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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湖北省宜昌市 2015-10-20 15:08: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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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立足茶园坡
立杞匆匆忙忙地赶回石家,还在稻场外俩孩子就老远扑了过来——几个月以来,爷仨分开也就歇把半天,这次整整三天半哪。
跟在孩子后面的大妈连忙问道:“找着地方了吗,找着人了吗?”
刚刚抱起俩孩子亲个不停的立杞立马蔫了:“没有,我追到别人家里去了。”两行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滴在孩子们的脸上、衣服上,“大妈,我父子仨怕是再也见不着她了。”
老人家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安慰他才好,沉默了半晌,说道:“哎,万事天老爷安排着呢,先进屋,休息休息,过了年再说。”
进屋坐下,立杞接过大妈递过来的茶,低着头说:“大妈,如您所说,人算不如天算,我也只能认命了——我是来接孩子们的,昨天我在那边租了一份田,先安顿下来,傅大哥说得对,我自己好说,俩孩子还小呀。”
“也是的,先安顿下来,再慢慢找吧。”老人本想再说一句,理个家,再找一个吧,但是看到立杞悲痛欲绝的样子,没敢再说下去。
这时候小根背了柴回来,“哐啷”一声倒在稻场里,立杞连忙迎出来:“背完了没有?我去帮你背。”
“背完了,背完了,这是最后几根。”说着放下背架子,去拿锯子,这才想起应当关心一下大哥的事,还没开口呢,瞥见老妈在对他使眼色,就没作声,拿了锯子往外走。
立杞放下俩孩子:“顺子,和妹妹去玩,好吗?”走过去帮小根锯柴。
顺子跟着跑过来,快活地说:“幺爹,我帮你抱柴。”
立杞看着蹒跚学步的女儿,说道:“顺子,带着妹妹玩儿,啊。”
小根对立杞说:“你抱抱孩子吧,你身体还虚着哪——我就锯几根灶上烧,要不了多少,不用帮忙的。”
“锯柴没人帮忙拉锯怎么行——我早好了,你看。”立杞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胳膊腿,其实他自己知道,身体还很虚弱,不过拉锯还是挺得住的。
吃饭的时候母子俩听立杞说明天就要带孩子过去,在傅家过年,翻过年就可以置办必需的农具、家具,修葺房屋,说话间田里的雪一化完,就该耕田、挖田、砍楂子烧火粪了。
“不行不行,孩子刚好在我这里过熟了,怎么能一下子又让他们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呢——那边毕竟没个家,吃没吃的,住没住的,你先一个人过去,把家安顿好了再来接他俩。”老人家说,“而且你明天也不能走,就在我家过年——往后你去借助那位大哥的地方还多着呢。”
小根也帮腔:“热热闹闹地过了这么些日子,你爷仨一走,过年就我母子俩,多冷清啊。”
立杞想想,自己是在生死攸关的时候遇上这家好人的,到这时候还为我想得那么周到,感动得快要流眼泪了:“大妈,您,还有小根兄弟,你们对我这么好,我怎么才能报答您老人家啊!”
“快别这么说,都是土里刨食的人,谁没个困难的时候,摊上事谁也该帮一把啊,碰上了就是咱的缘分。”
“要搁别人身上也许还有个翻梢的时候,您看我这人没了,家也没了,就剩下这一个肩膀扛着三张嘴了,我真是个特失败的人啊。”
“我恰恰不认为你是个失败的人,昨天我还说小根:为人不只是要挣一座金山一座银山才算能干,要像你哥那样有情有义,才算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干冬湿年,除夕那天又下了一场雪,不过石家已经是半高山了,初一天气一放晴,薄薄的雪半天就化了,而且入夜也没有上凌,低山已经算是春天了。初三一早,立杞就一个人赶到茶园坡傅家,由于体质恢复得差不多了,又起得比较早,到傅家还不到中午呢。
