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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农民郑家锦

[风俗广角] 棒打鸳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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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湖北省宜昌市 2015-10-20 15:08:50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八                立足茶园坡

立杞匆匆忙忙地赶回石家,还在稻场外俩孩子就老远扑了过来——几个月以来,爷仨分开也就歇把半天,这次整整三天半哪。
跟在孩子后面的大妈连忙问道:“找着地方了吗,找着人了吗?”
刚刚抱起俩孩子亲个不停的立杞立马蔫了:“没有,我追到别人家里去了。”两行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滴在孩子们的脸上、衣服上,“大妈,我父子仨怕是再也见不着她了。”
老人家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安慰他才好,沉默了半晌,说道:“哎,万事天老爷安排着呢,先进屋,休息休息,过了年再说。”
进屋坐下,立杞接过大妈递过来的茶,低着头说:“大妈,如您所说,人算不如天算,我也只能认命了——我是来接孩子们的,昨天我在那边租了一份田,先安顿下来,傅大哥说得对,我自己好说,俩孩子还小呀。”
“也是的,先安顿下来,再慢慢找吧。”老人本想再说一句,理个家,再找一个吧,但是看到立杞悲痛欲绝的样子,没敢再说下去。
这时候小根背了柴回来,“哐啷”一声倒在稻场里,立杞连忙迎出来:“背完了没有?我去帮你背。”
“背完了,背完了,这是最后几根。”说着放下背架子,去拿锯子,这才想起应当关心一下大哥的事,还没开口呢,瞥见老妈在对他使眼色,就没作声,拿了锯子往外走。
立杞放下俩孩子:“顺子,和妹妹去玩,好吗?”走过去帮小根锯柴。
顺子跟着跑过来,快活地说:“幺爹,我帮你抱柴。”
立杞看着蹒跚学步的女儿,说道:“顺子,带着妹妹玩儿,啊。”
小根对立杞说:“你抱抱孩子吧,你身体还虚着哪——我就锯几根灶上烧,要不了多少,不用帮忙的。”
“锯柴没人帮忙拉锯怎么行——我早好了,你看。”立杞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胳膊腿,其实他自己知道,身体还很虚弱,不过拉锯还是挺得住的。
吃饭的时候母子俩听立杞说明天就要带孩子过去,在傅家过年,翻过年就可以置办必需的农具、家具,修葺房屋,说话间田里的雪一化完,就该耕田、挖田、砍楂子烧火粪了。
“不行不行,孩子刚好在我这里过熟了,怎么能一下子又让他们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呢——那边毕竟没个家,吃没吃的,住没住的,你先一个人过去,把家安顿好了再来接他俩。”老人家说,“而且你明天也不能走,就在我家过年——往后你去借助那位大哥的地方还多着呢。”
小根也帮腔:“热热闹闹地过了这么些日子,你爷仨一走,过年就我母子俩,多冷清啊。”
立杞想想,自己是在生死攸关的时候遇上这家好人的,到这时候还为我想得那么周到,感动得快要流眼泪了:“大妈,您,还有小根兄弟,你们对我这么好,我怎么才能报答您老人家啊!”
“快别这么说,都是土里刨食的人,谁没个困难的时候,摊上事谁也该帮一把啊,碰上了就是咱的缘分。”
“要搁别人身上也许还有个翻梢的时候,您看我这人没了,家也没了,就剩下这一个肩膀扛着三张嘴了,我真是个特失败的人啊。”
“我恰恰不认为你是个失败的人,昨天我还说小根:为人不只是要挣一座金山一座银山才算能干,要像你哥那样有情有义,才算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干冬湿年,除夕那天又下了一场雪,不过石家已经是半高山了,初一天气一放晴,薄薄的雪半天就化了,而且入夜也没有上凌,低山已经算是春天了。初三一早,立杞就一个人赶到茶园坡傅家,由于体质恢复得差不多了,又起得比较早,到傅家还不到中午呢。
傅家嫂子连忙煮了一碗包面端出来:“大兄弟,吃碗包面垫垫——他爷仨去孩子婆婆家了,接他们过来吃中饭,你吃过了休息一会儿,他们马上就过来了。”
“大嫂,等会儿我过去把那屋子打扫打扫,年把没人住了,修补修补怕不是得几天呢。”
“说什么呢,今儿个才初三哪,不说过了灯节,总是还得玩几天,过了上九日才开始忙活,再说,咱这高山,离开春还远着哪,你看我们这边是阳坡,还有花搭子雪呢,你那边的田大多是背阴坡,雪还是一块板儿,别着急。”
正说着,立茂他们回来了,还有他的父母一家,立杞连忙站起来向两位老人家请安,也就不再说打扫屋子的事了。
但是第二天,正月初四,当人们还在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中互致问候的时候,立杞已经忙开了,他把屋里屋外统统打扫了一遍,在火笼里生上火,然后去铁匠铺买了锄头、镰刀、菜刀、锅铲,又去铺子里买了锅碗瓢盆、被褥床单……人家都还没开张呢,铺子的老板说,他是新年的第一位顾客。
回到“家”,把背篓顿下来,掏出钥匙插进锈迹斑斑的铁锁里的时候,心里忽然一阵悸动,这就是我的家吗?他且不去开锁,回过身来,靠在门上,抬头望去,屋檐下还挂着尺把长的凌勾子,顺着屋檐望出去是大半个蓝天,天边飘着朵朵白云,有的和山头的白雪相连,相交,相融,积雪以下是千姿百态的山梁,山岭,山坳……它们一律呈黛青色,大约都是松柏杉树吧,和山顶的白雪相映生辉,等待耕种的土地就在这青色和白色下面的缓坡上,自己这一份也在其中,稻场坎下和左边山上就是,看来和樟树塆没什么两样——其实前几天他第一次看到这块田,就觉得与樟树塆大不相同,这里地势坦和,土层厚,土质肥沃,相对樟树塆,地租低一点——可是这到底是不是一样的啊?他忽然一阵眩晕,我就要在这块陌生的土地上生活下去吗?这里能是我的家吗?爹在哪?娘在哪?纾安啊,你在哪?没有了你们,这里能算是我的家吗?欲哭无泪!定了定神,他十分果断地打开门走进屋去,不能遐想联翩了,这山就当它是眉山,这屋子和樟树塆那屋子也没什么两样,都是人家东家的,我在这里住下来,种田、吃饭、睡觉,它就是我的家,而且,这时候不是思索这些的时候,他刚刚从低山回来,那里已经有了春的气息,当务之急是要尽快做好准备工作,说话间就该撩叶下种了,务农之人,一年之计在于春哪。
尽管是大冬天的,一开门,一股霉气扑面而来,他连忙去把门窗统统打开,又把火笼里壅着的火扒开,放上柴,吹燃,立刻,浓浓的烟味驱走了霉气——这烟味和樟树塆的没什么不同啊——随着火焰升腾,屋里也有了一点温暖的感觉,一点“家”的感觉。看看买回来的一堆东西,是啊,把这些东西弄弄好,要出门能种田,进门能生火做饭,才算是一个家,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孩子们竪起一面挡风的墙啊。立杞找来一块糙石,先把锅的内面磨光,洗净,安在灶上,立刻没有了那种黑洞洞的感觉,又去傅大哥那里借来斧头、刨子、锯,给锄头、镰刀乃至锅铲一一安上把子,天黑了,点上灯,又干到深夜,看看干了还不到一半。“虽然同样是种课田,白手起家,难啊。”叹口气,上床睡觉。
哪里睡得着啊,一股凉意从头发直贯脚心,他起床把火笼里的火加大,摇曳的火焰映在对面墙上,显现出一个又一个模糊地身影,立杞拉过一条板凳坐下来,不禁感觉到一丝悲哀:

一想爹呀我的父,
想你死得有几苦,
为救儿女吃枪子,
桥垭通了黄泉路,
捉住棒老二我吃他的肉(ru)。

二想妈呀我的娘,
媳妇回家本应当,
土匪枪子不长眼,
滥杀无辜我的娘,
我娘你死得好冤枉。

三想阿妹我的妻,
千山万水苦寻觅,
生也不见死不见,
可知阿哥在寻你?
你在何方受孤悕?

四想丈人丈母娘,
跟着儿女受灾殃,
儿行千里娘心苦,
家中无人爹看房,
女儿女婿各一方。

五想舅子时纾刚,
跑前跑后跑山上,
人没找到你受了累,
土匪窝里跑几趟,
郎舅情深怎能忘?

六想大哥廖长龙,
非亲非故认亲朋,
十全十美计谋好,
关键时刻扑了空,
天不佑人枉用功。

七想婶婶二大叔,
跟着侄儿受辛苦,
枪响知是棒老二,
火中救出俩遗孤,
舐犊何曾论亲疏。

八想冤家启洽金,
不该家藏乌金盆,
自家有宝保不住,
害了邻家多少人,
问你知情不知情?

九想土匪害人精,
占山为王害乡亲,
有朝一日抓住你,
扒你皮来抽你筋,
叫你永世不翻身。

十想保长和乡丁,
枉披人皮枉为人,
百姓有难你不管,
只管收粮和捉兵,
天老爷难道不知情?

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孤单,难以言状的孤单,明天把屋子收拾收拾,后天一定要去把孩子们接来,他十分清醒,这屋里没有爹,没有娘,没有纾安,孩子就是他的希望,就是他的精神支柱,如果再没有孩子们,这屋,这天穹,就是一座孤墓。他又想到,我是不是不应该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呆着啊?不,这里要清静得多,这里没有棒老二,没有启洽金,甚至也没有保甲长——他不知道,一个徒有四壁的家庭能对保甲长有多大吸引力——更主要的是在这里可以使自己忘记创伤或者说便于麻痹自己,呆在樟树塆,出门就看见爹栽的柿子树、梨子树,进门就看见娘用过的锅铲子、猪草刀,屋里屋外哪里都能感受到纾安的气息……那是多么的折磨人啊,说不定时间长了自己会疯掉的,倒是躲在这个除了傅大哥谁也不认识的地方要安宁一些——另外,实事求是地说,这里的条件比樟树塆要好得多。
连着起了几个倒阴天,地里、山上的雪几天就化完了,茶树河或者说茶园坡下的溪沟开始轻歌絮语,接下来的一整天它们在那里大声喧哗,好像是在向人们宣示它的存在,又好像是在报告春天来了,然后归于絮絮叨叨……立杞趁春节这几天把家里安排好了以后,也正是积雪化尽的时候,立即上山砍楂子,烧火粪,备足了春播肥料,接着就去挖田。
傅立茂耕完自己的田——其实入冬以前他已经耕了一大半了——胳膊上挂着个大烟袋,看立杞来了。家里只有俩孩子,顺子正在教妹妹下成三棋,一岁多一点的妹妹怎么也没弄明白,不是把用作棋子的小木棒丢到一边去了,就是拿着哥哥的石子(棋子)胡乱走,一点也不懂规矩,急得顺子抓耳挠腮,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刚要伸手去打妹妹,见来了客人,连忙丢下棋子站起来,说:“傅伯伯好。”娟娟也学着哥哥的样子:“傅伯伯好。”
“好,好,真是俩好孩子,爹呢,做什么去了?”
“爹挖田去了。”顺子端过一把椅子说,“傅伯伯坐,我喊爹去。”
“不了,不了,我自己去看你爹。”说着就走了出来,顺子又继续去教妹妹下棋。
高山的背阴面,依然是春寒料峭,立杞却干得起劲,挥汗如雨,他要在春种之前把这些田统统挖一遍。这田去年一年没有种,尺把深的乱草结成了团,很难挖,不过他也心中窃喜,这被荒田肯长呀,只要天老爷凑合,今年将是一个好年成。心中美滋滋地想着,猛一抬头,望见傅大哥从那边过来了,连忙停下手中的活打招呼。
立茂走到了他的埸头上,说道:“兄弟,这么大面积的田怎么用人挖呀?”
“不瞒老哥说,早先听老人们说:‘种田无牛,好比驾船无帆。’我算是亲自领教了,这几天我边烧火粪边想,去哪里弄头牛来耕几天田啊?几块挂坡田好说,这大坪大埫的,望望都发怵。”立茂正要答话,立杞这个不多话的人一旦打开话匣子,也不管人家跟他一起站在冷风刺骨的地里,接着说,“我去东家那里看过,你猜他怎么说?”
“他怎么说?”立茂不用问也知道结果,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他说:‘租田的时候就没有说搭牛啊。’我说:‘我知道没这规矩,我只是想借你的牛耕几天田,托你的福,也许明年就……’他没等我说完就抢过话题:‘没空呢,这一段时间我一个人一头牛带着家伙给人家耕田,一个牛工算三个人工,耕一天田四个工,你知道吗?’我连忙说:‘我也按这个标准给你啊。’他冷笑一声说:‘给你耕田,谁烧火做饭啊?给别人都是三茶四饭,有荤有素有烧酒,你有吗?’大哥,你说……”
“兄弟,别说他了,山前山后地住着,我知道那吝啬鬼的德行——你先挖那几块挂坡田,这些平埫田留着,我的牛割户牵去了,用不了几天我去牵来帮你耕,你别着急,误不了春种的。”
“只是……”立杞嘴动了动。
立茂连忙插断他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能像那个吝啬鬼那样吗?我早晨在家里把牛喂了,吃了早饭过来,你准备中饭就行了。”
“那我就先谢谢大哥了。”立杞说,“不过一天三餐饭,托你和乡亲们帮衬,还是对付得了,酒,也能想办法解决……”
“兄弟,你别说了,看着你白手起家的,我就感动得要哭,能搭把手的怎么能袖手旁观呢?”
两个人边说话边向上走,立杞又弯过去把拴着的羊换了个地方拴着。那只羊是他去接孩子的时候石家大妈给的,大妈说:“顺子喜欢羊,这只羊一出圈门就和他玩,你给拉去,让俩孩子也有个玩伴。”顺子也真的喜欢它,天天去放它,好在屋后边就是草山,今天外面刮着风,他就让顺子待在家里和妹妹玩,自己把羊带到田里来了。
到了家,立杞烧水泡茶——这算是他此时待客的最高礼节了。两个人喝着茶,说些春耕春种的事情。看看时候不早了,立杞边去着灶里的火边说:“大哥就在这儿吃中饭,啊,前天去铺子里买东西,顺便打了一斤酒呢。”
“算了吧,兄弟,会逐渐好起来的,等你有吃有喝了,我天天来吃、来喝,好吗——我家的母猪已经下了崽儿,满月你就捉一只或是两只来养着,打听着谁家有牛,割个一脚半脚的喂着,就像个家了。”立茂想了想又说,“说不定什么时候把顺子他妈找着了,就大团圆了。”
“哎,怕是不在人世了,该找的地方我找过了,不该找的地方我也去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心不甘哪!”
“想开点吧,天意难违呀,要不我给你打听着,有合适的找一个,好吗?你这屋里该有个内当家才行啊。”
“不不不,大哥,此事万万不可,我总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万一她……万一她不在人世了,我也不会续弦的。你想,孩子还小,找个后妈能善待他兄妹俩吗?真要是走到那一步,我该向着媳妇还是向着孩子?如果再有了孩子甚至是她带着孩子,怎么处?此事万万使不得的。”
“你呀,你呀,宁可苦着自己,却一心想着孩子,念着妻子,我算服了你了。”
春种,夏管,秋收,冬藏,白天,立杞陀螺似的忙个不停,入夜,他彻夜难眠,轻轻吟唱道:

