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中山装王子 于 2012-10-15 08:12 编辑
挣不脱的手镯 她叫方玉秀,那一年25岁。丈夫是军人,在部队里常年未归。她正坐在门前的大柳树下剥花生。风吹动着她的长发,她不时地用手去梳理。她是这一带有名的大美女,长得十分文静。 突然,旁边有一个小男孩哇哇大哭。论辈分,小男孩该把她的丈夫叫表叔。其实,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仅仅是因为小男孩的二叔娶了她丈夫的妹妹。小男孩叫高冰。 她停下手里的活,问高冰:“你为什么哭?” 高冰委屈地说:“我哥哥偷了家里的钱,我爸爸发现钱不见了,硬说是我拿的,要打我。” 她抓了一粒花生米,喂到高冰的嘴里,安慰道:“心底无私天地宽。你只要没偷,就不必难过。” 小男孩问:“婶婶,什么叫‘心底无私天地宽’?” 她说:“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她摘下手臂上的一对手镯,递给小男孩,说:“送给你,喜欢吗?”她原来很爱美,可现在成了小媳妇,经常干活。她很瘦,手镯经常松,很不利于劳作。她想扔掉觉得可惜,送给别人又没人要。 小男孩说:“男孩子戴手镯干什么?” 她笑着说:“傻孩子,等你将来娶了媳妇好送给她呀!” 小男孩拿着手镯仔细看。她提醒道:“赶紧藏好,别让任何人看见。以后千万别对任何人讲这件事,包括你的爸爸妈妈。”小男孩点点头答应了。 她说:“婶婶唱歌给你听吧!”她然后真的唱了起来:“山清水秀太阳高,好呀好风飘……”那声音同录音机磁带里韩宝仪的很相似。 小男孩当然不知道谁是韩宝仪,却似乎也听出来了。他说:“婶婶,你唱的好像磁带里的。” 她又问小男孩:“要好好读书,知道吗?告诉婶婶,你最近学了什么?” 小男孩说:“听老师讲了女娲造人的传说。老师说,人都是女娲造的,女娲是女神。婶婶,女神长什么样?” 她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你觉得应该长什么样?” 小男孩说:“可能像婶婶这样,人好,又漂亮。” 以后,小男孩总是遇到伤心事就去找她,对她比对自己亲娘还亲。 过了几年,她生了个女儿。女儿上学后,成绩一直不是很好。高冰则一直勤奋学习,是标兵。她就经常请高冰到家来辅导她女儿。 他去的多了,她的女儿也厌烦起来了。有一天,女儿对高冰说:“冰哥,你老往我们家里来,是不是看上我了?” 高冰说:“你胡说什么呢?我们现在都是学生,学习才是正事,怎么能老想着这些不健康的东西呢?” 女儿接着说:“不过,你想都别想。在我们班,有好几个男生追我。我不管怎么说,也不会喜欢你这个后爹养的野种。” 她听了很生气,给了女儿一巴掌:“你一个姑娘家不学好,整天胡思乱想,这怎么行?你刚才的话是人话吗?谁教给你说的?” 过了很多年,女儿出嫁了。她的丈夫是退伍军人,两口子生活倒也清闲。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她的丈夫爱抽烟,她苦劝也没用。把烟藏起来,他就是捡别人吸剩的烟头也要吸。结果,她的丈夫得了癌症。她只好把牛羊都卖了,又向别人借了很多钱。可惜,她的丈夫还是没救活,撒手西去了。幸好有农村合作医疗抵消了一部分,她又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债还清。这时的她已经很苍老了,开始发福。她的鬓角生出了一些白发,手上也尽是老茧。她穿得也比较朴素了,冬天上身经常是一件黑色的羽绒大衣,下身也是穿了十几年的女式西裤。 可是,日子总是要过的。有一天,她在高冰家做客。高冰的母亲问道:“老妹,现在一个人过不习惯吧!” 她还没开口,高冰的父亲安慰她说:“没什么,人生总要经历一些波折,习惯了就好。单身也没啥不好,邻村有一个张斯文,他不也打了一辈子光棍吗?他是个老实人,教书的,现在由于多病提前退休了。” 