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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北方
流苏
其实我是很喜欢南方的,喜欢南方的细腻,玲珑的山水,吴侬软语,而我生活的小城也被南方的水滋润着,除了生活里有点沙尘般的隔离和残酷,阅读的文字也是很南方的,就象我的那些文字朋友所评的我的文字,也是细腻的女性南方气息,烟火味道多于烽火味道。可是,无论如何的改变,总是感觉到有种北方在我的血液里涌动,虽然我从来没有去过我祖辈北方的那块黄土地,只是幼年从祖母的口里,听到关于黄河泛滥,跑日本,干旱等等词汇。祖母即使在南方不缺水的地方,也惜水如金,常常一盆子水先洗了脸,再洗衣服,然后抹家具,最后还一滴不剩地去浇菜园。于是有洁癖的母亲常常嘲笑北方人是不太卫生的,从用水就可看出。而我对于北方的缺水的概念倒是从三毛的《撒哈拉的故事》里去感受的,那里的人一年只洗一次藻,身体是用瓦片当毛巾的,我试图想象的北方于是在灰尘里模糊起来,淹没在漫天的沙尘暴里。
96年秋天,我新婚和爱人去北京度蜜月,走近了北方。火车在黑夜里渡过了黄河,那些祖母口里黄河泛滥的日子,在我的记忆里滚滚而过,就那么一瞬间。那个早晨异常干燥,我想象祖辈故乡的摸样,那一刻,我感觉到一股温热的血从鼻腔不由自主地流出,北方温热如许是血红的潮湿的。干燥起来的肌肤提醒我北方是很吝啬滋润的,即使你是个青春的女子。幸好我带了维生素片,在此后的十余天,那些维生素是我和北方融洽相处的润滑剂。但是,北方用这样的方式让我感受他的粗犷的确很男人。后来,我常常提醒去北方的朋友别忘记了带维生素。去北京是十月,北方最好的季节,没有遭遇沙尘暴也没有北方的寒冬奇冷。只是对祖国的首都来次灵魂和身体的朝圣,经历过后,我的爱情和精神都终成正果。我徘徊在故宫的庭院里,走过一庭一堂重重院落,目力可及的总在远方等着我靠近,走近了却是一种沉默的质感的谜语,那些被重新涂色的宫墙,如同被添色的黑白照片,无语地等待我的分辨,我目不暇接却自感理解的困顿。在那种磅礴的气势里,有种叫历史的气息是旁若无人的,我只能仰视。我只好寂寞地站在那些建筑边上做出各种青春的姿态,试图把他留在我的记忆里,他不停地给我拍照,我身边总是人来人往,各种面孔和北方一起只留在照片里的某一刻。我很盼望有个夜晚,我可以独自在这样的庭院里静坐,独自看这个晚上的月亮升起又落下,并期待传出一声千年的叹息。若干年后再去北京,我一定去看北京的四合院,而故宫大院那些房子,从此只适合和我相思。
喜欢北京最大的理由就是喜欢北京的四合院,四合院的那种高高的梁是适合心情舒畅的,多扇的窗可以随时推开见月的,宽敞的院子也是适宜冬天晒日头的,而地上的青砖是可以穿软底的步鞋很塌实的。虽然我从来不敢幻想,那里可能会有我的一砖一瓦一片月色。可是,还是不能不让我喜欢那样的房子。方方正正凝重而大气,细节而文化,照壁的含蓄,高梁的坦荡,檐间的水滴细致温婉。都是南方目前完全没有自我建筑群的强烈对照,即使在我们小城,越盖越高的楼,越建越紧凑的区域,钢精水泥凝固而成的火柴盒子造型,让居住成了建在城市水泥山上的窝,越来越缺少人气。庭院梦想从此埋葬在富人的别墅群里,那些统一规划,一个模式,封闭严密的水泥房子,是干净得没有烟火味道的,那些梁是过于直硬而缺少了生活气息的。远离了普通人群的院落,已经寂寞到只能靠物质和奢华铺垫生机了。我更喜欢走出照壁推开木门,那街道喧哗的冲面而来,东邻西舍那声吆喝问好,巷子里那敲着响铃走街串巷的民间艺人,童年的糖人葫芦串,那跟在小挑子后面流口水的小屁孩们。可惜这些混淆了我童年的记忆,我其实没有去过我的北方。
医学院毕业那年,有个一口京片子的男生在我的毕业留言纪念册上给我留下一句很惊心的话:难得女儿家一片豪情!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留下这样一句话,那时候我是个外表柔弱的文弱女子,多愁善感且腼腆内向。用朋友的话说是个总让人怜惜的人儿。可是,他却说我有豪情,那一刻,猛然觉得怎么会有人暗合里理解了我血液里暗藏的北方情节,懂得了我骨子里的顽强和执拧。从此我记住了这个男生,因为这样一句评价,尽管或许他只是某一刻或者某件事有感而发。但如同一种预言,我此后的人生都是为此而环绕,生离死别,大起大落,在经历了种种人生机遇和痛击之后,被逼而出的豪气虽然悲壮,却也是种悲伤的一个人的传奇。一条道走到黑是从小家人对我的评价,说我最象我北方血统的当过军人的祖父,一个女人却总是有那么些无法理解的执拗和坚持,如同我对于文字的坚持与对人的爱和恨。
我打小是和祖父、祖母一起生活的,所以从小我习惯吃祖母做的掉着渣子的硬馍馍,赶的宽面条,过年的大饺子,甚至杂和面咯哒。直到上学还说一口地道的北方话。也因此,身边的人从来当我是外乡人,而外出求学,我又成为这个小城的学子,我的乡情总是成为一种悬念。也因此,我常常觉得我不属于这个地方,也很轻易地就接受一个外乡人做我的终身伴侣,我们相处融洽亲密无间彼此体贴入微,因为我懂得一个外乡人在这个民风不古却对外路人排斥的小城,生存是需要很多勇气的,得到尊重和认同更是需要付出更多的代价和千倍的努力,我们只有相互偎依彼此取暖,才能够休养生息,安度。祖母小时候很溺爱我,我的童年围在她的柴火灶前看她做北方的饭食,她和祖父是冤家,他们却都格外疼爱我,他们从来不交流住一所房子也不一桌子吃饭,祖父却爱吃祖母的饭,只到过节的时候,祖父才名正言顺地在祖母的木桌子上大吃大喝,祖母会提前早早地包饺子、炸油条,烙饼子,炸油馓子、焦叶子,好象早就等着这个日子可以大显身手了。若干年,祖父祖母都是在这样的状态下相处,我感觉他们只是在北方的饭桌上,才有了家的概念。也许是这样的日熏目染,从小我就无师自通会包饺子赶面皮子。成家后做赶面条馄饨自然是手到擒来。连做包子馒头都一试成功,连我自己都感觉到惊奇。其实祖父祖母都去世若干年了,现在经济发达,什么东西只要有票子都可以买到,可是,我依然只稀罕自己包饺子做包子馒头,我喜欢吃在口里的北方味道,那种虽然不细腻却有的韧性和质感,很切合我的生活,饱暖思淫欲,太多细软的感官感觉会让我失去本质的坚韧,失去对不幸的抵抗。我需要的是清醒地生存,用文字或者真实,用现状或者理想,用我血液里北方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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