正月里来是新年,
阿哥他乡来种田,
种田本是平常事,
没有阿妹在身边,
阿哥心里似油煎。

二月里来龙抬头,
耕田无犁去借牛,
东家有牛不肯借,
傅哥牵牛带轭斗,
穷家方解穷家愁。

三月里来是清明,
春耕春种忙不停,
五岁娃儿帮下种,
一岁娟娟背上亲,
口哄儿女泪满襟。

四月里来杏如金,
娃儿亲亲苗青青,
心中的人啊你在哪?
口中呼唤耳在听,
阿妹你如何不吭声?

五月里来去割艾,
端阳前后忙内外,
坛子里有酒无人打,
罐子里有茶无人筛,
叫声阿妹你转来。

六月里来三伏热,
隔天衣服穿不得,
糊了泥巴无人洗,
沾了草籽无人摘(ze),
阿妹你晓得不晓得?

七月里来月当头,
供奉祖先求保佑,
新逝考妣无法祭,
隔山隔水磕个头,
列祖列宗可心忧?

八月里来月当天,
买个月饼哄少年,
饼是糖馅爹心苦,
别人月圆我不圆,
阿妹见面在哪天?

九月里来是重阳,
父子登高上山梁,
上山不为观山景,
爹砍柴来儿放羊,
父子两个泪汪汪。

十月里来小阳春,
地里庄稼都收尽,
东家催过无数遍,
今年的租课要交清,
生怕你跑了找不着人!

冬月里来天气冷,
山上存雪水结冰,
想去眉山看看娘,
幼儿小女路难行,
隔山跪拜两座坟。

腊月里来北风紧,
风中雪中想亲人,
过年本是团圆日,
爷儿三个冷清清,
儿念妈妈我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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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湖北省宜昌市 2015-10-20 15:36:1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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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湖北省宜昌市 2015-10-21 08:49:57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九                夫妻真情

十天以后,一位经常共事的舨主找到贺叔,运煤炭下沙市。
天亮了,该起床了,纾安搂着船生的脖子说:“哥,能记着我的话,咱不去做那种事,行吗?”
“行,听你的,你说的在理。”
“是啊,你把人家当工具,人家把你当摇钱树,两败俱伤,她丧失的是人格,你损失的是金钱——其实从一个水手身上又能摇下多少钱来呢?”
“我记住了。”船生说着一个翻身压在纾安身上。
纾安嗔怪道:“你看你,天都亮了。”
说归说,也没有把他推下来。
等待是焦急的,也是幸福的。纾安每天驾着小渔船在江上往来穿梭,她已经能够熟练地撒网捕鱼,而且收获颇丰,闲下来她就停篙落板,坐在锁栿上痴痴地望着宽阔的江面,希望从那两山夹断长江的地方能突然冒出一条船来,那是一条熟悉的船,船上有她熟悉的人,那双有力的胳膊在奋力划桨,不,那个动作是撑篙,岸坡上还有人拉纤呢。渐渐地近了,近了,哟,真的是一条船呢,只是不是自己所期望的那条船,自然也没有自己所期望的那个人,那只是一条经过这里的船,连码头都没靠,渐渐地近了,又渐渐地远去了。纾安不禁哑然失笑,这才哪跟哪呀,算日子怕是还没打转身呢。
她也和这位或是那位大嫂结伴下河放网,一个人一条船,互相帮着放,清晨各自去收网,有时候收获也很可观,姐妹们常常高兴得合不上嘴。大嫂偶尔还做那事,纾安心知肚明,自然不便去说人家,不方便的是在这样的时候不要去约人家下河,而且要暗中观察谁家有人谁家没人,尽管是心照不宣的事,谁愿意去撞破人家或是被人家撞破呢。
这年雨水多,川江的水来得猛,七月初头长江就封峡了。船出不去,船生他们自然就落停了,这样也好,在家陪陪老婆,而且江上的鱼总是有的。有一段时间鱼特别旺,不用去坊上,只要在江边随便找个地方就能舀到鱼,驾船出去,几乎是网网不落空,不过这也并非好事,鱼多了卖不出去,自己能吃多少?但是历来就有一个好办法,用盐腌了晒着,于是各家各户门前都晒的是鱼,有用索子穿起来晒的,也有的就放在屋前屋后的岩石上晒的,还有的见乡下熟人下船,凑过去扳着人家的背篓倒进去:“带回去给孩子们尝尝鲜,下半年给我带点包谷来我炒包谷泡儿。”船生自然是打了很多鱼,纾安用盐腌过,船生再起个大早给乡下丈人家送去。
早在四月间的一天,纾安羞涩地对船生说:“我,我有了。”
“有了,有什么了?”船生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有了就是有了呗,还有了什么。”纾安娇嗔地白了他一眼。
他顿时明白了:“好啊,我有儿子了,我要当爹了。”抱起纾安旋了一圈。
“才两个月,你就知道是儿子,要是个女儿呢,怎么办?”
“女儿也好啊,那,我可就有酒喝了。”
“只是还有件事我想了很久了,一直不敢和你说。”纾安说到这里,停下来望着船生的脸。
“有什么不敢说的啊,我会吃了你吗?”船生做了一个饿虎扑食的动作,夫妻俩个一起笑了。
“我说了你可不兴生气啊。”纾安不放心似的又补了一句。
“哎呀,你就别拐弯抹角的了,你说什么我生气了?”
“是,是这样,我想,我想去我娘家过月半,那是给亡者上香、烧纸钱的日子。”
“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镇上、码头上也是这样。”
“不是,我还没说完呢,我说的是给我那边的公婆大人上坟、烧纸钱。另外,我……我想他爷仨命太苦了,想给他们立个坟——就立个毛坟,不是立碑的那种——毕竟夫妻一场,还有俩孩子,刚来到这个世界上……”她说着说着就哭起来了。
“你别哭嘛。”船生把她搂在怀里,“这说明你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再说,我会去吃一个死人的醋么?”
趁着进山送鱼的时候,船生就把这事向丈人家说了,希望丈人或是舅子帮忙作一些前期的准备工作。一时间又引得一家人唏嘘不已。
后来这事办起来倒是挺顺利,夫妻俩还有纾刚三个人找到那新租户一说,那人说:“大嫂是个有情义的人,我敬重啊,再说,那坟山不过是一片小树林,一不占我良田,二不坏我庄稼——有的老了人,抬丧所过之处损坏庄稼的事也是有的,谁阻拦过——只是你得和东家说一声,毕竟那是人家的产业呀。”
纾刚说:“这你放心,我去说了来的。”
在租户和二大叔那里借了工具,他俩也来帮忙,两个时辰就弄好了,毕竟是假坟嘛,取石头也很方便,地面以下又是不必动的,所以没费多大事就弄好了。
纾安摆上带来的祭品,为俩老上香、烧纸,祭拜一番,然后纾安说:“你们先下去吧,我坐一会就来。”
这里虽然是荒山树林,离下面的房子并不远,站在稻场坎上就可以望见这里,于是大家都走了。
“要不,我在这里陪陪你?”船生说。
“不要,不要,你也走吧,在下面等我。”纾安双手胡乱地挥动。
大家走了,纾安一屁股坐在新坟前面,泪如泉涌:“我的人呀我的儿,你们咋说走就走了呢?”想起曾经的恩爱夫妻,想起一对可爱的儿女,此时的她,除了眼泪,还有什么可以送给深深思念的人呢?她真的想放声大哭,哭他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哭他个山呼海啸,倒海翻江!可是,船生就在下面,动静大了他心里会不舒服的,他刚刚从游戏人生中醒悟过来,又让他陷入情感的漩涡么?他是无辜的,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他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只属于他的妻子,而不是一个把情感分作两半的女人。想到这里,她强压住内心的悲痛,尽量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本来她是不让船生来的,在家里,在时家塆,两次都没能阻拦住,他是爱我的,我不能让他失望。等心情逐渐平静下来了,纾安擦干眼泪,整理一下衣服,一步一回头地走下山来,那三座空坟,就像三座山一样压在她的背上,压在她的心上。
回到码头上那个四壁透风的小屋里,夫妻俩又开始了风里去浪里来的渔家生活,纾安在船尾推桡,船生在船头撒网,只是随着身子的逐渐沉重,她不再跟他上街卖鱼——那种拿筲箕就能舀到鱼的日子并不多,一年就那么几天,有的年份一天也没有——在家里煮好饭,熬好鱼汤等着丈夫的归来。如果天气好收获也好,她会拿一些鱼用盐腌了晒成干鱼,那是回乡下娘家必不可少的礼物。说来寒酸,纾安在乡里生活了二十多年,没尝过鱼是什么滋味,哎,立杞也没有吃过呢,就更别说孩子们了,愿你们在天堂里天天有鱼吃,日子过得舒坦,我的孩子我的人……船生不在家的时候,是她放肆地思念立杞和孩子们的时候,回忆夫妻的恩爱,回忆孩子们的笑脸,甚至啼哭起来也是那么的可爱,还有立杞那带着磁音的歌唱,一旦唱起来,山中的小鸟不再婉转,檐上的燕子停止了呢喃,常常使她听得如醉如痴.想到这里,她情不自禁地跟着唱起来:

三月的太阳暖洋洋,
山中农家种高粮(玉米),
妹挎撮箕像面鼓,
哥挖窝子行对行,
一年的季节须赶上。

唱完,纾安又想起自己当时和他的另一首:

太阳照在三月三,
高粮种过几架山,
哥在前头挖得忙,
妹在后面步步赶,
种一山来收一山。

哎,不想他们了吧,现在的丈夫是船生,怎么能老是把一颗心放在前夫身上呢?这对船生是不公平的,更何况……她看看自己一天比一天大的肚子,心想,只要小宝宝出生了,一颗心用在小宝宝身上,大约就会淡化那种思念吧?
到了冬月的后半个月,船生再不跟着贺叔他们上船了,他要留在家里陪伴即将临盆的妻子。虽然住在码头上,其实什么都不方便,在水上讨生活的人,除了鱼(还得那几天运气好),什么都得买,接生婆也得到镇上去请,好在贺婶经见的事情多,这河边一溜十几户有事都找她拿主意、帮忙,生孩子的事更是少不了她,船生自然早早地向她打了招呼。腊月初八这一天是个吉祥的日子,小宝宝终于顺利降生了,可把船生高兴坏了,他虽然不只一次地声明生儿子或是生女儿都好,其实他的内心是希望生个男孩的,这下子如愿以偿,纾安给他生了个儿子,那个高兴劲儿就甭说了。他去丈人家报喜回来,就去了贺叔家。
“贺叔贺婶啊,你俩一直是我们这一帮人的主心骨,我结婚尊从纾安的意愿,很随便地就把她领回家来了,感觉很对不起她,现在她给我生了个儿子,说什么我也得好好庆贺一下。”
“你丈母娘怎么说的啊?”贺叔问道。
“俩老说,这算是步家开了花,结了果,扎了根,高兴着呢——日子定在正月初四,说太早了月母子身体虚弱,对小宝宝也不好,到了二十以后,大家都要忙年,所以定了个远日子。”
贺叔伸开手指掐算了一遍,说:“好,好,初四是个好日子——日子定下来了,你打算怎么安排啊?”
“这不,我就找您二老来了,我想请贺婶为我主厨,请贺叔为我作知客,不知道二老肯不?”
“船生,你我叔侄之间向来是无话不谈的。”贺叔说,“你又是主厨又是知客的,打算请多少人,又是哪些人啊?”
“嘿,也没有多少人,就是小宝宝外公舅妈他们——老太太正月间家里有客人,又是小脚,来不了——这边嘛,您知道,我没有别的亲人,就是这河边十来户光屁股兄弟,我想趁这个机会请大家吃个饭,热闹热闹。”
“就这十几户也有四五十人吧,加上主客——你丈人那边虽然有点远,来一桌两桌客人总是有的……”
船生一下子明白了贺叔的意思,说:“我自己也估计是这个数。”他飞快地扫了贺婶一眼,正好贺婶起身去找茶叶,于是压低声音说,“我一不打牌,二不找相好的,这年把挣的钱够呢。”
贺叔不知道是感慨呢还是自嘲:“你小子!”
眼看着儿子从无动于衷到牙牙学语,从三翻六坐到蹒跚学步,船生常常睡着了又笑醒了。两年以后,他俩又添了个小女儿,更是把个船生高兴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一天,他抱着三岁的儿子来到江边,跳上船,教孩子划船。他让孩子站在面前,自己双手划桨,儿子高举双手握住桨把,随着他的手前后划动,父子俩的笑声让在家奶孩子的纾安听见了,她让三个月大的女儿吃完奶,抱着她兴冲冲地往江边跑,望着舱里的儿子随着桨的摆动而歪去倒来的样子,她也笑得瘫坐在沙坝里。
望着纾安那高兴的样子,船生也开心得像个孩子,他停住桨说道:“儿子,你一个人划船,爹泅水去了。”说着,“噗通”就跳下去了。
儿子趴在船舷上,奶声奶气地叫道:“爹,我也来泅水。”
“这是在江里,不是脚盆,你行吗?”船生踩着水,脑袋几乎和儿子一般高。
“我行,我还会仰游,不像你,站在水里还说在泅水。”
“哈哈,我儿子挑起爹的毛病来了。”船生在水里笑得前仰后合,“可是你下水了谁来划船啊?”
“叫妈妈划船,妈妈坐在沙坝里没事做。”
“那你下来抱妹妹?”纾安在坡上笑道。
“我抱不动。”小子沮丧地说。
“不管她,让妈妈抱着妹妹来划船。”船生给儿子出主意,于是儿子抓着两匹桨,爹在水里推船,小船飞快地向岸边驶去。
一家人总是聚少离多,没过几天,船生又跟着贺叔他们上船去了。傍晚,纾安又和大嫂相伴着去下网,到了合适的地方,纾安把自己的小船拴在岸边,过去给大嫂划船,让大嫂自己下网,弄好了,两个人划回来,跳上纾安的小船,重复相同的动作,然后期待各自的好运。
船行下水,并不需要费力地划桨,只要不时用桡片或左边或右边点一下以掌握方向,所以大嫂有足够的精力观察纾安的动作,观赏江中过往的船只和山上的白崖、绿树。“妹子,放完了没有?再下去就到魔鬼滩了呢。”
“放完了。”纾安直起腰来,“大嫂,调头回去吧——我来划,你歇会儿。”
“不不不,我划,回头你还得看看浮子的情况,看看纲绳拴牢了没有。”
“也是。”纾安嘴里说着,眼睛却望着下游影影绰绰的东溪河口以下那片水面,那是她和船生的邂逅之地,想起了那个令她尴尬但却温馨的一幕,就是在这个小船里,在这个锁栿上,他的脸红了。夜幕中她望望大嫂,大嫂正好没有望她,这才若无其事地伸手整理水中的浮子。
上水要全力划桨,而且要两手协调配合以掌握方向,够累的,不过对她们这些长年行走在水上的渔妇来说,也不过是小菜一碟。大嫂手里划着桨,嘴里问道:“妹子啊,你用了什么妙法,把个男人哄得团团转,一条河街只听见他父子俩的笑声?”
“大嫂,哪有什么妙法呀,还不是吃了饭下河打鱼,打了鱼上街去卖,挣着钱挣不着钱回家吃晚饭,日复一日,天天如此,如果他上了大船,我就在家等着、望着、挂念着,如此而已。”
“我何尝不是如此啊?可是你看你大哥,从来就没个笑模样,整天马着个脸,像谁借了他的陈大麦,还了老鼠屎似的,最可气的是他从来不肯逗逗孩子——你说你们家船生,原来也不是个爱说爱笑的人,可是自从和你结了婚,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哦,我倒以为他原来就是一个活泼人呢,这我倒也弄不明白是什么道理了。”
尽管是在江中,附近又没有别的船,大嫂还是压低声音,神秘地说:“一定是你的床上功夫了得,把他哄得神魂颠倒,俯首贴耳。”
纾安一下子羞红了脸:“大嫂你说什么哪,都是有孩子的人了,你难道不是一样的吗?”
“他呀,要么不理会你,就像床上根本就没我这个人似的,要么上床就干,干完往旁边一倒,呼呼大睡,鼾声比打雷还响,想和他温存一下都没机会。”
纾安沉默了,她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是这些话怎么说得出口啊?不过想想还是说了好,说不定对她夫妻和睦有好处,而且,她一直厌恶那种风气。“大嫂,我说句话你别多心,我年轻,你是姐,说错了你可别见怪。”
“看你说的,你我情同姐妹,你这样说不就见外了。”
“大嫂,其实老话说得好,人心换人心,八两换半斤,你对他一片真心,他自然真情对你——我和船生曾经约法三章,我不在家里赚外快,他不在外面寻花问柳,就这么简单。”
大嫂听了,若有所悟,不过她什么也没说,毕竟这不是可以用言语说得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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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湖北省宜昌市 2015-10-21 08:50:35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                回老家

