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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河南省濮阳市 2011-11-24 16:0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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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不可貌相
这个城市刚设立的时候,我曾以国有特大型企业工作人员的身份,被派到地方工作过一段时间。当时属下有个木材公司,这是我从少年时就十分羡慕的单位之一。当时家里盖房子,父亲到处托人也没买到木材,最后只好把老屋后面的几棵树锯了充数。想到父亲为买木料的发愁样子,我曾一度暗下决心要好好读书,将来争取到木材公司上班。然而竟是这样吃香的单位,却在经济转型的大潮中溃败得一塌糊涂,几乎弄到无米之炊的地步。究其原因也很简单,皇帝闺女不愁嫁的计划体制打破是其一;其二是当时被视为比棉花、粮食还紧张的计划物资,普通老百姓无论如何也弄不到手,而政府机关干部竟轻而易举弄回家却不付钱。机关干部流动性大,人员换了一茬又一茬,因此所欠的木材款越积越多。我所知道的情况十分糟糕,年盈利不过几万元的一个小公司,累年就有一百多万元欠款长期不能收回。当时人均工资都在几十元,一百万元可以养活多少人,县财政局也十分清楚。但是,因为欠款者大都有脸面,所以财政局、包括县领导也无可奈何。
我把情况向新任领导汇报之后,决定木材公司停业整顿,让所有职工下乡催讨欠款。我当时年轻气盛,动员会上吆喝的劲头十足,既便他是天王老子地王爷,这次也要把欠款如数归还!有了我这个外来户充挡箭牌,木材公司头头自然欢天喜地,当晚就把讨债的任务分配到具体人头。
一个多月以后,眼看元旦节就要到了。我琢磨着欠款的事进行得差不多,于是趁着大雪无事的时候来到木材公司。一进公司大门,迎面碰到公司经理正愁眉不展地准备去找我。问起欠款的事情,老先生竟然眼泪巴巴诉起苦来。
原来,木材公司经营不善已非时日,自从财政局不再拨款那时起,已经两年多没有发过工资。虽然月工资不多,但别无经济来源的职工就依靠这点儿钱养家糊口,由此可见当时职工生活的艰难。正由于家家都缺钱花,所以讨回来的欠款都不上缴。当时政府正鼓励人们发家致富,谁当“万元户”还有奖励,因此也有人想利用这笔款子做几笔买卖。公司领导急红了眼,动员会上大讲公司、个人之间的利害关系,以及“厂兴我荣、厂衰我耻”紧箍咒也念了几百遍,然而没有一个人理会这个茬。
我理解公司领导的难处,知道能来到这个单位上班的人大都有来头。我当时想了高招,请检察院派人到公司普法,讲明挪用公款是犯罪行为,以此敦促交钱。检察院领导支持我的想法,很快组织普法小组来到公司。为了起到震慑作用,普法小组的人员全都戎装在身,看起来的确威风凛凛。但是,木材公司的职工实在是腰杆子硬,普法小组折腾好几天依然不见成效,只有胆子稍小的人干脆不在公司露面。
尴尬的结局并没有令我沮丧,反而逼我想出一个大胆的计划:杀一儆百,开除一个职工整肃纪纲!当然了,开除职工是晃子,目的自然是吓唬人们把公款上交。尽管是运筹帷幄之举,但为了慎重起见,我还得挑个软“柿子”来“捏”,以免弄巧成拙。
公司负责人也弄不清所有职工的“后台”情况,我只好带上花名册到档案室查找。我挨着名姓一个个查过仍不满意,又到劳动局翻阅招工原始计划。尽管这些陈年簿子已毫无用处,然而却从中看出被招者的裙带关系。
