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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车从春天出发
一
记不清谁说过,冬天来了,春天会远吗?是的,人们围炉夜话,一觉醒来之后的某个早晨,春天从鸟儿的舌尖清脆婉转地悠扬了出来。"春风又绿江南岸"啊,你看看:小河亮了,像个顽童终日不倦地唱起了童谣。河边的柳树绿了。一抬眼,远山近水也绿了,亮了。这春天的脚步真勤,它把小镇从倦慵的床第呼唤起来,眨眼不见了踪影,又仿佛无处不在。不必说临街而建的店铺,一阵风似的摆满了琳琅满目的换季商品,也不必说,清新的空气里夹杂着早点铺炸食品的诱人香味,单是那街上五颜六色的熙攘人流,就让你感觉到春天在你的眼前流淌。俗话说得好,一年之计在于春。春天是个发荣滋长的季节,有多少希望在春天里诞生啊!
发迹于建筑行业的张福来买回了一辆豪华旅游观光客车,专跑省城线,今天正式营运。这可是小镇的头号新闻。本来嘛,巴掌大的小镇,芝麻大的事儿甭瞒住人。眼下的事,不闹它个三级地震才是怪事。大清早,人们从四面八方向车站涌来。有赶热闹的,有参加发车仪式的,也有准备乘这趟车进城的。
据说这种车很高档,带空调呢。
里面还安装了电视。
几时我也坐一坐,肯定比憨老二的破车舒服。
还说呢,他这不是抢了人家的饭碗?真是为富不仁。
听说这车子要几十万呢,谁叫憨老二买不起。
这年头就是这样,越有越奔,越没越困。
……
发车仪式开始之前,人们唧唧喳喳议论着。在这热闹的人群的外围,站着一位中年妇女,冷眼看着这一切,没有人注意到她。
郑书记,劳你大驾了。
客气。客气。老板还是老板啊,看福来弟把你养的,一身菜哟。
刘素娥有点不好意思。为了缓和气氛,郑书记转移了话题:
弟媳呀,我有件小事请你帮忙。
哟,你还跟我客气。前些年,我们家福来没少求你这位真神,哪一次不是有求必应?我心里亮着哩。有什么事,你只管说,只要我能办到。
也不是什么大事难事。
说完,郑书记将身边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推到前面。
这不是家新吗?长这么高了。他应该读初中了吧?
初二了。这孩子读书不用心,拉帮结派,整天给我惹麻烦,没办法,只好转到城里去读。再说,这一届任满,我要往城里调,也算是让他先行一步,适应适应环境吧。
说得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嘛。
没什么高呀低的,图个舒心自在而已。哪像你,躺着不烧,坐起来烧,放着阔太太不做,偏要折腾自己,跑起营运来了。
不知怎么,这人呀,真是汉阳过来的贱三爷,舒服了三天,嫌闷的慌,找点事做日子反倒好过。
……还是说正事吧。往后呀,家新每周回家一次,这一来一往就麻烦你带一带了。
好说,这点小事,我能办好,你就放心吧。几时升官了,可别忘了我们哟。
哪有的事,我是要退的人了,你是坐在金山嫌钱少。
郑书记,你笑话我了……
车站里,人来人往。几个后生扛着炮竹烟花向车子这边走来。刘素娥三脚并做两步来到扎着彩的客车前。
张三,你进城?
是呀,我挖了一个鱼池,开春了,要钱投资,到城里我兄弟那儿去借一点。
李四,你出门?
嗯。我那在城里的表叔让我去一趟,说是给我找到了一份差事。
……
刘素娥客客气气地跟熟人打着招呼。
发车仪式开始了。这时,从车站对面的网吧跑来一群红发孩子。这叫小镇人看了心里直骂娘:变相的狗杂种,不读书,整天流里流气,都成洋猴子了!孩子们一个劲地往家新这边挤。
郑书记摸了摸儿子的头,说:
家新呀,我把你交给刘阿姨了,以后来来往往你要学会照顾自己,有什么事就给我打手机。好了,你上车吧,爸爸要讲话。
震耳欲聋的地炮天炮响过之后,豪华旅游观光客车载着春天的活力,载着春天的希望,准备启程。冷不防,那个在一边冷眼看着这一切的中年妇女,拦在车前。她就是随丈夫跟车卖了多年票的憨老二的老婆李翠兰。
二
夏天来了。这是一个生命旺盛的季节。热浪袭击着这个滨湖小镇。顶着火辣辣的太阳,小镇就像沟渠大道边随处可见的速生树种——意杨一样,带着韧性与挚着,狡黠与智慧交织的愿望,在辽阔高远的夏日的天空不断伸展枝桠,不断生长,仿佛要将这夏日的天空囊括在身。先是一个非金属矿产开发公司落户小镇,接着农业科技园落成,更扎眼的是移民新村,带着古雅的情调,辉煌的气派,成为小镇一道靓丽的风景,吸引着来来往往路人的目光,赢得一声声上级领导的赞扬。这个夏天,小镇是好戏连台。