傅家嫂子连忙煮了一碗包面端出来:“大兄弟,吃碗包面垫垫——他爷仨去孩子婆婆家了,接他们过来吃中饭,你吃过了休息一会儿,他们马上就过来了。”
“大嫂,等会儿我过去把那屋子打扫打扫,年把没人住了,修补修补怕不是得几天呢。”
“说什么呢,今儿个才初三哪,不说过了灯节,总是还得玩几天,过了上九日才开始忙活,再说,咱这高山,离开春还远着哪,你看我们这边是阳坡,还有花搭子雪呢,你那边的田大多是背阴坡,雪还是一块板儿,别着急。”
正说着,立茂他们回来了,还有他的父母一家,立杞连忙站起来向两位老人家请安,也就不再说打扫屋子的事了。
但是第二天,正月初四,当人们还在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中互致问候的时候,立杞已经忙开了,他把屋里屋外统统打扫了一遍,在火笼里生上火,然后去铁匠铺买了锄头、镰刀、菜刀、锅铲,又去铺子里买了锅碗瓢盆、被褥床单……人家都还没开张呢,铺子的老板说,他是新年的第一位顾客。
回到“家”,把背篓顿下来,掏出钥匙插进锈迹斑斑的铁锁里的时候,心里忽然一阵悸动,这就是我的家吗?他且不去开锁,回过身来,靠在门上,抬头望去,屋檐下还挂着尺把长的凌勾子,顺着屋檐望出去是大半个蓝天,天边飘着朵朵白云,有的和山头的白雪相连,相交,相融,积雪以下是千姿百态的山梁,山岭,山坳……它们一律呈黛青色,大约都是松柏杉树吧,和山顶的白雪相映生辉,等待耕种的土地就在这青色和白色下面的缓坡上,自己这一份也在其中,稻场坎下和左边山上就是,看来和樟树塆没什么两样——其实前几天他第一次看到这块田,就觉得与樟树塆大不相同,这里地势坦和,土层厚,土质肥沃,相对樟树塆,地租低一点——可是这到底是不是一样的啊?他忽然一阵眩晕,我就要在这块陌生的土地上生活下去吗?这里能是我的家吗?爹在哪?娘在哪?纾安啊,你在哪?没有了你们,这里能算是我的家吗?欲哭无泪!定了定神,他十分果断地打开门走进屋去,不能遐想联翩了,这山就当它是眉山,这屋子和樟树塆那屋子也没什么两样,都是人家东家的,我在这里住下来,种田、吃饭、睡觉,它就是我的家,而且,这时候不是思索这些的时候,他刚刚从低山回来,那里已经有了春的气息,当务之急是要尽快做好准备工作,说话间就该撩叶下种了,务农之人,一年之计在于春哪。
尽管是大冬天的,一开门,一股霉气扑面而来,他连忙去把门窗统统打开,又把火笼里壅着的火扒开,放上柴,吹燃,立刻,浓浓的烟味驱走了霉气——这烟味和樟树塆的没什么不同啊——随着火焰升腾,屋里也有了一点温暖的感觉,一点“家”的感觉。看看买回来的一堆东西,是啊,把这些东西弄弄好,要出门能种田,进门能生火做饭,才算是一个家,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孩子们竪起一面挡风的墙啊。立杞找来一块糙石,先把锅的内面磨光,洗净,安在灶上,立刻没有了那种黑洞洞的感觉,又去傅大哥那里借来斧头、刨子、锯,给锄头、镰刀乃至锅铲一一安上把子,天黑了,点上灯,又干到深夜,看看干了还不到一半。“虽然同样是种课田,白手起家,难啊。”叹口气,上床睡觉。
哪里睡得着啊,一股凉意从头发直贯脚心,他起床把火笼里的火加大,摇曳的火焰映在对面墙上,显现出一个又一个模糊地身影,立杞拉过一条板凳坐下来,不禁感觉到一丝悲哀:
一想爹呀我的父,
想你死得有几苦,
为救儿女吃枪子,
桥垭通了黄泉路,
捉住棒老二我吃他的肉(ru)。
二想妈呀我的娘,
媳妇回家本应当,
土匪枪子不长眼,
滥杀无辜我的娘,
我娘你死得好冤枉。
三想阿妹我的妻,
千山万水苦寻觅,
生也不见死不见,
可知阿哥在寻你?
你在何方受孤悕?
四想丈人丈母娘,
跟着儿女受灾殃,
儿行千里娘心苦,
家中无人爹看房,
女儿女婿各一方。
五想舅子时纾刚,
跑前跑后跑山上,
人没找到你受了累,
土匪窝里跑几趟,
郎舅情深怎能忘?
六想大哥廖长龙,
非亲非故认亲朋,
十全十美计谋好,
关键时刻扑了空,
天不佑人枉用功。
七想婶婶二大叔,
跟着侄儿受辛苦,
枪响知是棒老二,
火中救出俩遗孤,
舐犊何曾论亲疏。
八想冤家启洽金,
不该家藏乌金盆,
自家有宝保不住,
害了邻家多少人,
问你知情不知情?
