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地名有关的诗性记忆
游历途中,我最大的爱好,就是坐在车窗边,静静阅读一个个忽闪而过的地名。
这些地名,如同陌生之地的问候,也如同神秘故事的题目,让我沉思,让我联想,让我对正在缓缓展开的远方有一种莫名的期待和激动。
流花,芳村,桃湾,芙蓉岗,花地,红棉街,浣花路,还有大田,南丫,沙涌,白鹤洞,外约,东激,荔枝湾……
记得这是在广州,在春风吹着的芳村。
一辆浑身是铁的汽车,载着我在古老的地名和新鲜的现实中缓缓穿行。 很多的东西在苏醒,在慢慢活过来。
我感觉到,有一个声音,正在用低低的语调,慢慢讲述一个久远年代的故事。这故事,一定和春天有关,一定和南方有关,一定和农耕时代的诗意生活有关。最初栖住于斯的,到底是怎样的一群人?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情怀和珍惜,让他们为自己生活的地方取了这些风雅芳华的名字?
故事中那个在春天走着的人,是一个诗人吗?那从红棉街吹向浣花路的,是黄昏的风吗?或许,这个人刚刚去看了东激流花,去登了芙蓉岗,走了南丫,进了白鹤洞……
长长的一个黄昏,他到底要路过多少诗意的地点?还要欣赏多少春日的风景?这一天,他想去的,是不是河对岸那一片花瓣乱飞的花地?
不是我的思绪,太容易天马行空。实在是因为这些名字,太恍惚,太美,太容易让人沉醉。
其实,下不下车,走不走进这些地名标记的实景中去,反倒不是很重要的事情。有时仅读读这些名字,我就感觉自己在丰美的想象里完成了一次精神的游历。
总觉得地名,是一个地方文化的表情,是一群人的历史回忆. 只要轻轻一触动,一些鸟飞云飘的联想,就会一一奔涌出来。
真正好的地名,是从时间的泥土中生长出来的植物。自然生成,气脉通畅,纹理清晰,既连接了人性的经纬,又汇集了山水的灵秀,同时又蕴含了文化的芬芳。地名一经生成,就和一个地方和一个地方的人群,形成了血肉和精神的联系。
凤凰。一个湘西古城,从古到今,总是被青山和绿水围着的。在地图上一看到它的名字,就忍不住想到边城,想到自沈从文的文字里坐船而来的那个翠翠。尽管今天的凤凰,已在热闹的旅游经济里不复当初的宁静和古雅,但很多的记忆还在,还可以让我的灵魂青山绿水之间去漫游。
丽江。偏住西南的一个精致小城,当我第一次看见它的轮廓时,我的心微醉掉了。蓝天,白云,泉水,石头街,木楼,跳舞的人们,还有不远处闪着光芒的雪山。我知道,这个城市一定有我的乡愁,因为我想坐在它的阳光下,笑,或者让眼睛为天空纯净的蓝流一次泪。只有乡愁,才会让人如此率真,如此软弱。
三汊港。这是三道河水聚会的地方,它是河东街河西街和胡家湾的三条天然的分界线。它很小,在地图上还不足以成为一个点,别人不可能看见它,但我可以看见。它是我家乡的名字,我在它的河边生活过十八年。但后来被改名为永长村,一个和永远比附在一起的名字,我不喜欢。我愿意永远叫它三汊港。只有这个名字,才能和河边的那个野性少年连在一起,才能和一个村落的湿润的气息连在一起……
地名是一个地方生命构成中最富有文化灵性的一部分,聚集了精神,沉淀了回忆,蕴涵了情感,浓缩了灵魂,承载了故事,延续了气脉。
离我居住地不远的省城武汉,是一年之中,要去好几次的地方。每去一次,就发现武汉的容颜,要陌生一次。这是一个一路奔跑的时代,一切都在变化,一切都在加速。置身白云苍狗之中,有惊奇,有感叹,也有惶惑。
但幸好有一些不变的地名,如执着的守候者,带着熟悉的表情,守望在某个街道,某个路口,或者某一片幽静的山水。
偃月垒,夏口城,诸葛城,卓刀泉,洗马长街,磨刀石,藏马洞,白马洲,鲁山,都是散发着沧桑气息的名字,总是在有意无意之中,诉说着历史的硝烟和金戈铁马的故事。它们,在一定程度上,体现这个城市固有的英武之气。