立杞来到茶园坡四年了,四度寒暑,四年辛劳,家,已经很像个家的模样了,柜里有了粮食,圈里有了一头牛(尽管只占一脚),两头猪和一群羊。日程好过了,立杞却心如止水,没有任何奢望,好像也没有什么乐趣,其实,乐趣还是有的,那就是他要把一双儿女培养成人,这是他唯一的希望,也只有这样才对得起他们的娘。在天国的纾安,我的苦命的人啊,这几年你保佑我们爷儿三个无病无灾,百事顺遂,五谷丰熟,六畜兴旺,我用什么来告慰你的在天之灵啊?顺子已经快满八岁了,该上学读点书了。想起自己小时候勉强上了一年学,读了一本《三字经》,后来在老家——也许那并不是什么老家,只不过是原先在那里种过几年田而已——退了佃,到樟树塆租了地种,那山上没有学堂,最近的私塾还在幺店子,几十里地,爹妈再没让他上学,小孩子嘛,乐得逍遥自在,等后来发觉不识字不方便甚至受人欺负,晚了,那已经是成人以后的事了。去年,山外的先生进山来劝学,立杞觉得孩子还小,每天跑十几里山路上学,怕他吃不消,但是明年务必得上学了,再大了就该当个劳动力,更舍不得了——现在他每天做饭、扫地、放牲口,已经当得一把脚手了——立杞每次下山都带着顺子,告诉他路上都要注意些什么,又指给他看学堂在哪儿,自己上街去买东西,就让他在学堂里玩,感受学堂的气氛,或者说挑起孩子上学的欲望,他不能让孩子像自己小时候那样老是惦记着掏鸟蛋,打铳……当前,在顺子上学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作,必须要作,这就是带着两个孩子去一趟樟树塆,祭奠一下他们的婆婆爷爷,还要打听一下纾安的下落,她很可能不在人世了,但是他不相信她就这么死了,不明不白地死了,就是死了,他也要找到她的尸骨在哪里,将来儿女们祭奠她也得有个地点。
“顺子,今年过月半我们回去给婆婆爷爷上坟,还去看望外公外婆,好吗?”立杞像对一个成年人一样征询顺子的意见。
还没等顺子答话,嘴快的娟娟说道:“我也去,爹,怎么只是哥哥去啊?”
“当然你也去,我们一家三口都去,哥哥是男子汉,爹自然要和他商量,还有,你,得我背着走,哥哥要靠他自己的一双脚走过去,我能不和他商量吗?”
“可是,我们都走了,谁放牲口啊?”顺子小小年纪已经很懂事了。
“要不,我和哥哥去,爹在家放牲口。”小娟娟不知道走这一趟有多远,需要付出多大的艰辛。
“你知道有多远吗?一百多里地,得走一整天。”立杞又回头对顺子说,“我已经给傅伯伯说了,请你弄根哥哥来帮我们放牲口,看家。”
黄崖屋是四十五里荒山西头的第一个村落,也就三五户人家,但是这个村子的位置十分重要,从这里往东直到沙豁,就是赫赫有名的四十五里荒山,说它是山,不如说是一条路,一条连通屈、清、巴三县的要道,从云中大山逶迤而来或者说它的另一条“瓜蔓”金银山的山上接近山顶的地方,生长着茂密的茅草和灌木,这条路就穿行其中。这是一个十分荒凉的地方,四十多里没有人烟,天气晴朗的时候能远远地望见山下的村庄、牛羊和良田,稍一变天就大雾弥漫,对面看不见人。
立杞对黄崖屋十分熟悉,和这几户人家关系也很好,因为每年白露过后,树木收浆的时节,立杞就随着傅大哥他们一起进山买树。这时候大多是买杉树,剥去皮,钉个丁牛,拴一段绳子,从山坡上的树林子里拖下河,这活儿看起来像是个挺浪漫的活儿,立杞在樟树塆也干过,其实也是拿小命儿陪着玩的,在坡度不太大的地方或是地面不平的地方,两个人拖着一根杉条,像牛耕田一样往前拽,一步一点汗地拽着走(平地自然是扛着或是抬着),等到了陡坡上,一松手,“忽喇喇”一下子,你连望它一眼都来不及,如果它一下子滑到了理想的位置,你就捧着后脑壳笑吧;如果卡在石缝里或是哪个树蔸子上,你就慢慢地摇啊,撬啊,几百斤的条子直直地向下卡在那里,要把它向上拔一点点,让它挪过障碍物重新向下滑去,给它磕头它都不肯挪窝,只有等后面的人来帮忙,几个人才能把它拔出来。到了小河(茶树河)边,也就真正到了拼力气的时候了,小的一个人扛着,扛不动两个人抬着,从崎岖的溪河里奔出山,汗早流干了。到了集镇上,你就等着吧(这里没有木行,买卖双方就在一块空地上见面),遇到个好点的主顾呢,能有点不错的利润,大多数时候也就挣个力钱,没有谁订个价钱,完全看客户的需要而定。到了冬天,就去买了松树,在冰天雪地中黑汗白流地把它锯成板子、椽子或是木方,背到山外去卖,个中滋味没经历过的人谁知道?
立杞一早把牛羊赶上山放着,接着在旁边割了一捆青背回来倒在圈门外,剁猪草喂猪,等他把牛羊收回来关进圈里,顺子已经做好了饭,娟娟也把屋里和阶沿上扫得干干净净,要不人们常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呢。
吃过早饭,弄根过来了,立杞说:“顺子,钥匙呢,找出来给弄根哥哥。”又回头对弄根说,“大侄子,我先谢谢你了。”
“萃叔,你就放心地去吧,我比顺子弟弟还大两岁呢。”
爷仨出门下了茶树河,它从北边山里流出来,只要不是行风走暴(雨)的日子,河水清可见底,不大,踩着跳石就过去了——这一段也很平缓,河水静悄悄的流淌,不弄出一点声响,不像下面那一段,溪水从这个石缝里射出来,溅到那个岩壁上,再落入下面的水潭里,水不大,倒弄出个雷霆万钧的气势——过河上坡就不像这边了,那笔直向上的路仿佛略微一弯腰就能触着鼻子,每走一步都得铆足了劲儿,不然上一步会退半步甚至跌倒的,有些地方实在没法上,路被圈成一个连着一个的“之”字,蜿蜒而上,就跟上天似的。
“爹,我们能在那里摸到天吗?”娟娟指着路的尽头,山的边缘问道,“天是什么样子的啊?”
“天是蓝蓝的,摸在手上像缎子一样爽滑。”顺子赶忙接口说,“弄根哥哥说的,你忘了?”
“我没忘,但是弄根哥哥说他也没摸过。”娟娟说,“爹,缎子是什么呀?”
怪不得她要询问摸天的感觉呢,立杞不禁一阵心酸,半晌才说:“缎子就是……缎子就是像布一样的东西,能缝衣服,等爹冬腊月间卖了条子,给你买个缎子手绢儿,若是运气好呢,就买几尺缎子给你缝件汗褂子——不过,天真的是摸不着,爹小时候也老是想去摸摸天是什么样子,但是从来没有摸到过。”
当爷仨累得气喘吁吁的时候,路没有通向拄着天的山顶,而是斜着向东方的山梁上去了。“歇会儿吧。”立杞把娟娟放下来,把背篓放在一边,揉揉酸痛的肩膀,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顺子却没闲着,跑到草丛里掐了一把野花,边往回走边在鼻子上嗅着。
娟娟立刻跑过去:“我要,哥哥给我。”
“自己不会去掐,要现成的。”哥哥说着,还是分了一半给她。
娟娟笑着跳着跑回爹身边,把花举到爹的鼻子跟前:“香不香?”
“香,香极了。”立杞开心地笑了起来。
“走啊,爹,你不是说有一百多里吗?什么时候能走到啊?”顺子想了想又说,“要是早一点,天亮就动身,多好。”
“远着呢,这才刚出门槛。”立杞搂着俩孩子说,“我们今天到黄崖屋歇,把一天的路程断成两天走,不然,你们受不了的。”
“是吗?”俩孩子一派茫然的神色。
沿着缓缓向上的山路翻过山梁,转过一道大塆,又是一道山梁,就在这一道山梁下的缓坡上,出现了一栋茅草屋,爷仨穿过屋后的包谷林,来到稻场里,一条大黄狗扑了过来,狺狺狂吠,顺子连忙后退着偎到爹身边,娟娟在背篓里直往下蹲:“爹,我怕。”
“不怕,有爹呢。”蹲下去打算捡石头。
正在这时候,光着上身,肩头上搭着个汗袱子的男主人从屋里出来,喝退大黄狗,见是立杞,连忙打招呼:“原来是萃大哥,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快请屋里坐,喝茶。”当他得知立杞的行程安排的时候说:“那很好嘛,就在我家休息,过夜,明天我让你嫂子夜里就起来做饭,你爷仨吃了天亮就动身,不到中午就能到沙豁。”
“谢谢大哥美意,今天消停,我还是多走一站,到梁大哥家里去歇,明天更近一些。”
男主人笑道:“反正时间还早,还不如赶到一脚踏三县过夜——岂不更近?”
立杞也笑道:“你怕我不敢哪——只是那山上太凉,怕下半夜把俩孩子冻病了。”
第二天天亮从梁家出发,不知不觉就到了那个叫做一脚踏三县的地方,这里并不是一个蛮有特色的地方,黄崖屋梁家在一个山垭口下面,上了山垭口绕着一个山包一路走来,就是又一个山垭口,从这里绕着第二个山包走过去,来到第三个山垭口……一脚踏三县也就是这样一个山垭口,不过这里是一个十字路口,其实这个十字并不规整,自西向东是一条踩梁子的大路,从左边山下有一条路上来,两条路汇集在一起,向前走百十步到山垭口的另一端,从这里分出一条支路向右边下山去了,这就是奥秘所在,站在这个垭口上,西边(来的方向)属于巴县,向南的这条支路下去是清江县,北边这条支路下去归屈县管辖,由此向东,一直到西山垭以东,以分水岭为界,左边是屈县,右边是清江县,大路时而进入屈县,时而进入清江县。大名鼎鼎的一脚踏三县,其实垭上连窝棚都没有一个,如果没有人说起,恐怕谁都不知道这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垭口。这条路立杞没有走过,但是他不只一次地听傅大哥过,对这条路的大致情形了然于心。
“歇会儿再走吧。”立杞放下娟娟说。
“爹走累了吗?”顺子觉得奇怪,要是在家里,这时候怕还没有吃早饭呢。
“那倒没有,今天基本上没有走上坡,一点也不吃力。”立杞拿出装水的竹筒,让兄妹俩一人喝了一点,收起竹筒说,“背脚的有句俗话,早晨三杵慢慢儿悠,晚上三杵赶栈头。就是说,早晨不要走得太急,人走得太累了下午就没劲了;到了下午就要拼命赶到预定的地方借宿。”
“我知道了,我们这时候也要慢慢儿悠。”顺子说,可他接着又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赶栈头啊?”
“这孩子,这能像掐棒棒儿一样去比长短吗?”立杞笑了,边笑边向远处望去,今天天气特好,碧空如洗,苍山若黛。
娟娟问道:“这下面是哪里呀?离外公他们家还有多远?”
“远着呐,这山下是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立杞指着远处模模糊糊的那几条灰黑色的大山说,“倒是那些山我知道,那里叫神农架。”
两个孩子一下子来了兴致:“哪里呀,哪座山?”当他们沿着爹的手指望过去,顺子首先提出了异议:“爹骗人,那么灰蒙蒙的几条岗,什么都看不清,你怎么知道那就是神农架呀?”
“我还真没有骗你们,那些山远远望去还没有这里高,其实那里很高,冬天来得早,有些年份在八月尾上就下雪——到那边去采药的医生回来这么说的——有一年我们几个上眉山帮别人扳苞子,远远地向那边望去,那些山头都白了,他们说那叫老君山,在神农架还不是最高的。”
“那么高的山,那么冷的地方,医生为什么要去那里采药啊?”
“我听医生们说,那是神农尝百草的地方,有好多别处没有的药材,人们常说山大了什么鸟都有,其实山大了什么药材也都有。”立杞指了指面前的草丛,“你们看,那是束断,那是紫金沙,这里的山很大,不是也有很多药材吗——太平时节我们收完秋常常结伴上云中大山挖药材,比如党参啦,独活呀,等等,回来炕干了卖给药铺里,给现钱哩。”说着话爷仨又站起来向前走。
不知道走过了几个山包,走过了几个山垭口,立杞谨记着傅大哥告诉他的诀窍,一直踩梁子走,遇到岔路不要往下走就没错。
忽然,立杞指着山下很远的地方问顺子:“那个大塆子你认得么?我们到过那里的。”
顺子站住望了一会儿:“不认得。”
“坐会儿。”立杞把娟娟放下来,“那叫百草园,四年前我们从那里走过了的——你们望见没有,塆子正中间那三个天井的大房子,住着这一带最大的豪绅穆晓岱,周围那些人家都是他的佃户子——那大房子左边孤零零的那一栋茅草房,住着一个姓万的佃户子,我在那里帮他收了八天秋,他说种得太多了,忙不过来,租课又重,希望退掉一半,可是东家不肯,让他自己找下家。”
“比我家那个东家厉害多了。”顺子说,“我想起来了,那位伯母常常背着妹妹做事,让我和那小哥哥去玩。”
“我们这个东家算什么嘛,他自己还种着田。”立杞津津有味地向俩孩子讲述道,“我听万伯伯说,他那个东家穆晓岱,是那一方的恶霸呢。归兴巴闹红的时候,这个穆晓岱正好在那边,也就混在里边闹腾,由于他鬼点子多,抓伪县长的时候起了很大作用,于是就让他在赤卫队里面当了个小队长,后来49师扩编,这穆晓岱随着赤卫队一起进了49师,他还被提拔当了连长。谁知道大部队撤离以后,49师(这时候改叫教导第二师)被川军王陵基打败了,他趁乱拉了一帮人回来,为他看家护院。”
“看家护院?”小孩子不懂。
“就是保护他自己啊。”立杞也不管小孩子听得懂听不懂,一股脑儿说给兄妹俩听:“49师打败仗就是他在中间使的坏,他看到49师势单力孤,就暗中投降了川军,带着敌人来打自己人——所以红军几次派人来要除掉他这个叛徒,还有棒老二听说他有钱有枪,也在打他的主意。他就搞了这样一大帮人,对外宣称一个连,真的把个庄园看守得严严实实的——我那时就想,种他的田有一个好处,不怕棒老二,还打算把万伯伯的田拨一部分来种呢。”
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又往前走,总算到了沙豁,抬头一看太阳,嗬,正当顶,才中午呢。立杞领着俩孩子走进路边一户人家,一位大妈正在稻场边拿柴,明显是在做饭。
“大妈,您忙着哪。”
老人家见有人打招呼,连忙回过头来说:“稀客呀,客官从哪里来?”
立杞先不去回答,而是说:“大妈,您看看,认识我么?”
老人眯缝着眼瞧了半天,又看了看俩孩子,说:“我老眼昏花,还真没瞧出来您家是谁?”
“大妈,四年前有一年轻小伙子带俩孩子在您家里吃中饭,您记得不?”
“呀,你就是那个小伙子,我怎么会不记得呢?你说你媳妇被棒老二掳去,后来跑了,你带着俩孩子去找她,看看,我还记得那时候小的还不会走呢,现在都这么大了——哦,你找着了吗?”老人絮絮叨叨地说着,领着爷仨往屋里走,又从火笼里提出“吱儿吱儿”作响的铜罐——这里和黄崖屋一样,大热天火笼里还生着火——为爷仨倒茶。
立杞一边接茶一边回答说:“没哩,怕是不在人世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不会的,你能找着的。我这坎下一户人家的姑娘,还是我们家的侄女——这姑娘的爹和我家老头子是出了五服的堂兄弟——过来看看她娘,就在我这屋后不远的地方被棒老二掳走,上下几家人跑出来,哪里救得了?人家拿着枪呐!”老人家一边去灶间加了把火,接着说,“后来不知怎的她就逃了出来,可是她跑错了方向——你说在这里是被蒙着眼睛拖着走的,她哪里知道东南西北——听说她跑到李子坡去了,匪窝在大山里啊,应当往西跑才对,她那是朝了正南,前前后后几个月才到家呀,你说遭了几多孽哟!”
“大妈,您说的您那位侄女逃回家的那天,我听人说了,以为是我媳妇呢,就在后面追,一追追到她家里去了。”
“哟,原来你认识她呀。”
顺子毕竟是小孩子,在这家吃了中饭出来,就一瘸一拐的了,但是他什么也没说,艰难地向前走。
“娟娟,你自己走一走,爹把哥哥背一程,好吗?”小姑娘很顺从地下来了,从黄崖屋过来,她也时不时自己走一程,只是她爹心疼她,背的多,走的少。这会儿仍然是这样,立杞把顺子背一程,放下来又把娟娟背一程,有时候兄妹俩都自己走。上了西山垭,爷仨在一块视野开阔的石头上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立杞指着前面一座弯如峨眉的大山——其实正面也就这一座山,其他的都是一些小的山包、山梁,还有两座大山鸡公岭和牛脑壳山一东一西矗立在那里,但是离得比较远——问娟娟:“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小姑娘迷茫地望着,回答不上来,顺子抢着说:“我知道,这是眉山。”
“这就是我们老家那个眉山吗?”四岁的娟娟听了听了十分惊讶,她不知道多少次听爹和哥哥说起过眉山,可是一直不知道眉山是个什么样子,原来……
“其实也算不上是我们的老家。”她爹说,“我也说不上我们的老家在哪里,从我记事起,你爷爷就是租田种,先在低山,后来就上了这樟树塆。你婆婆爷爷安葬在樟树塆,这里就算是我们的老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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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湖北省宜昌市 2015-10-21 08:51:41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一                真相