经过一整天的忙碌,我发现木材公司竟有一半职工和县委、县政府机关人员是亲戚,而且很有几位和现任领导关系密切。牵一发而动千钧,这些人万不可动;剩下就是乡镇干部的七大姑、八大姨,这些人也不能动,弄不好会惹出不尽的烦恼。另外有部队转业人员,他们曾为国家荣誉淌过血,按情理也不能动。关系尽管如此复杂,我还是反复琢磨,最终发现一个叫“猴三”的职工是个“软柿子”。档案和招工资料显示,这个人没有任何背景,拿他以儆效尤正当其所!我下决心的同时也颇为好奇,这个四十多岁的家伙到底是何等样人,竟然双手套白狼钻进福窝享了这么多年清福?经公司领导的指点,我认识了“猴三”,算得上名副其实的家伙:身材瘦小如猴不说,而很有些獐头鼠目的样子,完全是写小说充当猥琐形象的模特人物。
“猴三”的履历表上填明是初中毕业,公司负责人却说除了认识钱、能够丈量木材之外,他连自己的名字也写不清楚。这么个文盲人物,如何进入国有企业暂且不论,仅这次讨回的两万多公款拒不上交也让我生气。一切在掌控之内,因此我成竹在胸,立即吩咐召开职工大公。
当我走进会场,一眼就看到正襟“矮”坐的“猴三”。想到倒楣的家伙还蒙在鼓里,我忍不住露出得意的微笑。会议一开始我不能直指“猴三”,得讲究一下策略。我长篇大论的演讲,同时驾轻就熟地“点”好几个人,比如“狗蛋”、“黑蛋”、“烂裤衩子”、“烂棒槌”等等。这些都是职工的绰号,我按经理写就的名单信口一通,自己当场差点笑起来。公司领导这样写名单并非有意侮辱人格,实在是当地人的习惯。在这里,大庭广众之下直呼其名被视为不礼貌,只有叫绰号才让人感到亲切。这就如旧时在书写大人物的名字时,前面总要加一“讳”字表示尊重。又比如《三国演义》,介绍关羽总是“姓关名羽字云长”。名字对于这里人来说也就是这“讳”,而绰号正是当地人的“云长”。
会上我讲了两个小时,只讲得大家都无精打采,我嘴皮子也磨干的时候才转入正题。我直呼其名点“猴三”的“讳”,限定他第二天中午之前把公款上交,否则开除公职并移送司法机关。我说出“移送司法机关”的时候,声音放大许多,差不多就象一面破锣狠狠劲猛一敲。
这一招挺管用,本来无精打采的听众都瞪起了双眼,并且现出沮丧的样子望着我。我得意地瞅一眼“猴三”,只见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似乎有卧地号啕的劲头。我铁了心,绝不能在大是大非面前示弱,因此头也不回地离开会场。
从木材公司回到办公室不到下班时间,但想想大事已了,这个时候也无公可办,于是准备锁门回家。正当我拿起提包往外走的时候,桌子上的电话铃响了。我拿起来一听,是现任副市长的声音。这位副市长原是老地委副专员,新市成立分家过来的老干部。我在企业搞工农关系时随领导见过,后来又为征用土地专门找过他,说起来算是熟悉领导。副市长说话客气,完全把我当成老朋友,说是下雪天冷,晚上到他家去喝两盅聊聊。虽然我感到意外却不得不答应,急忙找人弄来两瓶好酒,又掏腰包倾其所有买了两只烧鸡,然后兴冲冲地来到市政府家属院。
我走进大门时,没想到副市长竟然客气到亲自迎接。他身后跟着一个人,在我和领导客气的时候顺手接过我的包裹。我仔细一看,接东西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刚被我连嘲弄带讥笑的“猴三”!副市长笑嘻嘻地介绍说是亲小舅子,过去因为家里穷,经常生病又缺乏营养,因此才落得这副德行。副市长的夫人正在厨房忙碌,听到说话也跑出来,笑呵呵地欢迎我的同时,又数落一阵这个可怜的亲弟弟。
后来的事情不用说了,木材公司依旧不景气,不久宣布破产。不过,原公司职工很有几个人继续经营木材,后来成了大富翁。那位“猴三”因其貌不扬,林业部门的工作人都不待见他,无奈只好开家小饭店糊口。后来有了积蓄,“猴三”雇佣人员替他跑业务,不但经营木材,而且也搞钢材、水泥的买卖。由于他讲求信誉,从不拖欠货款,因此买卖越做越大,成为当地小有名气的人物。从此我也坚信中国这句俗话:凡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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