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导语】要说戏曲演出市场的不景气,其主要还是好戏演的少。时下一些剧目专家很叫好,但观众就是不买账。新剧目,年轻观众认为不时尚;老年观众则认为,把些好玩意都败光了,唱腔像白开水一样,没有味。传统戏曲怎样才被观众去接受,真的还不如花点精力去复排一些经典老戏。老前辈留下的荆州花鼓戏经典剧目好几百出,其现实意义和正能量大多是健康乐观、积极向上的。比如,近日由国家一级演员吴培义、孙世安复排的《拦花轿》,倡导的就是移风易俗、文明节俭的婚事新风尚。此剧2018年10月28日参加第三届湖北省艺术节调演,倍受好评!这样一出讲述水乡人家平实生活的小戏,缘何已过去30多年了,还能要保持长久生命力?原因在于只有作品接地气,才能做到雅俗共赏。
接地气、聚人气
——荆州花鼓戏《拦花轿》人物语言、动作、形象特质
俗话说:“陪不尽的女,办不尽的年。”原创现代戏《拦花轿》剧情叙述的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周大妈雇了一顶花轿和请来几个锣鼓手,在她费尽心思的操持下,准备为出嫁的侄女,风风光光地办一场婚事。
当空花轿抬至东荆河时,遇渡口摆渡的杨大爹。令周大妈没想到的是,被人们称之为“老积极”的他,在这一讲排场、摆阔气的事情上毫不含糊,并拿出实际行动来推进移风易俗,倡导新事新办。杨大爹似“劝”实“阻”,反复开导,加上侄女自身的实际行动,一番曲折后,周大妈退舍了花轿,应和了崇尚勤俭节约,喜事新办的风尚。
挡不住的江汉平原水乡风情。似与根据赵树理小说改编的歌剧《小二黑结婚》媲美、赋有九曲回肠的东荆河畔乡土特色的《拦花轿》,该剧创作于社会大变革的上世纪60年代初。光阴似箭,如花美眷,已成为本剧种几代人的传演剧目。其戏剧情节朴实自然,充满精彩,语言风趣,生动通俗,可谓雅俗共赏,无美不备。它讴歌了以杨大爹为典型农民的开明坚定和周大妈通情达理的高尚情操,表现出时代发展、社会进步的深刻主题。
《拦花轿》在创作人员集思广益下,其间曾十易其稿,该剧上演大获成功。1984年,还邀请著名戏剧导演艺术家余笑予加工精排、由吴培义、孙世安演出。晋京在首都吉祥剧院演出后,被中国艺术研究院录为艺术研究院资料保存,展现出荆州花鼓戏的艺术魅力。同时,也展示出余笑予导演独具匠心的艺术天赋和闪烁着吴培义、孙世安两位艺术家耀眼的光华。
当年的《拦花轿》演出,对促进农村社会风气的改善,做出了积极和有益的贡献,也推动了荆州花鼓戏的繁荣发展。由于吴培义、孙世安有不错的表演和唱念功底,因此也受到了观众的喜爱和推崇。如剧中人物周大妈演唱的《东荆河畔太阳暖》,这一来自江汉平原民间小调经典唱段,优美抒情、韵味醇厚,令观众百听不厌,过耳不忘,也容易上口,观众听一遍就会唱了,也不会跑调。因而成为荆州花鼓戏中脍炙人口的“流行歌”。
从上世纪80年代至今,弹指之间,30多年的风风雨雨过去了。由于改革开放带来社会的巨变,随着人们的生活水平的提高,婚丧嫁娶的大操大办,人们已逐渐抛弃了移风易俗的优良传统,当年精彩纷呈的《拦花轿》,几乎成了令人难忘的“封箱戏”。
“不忘本来才能开辟未来,善于继承才能更好创新。”在国家文化发展方针的指引下,结合国家级非遗抢救性记录工程——荆州花鼓戏孙世安项目的启动,湖北省花鼓戏艺术研究院为凸显地方戏曲传承与发展的现代性,真正做到“还戏于民”,让荆州花鼓戏保持恒久的生命力。实施了对《拦花轿》复排,旨在让这出代表性小戏在荆楚大地这片文化艺术的土壤上,永久地“活态”下去。
作为国家级非遗传承人的吴培义、孙世安主动请缨,挑起来了这次复排角色扮演者的重担。由于时代的变迁,原表演形式亦重新包装,原剧本也需要精雕细刻,重新打磨,身为湖北省作协会员的吴培义责无旁贷。上世纪84年演出《拦花轿》时,吴培义才28岁,孙世安36岁。现已花甲之岁的吴培义和古稀之年的孙世安,克服诸多困难,一遍又一遍地修改剧本和改进唱腔和表演动作,力求为观众呈现出最高的表演水准,做到问心无愧。如原剧本周大妈出场喊渡船的唱词是这样的:“新姑娘是我的舅侄女,新郎官是我的姨侄男。”显然是姑舅老俵近亲成婚,按现代科学是不可取的,这唱词当然非改不可。吴培义提笔修改成:“新姑娘是我的舅侄女,新郎官是队里的好儿男”。
《拦花轿》这出戏历经剧本、音乐几易其稿,原著名导演余笑予反复揣摩、精细打磨,已然成为了一出思想深刻、雅俗共赏的好戏。2018年10月第三届湖北省艺术节,吴培义、孙世安两位老戏骨,在武汉京韵大舞台复排了经典剧目《拦花轿》。此剧是那个时代很受观众欢迎的一出经典剧目,因为它的喜庆与幽默,已深入人心,如何在经典之作上力求出新,确实是一个新的挑战。
舞台上,两位艺术家的一招一式、一字一句,尽显花鼓戏的曼妙,立马看的人精神抖擞,让广大戏迷和观众一睹为快。整场演出高潮迭起,掌声不断。当年的《拦花轿》家喻户晓,一幕幕精彩剧情及经典台词,引发起观众对时隔30多年《拦花轿》的无限回忆。
演出现场,有不少观众是吴培义、孙世安两位老戏骨的粉丝,他们从外地专程赶来观看这场演出,让其激动不已。当孙世安老师一出场,现场掌声雷动,叫好声一直不断。从北京满怀期待而来的蔡治国先生,在观看演出时,一直是眯着眼,沉醉其中!演出结束后,他深有感触地说:“看大师们的戏,看一场少一场!他们一生钟爱舞台,努力地传承,其精神和艺德,让人敬佩!”
