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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裸的爱
张丽
她要走了。
堂屋里,几个年长的嫂子在地上铺着稻草,稻草铺好后,再铺上一床旧棉被,她们默默地做着,为她的远行做着最后的准备。
门外,他叔压低了声音,安排几路信使,就两个时辰的光景了,谁去东方,送信给哪几个人,谁去西边,送信给哪几个亲戚。
房间里有点暗,许是屋顶的明瓦积了灰尘,抑或落满了树叶,灿烂的阳光照射不进来。
她脸上的颜色也渐渐暗淡,他抱着她的头呜咽,而她正在弥留之际,感觉不到他的眼泪,听不见他的呼唤。
柜子上的老式座钟发出喑哑的呻吟,她太年轻,才三十三岁,生命已到尽头。
他是她的男人。二十五年前,他们相识在门前的小河。小河弯弯,滋润着两岸的稻田,也孕育着岸边的村民。他们的村庄隔河相望,八、九岁的孩童,在农村是放牛打猪草的年龄。河底长的扁担草是猪最爱吃的,男孩女孩,一边玩水,一边捞草。
河中心里的扁担草最多,最肥厚丰美,在清凌凌的水里摇曳,诱得她心痒痒的。她不敢去河心,望着肥美的扁担草发怔。他象一条幽幽的黑鱼,悄无声息地潜过来,光溜溜的身子碰着了她的大腿。她吓得惊叫,叫声在河弯的水面上久久回荡,把河水震起了涟涟的波纹,把扁担草震得浮上了水面。她惊奇地看见,一片片的扁担草从水底下升上来,把她围满了,那些扁担草,起着薄薄的涎,绿油油的,滑腻腻的,缭绕得她的身子凉丝丝的。她惊慌地眨着眼睛寻找,冷不丁的,他从水草里钻出来,如一条油光光的黑泥鳅。他望着她傻笑,她也笑。笑过了,他双手张开,象两架网,把水草拢到女孩的河岸。
以后他们常常在河边打猪草。猪草打满了,太阳在山顶摇晃,他说:你把衣服脱了,我教你游泳。她趴在水上,他托着她的肚皮,她扑腾着,激起的水花溅在他眼睛里,他用手去擦,她很快下沉,他慌忙抱起她,两条光溜溜的身体就磨在一起,滚动的水珠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再后来,他们长大了,男孩成了她的男人。他没有什么奢望,守着几亩地,女人也没有什么奢望,守着男人。他们养了三头猪,他负责打猪草。她洗衣做饭,喂猪养鸡忙里忙外。从不见俩口有什么争吵。当村里竖起一幢幢漂亮的楼房,他们仍然住在那间连三的瓦房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栖,也不见有很多忧愁。
日子如静静的河水缓缓流淌,她怀孕了,脸上闪着幸福的光芒。他去河边更勤,打回的扁担草在天井口堆成小山。她把猪食倒进槽里,两头大肥猪快要出栏了,闹哄哄的。打开栅栏,她手撑着腰,很惬意地看它们奔跑、抢食。旁边小槽里的猪食拌有麸皮,小猪吃得很欢,摇着耳朵发出畅快的哼哼。两头大猪不时扭头看看它、拱拱食,突然冲过去咬跑了小猪,便咄咄吃起来,小猪绕着猪槽转着圈嗷嗷叫,试图抢,大猪再咬。她心急去赶,扁担草在脚下很滑,她摔倒了,重重地跌倒在青石板上。看见血,她惊恐,哭喊……
他回来,看见血染的她。把她送到医院,六个月的儿子已经夭折。
他们不再养猪,她也没再怀孕。
他们还是去河边,河道窄了很多,河水也不再清澈。夕阳一点点往河里坠,女人靠在男人的肩头,女人说:真想你再教我游泳啊。男人摸着她尖尖的脸颊说:你这么瘦,浸不得冷水的。等你身体养好了,我们再来玩。女人点头:嗯,月子里落下的病根,会好的。
可是,女人的身体日渐虚弱,伴随些许不能忍受的不适。她很平静地让男人陪她去医院,检查结果是晚期绒癌脑转移。就这样女人的生命由年到月,由月到天,现在只能用时分计算。
堂屋的地铺已打好,那是她咽气的地方,她不能死在床上。许是回光返照,许是男人的搬动惊醒了女人,她苍白的脸显出了红润,空洞的双眼回复了往日的灵气,她扭过头,目光定格在男人身上,随即艰难地抬抬手。男人一手抚着她的头,一手与她相握,男人说:有什么话你就说吧!女人气若游丝:我要死了,我现在,就想,像小时候那样,脱得赤条条的,让你抱着我游泳……
男人默默地脱去两人的衣服,轻轻地、柔柔地,抱住女人。女人闭上眼,水浪一波一波,轻轻拍打着他们……
——-她走了,脸上满是安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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