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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吴二师 于 2013-4-4 20:55 编辑
文/吴二师
明天我因故又不能去父亲的坟上扫墓了,而且明天去不了,也就意味着这前三后四整个七天清明都抽不出空去了。
好在我上面还有二个姐姐和一个哥哥,他们是年年到了这时节都雷打不动要去给父亲扫墓的,少我一个不去,纸钱香烛鞭炮还有给坟墓添加新草皮等等,照样是应有尽有一样都不会比别人家少的,我只需给我哥打个电话,告诉他上坟时记得替我给父亲捎带上些烟和酒就行了,我哥知道我每次上坟都要坐在墓前和我父亲单独吹几支烟、喝几杯酒、私下里说点悄悄话的。
我们一家人都说,兄弟姐妹四个就数我这个老幺外表长得更像父亲,而且言行神态和睥性也像。细想想,我也承认这点。就拿抽烟喝酒的事来说,我哥虽然也是烟酒不分家的,但要是跟我和我父亲比,那就不是一个重量级的。我哥怕老婆,从年轻时起,就被规定每天最多只准抽一包烟,白酒每顿不能超过二两,久而久之,他抽烟和喝酒就变得只有这个雅量了,要他多抽多喝他还真受不了。我和我父亲却是一脉相承,息息相通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不得而知,但抽烟喝酒在我们家却是父子遗传是有种的。父亲生前一天二包烟,白酒一次八两不醉,我也是这个样子的,而且我要是把话说满一点,跟我父亲比,我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也就是俗话所谓的后浪肯定胜前浪吧。
还是我穿开裆裤、跟父母睡一张床的时候,我就记得我父亲每天早晨起来,口不漱脸不洗,先要在坐在床头上猛抽几口烟才肯下地,如果这时我从被子里伸出小脑袋来偷偷看他一眼的话,他就会高兴的对着我吐烟圈做鬼脸,如果因为香烟把我呛咳嗽了,他还会咯咯笑出声来。
而这事放在现在,如果是我抽烟时呛到了我女儿,那可就不得了了,我就是惹了一件天样大的祸事了。孩子她妈因此非扒我一层皮不算完。因为平时就不准我在房间里抽烟,说是别害她母女被动吸烟。这就是时代差别了。可我从小一直就是这样在被害中长大的,身体也没见不好。
我父亲抽了一辈子的烟,最后是无疾而终。每年清明我去坟上看望他时,还要顺便给他送点烟去。
若说吸烟有害健康,那世上有害健康的东西实在太多了,防不胜防,不胜枚举。我可以断言,除了晨钟暮鼓粗茶淡饭的和尚们的生活较为健康之外,世人谁敢说自己的生活很健康呢?
我小时候还经常看到他喝醉酒了回来,不敢马上进家门,而是先在离家不远的一个马路丫子边上翻江倒海的呕吐一通,好让自己的头脑多少清醒一些再回家,然后,在母亲差不多千篇一律的咒骂声中酣然入梦。
跟我们同住禾草街上的邻居中,就有不少当家的男人喝高了回家,睥气也跟着高了,动不动就打骂老婆,而且动静大得很,生怕别家人听不见,好像这样才很英雄似的。
我父亲喝醉了酒回家却从不大声说些不着边际的酒话,更别说打骂我的母亲了。他天生只有挨母亲骂的份。但他又不是象我大哥那样是个怕老婆的主,对老婆百依百顺、言听计从。我父亲是任凭母亲怎骂怎好,他反正永远是那种不回嘴、不强辩、也不改悔的不软不硬的态度。等母亲骂完了,第二天他该干嘛还干嘛,把母亲的话全当耳旁风了。他信奉“酒后不言真君子”,他酒后的沉默和睡觉,直到现在也还是我效法学习的榜样。