九想土匪害人精,
占山为王害乡亲,
有朝一日抓住你,
扒你皮来抽你筋,
叫你永世不翻身。
十想保长和乡丁,
枉披人皮枉为人,
百姓有难你不管,
只管收粮和捉兵,
天老爷难道不知情?
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孤单,难以言状的孤单,明天把屋子收拾收拾,后天一定要去把孩子们接来,他十分清醒,这屋里没有爹,没有娘,没有纾安,孩子就是他的希望,就是他的精神支柱,如果再没有孩子们,这屋,这天穹,就是一座孤墓。他又想到,我是不是不应该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呆着啊?不,这里要清静得多,这里没有棒老二,没有启洽金,甚至也没有保甲长——他不知道,一个徒有四壁的家庭能对保甲长有多大吸引力——更主要的是在这里可以使自己忘记创伤或者说便于麻痹自己,呆在樟树塆,出门就看见爹栽的柿子树、梨子树,进门就看见娘用过的锅铲子、猪草刀,屋里屋外哪里都能感受到纾安的气息……那是多么的折磨人啊,说不定时间长了自己会疯掉的,倒是躲在这个除了傅大哥谁也不认识的地方要安宁一些——另外,实事求是地说,这里的条件比樟树塆要好得多。
连着起了几个倒阴天,地里、山上的雪几天就化完了,茶树河或者说茶园坡下的溪沟开始轻歌絮语,接下来的一整天它们在那里大声喧哗,好像是在向人们宣示它的存在,又好像是在报告春天来了,然后归于絮絮叨叨……立杞趁春节这几天把家里安排好了以后,也正是积雪化尽的时候,立即上山砍楂子,烧火粪,备足了春播肥料,接着就去挖田。
傅立茂耕完自己的田——其实入冬以前他已经耕了一大半了——胳膊上挂着个大烟袋,看立杞来了。家里只有俩孩子,顺子正在教妹妹下成三棋,一岁多一点的妹妹怎么也没弄明白,不是把用作棋子的小木棒丢到一边去了,就是拿着哥哥的石子(棋子)胡乱走,一点也不懂规矩,急得顺子抓耳挠腮,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刚要伸手去打妹妹,见来了客人,连忙丢下棋子站起来,说:“傅伯伯好。”娟娟也学着哥哥的样子:“傅伯伯好。”
“好,好,真是俩好孩子,爹呢,做什么去了?”
“爹挖田去了。”顺子端过一把椅子说,“傅伯伯坐,我喊爹去。”
“不了,不了,我自己去看你爹。”说着就走了出来,顺子又继续去教妹妹下棋。
高山的背阴面,依然是春寒料峭,立杞却干得起劲,挥汗如雨,他要在春种之前把这些田统统挖一遍。这田去年一年没有种,尺把深的乱草结成了团,很难挖,不过他也心中窃喜,这被荒田肯长呀,只要天老爷凑合,今年将是一个好年成。心中美滋滋地想着,猛一抬头,望见傅大哥从那边过来了,连忙停下手中的活打招呼。
立茂走到了他的埸头上,说道:“兄弟,这么大面积的田怎么用人挖呀?”
“不瞒老哥说,早先听老人们说:‘种田无牛,好比驾船无帆。’我算是亲自领教了,这几天我边烧火粪边想,去哪里弄头牛来耕几天田啊?几块挂坡田好说,这大坪大埫的,望望都发怵。”立茂正要答话,立杞这个不多话的人一旦打开话匣子,也不管人家跟他一起站在冷风刺骨的地里,接着说,“我去东家那里看过,你猜他怎么说?”