郑书记很有一些成就感。如果不是发生了一件与他有切肤之痛的事情的话,他会快乐得连政府门前的两棵松树都挂满爽朗的笑声。事情还得从镇中学说起。前些日子,镇中学出现了一个红发斧头帮组织。这个组织一共有十三名成员,名日十三太保。他们每人配斧头一把,这些斧头都是从地摊上十元钱三把买来的。他们向同学派烟,派饭票,勒索钱财,闹得学校乌烟瘴气。学校领导老师使尽了浑身解数,都不能解决问题。为了瓦解斧头帮组织成员,有个教师去走访,被他们拿着斧头砍伤住进医院。迫不得已,学校只好劝他们退学。半月之后的一个星期天,郑书记的儿子在张福来的车子上突然失踪。据知情者称,那天,车上有一群红头发的孩子。报案,调查,求援,做着这些事的时候,郑书记内心烦躁,寝食不安。思前想后,李翠兰——斧头帮——郑家新,他的大脑不断呈现这样一条思维链。打从第一次冒出这样的思维链开始,这条链子就再也挥之不去。
这条思维链是怎样形成的呢?郑书记自然有他的逻辑。早在张福来新车举行发车仪式那天,我们应该记得李翠兰拦车事件。李翠兰的丈夫憨老二承包了公司的一辆破旧客车,专跑省城线,夫妇俩起早贪黑经营着这辆破车,虽说没什么积蓄,生活倒也过得去。张福来的新车投入营运后,无疑,对于她们夫妻来说是致命的打击。同样的票价,谁愿意去坐他们的破车呢?没有人坐他们的车,这就意味着他们只好去喝西北风。在这种心理支配下,李翠兰才上演了一场大闹发车式的闹剧。
那天,李翠兰死活不肯让路。
李翠兰,你还讲不讲理?郑书记发话了。
什么是理?反正桃也好李也罢,都在你们的园里栽着,我们小民百姓就知道要活命。
活命就不要王法了?活命就要乱来?
我不管,今天老娘豁出去了,谁不让我活,我就不让他自在。
你还了不得了,居然在我面前撒野。
李翠兰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屁股坐在地上,抱住郑书记的腿,怆天呼地的哭:天啦!这是书记说的话吗?天杀的郑书记,吃着百姓的,喝着百姓的,不为民办事,还要以权压人。你这是逼我往死路上走啊。我死了,你也别想好过,贪污受贿,我就不信告不穿你。
叔伯婶娘,大哥大姐们呀!你们睁开眼给我见见证呀,倘若我李翠兰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要为我说说话呀……
幸亏派出所所长在场,不然不知道这场闹剧怎样收场。郑书记猜测,是李翠兰欲报发车式上的一箭之仇,唆使斧头帮绑架了自己的儿子。这样猜测的时候,儿子正好打回了手机,说是要拿五万赎金才能取人,不然就撕票。为了理清头绪,火燎火急的郑书记指令几个干警将李翠兰带进派出所讯问。而刘素娥作为事发现场的重要人物,也被请进了派出所。
张福来的车子就停在车站门口。时间到了,因为没有售票员,不能发车。乘客们议论着郑书记的儿子被绑架的事件。
这是报应,谁让他贪那多的。
话不能这么说,要真是斧头帮所为,这些孩子也该好好管教。
谁管?父母外出打工,家里不是老,就是小。
这也确实是个问题。现在的孩子要么是爷爷奶奶带,要么是外公外婆管,老人怎么管得住呢?我的邻居有个读六年级的孩子,就因为父母寄回的钱爷爷奶奶不肯给他去上网,一气之下,喝农药自杀了。
唉,这小镇不知怎么搞的,新鲜事越来越多。
……
派出所那边。除了李翠兰和刘素娥外,来的都是老人。这些老人都是斧头帮成员的爷爷或奶奶,老人们一生都没有进过派出所,他们吓坏了。露出惶惶不知所措的样子。李翠兰没有了大闹发车仪式时的泼劲。她知道,人命关天,就算这事与她无关,她也有义务配合派出所弄清真相,何况人家怀疑是她。她相信法律不会冤枉一个好人。因此,从一开始,她就非常诚实的回答着干警的每一个问题。派出所从她这里没有找到任何有助于破案的线索,倒是那些老人们提供的信息,引起了他们高度的重视。老人们都说,这些天,孩子们都没有回家。
三
事情闹到这步田地,刘素娥始料不及。丈夫,儿子,一家人埋怨她不说,郑书记那边无论如何也赔不起这张老脸。想当初,刘素娥心直口快,答应了人家,没想到会出这种乱子。
如果只发生这件揪心的事,倒也罢了,买车跑客,竟买来了个冤家,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怎么办?刘素娥心乱如麻。郑书记的事,自有公安去操心;李翠兰的事呢?就是政府恐怕也无法解决。
想到李翠兰,刘素娥心中涌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作为竞争对手,她对李翠兰的行为无法理解,且多有抱怨。作为女人,她同情理解李翠兰的举止。
同样是带着一群小鸡的母鸡,一只母鸡来到另一只母鸡的领地刨食,两只母鸡不打得头破血流才是怪事,这样想着,刘素娥的心中滋生出一种愧疚感。