但他也有个大毛病,那就是喝醉了酒乱吐痰。我那时还小,大概读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跟父母睡一个房间,父母睡大床,我一个人在墙角有一张小床。有一回,我父亲又是醉得一塌糊涂回家来,他一开始侧身冲着墙壁睡,睡着睡着,他突然似醒非醒似的猛卡了一下喉咙,接着他就冲着墙壁吐出了一口浓痰,现在写来真能把人恶心死啊。睡了一会儿他冲墙外又来一口。我赶紧转过脸,我想,反正别往我头上吐就行。我侧身背对他着睡,可不知何时他悄然的调转了枪口,又卡了一下喉咙,我忽然意识到他这下很可能是朝我这墙角边吐痰了,说时迟那时快,我一下来不及躲闪,一口腻死人的痰就精准的落在我的右侧脸部,我一边檫脸一边喊我醒我娘告状,我娘腾地跳起来,一边咒骂一边把盖在他身上的被子全掀到地上。只见我娘一把把他揪起来,要他坐好,但他转身又像一摊烂泥似的摊在了床上,我娘噼呖啪啦扇了他几个耳光,再扶起他,可他又再摊下,反正他就是醒不来。那是我生平头一回看见在睡梦中也能吐痰的父亲。
第二天起来他一面用纸巾擦墙,一面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对我、其实是对我娘说,男人喝醉了不丢脸,醉得不省人事乱吐痰又不是故意的。有痰不吐,难道还让痰憋死自己不成,还问我懂不懂?
我后来喝醉了酒也乱吐痰可能就是受了父亲的影响。可我和我父亲所处的时代不同,(现在回过头来想,这世上那有没有缺点的男人呢。)
现在乱吐痰是特别恶心人的事,但在我父亲的年月,还根本没听过痰里有细菌和病毒的说法、更不知道乱吐痰会传播疾病这一类的事实,那会儿的社会上也不见怎么宣传不准随地吐痰,在家里我母亲对父亲的酒后吐痰好像也并未加以特别的鞭挞。
我在谈起母爱的时候,曾这样提到我的父亲,有一年冬天,抚河河面结冰结得能跑人了,我踩着水变的冰,涉江河如履平地。激动的让我不知如何是好,鞋袜全跑湿透了,小脚冻麻木了,自己也全然不知,等到母亲的竹篾子打到身上来了,才知道自己冻僵的小脚太需要家里那盆烧得通红的炭火了。母亲一边呵斥训戒,一边急忙把我的小脚放在炭火边捂。那意思就是,等小脚回暖了再来收拾我不迟。在这种时候,我那个老早就被母亲定性为“一个好吃懒做的就晓得伸手吃饭缩手放碗的”父亲,就常常会在一旁微笑着说:“男崽子,可以跑,应该跑”。我母亲就把火气全往他身上发,直把他咒骂得在屋里站不住脚,不“滚”到门外的北风中去就不能收场。他惹火上身了,常常就能帮我解了围。
我在外面有了麻烦,父亲也是不问缘由对错,先把我护在了身后再说的。那次我在学校惹了祸,那个女老师都被我气哭了,父亲被叫去了之候,却说:“你要再看我儿子不顺眼,我就给他转个学校,不在你这儿读”。他不说自己儿子的不是,反倒责怪老师。连我都觉得不好意思。
我父亲原是岗上的农民,13岁跟着本家亲戚来城里做饼家学徒。上个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的上半叶,他一直是N市食品厂的厂长,他说他小时只读过二年私塾,但我一直觉得他文化成度很高,他的毛笔写得真好,永远可以当我的写字课老师,但他的普通说的实在不敢恭维,实在是太差,太丑了,而且他又自丑不觉,偏又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他的岗上乡普通话。他作为一厂之长的口头禅是原本很平常的官骂“妈那个逼”,但用他那死不改悔的岗上乡普通话说出来,就变声成了让所有人忍俊不禁的“马拉比”了,他的这官骂太有名了,都传到我学校里来了。我的外号也成了“小马拉比”。为这外号我不知跟同学们打了多少次加,虽然赢得时候居多,但也有吃亏上当的时候。
有一回我就被人打的头破血流,衣服也被人撕破了,回到家,母亲不管有理没理,又要再打我一顿,这时我父亲就会对母亲说,都被人打成这样子了,你还打,你去看看,除老王家那个白痴儿子从不跟人打架相骂之外,那家的男孩子不在外面惹点事端呢。