有时,在历史弥漫的烟尘里转累了,想体验一下山水文化的诗情画意,我就会去琴台,梅园,黄鹤楼,晴川阁,钟家村,知音路……
诗词中的那座黄鹤楼,无论登还是不登,我的心总会随一只传说中的黄鹤在楚天的白云里优雅地飞一次。其实黄鹤楼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地理的穴位,一个文化的按钮,只要有人一说出来,那些熟悉的诗句就会在记忆的某一个沟回中纷纷扬扬地飞出来.”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是崔灏的诗句!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是李白的诗句!这些语言珠玑都已经成为黄鹤楼的一部分,已没有哪一种力量可以把她们分开。
在古琴台,我总能听见空气中游荡的若有若无的琴声。那是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交谈,或者是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沉默。悠悠的,是心和灵魂的默契,是山和水的心领神会。走在绿树浓荫之中,心里总是有一份歆慕和一份潜滋暗长的渴望。
还有白鹭街,黄鹂路,水果湖,鹦鹉洲……都必须去走一走。尽管有些名字背后的风景大都已经消失,叫湖的地方已经没有湖,叫山的地方没有山,叫白鹭的地方早已不飞白鹭只跑汽车,但我总想在那路牌下停一停。,想一想.让自己在语言和存在的对比里,体会一下沧海桑田的变迁。
总觉得,一个地名就是一条文化的生命。和我一样,它也会呼吸,会诉说,会在时光的变迁里为自己遭遇坎坎坷坷的遭遇而叹息。
徽州,曾经是和我的文化乡愁连在一起的一个名字。但当我去年一路风尘前去的时候,我看到的却是另外一个名字:黄山市。地方还是那个地方,但风物变了,名字也变了,很多关于徽州文化的记忆,再也找不到具体的连接点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名字的改动,竟给我带来许多难以言说的痛楚。徽州, 徽州,我多么喜欢这个名字,喜欢这个名字背后蕴藏的那些美丽。但这个名字却改了,很轻易地就这样改了被改为了。离开黄山市的路上,我在想: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够把将徽州这个名字改回来呢?
我一直相信,地名的生命力是顽强的。尽管会遭受被更改的命运,但好的地名会重新活过来,重新在文化的进步中发出永恒的光芒。
苏州的虎丘,在江南历史的烟雨中,无疑是一个剽悍的名字。丘不是很大,但奇,秀,美。名字里面的虎,是少有一见的白虎,盘踞于夫差父亲的墓地上,表情英武而诡异。还有塔,还有古树,山风,还有道场,还有被一块被宝剑劈成两部分的黑色石头。从地名到风物,一切都完好。就是那座古塔,有点歪斜,但歪出了沉重的历史感。到了唐朝的时候,因唐高祖李渊的祖父叫李虎,为了避讳,虎丘曾一度改名为武丘。不过,武丘这个体现权力意志的名字,最终还是敌不过虎丘固有的文化力量而被时间的洪流冲涮而去。权势粗蛮的霸气,似乎可以改变一切。只是很多年后,贯有姓氏的权力死了,那个强行加上去的名字也死了。
作家冯骥才说: 如果你崇敬这地方的文化,这地名就是一种尊称;如果你对这地方有情感,这地名就是一种深挚的爱称。
对这句话的含义,其实还可以作更多的延伸.如果保留了一个地方的地名,就是保留了一个地方的历史回忆,就是保留了一份源远流长的爱和根深蒂固的情怀。如果轻易地更改一个地方的地名,就会让一个地方,散落精神,失掉回忆,遗忘故事,断掉气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