《拦花轿》这出小戏,一是内容饱满、意境深远。该剧构思巧妙,结构严谨,扣住人物性格推进情节发展,借助故事情节展示人物性格。在一个跌宕起伏的故事里,鲜明地刻画了人物形象,有力地表现了主题深度。
二是感情真挚、回味悠长。花鼓戏是人们喜闻乐见的戏剧形式,特别善于表现家长里短的平民生活。《拦花轿》紧抓地方戏的本质特征,充分表现了人物的某种情绪,即在舞台上根本看不到古板严肃,展示的只有乡下人轻松愉悦的场面。
三是地方言语特色丰富。语言是情感的载体,情感是语言的内蕴。花鼓戏以其丰富而又生动的方言征服观众,它的独特性是对特色鲜明的地域文化风情的完全展示,观众听得懂,记得住;言不尽,情不绝。
“人过河轿过河”。在《拦花轿》中,围绕着人轿要过河,而剧中人物杨大爹阻止花轿过河这一戏剧矛盾的展开。而观众却没有听到一句不让花轿过河的台词,也根本没看到杨大爹与周大妈发生争吵的情节结构,观众只看到杨大爹的百般劝阻,整出戏观众始终是在为一种情绪牵引着。
昔时童谣云:“油菜叶、家家黄;吹儿打儿嫁姑娘。”这抬花轿哪有不热闹的。当花轿抬到荆河边,而周大妈则叫锣鼓手“莫吹哎哟,叫你们莫吹就莫吹唦。周大妈,这抬花轿不吹不热闹咧郎,热闹不得的,干部们在堤底下积肥。么样?您郎还怕干部们吧!哈哈哈!不是我怕干部们咧,如今这抬花轿的事,还是要回避下的好些。”这出戏一开始,就抓住了观众的眼球,留下强烈的悬念。“你们抬着花轿,往堤底下走,我去喊渡船啰。”接着交待她与新娘的亲属关系,“新姑娘是我的舅侄女,新郎官是队里的好儿男。”周大妈顾花轿是为了把“这喜事要办得,热热闹闹、漂漂亮亮”,而“定下的一个瞒天过海计。”剧情经一番渲染铺陈之后,紧接着再把精彩的故事,呈现在观众面前。
地方戏流行于一定地区,其语言基础是方言,也凝结着某一地域的民风习俗。大凡一出地方戏,幽默风趣的地方语言、纯真古朴的乡土风情,是全剧取得成功的关键所在。请听《拦花轿》中如下台词:
(1)杨大爹吔,哎!您郎在哪里哟,我在水里面喏;您郎在水里面做么事哦?我在跟鱼两个躲猫玩喏,哎哟,这大的年纪了,还在跟鱼两个躲猫玩嘞。
(2)一篙撑动地和天。您郎看,我这篙子这么一点,船这么一漂,这河水是直浪直浪的,这天和地,不就动起来了吗?
(3)四四方方一座城,哦!鸡笼;绣花帘子封城门,哦!鸭笼;两根杆子抬起走啊,哎呀!我猜着了啊,么事、么事,棺材。
(4)您郎舅侄姑娘是个跛子,是个瞎子,还有嘎拜呀,呸确!哎!周家嫂子,您郎舅侄姑娘,一不跛、二不瞎,那为么事要坐花轿咧。
(5)这伢们的终身大事,该不该热闹咧,你是要热闹,当然是要热闹,我倒有一个好办法,什么好办法?把民兵连接过去,搞实弹射击,机关枪、手榴弹,迫击炮一起发,又不是打仗。
(6)杨胡子啊、杨胡子,你怕除了你这个屠夫,我们就吃活猪啊,周家嫂子,周家嫂子、周家嫂子,哎呀!开坛的酒,好大的铳劲啦!