“他怎么说?”立茂不用问也知道结果,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他说:‘租田的时候就没有说搭牛啊。’我说:‘我知道没这规矩,我只是想借你的牛耕几天田,托你的福,也许明年就……’他没等我说完就抢过话题:‘没空呢,这一段时间我一个人一头牛带着家伙给人家耕田,一个牛工算三个人工,耕一天田四个工,你知道吗?’我连忙说:‘我也按这个标准给你啊。’他冷笑一声说:‘给你耕田,谁烧火做饭啊?给别人都是三茶四饭,有荤有素有烧酒,你有吗?’大哥,你说……”
“兄弟,别说他了,山前山后地住着,我知道那吝啬鬼的德行——你先挖那几块挂坡田,这些平埫田留着,我的牛割户牵去了,用不了几天我去牵来帮你耕,你别着急,误不了春种的。”
“只是……”立杞嘴动了动。
立茂连忙插断他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能像那个吝啬鬼那样吗?我早晨在家里把牛喂了,吃了早饭过来,你准备中饭就行了。”
“那我就先谢谢大哥了。”立杞说,“不过一天三餐饭,托你和乡亲们帮衬,还是对付得了,酒,也能想办法解决……”
“兄弟,你别说了,看着你白手起家的,我就感动得要哭,能搭把手的怎么能袖手旁观呢?”
两个人边说话边向上走,立杞又弯过去把拴着的羊换了个地方拴着。那只羊是他去接孩子的时候石家大妈给的,大妈说:“顺子喜欢羊,这只羊一出圈门就和他玩,你给拉去,让俩孩子也有个玩伴。”顺子也真的喜欢它,天天去放它,好在屋后边就是草山,今天外面刮着风,他就让顺子待在家里和妹妹玩,自己把羊带到田里来了。
到了家,立杞烧水泡茶——这算是他此时待客的最高礼节了。两个人喝着茶,说些春耕春种的事情。看看时候不早了,立杞边去着灶里的火边说:“大哥就在这儿吃中饭,啊,前天去铺子里买东西,顺便打了一斤酒呢。”
“算了吧,兄弟,会逐渐好起来的,等你有吃有喝了,我天天来吃、来喝,好吗——我家的母猪已经下了崽儿,满月你就捉一只或是两只来养着,打听着谁家有牛,割个一脚半脚的喂着,就像个家了。”立茂想了想又说,“说不定什么时候把顺子他妈找着了,就大团圆了。”
“哎,怕是不在人世了,该找的地方我找过了,不该找的地方我也去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心不甘哪!”
“想开点吧,天意难违呀,要不我给你打听着,有合适的找一个,好吗?你这屋里该有个内当家才行啊。”
“不不不,大哥,此事万万不可,我总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万一她……万一她不在人世了,我也不会续弦的。你想,孩子还小,找个后妈能善待他兄妹俩吗?真要是走到那一步,我该向着媳妇还是向着孩子?如果再有了孩子甚至是她带着孩子,怎么处?此事万万使不得的。”
“你呀,你呀,宁可苦着自己,却一心想着孩子,念着妻子,我算服了你了。”
春种,夏管,秋收,冬藏,白天,立杞陀螺似的忙个不停,入夜,他彻夜难眠,轻轻吟唱道:
正月里来是新年,
阿哥他乡来种田,
种田本是平常事,
没有阿妹在身边,
阿哥心里似油煎。
二月里来龙抬头,
耕田无犁去借牛,
东家有牛不肯借,
傅哥牵牛带轭斗,
穷家方解穷家愁。
三月里来是清明,
春耕春种忙不停,
五岁娃儿帮下种,
一岁娟娟背上亲,
口哄儿女泪满襟。
四月里来杏如金,
娃儿亲亲苗青青,
心中的人啊你在哪?
口中呼唤耳在听,
阿妹你如何不吭声?
五月里来去割艾,
端阳前后忙内外,
坛子里有酒无人打,
罐子里有茶无人筛,
叫声阿妹你转来。
六月里来三伏热,
隔天衣服穿不得,
糊了泥巴无人洗,
沾了草籽无人摘(ze),
阿妹你晓得不晓得?
七月里来月当头,
供奉祖先求保佑,
新逝考妣无法祭,
隔山隔水磕个头,
列祖列宗可心忧?
八月里来月当天,
买个月饼哄少年,
饼是糖馅爹心苦,
别人月圆我不圆,
阿妹见面在哪天?
九月里来是重阳,
父子登高上山梁,
上山不为观山景,
爹砍柴来儿放羊,
父子两个泪汪汪。
十月里来小阳春,
地里庄稼都收尽,
东家催过无数遍,
今年的租课要交清,
生怕你跑了找不着人!
冬月里来天气冷,
山上存雪水结冰,
想去眉山看看娘,
幼儿小女路难行,
隔山跪拜两座坟。
腊月里来北风紧,
风中雪中想亲人,
过年本是团圆日,
爷儿三个冷清清,
儿念妈妈我念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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