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长的草 一 疯长的草,我说的是日子。这一刻,恍若半生。半生如你常见的南方不起眼的丘林地区——山,称做山包子;水,虽很清亮,却欠大器的那种。应该是春天了吧,可外面很冷,也很黑。今天是十五,月亮化为了无数晶莹的小精灵。这些精灵,都造访了哪些人呢?我也许是其中之一,因为她们正在敲我的窗,还有门。说老实话,这些精灵并不可爱,我不想开门。灯火通明的蜗居,热的被窝里,我就那样睁着眼睛,脑子里一刻也不消停。这些精灵倘若如郭沫若诗中所写的那样打着灯笼,我会喜笑颜开去开门的。至少,我会认为,灯笼就是太阳。可她们没有那样。听声音,我就知道,她们只能给我带来春寒料峭的感觉。 二 这是一个无边的世界。无数种子,拼了命要膨胀。无数惨白的根须没有由头地伸展,大地很痛苦,却也平静。小精灵们没有走。明天,我起床后,要不要拉开窗帘呢?花落知多少的狼藉,总是那么令人伤感。噢,对了,晚上查寝时,402寝室那个闹事的学生叫什么来着? 他不是步行街胖妹的儿子吗?他让我想起一个人。我有几十年没有见过他的姨妈了。当年,他的姨妈远嫁异乡时,除了激情燃烧,照亮那个小山村的夜晚,照亮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家之外,别无长物。太阳总是喜欢跟人开玩笑。当激情孕育了一个个小生命后,这个家也就很少见到阳光了。儿女是父母手中的风筝。眼看风太大,线要断,远嫁异乡的女子回到家乡了。 那一天,我看见她时,她正在菜市场的门口炸面锅。已经不很年轻了。从她挂着汗滴的额上,我看不见当年的光鲜。至于我们共同拥有的,用美梦一针一线缝制的,属于年轻人的岁月,似乎已成碎片。我没有打扰她,只是远远地看。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那里的。我说过,太阳总喜欢跟人开玩笑。后来的太阳,简直有些过分,似乎专拣软柿子捏。她母亲找过我一次,说,风筝又要飞了。她的丈夫出了车祸,离开了人世。我很想帮老太太紧一紧手中的线,可我办不到。那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现在我只依稀记得她朗诵诗歌时,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充满希翼地望着前方的样子 ,其余的剪不断,理还乱。想了也白想,风筝线似断未断······唉,一堆碎片。散落在草丛间的碎片。 三 我蜷缩在被子里,一本正经地想着我的游戏。我在想,怎样把那些令人生厌的小精灵打发走。当我想起一个人时,我会说,你把他带走吧。可是小精灵们还在敲门,还有窗。看来,今夜的小精灵有些让我不堪应酬。 手机响了,这还是白天的事。手机那头,一个我熟悉的声音说,找我么事?我说,让你找一个人,我需要她的作品。最近,我突发奇想,想编一本书,为了我们这一代人的疯狂年代。这可是一个文学至上的年代啊!不说了,这个人,我已经交给了小精灵。 手机又响了。老兄,托你件事,把你最满意的论文寄一篇来。另外,烦你通知老根。老根吗?我好像认识这个人,又好像很陌生。记得我们经常在一起吃饭,曾经在一起共事多年,尤其是有一段时间,抬头不见低头见。可是,我却说不出他的面像。或许我太粗心了,或许我跟他交往时,我的大脑正处于休眠状态,总之,我有点不太正常。医生说,不太正常就是正常。我说,那正常该是什么呢?医生没有回答我,只是笑,诡诡地笑。这让我想起“今年过节不收礼,收礼就收脑白金”的滑稽镜头。 我吃了很多脑白金,药店的小甜嘴一次又一次地鼓动我买的。可是我常常午睡后匆忙去上班,而把我的妻子锁在屋里,直到有人大声喊,我才知道。同事们打趣说,哪怕红杏出墙,也不用这么防吧。还“红杏”呢,都半老徐娘了,我也只好自我解嘲。这样的情况,工作时也时有发生。分明是毕业班的语文课,却跑到高一的教室上语文。上课的老师来后,我甚至说,我的课,你来干嘛?弄得别人一头雾水。临到末了,急匆匆赶往毕业班。唉,一切都乱套了。 让老根寄论文的事,该不该说呢?说吧,就算是跟陌生人打了一次招呼。人的一生,也不知道要跟多少陌生人打交道,说话。问题是,真正的陌生人,会随风而逝,他让我们的生活波澜不惊。而有的陌生人,却如影随形,仿佛黄泥巴沾上裤子。其实,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草在疯长,不妨让各种各样的草露露头。对,麻烦就出在露头上。一个人,无论做什么,都想出人头地。没听说,不想当元帅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吗?