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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棵豆芽的忧伤》
文 / 杨华之
曾经,它无忧无虑,沐浴着最纯粹的阳光,和雨露。
这样的日子,不仅是在春天。春天带给它的幸福无须多言,它可以享受作为一棵植物最完美的生长。我想说的是,在秋天,一棵豆芽短暂而快乐的生命旅程。
说起一棵豆芽,必须先说说它的母体——大豆。这些圆溜溜的小精灵,总在秋风吹来的时候,迫不及待地逃离豆荚的怀抱——当然,它们必须足够成熟,足够饱满,足够冲动。否则,它们只能和更多的伙伴们一样,成为母亲怀中的乖孩子,被农民伯伯们带回家中,或制成名目繁多的豆制品,或成为下一次繁衍后代的种子。
这些调皮的小精灵,落到土地上,有的钻进龟裂的地缝中,有的躲在落败的豆叶下,有的藏进枯黄的草丛里。它们在等待,等待一场秋雨,等待一场没有结果的生根发芽。而这样的等待往往是有结果的——淅淅沥沥的秋雨飘起来了。收割后的田野,空旷,寂寥,雨丝裹挟着空气中残败的味道钻进了泥土,而从泥土里冒出的,是一棵棵生机勃勃的鲜嫩的豆芽!
这是秋收后的田野一段小小时日的休憩。这段日子如果下不了一场雨,哥哥姐姐们便会在父母的授意下,拿着大碗,水瓢,脸盆,向收割后的大豆地进发,像拾麦穗一样,让那些逃跑的大豆颗粒归仓。但风调雨顺的年景必竟占有多数,在冬播还未开始之前,一场小雨,足以让枯黄的田野重新迸发一点点生命的绿意。雨停了,阳光下这一棵棵挂着晶莹雨水或是露珠的豆芽,向哥哥姐姐姐们——当然少不了我——伸出了它们鲜嫩的手掌。它们可不想在瑟瑟秋风中死去,不想被冬播的铁犁埋进土里。它们渴望被我们采摘,被我们装进小小的竹篮里带回家,做成一道原汁原味的乡野小菜。
如此普通的豆芽,现在我们有几人能描绘出它真实的身影呢?它有着长长的细细的根须,有着白中透绿的腰梗,有着两片胖胖的手掌,有着手掌中呼之欲出的一两片嫩叶。当我双手捧起这样一棵豆芽的时候,我甚至能清楚地感觉到,它的根须想扎进我的手掌所带来的酥痒……我们应该感到吃惊,现在,我们手中捧起的一棵豆芽,根本不是这个样子了——它不是来自乡野,它来自人工作坊里。它没有了根须,它腰梗虚胖,它手掌苍白,它没有了一两片小嫩叶……它病了,它的忧伤我们从无觉查。
我想起我国的医学理论对一棵豆芽的赞誉:在益寿延年的食品中,大豆和豆芽排在第一位,但大豆中含有一种胰蛋白酶抑制剂,不仅影响蛋白质的利用,吃后还会引起腹胀,而大豆发芽后,这种情况就不会出现了,并且,豆芽的蛋白质利用率要比大豆高10%左右……我想这里所说的豆芽,一定是来自乡野的豆芽,来自大地上生长的豆芽,而不是,来自这人工作坊里培育的豆芽。
我想重新看一眼曾经的豆芽。我来到了田野,可田野上种植的尽是水稻、棉花,它们比大豆更能增加收入,上哪儿找到一片大豆田的影子?大豆被挤到了土地的一角,采一棵来自大地上的豆芽只能成为一个虚幻的梦。我不甘心,我不相信在诺大的城市里,找不到一棵有根有须、有一两片小小嫩叶的健康的豆芽。事实正是如此。我花了大半个白天,来到了好几家蔬菜市场,找到了好几家卖豆芽的小摊,我看到豆芽们大都被装在一个个四四方方的木盘里,挤挤挨挨地散发着从集约化生产线上带来的喧嚣气息。但是,就是没有找到我想要的豆芽。
我失望了,向摊主乞求,你能卖给我一棵有根有叶的豆芽吗?他奇怪地看着我,像看着一个神志不清的人说,别天真了,现在的豆芽都是喷洒了生长素、绿色素的,根须被阉割了,叶子被绝育了……这就是一棵豆芽的忧伤?它来自于我们人类,来自于我们日益膨胀的攫取,来自于我们急功近利的贪欲。
现在,我能否抚慰一棵豆芽的忧伤?我双手捧着一撮黄土、一滴雨露、一抹阳光,我想让它在我的手心里扎根,带给我曾经的那一丝酥痒,可我是徒劳的。我看到我手心里的这一棵豆芽,慢慢地垂下了它的手,慢慢地弯下了它的腰,慢慢地,化作了一汪清清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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