高冰的母亲眼前一亮:“要不咱们找媒人撮合一下,让你们俩结合。女人身边没个男人总是不行。” 她顿时红了脸。高冰的父亲说:“不过,他身体不好,你不会嫌他是个累赘吧!” 她说:“我就是伺候人的命,再说夫妻本来就应该相互扶助。” 过了段时间,她和张斯文真的见面了。张斯文到了她家,也很勤快,不大爱说话。只是张斯文身体太差了,有时午休都要中途上三次厕所。 有一天,她又像往常一样很早就起来了。可是,张斯文说自己身体不舒服,想多睡一会儿。 她把饭做好了,来到卧室喊道:“老张,该吃饭了。”可是,怎么喊,张斯文也不应声。 她走近一看吓呆了,原来人已经死了。 她已经失去了两任丈夫,心里总有些悲伤,喉咙都哭哑了。原来爱唱歌,现在也不唱了。 她毕竟是军属,村委会说要动员大家帮她,毕竟一个女人生活挺困难。 高冰自告奋勇接下了这个任务。他其实力气并不大,挑水都挑不了,可是人很好。高冰往她家去多了,慢慢地话就多了。 有一天,她和高冰抬着一桶水往家里走。她一不小心踩到一块石头上,跌了一跤。高冰连忙扶她起来,问道:“伤着了吗?” 她说:“没什么,脚崴了。” 高冰于是就背着她往他家走。她毕竟发福了,高冰被压得满头都是汗,她看了觉得很难受。她的胸膛贴着高冰的脊背,觉得有一股暖流从中升起,她的心开始剧烈地跳动。她似乎觉得自己想了不该想的事,暗示自己要把火苗掐灭。她暗骂自己:我怎么能这么混蛋呢?他可是自己的表侄,自己又这么大年纪了。 回到她家,高冰找来云南白药给她敷上,嘱咐她要多休息。她看到高冰满头是汗,笑道:“小伙子,你真的应该锻炼,背个女人都累成这样,将来怎么娶媳妇?” 高冰说:“你记得多休息,过几天我还会来看你。” 她望着高冰远去的背影,激动地流下眼泪。 过了几天,高冰果然来看她。她刚刚洗过头,披散着长发,空气里弥漫着洗发水的香味。她还没穿上羽绒大衣,上身就是一件棕色毛衣。她的确发福了,但从她的身材中隐约可以看到她年轻时的痕迹,可以说是风韵犹存。 两人就坐在屋里取暖。高冰问道:“你脚好了吗?” 她说:“早好了,那么点小伤能害到我吗?” 高冰看到她的手冻得有裂痕,就说:“婶婶,你要照顾好自己。我刚好带了一点冻疮蛇油膏,我帮你敷上。” 她一边伸过手让高冰敷药,一边感叹道:“像我这样的老女人,一辈子命苦。我父母是知青,“文革”中荒废了青春。“文革”结束后,过了几年本以为可以返城。没想到他俩在那段时间先后病死了。你表叔看上了我,我不想答应,可不得不答应。我父母都不在了,没有人站到我的立场上想想。而且,破坏军婚后果很严重,我只好答应了。他退伍后,养成了一身的坏毛病。他专横无理。我的父母当年在劳动之余私下里教了我很多知识,知道我爱好音乐,就给了我一些音乐教材,希望我有朝一日能成为歌唱家。有一天,我在看书。他说女人读书是不务正业,把我的书全部烧了。当年我父母和一个老太婆关系很好,老太婆是孤寡老人,我父母就经常去照顾。老太婆把我母亲当成亲生女儿看待,临死前给了我母亲一盒首饰。再后来,我母亲也死了,首饰就成了我的。你表叔爱赌博,输了没钱赔,就把我的首饰悄悄地给了别人。最后,我就只剩下一对耳环和一副手镯了。后面的事情你也知道,我就不讲了。” 高冰说:“人一辈子不可能事事顺心。我的生父死得早,养父娶我妈时已经有一个儿子。他只爱自己的儿子,还说嫡长子继承天经地义。他事事打压我,我做的对的也是错的。你当年送我一个口琴,他拿去送给了他的外甥。我偷偷地和下子胡爷爷学吹笛子,他说我不务正业。高中没毕业,他让我辍学了,说让我挣钱供我哥读大学。我只听说过哥哥扶持弟弟,什么时候听说过弟弟扶持哥哥?我就打工了,在眼镜盒厂做了很多年。我不想荒废,就自己买成人自考书看。可是去年,厂里不景气,我身体也不好就回来了。去年做了两次手术,疼了很长时间。我还想继续自学,没想到我爸爸竟然把我的书卖给收废品的了。我现在30出头了,要文凭没文凭,要力气没力气。” 她说:“你还年轻,跟我不一样。你应该有更大的追求,不能太悲观。” 高冰摇摇头说:“我本来想过一段时间继续出门谋生,可看了你的遭遇后我改变了想法。我觉得应该留下来照顾你。” 她笑道:“你说什么呢?