想当年,李贺横生感慨: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有趣的是,猎人的枪口永远只对着出头鸟。打就打了呗,只要是一枪葬命,倒也罢了。如果一枪,乃至多枪,都不能葬命,那你就准备享受众人“凌迟”的盛宴了。这众人中,只要有一个人显得出众,够你喝一壶的。我已经见怪不怪了。我的心理承受能力超乎寻常。 四 这个世界其实很小。许多年过去了。那个学生的姨妈找到了我。她就躺在我的身边。那时,老根,我,还有她,就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所谓的志同道合,说白了,也就是曾经共同拥有一个梦——文学梦。那天晚上,老根满脸堆笑,说了一堆无关痛痒的话,没有一句能够让我记住。春天来了,长在庭院的草,有些我想除掉,作了一些努力,没有效果,也就作罢。有些事情,让我百思不得其解。比如说,我和现在的妻子,我们转了一个圈,又回到了原点。只是,这原点,已变得像复杂的数学题一样,加了许多附加条件。我要做好这道题,每一步,必须回头看三看,主要是,看附加条件有否遗漏。今夜的查寝,就让我颇费思量。 要不要跟妻子说呢?不忙。先想好处理的预案。他是学生,不!他是姨外甥。教了这么多年书,人已经变得婆婆妈妈的了。话多了,招人厌。在亲疏关系上,每个人,对亲密的人,要求很严。我想,这应该错不到哪里去的。可是,晚餐时,我喝了酒,发了脾气。问题可能出在这里。我不想把问题想得这么严重。不过,早些的时候,我和姨妹夫之间好像发生过不痛快。原因很简单,那就是,因为做生意,他已身家百万,而我只不过是穷光蛋。我没有自欺欺人地说,我是精神上的百万富翁。可他在亲戚的往来上,对我总是那么不屑一顾,这让我耿耿于怀。我不想因为小孩读书的事,成为我们亲戚之间的关系雪上加霜的导火线。然而,事情毕竟已经发生。 最有意思的职业要数木匠了。一件组合家具,不管是废物利用,还是新料做出,这里打磨抛光,那里装饰一下,耐看,漂亮。可组合家庭就不行。天下的组合家庭,除非有燕子筑巢一样的本领,否则,总有焊接不牢的地方,让你不得不时刻警惕风雨的侵蚀。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工作上你不能分心,家庭上你分心不得,仅此两点,就会弄得你心力交瘁。做人不容易啊。 陈芝麻烂豆子,不去想了。还是想想怎样过好眼前关吧。我想,最好的办法是交政教处处理。可学校制度严格得很。那是要记大过处分的。妻子能接受吗? 五 草,还在疯长。小精灵,好像是成群结队。我多么想长夜漫漫。白天梳头时,掉下了几根白发,这算不了什么,因为我已满头银发了。时间不能 倒流 ,如果长夜漫漫,我也就等于阻止了时间齿轮的运转。这多少会抚慰我一时之间不知老之将至的悲哀。 掰着指头数一数,我是将要退休的人了。这一生算是没戏了。早年成家时,流行黑白电视机、收录机、自行车、缝纫机、手表五大件,我是望“件”兴叹。现如今,车子,房子,票子,大行其道,而我这个吃不饱、饿不死的教书匠却无法摆脱“不育症”的阴影。不说这些了吧,人各有命。重要的是,虽然日子紧巴巴,这么多年,我还是磕磕碰碰走过来了。而且是坚守职业操守地走过来的。这很不容易。时下,拿人的生命开玩笑,昧着良心赚黑钱的有;开车撞死人,扬长而去的有;拿着纳税人的钱,不好好工作,却去开公司,做生意,赚得盆满钵满的也有,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我也想过,学学人家,弄张一纸证明,早点休息。或是像有些人一样找个单位,借过去,过一过清闲日子,喝点小酒,写点小诗,带带孙子。毕竟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终究没有这样去做,只好中规中矩的苦熬日子,自得其乐。也许,多数人的生活本来就是这个样子。既然无缘大富大贵,现在我只求平安度日,做好我该做的工作,尽好一个丈夫应尽的责任,完成好一个父亲应该完成的任务。宁可自己做一生房奴,也不让孩子们为房子闹心。 楼下传来床架撞击墙壁的响声。开始,我只是不经意听到这声音。声音越来越响,而且节奏也快。我笑了。这老根真是的,就不能温柔点吗?我的欲望蠢蠢欲动,但终究昙花一现。这种现象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已记不清了。我很自卑,像霜打了的草,不但疯长不起来,反倒一副衰败的可怜相。人们总说,枯树发芽第二春。我这棵树没有枯,怎么就心如止水了呢? 妻子平静均匀地呼吸着。她已进入深度睡眠。小精灵们还在敲门,还有窗。我看见,大地裸卧在黑夜。而那些草,还在疯长。 大地很平静。 2002.2.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