他当然又必定会从我母亲那里得到一顿咬牙切齿的痛骂。
慢慢长大后我才知道,我的父亲确实是个很有意思的老坏蛋。他一直到死,都是一如既往的毫无原则的宠爱着自己的儿女。他从不在家里要我们接受当时社会主流的和正面的思想道徳品质教育。他甚至背着我母亲悄悄教我别做孝顺儿子。他说,孩子永远不欠父母的,倒是父母欠儿女的债永远也还不了。等你长大了,别管父母的死活,一心一意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才是聪明懂事的孩子。等我自己也做父亲了,我才发现,父亲当年对我说的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其实还真有些道理。
我母亲当年对我的管教和管束,总是这样被父亲他有意无意的冲淡抵销了许多。所以,小时候的我今天挨了母亲一顿打,明天我又能给她老人家找来一大堆非打我不可的理由。这都跟我父亲不管对错、从不打骂孩子、只是一味的宠爱孩子、多少有些关系的。
等我到了17岁的时候,我对父亲的了解又更进了一层,对父亲的评价和看法也更全面了一点。
17岁的我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有一天,因为一个女同学的事,有人嘲笑了我,我当时觉得受了侮辱,就拿一根很粗的木棍冲到他班上去没头没脑的把他痛打了一顿,也许是他家里人觉得他被打得太重了,他哥带头纠集了四、五个膀大腰圆的亲友,手拿棍棒和刀具,在放学的路上拦我,我眼尖,远远的便被我看到情况不对,我抄小路气喘嘘嘘的跑回家,还是被他们发现了,他们涌到我家门口,扬言要冲进去拿我,我吓得不知如何是好,我母亲当时也被这阵势吓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这时我父亲走进来屋里把家里唯一的一把菜刀交到我手里,对我说,别怕,叫花子门前也有三尺硬土。再说,这样子怕也没用,他们真敢往里冲,你就要先下手为强,如果能先弄伤他几个,那我们就掌握了主动。他平心静气的接着说,这场面我见得多了,别看他这会儿人多,你要真能砍倒他一、二个,他们不一拍而散才有鬼呢。
这时的父亲就成了我和我们全家的主心骨了,原本怕得六神无主不知如何是好的我,一下变得镇定自若,突然有了力气和胆量、敢硬碰硬了。
当我赤膊上阵,手举菜刀,朝门外的人群中冲杀过去的时候,没料到他们比兔子跑的还快,我父亲赶紧一把把我紧紧地抱住,大声提醒我,我们没被伤到,没吃亏,再追就是犯傻了,懂吗儿子?
事后母亲责骂父亲,说,有你这样当父亲的吗?差点就弄出人命来了,今天若不是菩萨保佑,辛辛苦苦养到这么大的一个儿子就算被你断送了。父亲说,知子莫若父,别看儿子他块头大、肌肉多,可脑子还没长全,心脏还很弱小,我如果不给他打一针强心针,不叫他鼓起勇气拿刀杀人,那就真要出人命了,人家就要拿刀杀他。与其吓破了胆,被人家关门打狗,当场杀死,不如杀人之后再去尝命。要不就真对不起他那一身的肌肉了。
在我和母亲因为胆小软弱、因为恐惧惊吓而完全乱了方寸,眼看着只能束手就擒、坐以待毙的时候,父亲的镇定自若、胆大心细和果敢坚决的男子汉本色,给了我绝处逢生的提示,父亲及时的点拨和鼓励,给了我直面恐惧的力量和勇气。
父亲永远地离我而去了,但我从他身上潜移默化学到的人生经验和生活智慧却让我终生受用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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