翻过西山垭就是下坡路,俩孩子争着要自己走,这时候立杞才感觉到十分疲惫了。走走停停,歇了好几站,总算下到了桥垭,抬头看看太阳,早着呢。
在一个三岔路口,立杞问俩孩子:“你们说说看,我们该走哪条路啊?”
顺子还依稀记得,指着中间横过的那条路说:“爹,从这里过去就是回家的路,你看,你还在前面那个培坎上歇了一会儿的。”
立杞感到十分意外,四年前的事,孩子竟然记得那么清楚,停了一会儿他又问道:“去外婆家呢,走哪条路?”孩子答不上来,因为从樟树塆去时家塆根本不会走这里,顺子和他表哥从这里上鸡公岭下喜鹊窝走过一次,但和去时家塆不在一个方向,而且整整四年了,即使他表哥和他说过也该忘记了。他指着左边通向山谷的大路说:“从这里过马家塆向下就是时家塆,你外公他们那个村子。”
坐在那里立杞一直在想,先去樟树塆呢还是先去时家塆?还是问问俩孩子吧,“先去外婆家今天就可以少走十来里路,但是明天吃过早饭去给婆婆爷爷上坟,消消停停一个来回得一天;如果……”
顺子抢着说:“这时候就去给婆婆爷爷上坟,明天就可以和表哥他们尽情地玩儿了。”
娟娟也拍着手说:“好啊,先去给婆婆爷爷磕头啰。”
来到老人的坟前——这是一座双坟,俩老合葬的——发觉它并不是像自己想象的那样杂草丛生,荒凉破败,甚至这里掉了,那里垮了,只见它修葺得整整齐齐的,坟头上一丛万年青已经有尺把高了,西斜的阳光照在叶面上发出淡淡的亮光,坟前的香碗里积了水,但是燃过的香扦子依稀可见,明显是清明或是正月间还有人来祭扫过的。只是旁边多出了一大二小三座坟,立杞没有多想,倒掉香碗里的水,把香点燃插进去,又摆上带来的祭品,拿出纸钱点着,然后带着顺子和娟娟跪了下去,边磕头边哭诉:“爹呀,娘呀,不孝的儿子带着孙子孙女看你们来了,四年了,四年没给你们磕一个头,没上一炷香,您惩罚我吧,儿子不孝。”哭了一会,见儿子女儿也哇哇地大哭不止,立杞稍微收敛了一些,不再出声,只是暗暗地落泪,可是四年前父母被害的惨状历历浮现在眼前,那赫然在目的血迹,那不肯闭上的眼睛,那没了屋盖的小草房……他不由得又大哭起来。
祭过了,哭过了,立杞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忽然想起走拢来的时候看见这旁边新添的一大二小三座坟,会是谁的呢?于是走过来仔细地审视了一番。三座坟看起来也有几年了,尽管同样是几座毛坟,和爹娘的坟一样,清理得整整齐齐的,大坟前面也摆着一个香碗,使立杞感到奇怪的是这个香碗和爹娘坟前的那一个一模一样,甚至使他联想到神龛上的那一对香碗,那是搬到樟树塆来以后爹买回来的,供上祖宗牌位以后就一直用它上香,自从他满15岁之后,初一十五上香就一直是由他完成的,所以这一对香碗他是再熟悉不过了。这座坟里面躺着的究竟是谁呢?他为什么用的是我家的香碗呢?立杞百思不得其解。正在这时,从下面上来一位中年男人,在小树林的边缘(也就是田边)用疑惑的眼光望着他爷儿三个。
立杞问道:“大哥贵姓?也是路过这里?可这里不在路边呀。”
“不,我就住在这里,种田,这些田都是我的。”他用手指了指身后这一片——立杞太熟悉这一片土地了——“我已经在这里种了四年了。”
“买的,这田卖给你了?”
“不,我哪里买得起田哟,种课田。”他用手指指立杞爹娘的坟,“原来是他家种的。”看到坟前的袅袅香烟和贡品、纸灰,他忽然想起自己是听到哭声才上来看个究竟的,连忙问,“你是?”
“大哥,这坟里躺着的就是我的爹娘,你这田就是接我的梢种上的。”立杞回头指一指这一大二小三座坟问道:“大哥,既然这田一直是你种的,你可知道这三座坟是谁的吗?”
“这呀,说起来缘故可大呢。我是那一年正月间种上这田的,下半年过月半节的时候,来了一对夫妻,那女的我认得,就是这二老的儿媳妇,专门前来祭奠俩老,就是那一次,为她的前夫和一双儿女立了这个假坟——嘿,那真是个有情有义的女人呢。”他因为迎着西斜的太阳,看不清对方的脸,可能他还是一个思维不算敏捷的人——他也不想想或者说问一问面前站着的是谁,他为什么要来祭奠这二老,只顾自己把话说下去,没有注意到对方脸色的变化,直到看见他直挺挺地倒下去,两个小孩吓得大哭,方才知道出了大拐,连忙蹲下去把他扶起来,问道:“大兄弟,你这是怎么啦?”
正在旁边塆里放牲口的二大叔这时候也听到了哭声,望见了烧香烧纸冒出的缕缕青烟,他把牲口吆到离粮田比较远的地方以后也往这边走来,打算看看祭奠的人是谁,因为现在不是春节,不是清明,七月半鬼节也还差几天,谁这时候来上坟啊?也许是纾安吧,可那明显不是是纾安的哭声,她那声音一听就能听得出来,可是这会儿是一男的,还有孩子的哭声,这里除了大哥两口子,并没有埋葬别人,是谁呢?还是出了别的什么事情?等他走拢来,顿时惊得两眼发直,哆哆嗦嗦地说道:“这……这……这不是立杞吗?你,你你你是……”老人慌不择言,“是人是鬼”将要脱口而出,但是看到人事不省的侄子和旁边哭得稀里哗啦的俩孩子,他总算完全清醒过来,把后半截咽下去了,改口说道,“快,弄我家去。”那位老哥背着没了气儿的立杞,二大叔领着俩孩子,心情沉重地下了山。
二大叔领着一行人到了他的家里,手忙脚乱地掐人中,喂姜糖水,又让拴子去请医生,顺便到时家报个信。
闻讯赶来的纾刚父子俩几乎和医生脚跟脚到了二大叔家,这时候立杞已经醒来,躺在床上没说话也不动弹,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无声地流泪,医生拿他的手把脉他也不知道把胳膊肘弯一弯,直到医生让他把舌头伸出来看一下他才伸了一下舌头,表明他还活着。老人站在人群中默默地注视着立杞,连二大叔给他让座也没听见,纾刚走拢去的时候刚好医生把了脉站起来,他就一屁股坐下去,抓住立杞的手,边摇边说:“兄弟,你可要想开点,你,你,我的好兄弟,这些年你去了哪里呀?音讯无通——活着就好,熬过来了就好,一切都可以重来……”无奈立杞像一具僵尸一样躺在那里,用不断流淌的眼泪回答他,他也用两行眼泪响应他,郎舅俩就这样用眼泪互相交流着,在场的人无不唏嘘动容。
拴子跟着医生抓药去了,两位老人坐在刚才医生开处方的桌子旁边,相对无言,好像医生还坐在那里,生怕打扰了他的思索一样。
二大婶好歹哄着俩孩子,让他们吃了点东西,顺子是认得二婆婆的,端着碗还没吃就问道:“二婆婆,您是看见我妈**,是吗?”
“快吃饭吧,孩子——妈妈很好,啊,先吃饭,别把眼泪滴到饭里去了。”
“妈妈和您说什么了,妈妈不要我们了吗?”顺子索性放下筷子问道,使本来已经在吃饭的娟娟“哇”的一下又哭起来了,老人只好再一次启动哄孩子的程序。
过了一会儿纾刚从屋里出来了,抱起渐渐止住了哭声的娟娟,对二大婶也是对二大叔说:“谢谢您二老照拂立杞,今天天晚了,明天一早我请个人拿个篼子来接他,今晚还得劳累您二老了。”说完看看俩孩子,“这兄妹俩我们今天带走,我和爹一个人背一个。”
“舅舅,我不走,我要留下来照拂我爹。”顺子急忙说。
二大叔说:“我看哪,立杞病得不轻,就不要轻易地搬动吧——他是你时家的女婿,可别忘了,他也是我的侄子呢,分什么彼此啊。”
“老哥的心意我们领了,只是人,你还是让我们搬过去吧。”纾刚他爹说话了,“你不知道婆婆子听说女婿、外孙来了,女婿又病倒在这里,非要过来看看,不接过去你说她能安心?再说,早知道是这样,我让安女子守着这个家,几多不好?你说现在,人走了,家被我搬走了——你说,我老了老了办的什么事啊?”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悲伤和内疚撕扯着老人的心,使他禁不住老泪纵横,二大叔夫妇俩急忙相劝。正在这时候,拴子抓药回来了,于是二大婶忙着去熬药,其他人又相跟着去屋里看立杞。
第二天纾刚到底还是带着人把立杞接过去了,经过一家人的精心照顾,立杞总算慢慢好起来了,只是他的病情时好时坏,有时候能够说点家常话,告诉他们他在那边生活的情况,有时候胡言乱语,不知道自己说的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身处何地。快吃中饭的时候,丈母娘端来熬好晾温的药汤让立杞喝,立杞连忙双手撑床坐起来,顺子拿过床头的衣服给他披上,娟娟赶快去拿袱子来,垫在爹的下巴下面。
“来,我喂你喝。”老人家一手帮着顺子把衣服扯顺,一面把药碗凑过来。
“妈,我自己来吧, 我已经好多了。”说着就把药碗接过去。
老人家坐在床边,抚摸着他乱蓬蓬的头发:“看你瘦的,遭孽了,我的儿啊!”
“妈,我已经好了,您别着急。”立杞喝完药,回头把碗递给顺子,“把碗送过去,好好地,别摔了。”
顺子伸手去接,娟娟连忙说:“我去,我去。”
老人家怕立杞寂寞,总是找时间在他床边坐一会儿,唠唠嗑。“傻孩子,找不着人你就该早点回来唦,两头不着影的。”
“妈,找了几天我是想回来的,谁知道得了个消息我就赶去了,追错了人想往回走,接着又得到了新的消息,又去追,追到花果石觉得十拿九稳了,谁知道在那个肯綮儿上我病倒了,等我病好了再追过去发觉我又找错了,这时候已经到了年跟前了,我万念俱灰,不想回樟树塆了,既然到了年跟前家里没人,我估计田也保不住了,哎,谁知道……”
“别着急,等你病好了,我让你哥去码头上找她,说你还活着,让她——”
“我也去,外婆,我和舅舅一起去把妈妈找回来。”站在床头的顺子连忙说。
“我也去,我也去,我们一起去找妈妈。”依偎在外婆身边的娟娟双手抱住外婆的脖子说。
“使不得,使不得。”立杞急得一双手乱摇,把披着的衣服都弄掉了,“妈,万万使不得,她是个贤惠人,和那位兄弟一定过得很好,而且有了孩子,她知道了一定会很为难的——只要她的日程过得好,我就高兴了。”
立杞的病情一天好一天歹的,没个定准。大概是来时家塆的第五天吧,他自己觉得好起来了,能够下床走一走,很想拿把椅子在稻场里坐一会儿,纾刚两口子一边一个把他扶了出来,扶在椅子上坐下来,纾刚媳妇就去火笼屋里给他端药,立杞忽然觉得不舒服,喉咙里“呼噜”了几下,一口痰涌上来,脑壳往旁边一歪,就人事不省了,吓得跟在后面的几个孩子哭了起来,幸好纾刚还没松手,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他抬进来,喊的喊,掐的掐人中,方才悠悠醒来。这时候正好纾刚媳妇端着一碗药过来,边走边吹,到床边试了试药的温度,一手送到刚刚醒过来的立杞的嘴边,伸出另一只手打算去扶住他,谁知道他猛然坐起来,一双手抓住舅母子伸出来的手:“阿妹呀,顺子他妈,是你吗?我找得你好苦,你躲到哪里去了?”吓得舅母子手一松,碗掉了,大半碗药汁全部泼在了铺盖上,可是一双手被立杞抓得死死的,几个人帮忙费了好大的劲才掰开。望着慌忙躲出去的女人,立杞颓然向后倒去,又人事不省了。
众人一阵忙乱,总算让他醒了过来,看着大人小孩在床前围了个水泄不通,立杞不解地问:“你们这是怎么啦?”“没怎么,你好好休息。”纾刚说,“刚才他们端药来你喝,不小心泼到铺盖上了。”“哎,这算什么嘛,其实这药我只要自己起来喝的——真是太麻烦你们了。”立杞一边说一边往起坐,纾刚连忙按住他:“别动,还早着呢,你先休息一会儿,等药熬好了端过来你再起来,好吗?”
顺子和娇娇一刻也不离开爹的身边,晚上兄妹俩就挤在爹的脚头睡觉,外婆好说歹说才把娟娟抱到她的床上去了——其实就在一间屋子里,时家住着三间茅草屋,西头一间就作了老两口的卧室,病中的立杞不方便上楼,就在老两口的床对面临时搭了个床。
表哥去放牲口,来约顺子:“去玩儿啊,山上的地泡儿(野草莓)成熟了,白粉粉的一大片,我每天都给婆婆带一大包。”他边说还边咂着嘴儿,仿佛回味着地泡儿的美味——当然那滋味儿顺子不是不知道。
“我不去,我要陪着我爹,爹醒了找不着我会着急的——找妈妈爹都急得生病了,我不能让爹再为**心。”
扶着门框站着的外婆听了,心头一热,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她连忙弯腰搂住孩子的肩膀:“遭孽了,我的孩子!”
经过十来天的治疗和休息,立杞已经基本上康复了,神智也十分清醒了:他知道,天老爷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自己应当尽快地回到茶园坡去。
“顺子,我们来了几天了?”
“爹,今天已经十天了。”
“那,我们明天一定得回去了。”
“那怎么行?”坐在一旁的老太太急忙说,“这么远的路,你这么虚弱的身体,如果在路上再病倒了,怎么办?”
“妈,我已经好了。”立杞向大家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胳膊腿,又说,“家里还是请人照拂着呢。”
一家人再三挽留,知道这是枉然,外婆只好说道:“立杞,你家里没人,我也不便强留,只是俩孩子几年没来,就这么走了,知道哪一年又能见一面?能不能让他兄妹俩再玩些时日啊?”
“妈,本来我离不开他俩,可是在您这里玩,吃您的,消您的,我能说什么呢?只是孩子小,路途又远,俩孩子自己回去我不放心,过些时候让外公送他兄妹俩回去,顺便看看我的家,在我家玩几个月,好么?”
老太太正踌躇着,老头说话了:“我看还是让俩孩子跟你一道回去吧,一则说话间就要秋收了,秋天雨水多,抢收抢种,你哥两口子忙不过来,我得帮着做事呢;二来,我送他兄妹俩回去,你家里连个烧火做饭的都没有,你忙了田里忙屋里,还要服侍我,我怎么下得了心?”
“不要紧,收罢秋就不忙了——我们只种一季。”立杞说,“再说,平时让顺子陪着您,多数时候是他做饭呢,有的时候我进山贩条子(杉条),一去几天,家里就交给他管着呢。”
“看着这么一点点孩子服侍我,我心疼啊。”老头迟疑了一下说,“立杞,你是个好孩子,把安女子忘了吧,再找一个,凑个完整的家,我和你妈也就安心了,那时候我和她一起去你家玩,玩一年,好么?”听得出来,女儿不在他家了,当爹的怎么会老远跑到他家里去玩呢?
“爹,我不会忘了阿妹的,我也不会再找一个,再说,无虱子讨癞抓,我怎么可以给顺子兄妹俩找个后妈呢?”
“好孩子,你别恨安女子,她不是那种今日红花明日紫苏的人。”老岳母说,“怎么就阴差阳错地走到这一步呢?昨天我还骂你哥,要是他多走一步,到江边上问一声,安女子那时候还病倒在人家船上,说一声谢谢就接回来了。”
“您千万别怪他舅,谁知道会是这种结果呢?早知道她跳了江,我们仨一起往江边找不是更好吗?”
立杞带着俩孩子跪下给俩老磕了一个头,洒泪而别。
一直拉着顺子不肯松手的表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带着妹妹到屋里去了,这时候跑了出来,嘴里说道:“等一等,顺子弟弟。”顺子一回头,他就把一个拨浪鼓塞到顺子手里,“给。”同时,娟娟也得到了表姐送给她的洋娃娃。
出门就是不太陡的慢上坡,上马家塆上桥垭都是这样,立杞怎么也跟不上俩孩子的步伐,他不时叫住他俩:“顺子,早晨别走得太快了,小心下午受不了。”俩孩子的速度立刻慢下来,可是不一会儿距离又拉开了。也不知道歇了多少站,也不知道回头望了多少遍,也不知道咽下了多少泪水,爷仨总算爬上了西山垭。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回头望去,半个月亮一样的眉山下部已经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了,掉头望望西边,呀,太阳只有一竹竿高了。“走吧,看来今天只能在沙豁找地方借宿了。”立杞看看俩孩子,站起来,有气无力地说。
一早从沙豁动身,一头钻进村子后边的树林里,松针上的露水不时滴在脸上、颈项里或者手臂上,凉凉的。昨天从桥垭上二十四道拐,立杞把娟娟短短地背了几丈远就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只好让她自己走,直到上西山垭,下沙豁,他也没能再背她一步。今天依然不行,出了树林,立杞说道:“娟娟,我再背你一程吧。”“不,爹,我自己能走。”娟娟嘴里说着,人已经走进茅草和灌木丛的世界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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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湖北省宜昌市 2015-10-21 08:51:50 | 显示全部楼层
顺子走在前面,时常回过头来提醒妹妹:“注意,这里有个坎,别跌倒了。”“小心,这里的茅草横在路上,别划着脸。”娟娟答应着,而且显得比昨天活跃,猛不丁地问道:“哥哥,妈妈长什么样啊?”顺子一时愣住了,站住,回过头来看着妹妹,多半天没说话,倒不是他不愿意说,而是他真的一时说不上来妈妈是什么样子了。以为哥哥不肯说,娟娟又转向爹:“妈妈长什么样儿啊?”立杞走得喘气不匀,而且不愿触及这个问题,可是又不能冷淡了孩子,只得说:“你看,谁跟外婆相像啊?”“啊,我知道了,傅妈妈和妈妈一个样儿。”娟娟拍着小手说。得不到爹和哥哥的响应,娟娟也不做声了,三个人默默地往前走。也不知道休息了几站了,爷仨刚刚站起来,突然,一只野鸡拖着五彩斑斓的尾巴从他们前边不远的地方“咕嘎嘎”地叫着向坡下飞去。“锦鸡,好漂亮的锦鸡。”娟娟不由得叫起来。“是啊,好漂亮啊。”他爹附和了一句。“看看,有野鸡蛋没有?”顺子说道。“你真是个小孩子,野鸡春天下蛋孵小鸡,这会儿小鸡都这么大了。”他爹用手比划了一下说。见爹再不做声,默默地走路,顺子也不说话了,默默地向前走去。
山里是从来不会寂寞的,不一会儿,草丛里又是“呼啦啦”一阵乱响,待爷仨抬头看时,在好远好远的地方露了一下头,又不见了。“兔子!”娟娟惊喜地喊。“不像,兔子没有那么大。”顺子说道。“是獾子。”他爹说。爷仨又不说话了,默默地向前走。
一整天,爷仨总算穿过了四十五里荒山,到黄崖屋梁家的时候已经是红霞满天了。梁大哥正在稻场里劈柴,一抬头看见步履蹒跚、满脸疲惫的爷儿三个,连忙说:“哎呀,萃大哥回来了,屋里坐。”立杞苦笑着说:“恐怕不只是坐哟。”“那当然,你一天穿过了三个县,这时候还打夜工回去不成?”“哪里是三个县?是四个。”气力不佳的立杞实在不想让梁大哥他们看到自己那种颓唐的样子,强打精神开了个玩笑,算是对主人的礼貌,也想振作一下自己。“四个?”梁大哥不解。“我们昨天从屈县到清江走了两个县,今天从清江到巴县又走了两个,不是四个县了么?”梁大哥一愣:“你们走了两天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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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湖北省宜昌市 2015-10-22 08:13:07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二                他还活着?

