黄色的牛筋底。母亲双手将鞋子两头捏了捏,又摸摸鞋底,爱不释手。服务员的声音立马传过来:“大妈,这是专门为老人设计的,软羊皮、牛筋底,轻巧又耐磨。不臭脚,穿着绝不会打泡”。一边说,一手捏住鞋头,一手握住后跟,用力一折,完好无损。母亲一个劲点头:这鞋好,折都折不断,一定耐穿。等我付了款,取了小票,母亲才知道价格很高,一个劲地说:不买了,不买了,要退钱。服务员在一旁掩着嘴,偷偷地笑。
母亲穿着这双新鞋,欢天喜地回家,就抹干净放到鞋盒里。母亲向来很节俭,那一两套走亲戚衣裳,一回家,就会被洗净保存,留下一次走亲戚时再穿。多年来,就那一两套衣裳,几乎还成了我们几个儿女们的面子,母亲总能穿得干净利索,清神气爽。这双贵鞋,更放大了母亲的节俭。似乎由于是我买的,送的,旧了破了,就是对我的损伤。因此,母亲穿得格外小心。
哥生日,母亲到城里看他。哥住单位的单元房四楼。嫂子爱干净,鞋子都是脱在门外的走廊上。母亲爬上四楼,接过嫂子递过来的拖鞋,却把皮鞋拧在手上准备带进门,看看嫂子,停顿了一下,又将鞋子放到门外。可出门时,发现只她一个人的鞋子不见了,母亲怎么也想不通:城里的小偷也这么欺负乡下人!
嫂子给母亲买了一双外形一样的皮鞋。母亲说,她还没到家里,就脱了下来。下车站到家,要走四里路,她的脚上打起了好几个血泡。
后来,我每次回家前都去商场精心为母亲挑选鞋子:夏天的凉鞋,冬天的皮靴,还有北京布鞋。无论哪一双,她总说没那双丢了的黑皮鞋穿着舒服。
但愿,那双黑皮鞋能丢在另一个母亲的脚上,也能穿着舒适合脚,和我母亲一样的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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