你怎么能为了我放弃自己的前途呢?你口渴了吧,我去倒杯水。” 她起身了。高冰觉得灯光下的她十分美丽,岁月的沧桑也掩盖不了。 高冰叫她别动,掏出手机给她拍了张照。 她说:“你这孩子,我又不是明星,你拍我干什么?” 高冰犹豫了一会儿,大着胆子说:“婶婶,有句话我一直想对你说。其实,我已经爱上你了。当初我帮你是同情你的遭遇,可是后来我发现我离不开你了。从小,你就是我心目中的女神,是圣洁的。我不想玷污你的清白,但我不能不说实话。我要娶你,照顾你一辈子。” 她惊讶了,吼道:“流氓,你出去,现在就出去!” 高冰把冻疮蛇油膏放在椅子上,说:“别忘了及时敷药,我走了。我明天还会来的。” 等高冰走了,她照起了镜子,似乎觉得自己并没有变老,还是那么漂亮。她一晚上睡不着,觉得自己不该太凶了。她年轻时,是有人动过自己的歪心思。可是,高冰和他们不一样,他是个率真的人。答应吧,村里肯定有人说闲话;不答应,她的确找不出第二个对她更好的人了。在爱情上,她一直是被动的,这次就不能自己做主一回吗? 第二天,高冰又来找她。她说:“我知道昨天我不该对你太凶,可是你真的不能娶我。村里会有人说闲话的。” 高冰说:“我不管,你不是常跟我说‘心底无私天地宽’吗?我这些年就是太软弱了,学吹笛子不行,想上大学不行。我想好了,我不能再畏首畏尾。我就要你,我等你回心转意。” 她又说:“我不能再生育了,你就不想要孩子吗?” 高冰激动地说:“我要的是爱情,不是孩子。” 她说:“你让我想想,明天半夜11点左右我在门前柳树下等你,不管答不答应我都给你个话。” 送走了高冰,她又度过了一个无眠之夜。 到了第三天,她准时到了柳树下。过了一会儿,高冰也穿好衣服从家里偷偷地出来了。她看到高冰向她走来,她的心怦怦直跳。这一次,她没有迟疑,主动抱住了他。 高冰也激动了,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躺在方玉秀怀里的前景。不过,原来是大人对小孩的爱抚,现在却是情人的拥抱。他从怀里掏出还带着体温的手镯,给方玉秀戴上。她现在发福了,戴着感觉很紧。 她惊呆了,问道:“我以为你早就把它扔掉了,没想到你还留着。” 高冰说:“我一直藏着,没让任何人知道。每当我苦恼的时候就会拿出来看看,就会觉得你在我身边。” 她说:“你真是有心。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高冰羞涩地说:“我想亲你一口。” 她也羞涩了:“讨厌,以后有的是机会。赶紧回去吧,别让你家人起疑心。外面天冷,别感冒了。” 高冰正要走,她赶紧掏出一双手套,那是她两个月前织的。她说:“把手套戴上,别把手冻坏了。” 她真的又一次结婚了。村里人发现她变了,似乎返老还童了,开始爱打扮。她把珍藏了很多年的耳环戴上了,绑头发不再用橡皮筋而改用头花。虽然还穿羽绒大衣,也不再总是一身黑,而是红色或绿色为主。 高冰的父母和他断绝了关系,方玉秀的女儿也不再回娘家。村里人也开始说风凉话了。有人说:“这个婆娘老不要脸,居然把一个年轻小伙勾到自己的床上。” 还有人说:“我看她会害了小伙子,她有克夫命。” 有人纠正道:“小伙子也不是善类,据说小时候就勾引过她女儿,小的不成又勾引老的。他隔三差五就往人家家里跑,晚上不知道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一个老村长听到他们议论,批评道:“你们困难的时候,玉秀帮过你们。你们现在讲这样的话,还有良心吗?” 这样的议论高冰也听到了,就对她说:“我不想在他们的唾沫星子里生活,我看咱们还是走吧。咱们一起出去谋生,等有钱了再实现我们的梦吧!” 她觉得在理,终于有一天他们准备了积蓄走了。路上只留下他们的背影和方玉秀的歌声:“山清水秀太阳高,好呀好风飘…… 2012,10,12 作者:李灿 电话:13733560130 邮编:442215 地址:湖北省十堰市竹山县竹坪乡竹坪中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