这一年的江水上涨得缓慢一些,直到月半节峡里都没有封航,那些舨主自然十分高兴,多跑一趟就是一趟的银子呀,船生和贺叔他们不用说也不会放弃这样的机会,而且今年一直是运煤炭下沙市,下汉口,少了拉纤的事,还能在峡里看看兵书宝剑、牛肝马肺,听贺叔讲孙猴子、猪八戒保唐僧西天取经的故事,自然是十分惬意的事情。只是纾安的心里有那么一点点的惆怅,且不说大热天在山上比这河坝里凉快得多,更重要的是每年一到月半节就要进山去给二老、给立杞他们上香,今年却眼看着七月间快过完了,还没有去他们的坟头看看,阿哥在天堂不会怪罪我么?怀着一份内疚,怀着一份期待,每天眼巴巴地望着江面上,过往的船只千千万,停靠西溪口的没几只,更没有自己希望的那一只。
没有人进她的棚子了,船上下来喝着茶赖着不走的又发生过几次,都被她严词拒绝了,以后这样的事也就没有了,在船工中有人给她起了个外号:冷美人。大嫂也知道,但是谁敢当着面叫啊?喝茶嗑瓜子的还是有的,人家是正儿巴经地等船或是找舨主洽谈业务的,因为纾安对他们只是正当的接待,反倒使她卖茶的生意比别人还红火一些。
七月的最后一天,船生终于回来了。原来煤窑里的工人因为不满老板克扣他们的工钱,在井下磨洋工,出班以后还向老板诉苦,说井下打闭(煤层变薄甚至短距离没有煤炭了),最快也得十天半个月才能出煤,老板对井下的事一知半解,自然只有等待把闭打过了出煤。
“要是今年不出煤了,你们不是也没事做了?”纾安问道。
“充其量不过耽误一段时间,舨主会找别的业务的——再说那煤窑不可能长期不出煤的,有两位矿工搭我们的船回家,悄悄对我们说,他们只不过是要借此惩罚一下老板,如果煤窑关张了对谁也没有好处。”
“这么说你们最快也要十天半个月才能上船了?”
“是啊,今年的生意好,一直没有休息,大家都缱着回家玩几天呢。”
纾安沉默了一阵,还是说了:“今年虽然把月半节错过了,我们还是进乡去看看吧,看望一下在世的老人,阴阳一同,给逝者上一炷香,表示表示对他们的思念之情。”
“折腾了几个月,我真的感觉有点累了,想休息几天。”船生陪着小心说,“要不你一个人进去,多玩几天,如果贺叔他们一旦要上船,我就把孩子托付给大嫂或是贺婶照看几天——若是看情况七八天、十来天上不了船,我随后就来接你,好么?”
“要得,上船是大事,耽误不得的。”
门前深黄色的江水虽然再没有上涨,甚至有了一些消退的迹象,可仍然是黄白色的浪花裹挟着一团团的渣滓向峡外扑去。回头看看西溪河,河水清可见底,在入江口形成界线分明的清、黄两色,清水在江边上顽强地抗争了几十丈远,最后逐渐湮没在黄水之中。沿着西溪河向里走,那就是另一番景象了。八月的山乡,遥望群山真个是山明水秀,翠绿、碧绿、青绿、黛绿层次分明,近看田野处处是叶青籽黄,稻谷、苞米、芝麻、黄豆丰收在望。纾安美滋滋地走着,不时和忙碌的人们擦肩而过,她觉得每一个人都在向她微笑,为她祝福。丈夫今年的收入不错,即使今年不再上船,揣进兜里的钱已经赶上去年了,而且他又很会心疼人,宜昌的馓子,沙市的糕点,汉口的花布……每次回来他都能给你一个惊喜。刚刚断奶的女儿正牙牙学语,蹒跚学步,船生把她接在手里就和她“哇哇”地说个没完;儿子调皮而可爱,有时候简直拿他恼也不是,笑也不是,就说昨天吧,叫他去隔壁大妈家里借个筛子,拉着话把儿就去了,回来还端着筛子给她看:“妈妈,大妈的筛子不好,你看,连沙子都装不住。”惹得她笑弯了腰:“傻孩子,能装住沙子的那还叫筛子?那该叫簸箕。”说着接过筛子,又拿出自家的簸箕放在地下,打算把屋里的一点陈米筛一筛(生虫了),小家伙一转身捧来一捧沙子几乎和她同时放进了簸箕里,母子俩挑了半天的沙子……
过了桥,大路穿过一片庄稼地和两道山崖,伸向溪边,她脱掉鞋,把脚伸进水里,早晨的溪水,凉凉的,很舒服,水下圆圆的石子,大如鸡蛋、核桃,小似黄豆、米粒,踩在上面有一种痒痒的感觉。溪水从上游笔直地冲来,在岩石上激起一簇浪花,然后缓缓地向下游流去,清粼粼的溪水就绕着岩石形成一个月亮弯,纾安就趟过新月,顿时摇碎一池银子,踩着碎银走到对岸,穿上鞋,抬头望望两边山上,山腰里有几处房子上炊烟袅袅,大家都还没有吃早饭呢。
在凉丝丝的溪水里穿过去,又从哗啦啦的溪水里走过来,温柔的山风时而轻轻地撩起她的秀发,时而又温柔地抚摸她的面颊,和煦的阳光时而落在后背上,时而又斜着照在脸上,就像在跟她捉迷藏似的。不一会儿太阳升高了,迎面炙烤着她的脸,或是烧灼她的后颈,背篓贴着脊背,满身燥热。把伞打着吧,她从背篓里抽出伞,撑开,这把洋伞铁骨布面,伞把儿是假象牙(塑料)做的——纾安没见过象牙,不知道象牙长什么样儿,这名儿是船生告诉她的,那伞把儿晶莹剔透,的确漂亮,把子里面还有一朵小花儿,也不知道是怎么嵌进去的,淡绿色的细洋布上画着,不,他们说那是印上去的,一对鸳鸯在水中嬉戏,那荡漾开来的水的波纹,那五彩缤纷的羽毛和扭过来说悄悄话的鸟头,把伞拿着轻轻一转,那小鸟儿简直就飞起来了,看了都不忍心让它们晒着。
那天船生进门,正在向她展示他带回来的东西,隔壁大嫂过来串门,一看见这伞,张巴得不得了:“哎呀,这么漂亮的伞,也只有妹子才配用它——挺贵的吧,得多少钱一把呀?”
船生在旁边憨憨地笑道:“不贵,不贵,没花多少钱。”
“看看,船生兄弟多心疼媳妇儿,每次回来都给你买这么一大堆好东西,哪像我那死鬼,进门什么都不带,两个肩膀抬着一张嘴回来,家里要买米,要给孩子添置一点衣服,像割他的肉似的哆哆嗦嗦抠半天,才拿出几个铜子儿来——你呢,船生兄弟,你当艄公一定比他拿的多吧。”
其实船生比他们多不了多少——真正拿得多的是贺叔——他知道大哥还有贺叔他们的钱干什么了,睡女人,赌博,有的还偷偷地抽一口鸦片,可是他(还有另外几个船工)能说么?毕竟那是人家的私事,有的把它当作一件乐事,甚至显摆。就说前不久那一次吧,船刚刚靠上码头,他们几个就嘻嘻哈哈地下船去了。大哥还叫他:“走啊,船生,这码头上你还不熟悉吧,我给你介绍一个,保证有味儿。”
“算了,我就不去了。”船生说,“总得有人看船啊。”
“你管他,有船老板还有货主,关你屁事。”
“船老板、货主还帮你看着这些破衣烂衫哪。”
于是大哥笑嘻嘻地说:“怕是你那玩意儿不管用吧,只是你回家怎么安抚纾安哪。”
船生也不答话,和船上的几位哥们儿相帮着往舱里去了。今天见大嫂说大哥没挣到多少钱,他望着纾安一笑,纾安也望着他一笑,不过怕大嫂她们家里生出事来,没敢笑出声,更没让大嫂看到。
眼前浮现着船生憨厚的笑容,那就是近在咫尺的幸福,纾安脚步轻快,望望从山边泄下来的阳光,随口唱道:

太阳照在高山上,
点点溪水泛银光,
山青水秀嫌路短,
夫妻恩爱日月长,
你心印在我心上。

到了幺店子,纾安走进一家茶馆,点了一杯茶——这是小镇上唯一的一家茶馆,而且是铺子捎带茶馆。其实乡下人上街是买东西的,根本就没有坐茶馆的习惯,准确地说是他们没有时间,买完东西就走;铺子的老板也只是打两张桌子,摆上茶具,招揽顾客而已,与众不同的是他家经常烧得有凉茶,供进铺子的人随便喝。纾安放下装着干鱼、鲜鱼和紧包袋子的背篓,边喝茶边买了几样送给爹妈、哥嫂和侄儿侄女的礼物,又买了一些香烛火纸之类的祭祀用品。看着这些东西,纾安的喉头不觉有些哽咽,他们在那边还好吗?他们生活在一起吗?顺子和娟娟长大了没有?长成什么样子了?阿哥啊,你怎么也不托个梦给我啊……她不敢继续想下去,匆匆地收拾好,出了店门。
西溪河的主河道是从幺店子的左边进七股泉,纾安是进右边的小河,时家沟,然后爬山,可是她这时候还没从刚才的思绪中解脱出来,立杞的影子还在她的脑海中萦绕着,那孔武有力的臂膀,好像仍然搭在她的肩头;耳边仿佛又响起那高亢圆润的嗓音,是那么摄人心魄。这么一个让人难以忘怀的人,居然没有听到过他和哪个姑娘媳妇的风言风语,纾安不知不觉哼起了一首自己唱给他的歌:

燕子同巢又同心,
鸳鸯同游又同行,
世上花心知多少,
阿哥是个实心人,
点亮蜡烛一条心。

嘴里哼着,那憨厚的笑容好像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特别是嵌在笑脸上的那一对眼睛,亮晶晶的,正在注视着自己,顿时感觉到局促不安,阿哥啊,不是我背叛了你,是你带着一双儿女早早地离我而去,一家人都走了,可是为什么不带着我啊?眼前的形象一下子又幻化成了顺子和娟娟,天哪,你们怎么还是四年前的那个样子啊?一点也没变,一点也没长,特别是娟娟,还不会走,要人抱着,逗她一笑,露出两颗雪白雪白的牙齿,这可怎么办啊,到下个月就整整四年了啊!娟娟笑着,顺子做了个鬼脸,一下子不见了,代之出现的是淌着鲜血的两位老人——那天她被蒙着眼睛堵着嘴,但是那三声枪响和老人痛苦地倒下去的声音,音犹在耳。自己没有亲自看见老人伤着了哪里,可这时候两位老人明明捂着胸口站在那里,是的,后来听说了的,匪徒打中了他俩的胸口,天杀的棒老二啊,你们怎么就没有一点人性呢?那不堪回首的一幕幕走马灯似的出现在眼前,她大大的打了一个寒噤,索性扶着路边的一棵小树站住,使自己清醒清醒。
也许过了半个时辰,也许就一眨眼的工夫,她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襟,开始爬山。山乡的八月是十分忙碌的,山坡上有人在砍楂子,他们把灌木杂草还有小树砍下来,捆成一捆一捆的,等收了秋背到田里,烧火粪,作种麦子的准备工作。路边的田里有几个妇女在捋黄豆叶(给猪准备过冬的饲料),其中有一个一抬头,和纾安打了个照面,惊喜地说:“哟,纾安呐,你可是个稀客啦。”
纾安连忙答话:“哎呀,是姐呀,这田是你的呀?”
对方也是时家塆的姑娘,纾安小时候的玩伴,只是出嫁以后天各一方,快十年了吧,纾安已经不记得她叫什么名字了。“我住哪儿你不知道呀?这是我孩子他姑的。”
这时候她旁边的一名妇女也抬起头来打招呼:“稀客呀,到屋里喝碗茶,坐会儿再走?”明显就是那位“孩子他姑”。
“不了,你们忙,我也要早点上去,缱妈呢。”
三个人大笑,惹得旁边的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满脸是汗的纾安一步跨上稻场坎,从厨房的窗子望进去,妈妈正在炒菜,花白的头发在热气蒸腾中显得一片灰白。是啊,太阳早已立正了,是该吃午饭了,爹和哥怕是砍楂子去了吧,不,也许他们这时候和嫂子一起在捋黄豆叶,这是个必须抢晴天干的活,低头看看满稻场晒着的,剁得细细的黄豆叶,她笑了。
“妈耶,饭熟了么?我饿了。”她撒了一个娇,心里在想,吃过饭我也去帮着捋黄豆叶。
正把锅里的菜往碗里盛的妈妈猛然听见外面的声音,抬头向窗外一望,呀,原来是宝贝女儿回来了,锅铲子都没来得及放下就跑了出来——说跑,夸张了点,上了年纪又是小脚——母女俩在火笼屋里碰面了。
“安女儿,累了吧,快坐下,妈给你倒茶。”
“我自己来,妈妈,您灶上正忙着呢。”
老人顺从地去厨房里弄了一下,很快就又出来了:“来我看看,瘦了没有?你从小就有个怯夏的毛病,一到伏天就吃不下饭,瘦得皮包骨头。”
“妈,那毛病早就好了,您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老人把女儿拉到亮处,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说:“是啊,是没瘦。年年月半节是进山来的,今年一直没来,都在念叨你呢。低山那么热,听说沙坝里烤得熟鸡蛋,你是怎么熬过来的?”还没等纾安答话,老人又问道,“今年过月半怎么没有来啊?我还以为你把我们给忘了呢——看我这张嘴,闺女是有家的人,船生又常常不在家,还带着俩孩子,妈怎么会怪你呢?”
纾安心里直犯嘀咕:妈妈历来是不大多说话的,常常是自己像个小家雀似的问这问那,说这说那,妈妈总是笑眯眯地听着,问完了有时候还得问第二遍,她才如梦初醒,赶紧回答你的问题,今天倒好,自己逮不着说话的机会了。正要开口说句什么,妈妈又问开了:“宝宝好吗?怎么不把宝宝带来啊?船生呢,船生怎么没来?是啊,他不来孩子怎么带?其实他来了也没啥——”老太太的话戛然而止,略一尴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我,老糊涂了,光顾着和你说话,甑脚水怕是熬干了。”匆匆地往厨房里去了。
纾安也跟进厨房:“我来做点什么呢——灶里还要加火吗?”
“啊,不必了,我已经弄完了。”
正在这时,哥哥嫂子一人扛着一筐黄豆叶进屋里来了,嫂子一进门放下筐就连忙打招呼:“呀,姑来了,稀客稀客,进门就帮着做事,你歇会儿,这些杂事还是我来。”
纾安没有留意到嫂子的特别热情,而是正常地打招呼:“哥哥嫂子忙着呢?黄豆叶快捋完了吧——爹呢,爹不在家?”
外面立刻传来老头的声音:“我在这儿呐,来了,哎,老了,走不赢他们年轻的了。”
纾安连忙跑出去接过爹扛着的筐子,嘴里说道:“侄儿侄女放牲口去了?很能做点事嘞。”
在一片寒暄声中,大家准备上桌子吃饭。嫂子礼节性地嗔怪道:“妈耶,他姑难得来一次,您菜(荤菜)也没弄一点……”
“哪里哟,安女儿刚到,我饭熟了,菜炒好了,你们也来了,将就着吧,晚上弄,晚上弄。”
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吆喝牲口和开圈门的声音,侄儿侄女放牲口回来了。
侄儿已经十岁了,他把牲口赶上山,解下嘴笼子,吆进林子里,让六岁的妹妹在田边上看着,他自己就去捡柴,然后捆好放在回家的路边,再去和妹妹玩,直到牲口都吃饱了,方才赶着牲口背着柴回家。
俩孩子一进门,就一口一个“姑姑”,甜甜的,纾安抚摸着侄女的头发说:“半年不见,长这么高了。”姑侄俩相拥着往桌子跟前走去。
另一侧勾着姑姑胳膊的侄子问道:“姑姑,你年年过月半都来了的,今年怎么没来啊?”
纾安刚要回答,谁知道侄女儿一句话把天捅了个大大的窟窿:“你要是来了就好了,姑爹也来了呢。”一家人惊愕地望着小女孩,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可是纾安还没有反应过来呢:“没有啊,你姑爹那几天还在船上,怕是还在沙市往下走哪。”几个人急得向着小姑娘直摆手,而且还得避开她姑姑的视线,可是六岁的孩子哪里知道其中的厉害,说道:“不是这个姑爹,是那个姑爹,还有顺子哥哥和娟娟都来了——玩了好多天呢。”纾安一听,顿时脸色煞白,只觉得头晕目眩,天旋地转,嘴里问了一声:“妈妈,这是怎么一回事啊?”一口气没接上来,“咚”的一下子栽倒在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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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湖北省宜昌市 2015-10-22 08:13:49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三                我一定要见他一面

一家人手忙脚乱地把她抬到床上放下,又是掐人中,又是灌姜汤,纾安紧咬着的嘴里总算吐出了一口气,慢慢地睁开眼睛,说道:“我,我这是怎么啦?”
纾刚连忙接口说道:“你大概是从幺店子上来走得太急了,太阳又大,中暑了吧,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可这是糊弄得过去的么?她眼珠子一转,就想起刚才的事情来了,双手向后一撑,大约是想坐起来,虽然没有成功,但是嘴里歇斯底里地叫道:“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们瞒了我几年了?为什么要瞒着我?”一激动,又昏过去了。
老头说话了:“刚子,还是去把医生请来吧,用点药,要是一口气上不来,你我可就是千古罪人了。”纾刚连忙出去了。
直到天黑,纾安才又一次醒来,这时候医生已经来看过了,纾刚跟着医生一道去抓了药来,正熬着呢。“快扶我起来,我要去找他,他在哪里,他在哪里呀?”
正好嫂子端着药进来,连忙说:“他姑,先喝药,喝了药,咱慢慢说,好么?你去找他也得身体好了才能去,这时候天都黑了,你去哪里找他呀?”于是在大家的注视下,嫂子喂,纾安一口一口地把药喝下去了。
第二天纾安几次下床,无奈头晕目眩,脚下像踩着棉花包似的,别说走多远,就是上厕所都得人扶着去。
到晚上,纾刚看妹妹在里屋睡着,出来轻轻地对两位老人说:“看来不让他俩见上一面是不可能的……”
“是啊,还有孩子呢,知道了他们的下落她能不奔过去?”老太太抢过话题,其实仍然是这句话。
“所以我想,等她身体恢复了,我陪她过去一趟。”
“不要,秋收秋种的,你们忙,我自己去。”不知道什么时候纾安已经站在他的身后。
“我第一天陪你去,第二天回来,不耽误的——你一个人去我们不放心啊。”
“不是说棒老二这几年已经销声匿迹了吗?还怕什么呢?你陪着我,还不是得我自己拿脚走过去。”
“棒老二是没有了,可是你知道那四十五里荒山是什么样子吗?那纯粹是一条毛狗子路(杂草掩盖的羊肠小道),走错了怎么办?两头不着影的。”
“走错了怎么办,嘴是大路,我不晓得问呀?”
“听立杞说,两头或远或近都有人家,中间四五十里荒无人烟,你问谁去?不瞒你说,我也没走过,爹知道个大致方向,也没走过……”
没等她哥说完,纾安就把话接了过去:“看看,你陪我去有什么用?还是得边走边问,我就不信别人能走过去我就走不过去——顺子和娟娟都是拿脚走过来的呀。”
一直不曾开口的老头说话了:“刚子忙田里吧,这头也是大事,我去,我陪安女子走一趟。”
“算了吧,爹,您年纪大了,又一身的病,怎经得起长途奔波——放心,没事的,明天我一个人去。”
“你的身体还虚着呢。”老妈担心。
“我已经好了,那不过是一时气血上涌,不是病,我身体棒着呢。”
经过一晚上的激烈争论,最终达成协议,再缓一天,如果身体恢复得可以,让纾安一个人去。
这时候一直不大开口的老头说道:“我是不主张你去见这一面的,也知道这是阻拦不住的,但是你得想好,两边都是你喜欢的人,两边都有孩子,到时候你就把自己置于两难的境地了。”
“我……”纾安又是一阵眩晕。
东方微微发白,时家塆还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循着曾经走过千万遍的大路,纾安上路了。晨风吹动她鬓边的细发,她下意识地去摸身后的大辫子,一手摸空了,这才想起不知道从何时起,啊,她记起来了,从出嫁的那天起她已经梳成一个粑粑头了,那是出嫁的一项重要仪式,叫做上头,从那天起她就从一个大姑娘变成一个新媳妇了。是啊,自己就是从这条路上被抬到萃家去的,那天好热闹好热闹啊,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高亢激越的锣钹唢呐声还有颠簸的轿子,使她感觉一阵阵幸福的眩晕。她连忙站住,这时候的眩晕已经不是当年的眩晕了,自己也不是当年在这条路上和立杞对歌的自己了。
天大亮了,一切都变得明朗起来了,抬眼望去,青青的眉山,潺潺的小溪,还有面前那条杨叉路,从樟树塆翻山过来和从时家塆上来,两条路在这里汇合,通向马家塆,通向桥垭,通向远方……耳旁响起一曲雄浑的五句子歌:

太阳出来四山黄,
小郎我心中好恓惶,
上山能打白额虎,
下海敢会老龙王,
心上的人儿你在何方?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脱口就回了他一首,真不知道灵感一下子从哪里来的:

阿哥唱歌好轻狂,
开口就说会龙王,
哪个姑娘敢爱你,
哪个歌手敢接腔,
枉费阿哥心一场。

是啊,就是这样接上腔的,就是这样认识他的……亲亲的人啊,怎么就阴错阳差地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呢?两行眼泪扑簌簌流了下来,连忙伸手去擦,越擦越多,幸好早晨路上还没有人,她索性在路边一个培坎上坐下来,让眼泪尽情地流了个痛快,然后上路。
早晨凉快,上马家塆上桥垭的路比较坦和,不知不觉就上了桥垭,开始爬山,上二十四道拐,不一会儿就累得气喘吁吁了。歇一会儿吧,不要一早晨把自己走得太累,下午还走不走啊?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望着从左边照过来的阳光,感到十分舒服和惬意。太阳从牛脑壳山后面爬上来,这会儿怕是照着樟树塆了吧?樟树塆,樟树塆这一页已经翻过去了,不管如何的割舍不下,这是她必须面对的事实。爹的话再一次在耳边响起:“我是不主张你去见这一面的……到时候你就把自己置于两难的境地了。”纾安把脑壳深深地埋进反靠在膝盖上的双掌之中,泪水在掌间无声地流淌。茶园坡的山——尽管她没有见过,想来和樟树塆是一样的——西溪口的水,孰轻孰重,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须去见他一面,去见儿子、女儿一面,见面的后果是什么,她想过,但是……无解!
走吧,一定要见一面,这是无可置疑的!
下了沙豁,走进了四十五里荒山,开始是两条腿软绵绵的,一颗脑袋有千斤重,走着走着,一切都麻木了,只是机械地迈动双腿,好在把路径问得得明明白白,一整天没有走错一步。
走到一个山垭口,只见下面出现一栋茅草房,她知道这里就是黄崖屋,四十五里荒山的尽头,纾安望望落到山背后的太阳和满天的红霞,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于走出了四十五里荒山。从沙豁一路走过来,大半天时间,没看见半个人影,觉得憋闷,不过没有一丝恐惧,只是感觉到累,但是她想起了四年前的那个夜晚,还有比那更难的么?于是也不觉得累了。
“大哥,请问到茶园坡还有多远?”见一位四十来岁的男子光着上身,肩膀上搭一块汗袱子,弓着腰在稻场边劈柴,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子正把柴往屋里抱,屋里还传出来有节奏的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纾安向那男子问道。
男子听见有人问路,抬起头来,见是一女的,且不认识,于是问道:“你不像是本地人吧,到茶园坡找谁呀?”
“我去萃家,找萃立杞,大哥你可知道这个人么?”
“知道。萃大哥前些日子还带着俩孩子在我这里歇了一夜才回去的——天这么晚了,又是萃大哥的客人,请进屋吧,歇了明天走,一个大早工就到了。”
“不了,谢谢大哥美意,我还是今天赶过去吧。”
“晚上走,不是很方便啊,特别是阴坡里,挂得起来的坡。”
“不要紧。”见她那么坚决,那人(梁大哥)只好详细地给她指明路径——尽管他告诉她前去的路还很远,可也不能强留人家过夜呀,人家一女的。
眉山之行的阴影并没有把他罩住,他知道那已经是不可能的了,他要面对现实,他要把一双儿女抚养成人,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希望,更是他的快乐。天还没亮,立杞就起床了,他先把饭蒸上,然后去推(磨)懒豆腐,天亮的时候,饭蒸熟了,把甑子端起来,把懒豆腐煮在锅里,再去剁猪草,然后把晒席在稻场的一角铺好,把昨天打下的黄豆倒在晒席上摊开,抬头望望阳坡里明晃晃的阳光,进屋去叫醒兄妹俩起来吃早饭,边吃饭边喂猪,一边嘱咐兄妹俩今天做什么事,应该注意一些什么。吃过早饭顺子收碗抹桌子,娟娟扫地,他自己去把稻场里昨天扯回来的黄豆抖开,看样子今天又是一个大晴天,得抓紧时间把黄豆打了收起来。弄好这一切,父子俩继续下田扯黄豆,娟娟在田边看着牛羊吃草。
中午,顺子生火热饭、热懒豆腐,立杞放下背篓,拿起连枷去打黄豆,打过一遍,找杨叉来翻过,晒着,吃过中饭又去重复上午的活路。入夜,吃过晚饭,疲惫不堪的爷仨早早地睡下了。
睡得迷迷糊糊的,立杞爬呀爬呀,仿佛登上了一座大山,山高林密,林子中间还有一个水塘,咦,这不是眉山吗?立杞不禁哑然失笑了,我挎着铳呢,不是来打兔子的吗,要不是看见这水塘,几乎忘记自己是干什么来了。他正要分开一蔸灌木丛打算潜伏下去,忽然听到一个声音:“顺子他爹……顺子他爹……开门呀,顺子……娟娟……开门呀。”奇怪,我在山上,喊我开什么门啊?可是那个声音执拗地喊着:“顺子……娟娟……顺子他爹……”
忽然身边传来一个声音:“爹,爹,你醒醒,你醒醒。”是顺子。
立杞醒了,听见顺子说:“爹,有人叫你。”
立杞完全清醒了:“别理他,睡觉。”
外面的喊声停了一会儿,又响起来了:“顺子,顺子他爹,开门呀。”
“是我妈。”
“睡吧,你妈在西溪口,隔着两百里路呢……”
话没说完,门外的呼唤声再一次响起:“顺子……顺子……”
立杞一翻身坐起来:“你,你,你是谁呀?有什么事明天来说吧。”
“我是孩子他妈呀,杞哥,你,你,你难道听不出来吗?”
“你就别装象了吧,娃他妈路隔几百里,长翅膀也不会晚上飞过来,你哄三岁小娃子去吧。”
也难怪立杞不开门,当地有不要脸的,见立杞一个单身汉,这几年田里收获颇丰,还时不时上山打个麂子、兔子什么的,冬天贩木料,手头很是活泛,于是就想自荐枕席,换他几斗粮食,曾经半夜里来敲他的门,他不理会,人家就三番五次地敲,有几次把顺子都惊醒了,父子俩一起斥责她,方才罢了。此时这声音听起来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亲切得不能再亲切了,但是……也许是日思夜想,产生错觉了吧——纾安怎么会到这里来呢?理智告诉他,纾安不可能属于他了,一定是的,一定是由于自己过分地思念她出现的幻觉吧,可是顺子也听见了呀,父子俩都幻觉了么?这时候门外响起了歌声:

阿哥巴县来种田,
阿妹何处没找遍?
天王作弄痴心人,
本该团圆不团圆,
你不缱我儿不缱?

立杞一听,心里豁然一亮,一步跳下床来,拉开门:“顺子她妈,真的是你吗?”回头朝里屋喊道,“顺子,把灯点上,你妈来了!”
一时间,顺子起来了,娟娟连衣服都没穿就跑出来了,慌得她爹轻声喝道:“快去把衣服穿上,看不把你感冒了。”回头两个人抱头痛哭,紧接着顺子和娟娟也加入进来,四个人哭成了一团,彻天彻地,这哭声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格外响亮,挤出四壁通风的茅草房,传到了天边海外,只是不知道无时不有无处不在的天老爷听到了没有?他老人家也会为之动容的吧?
哭声惊动了小岭左边的傅家。傅家嫂子推醒立茂:“你听,萃家发生了什么事,哭得我们这里都听见了?”
朦胧中立茂咂巴咂巴嘴,嘟哝道:“什么时候了,还让人睡不……”没说完他也怔住了,一个呵欠打了一半给压了回去,“真的呢,有立杞兄弟的声音,还有……还有女人的声音,哪来女人的声音啊?去看看吧,不要出了什么事情。”有女人夜半跑到萃家叫门他俩是知道的,顺子说给了他们的儿子,儿子又说给了他夫妻俩。
夫妻俩来到萃家,见爷仨和一个陌生女人抱着哭成了一团,于是劝的劝,拉的拉,其实能劝到点子上么?他俩根本不知道该劝什么,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反正男的拉男的,女的拉女的,嘴里说着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说的什么话,直到一家人止住了悲声,夫妻俩这才知道原来这女的就是萃家兄弟追过三个县还是错过了的顺子他妈,不胜感叹,叹天老爷不肯成人之美。一番寒暄问询之后,傅嫂上灶生火做饭,立杞早已拿柴把火笼里的火生着,烧水让纾安洗,再烧水泡茶;立茂把八岁的顺子和四岁的娟娟抱起来,让兄妹俩坐在他的腿上,一边一个,嘴里给他俩说:“不哭不哭,娟娟不哭,顺子是哥哥,更不要哭,妈妈回来了是好事,哭什么呢?”其实兄妹俩早就不哭了,只是不时啜泣一下。纾安洗完脸,叫唤道:“顺子,娟娟,过来洗脸吧,这么大几个人了,伯伯抱不动啊。”兄妹俩顺从地走过去,让妈妈给洗脸,就像俩小羊羔一样任她抚弄,幸福地依偎在她的怀里。洗完脸,又让顺子找来梳子,仔仔细细地给娟娟梳头,顺子就站在旁边看着,不时摸一下自己的头发。
饭很快就做好了,大家都只是上桌子坐了一下,虚应一番,都是吃了晚饭的,能吃多少?只有纾安一路上只是吃了点干粮,但是这时候她哪里吃得下?傅家夫妇吃完饭,安慰一番,祝福一番就告辞了。
立杞把趴在身上睡着了的兄妹俩放到床上去,纾安跟了进来:“这些年,这屋里就你爷仨?”
“是啊,还能有谁呢?”
“你太苦了,你不该惦着我的,你该找一个,你看看你这个家,像家么?”
立杞环顾屋内,是太凌乱了,想起当年在樟树塆,也就是两间茅草屋,可是屋里摆放得整齐有序,两口子住楼上,也是柜是柜,缸是缸,坐在床上望过去,舒服、顺眼……现在这屋内,诚然是收秋时节,来不及收拾,但是的确有点说不过去,东一箩筐黄豆,西一堆苞子,换下来的脏衣服丢得到处都是……
立杞沉默半晌,才说:“傅哥说过几次,帮我物色一个,可是,你看,能行吗?娟娟才四岁,顺子正是该调皮捣蛋的时候……”他本来还要跟一句:我忘不了你啊。想到她已经是别人的人了,而且也有了孩子,他打住了。又是沉默,久久的沉默,两个人并排坐着,忘记了时间,忽然,她抬起头来,幽幽地问道:“那天你为什么不向江边追啊?”“怎么没向江边去追?哥踩梁子一边问一边追下去,直到离江边不远的地方,看看天色已晚,才怏怏地往回走,谁知道……”“哎,那时候我还躺在人家的船上昏迷不醒呢——早知道是这样的,我在轿顶子庙里睡上一觉,不是就等到你们了吗?”“还说睡觉,你把头上的簪子、管针拔一样丢在路上——那都是我亲手削的——我们也知道你往哪个方向去了。”“可是你去了清江县呢,丢个簪子、管针哥也未必认得。”“也是,我从李子坡往下,追了大半天也没有任何线索,回到廖大哥家已经是后半夜了。”“后来我和哥也是从李子坡下去的啊,偏偏有人说你在百丈岩摔死了,我是坚信你没死,要把你找回来的,你说瞎了眼的天老爷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只鞋子,怎么看都像是顺子穿过的,那布料,那针脚,越看越熟悉,越看越像是出自我自己的手,我……崩溃了。”“老天不凑合啊,我从沙豁下去,本意是想向东找的,也就三五天,就算十来天到达百丈岩,互相之间也有了消息,谁知道追着追着就向了西,到了花果石想打转身,偏偏又追上了傅家嫂子,就回不去了。”“怎么回不去啊?我是正月间才跟上船生的,算算时间——”“阴错阳差啊,我想都快过年了,老板几个月不见人,一定抽了佃,这且不说,我最顾忌的是启洽金,他那婆娘说棒老二抢他的乌金盆是你告的密,我在樟树塆种田她不得天天来找我的麻烦哪。”“哪里哟,我哥听启洽金自己说的,那是他的舅子告的密,两个人在山上一同被放回来的。”
“哎——”随着一声长长的叹息,窗户纸已经开始发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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