之所以有这种感觉,是因为她有一种朴素的认识——家中生活早奔小康了。儿女们又都有自己的工作,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抢人饭碗,当初之所以要求丈夫买一辆豪华客车,那是因为她实在闲得慌。想找点事打发时光。再说,在城里往久了,总有一种失落感。每每看到街上人来人往的人流,小河一样没日没夜流淌的车流,还有那高耸入云的各式各样建筑,她就有些眩晕。一到晚上,看见粉红的不夜灯火,听到嘈杂的市嚣之声,她头疼,无法入睡。难以融进城市那五光十色的生活中去的李素娥,觉得自己是个多余人。她怀念小镇带着泥土气息的空气,怀念小镇 亲切的乡音,于是就萌生了买车的念头,
之所以有这种感觉,还因为她没有忘记自己是艰难困苦中走出来的人。想想那个过日子的艰难,她深知存在一种念想,并为这种念想去付出努力,对一个家庭的重要。那时,丈夫被生产队派到大队的建筑搞副业,一年难得回来几次。她一个女人,带着几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没日没夜地苦做,到头来还是一个缺粮户。过年了,那些余粮户忙着为孩子们缝新衣,手中尚有余钱割二斤肉,全家人打打牙祭。而她们家的餐桌上最奢侈的东西怕是几斤黄豆换来的一碗豆腐了。后来,改革了,日子慢慢好转。丈夫在外面成立了一个建筑队。这个家就有了自己的念想,生活就像芝麻开花节节高。而李翠兰呢,她的念想是有车可开,有钱可挣。
四
转眼就是秋天了。秋天是收获的季节。春种秋收,小镇人没有理由不喜欢秋天。秋天里,刘素娥做了一件她人生中值得大书特书的事情,这件事在小镇传为美谈。
李翠兰夫妇承包的破客车报废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一来这辆破车像上了岁数的老人,百病缠身。不报废不行。二来农村客运市场逐渐私营化,在管理站解体之前,市运输公司可不想留下后患。再说,就是不报废,这辆破车跑省城也有碍观瞻。
这种局面,对于憨老二夫妇来说,不啻是雪上加霜,自从上次在派出所刘素娥听了李翠兰的一番陈说后,她觉得这个女人本质还是不坏的。闹出这些别扭,刘素娥认为,都是自己惹的祸。为了消弥心中些许愧意,她决定到李翠兰家走一趟。只要能化解两人之间的误解,什么事,她都愿意做。
房子是老式的土砖房,连四间。这跟周围的楼房显得很不协调。堂屋空荡荡的,只有一张饭桌和几条凳子。这就是李翠兰的家。李翠兰告诉她,丈夫当过兵,为人忠厚老实,在部队学得一手娴熟的驾车技术。退伍后被安置进了小镇客运站。因为车祸,闹出了人命,自己又没有钱理赔,被客运站开除。后来,客运站解制,他托人情在客运站承包了一辆客车。靠承包客车的收入,他们要养活一个六口之家。要命的是这六口之家中,老母长年卧病在床,大儿子患着癫痫病,二儿子读高中需要一大堆钱用……
女人之间的交流,本来就不需要过多的语言。望着这一贫如洗的家,想到自己的优裕生活,刘素娥打内心深深同情李翠兰。现在,他觉得李翠兰比自己更需要这辆客车。为了安顿这个女人的一颗苦涩的心,她决定重返不知何时才能融进的城市生活中去,她要与丈夫商量将车子转让给李翠兰夫妇,至于钱,她会说,什么时候手头宽了,就什么时候还。
告别憨老二夫妇时,刘素娥说:
人嘛,总有个困难的时候,没有过不去的坎,走过去,前面就是一片天。
五
客车从春天一路行走,穿过夏天,来到秋天,没有料到要下车的,虽然下车了,心却留在车上;没有料到要上车的,已经上了车,惶惶不安的心有了归依。这往后又会发生什么故事呢?其实故事天天都在发生,只是有些故事是我们所希望的,有些故事是我们所不希望的。
一天,憨老二夫妇正在省城车站侯客。报贩子拿着一叠报纸上车了。
卖报,卖报,书记之子,伙同同学绑架自己;
台湾“公投”激起岛内民众公愤;
美锁定拉登藏身之地。欲知详情,请看今日《江城快报》。
憨老二买了一份报纸。片刻之后,他面露喜色地对妻子说,抓到了。郑家新原来和斧头帮是一伙的。
这人啦,背起时来,撒尿刮倒风。有个鱼贩子感叹。
你说的是谁?
郑书记呗。
听说涉嫌受贿和贪污,抓了。
语惊四座。
他这叫什么背时,像秋天的树叶,该落的要落,不该落的青着哪!
……
听着大家的议论,李翠兰平生第一次有了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秋高气爽人精神,憋足了气,李翠兰声音嘹亮地喊:
老公——发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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