(7)周家嫂子,您郎现在打算么样办喏,么样办,背起花轿打鼓泅过河,哎呀,那我不要抵人命哪
(8)周家嫂子,你不要老鸦嫌猪黑,自己不觉得咧。打了大半辈子的光棍,你都忘记了,那是旧社会的事,如今啦,我是五十三岁恋爱,五十六岁结婚,哪个不晓得,我杨大爹翻哒身嘞。
……
这些台词,都是典型的生活方言,也是典型的“戏剧语言”,即情节叙述语言。这都只是随手拈来的《拦花轿》中的唱词片断。这些语言,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都是陈述性的,是顺应戏剧情节发展的对应关系的。语言在这里直接向我们展示了一个故事,把观众带进了由语言陈述指示的具体生活事件中,让观众不由自主地关心着剧情进一步的发展,迫切地去关注人物的下一个动作。
还有些特殊的方言词组如“呸确”、“牙巴骨”、“莫瞎款”、“利是钱”、“屋檐滴水点旧窝”、“讲价钱的主义”、“哎呀、撮哒拐”、“扣你的分”、“表您的扬”、“明年添个幺儿子”……这些俏皮可耐的家乡话,丰富,准确,生动,听起来也特别的熟悉亲切。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一方人说一方话。江汉平原地区的方言,属于“官话”,归于“西南官话”范围,潜江话在江汉平原具有相当的代表性。《拦花轿》中方言土语“利是钱”,或“利事钱”,也叫“打发钱”、“蒂把子钱”。“蒂”,原指花或瓜果跟枝茎相连的部分,俗语引申为“利”,就是钱的意思。“利是钱”亦“利是封”,泛指是将金钱放置红色封套内做成的一种小礼物,相当于现在的红包。“利是封”出现在清光绪末年,解放前仍有“利是封”一说,如今,估计再无人去叫“利是钱”了。
方言,乃地方戏曲之母,不同的方言产生不同的地方戏曲。方言是一方人浓情经脉,有说不完、道不尽的故事。戏剧方言独具通俗化特点,很容易与观众产生共鸣。《拦花轿》中“利是钱”这句特殊方言的运用,给观众展示出乡土人情的文化魅力,也把观众带到了那漫长的农耕时代。
戏剧表演主要通过人物的动作、表情,来推动情节发展,展现戏剧冲突,塑造人物形象。戏剧动作艺术是故事的源泉,缺乏动作性的戏剧,不容易吸引观众。《拦花轿》中人物的舞台动作逼真、生动,其举手投足皆是戏。动作来源于戏剧的矛盾冲突,无独有偶,动作是为人物的动机服务的。剧中周大妈就有一个强烈的动机,那就是抬花轿乘渡船过河。戏剧除了动作,还是动作,周大妈就是通过动作来创造舞台上的真实,带给观众思考的引导并使观众产生思考的空间。
先看周大妈的系列动作:
(1)油纸伞:周大妈手里的伞是油纸伞,而不是现代的雨伞。当她唱到“东荆河畔太阳暖,喜星落在柳林湾;新姑娘是我的舅侄女,新郎官是队里的好儿郎”这一段时,周大妈“妖里妖气”的顺手甩伞撑开,一会儿整个伞面打在自己头上,一会儿却把油纸伞扛在肩上,伞在手里不住地打着转,满脸带着笑意的表情。三百六十度的“转伞”圈,吸引所有的观众的眼睛都围着油纸伞转,此时,周大妈的神情、姿态等都尽收观众眼底。对于坐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上的观众来说,是一次获得比较完整的视角形象和完整的艺术美的享受。“好容易花轿抬到了荆河岸”,然后一边收伞,一边开口大声喊:“是杨大爹的船咧!”油纸伞富于变化、奇姿多彩,给人以柔和、协调和浑然一体的美的感受。道具有道,油纸伞形成了非常强的感染力,也衬托了周大妈热情大方,笑容可掬的人物个性和艺术形象。
(2)“花轿抬到大门前,到那时,说的说、劝的劝,哄的哄、牵的牵,上了花轿把门关。”戏曲舞台上“开门、关门”动作,通常是借助虚拟手势来完成。周大妈做出的“把门关”虚拟动作,掌心朝外,往前一推,然后双手并拢,虚中有实,赋予想象。也让人想起了源于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即江汉平原在新娘上轿时,由哥哥亲自关轿门、锁轿门的民俗来。
(3)“周家嫂子,你看堤那边好热闹啊!哎呀大爹,那是我的翠花姑娘,走来了咧!”当周大妈在表达“走来了”时,她用手指往要看的那个方向径直地指去,完成了这一动作的过程,也把观众的眼神从容地引领到了她手尖上来,并把观众的视线随着指出的方向,定格在了要介绍的位置、事件或物体上,使观众集中的感受或接受到人物所要表达的感情或信息,达到引起共鸣的效果。
总之,孙世安老师经过几十年的舞台艺术实践,用自己的表演天赋,形成了她以生活气息浓郁而见长的艺术表演风格,俗中求雅,独特韵味。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