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胡子彪 于 2012-12-8 21:19 编辑
(4) 天黑了,像要下雨,风把树摇得呼呼响,像在发怒,像在为单雄信鼓劲。
天幕上看不见星星,尽是一团团争先恐后、亡命奔跑的黑云;虫声唧唧,一时收敛,已经到了这么晚的时候,芦大柱还仍然缠住单雄信不放。
“你应该退钱我人嘞!不然天再晚,我也不会让你走的。”
单雄信带点搞笑口气说,“芦大柱,你到底是属于哪一部分的队伍啊?不要胡来好不好!” 芦大柱好像笑了一下,明白单雄信说话的意思,就说:“我知道你是正品的中央军罗,而我一个种田的人能算什么呢,杂牌军都不是,最多是个调皮捣蛋的草民而已,觉悟当然没有你高罗!” 想不到他真能辩。
一阵之后,风停了,大山像海浪一样,归于平静。 从屋场里走过来一位女同胞,一手搂着小伢,一手拿着手电,是芦大住爱人。这女人不简单,挺
通融达理。她来得好,给单雄信帮了大忙,她不喜欢芦大柱冒冒失失拦着单雄信不放。 她说:“大柱,你挑粪的人,么样和人家桂花岭的单所长扯起皮来了哩?”
“我是找他要钱哩,嘻嘻。” “什么钱?”
芦大柱没吱声,只是涎着脸又嘻嘻一下。 她可能明白了甚么,就说,“哪个叫你要的?男子汉大丈夫,要钱不要脸!单所长在我们这边天也算是熟人了,隔壁左右的,你真却得情!” 她把他臭骂了一顿。
芦大柱这龟儿子,可能是个怕老婆的角儿,一瞬间就变美气了,连忙拿出笑脸,若无其事似的吹起了口唢,而且一边嘿嘿笑,一边转过身走了,挑粪桶去了。 (5) 单雄信向山的深层走去。
路真黑,有月亮就好,没得月亮有星星也好,可是,什么也没有。 单雄信摸了摸枪,嗨了一声,总算脱开身了,没出大岔子,只是更晚了点。
山泉的声音挺好听,鼻孔里的野花也挺好嗅,可是,单雄信都顾不上了。单雄信怕蛇!夏日,有一种蛇,白天躲在山上荫着,一到夜晚,就跑到路边来乘凉,踩着咬你一口算你晓得。 弄根棍子吧,单雄信只好用棍子一边打,一边走。这是单雄信儿时就晓得的办法,打草惊蛇,挺保险。
快上桂花岭了,一上一下已经走了大半,单雄信一高兴。京剧《智取威虎山》中少剑波的那段二簧慢板,也随之溜出了口。可是一个拖腔还没哼完,就被噎住了:
桂花岭山颈的出口处,透过朦胧的天光,有个黑影人在晃动。嘴巴还不停地在吼:“啊嗨!啊嗨。。。。。啊嗨嗨。。。。”声音被沉沉的夜色抛得很远很远,跌进山谷,传来隐隐回音。单雄信一想到山里人喜爱闹鬼的事,立即毛骨悚然。可单雄信又想,可能是偷树的人在打暗号吧! 真巧哩,不管天下怎么富,怎么太平,强盗总还是有。有些人并不少钱用也做贼。还有的强盗在交待时说,看见好东西,就想占为己有,不偷到手睡不着,实际上并不一定急需,好象他是与生俱来的强盗心。
单雄信停下来了,观察一下到底是哪个,想要干什么?一阵却没看出名堂,那影子还是那么晃着吼着,山谷还是那么传来隐隐回音。
“谁?”单雄信终于忍不住了,提着手枪警惕地摸了拢去。 “是我。”影子吓一大跳:“是雄信所长吧?”
没想到又是芦大柱这龌龊东西。他竟然抄近路将单雄信劈头拦住。而且还喊得这么亲切动听,他真能装啊。
“大柱,你太狂了点吧,过分了点吧!”单雄信的神经一下子又拉紧了,性情也有些偏激,手枪提在手上,大声咆哮说:“你到底要怎样,要文的,还是要武的?”
“嘻嘻,不要文,也不要武。” 他说得好听死了,还夹着笑声。但单雄信并未放松警惕。
“都快半夜了,你还在山上拦着我干什么呢?” “放心,不是来拦你的。” “拦谁?” “我……我……”他吞吞吐吐。
(六)
“到底拦谁,你说?”我还是不放心。 “是来送你的呗!你信哥不要把老百姓看得太坏了!” “嗬!你看你说得多么动听,好象是我的不是!”他眨眼功夫嘴巴变得这么甜!但我还是不相信!
“是我爱人叫我来的,她说桂花岭附近夜间有野物,不放心,怕你万一遇上了就麻烦了。” “我什么野物都不怕人嘞,就怕你芦大柱这只大野物懂不懂啊!” “不相信,你以后问何云。”何云是他爱人的名字。 “你那么听你老婆的话?” “当然听,她说得对呗。” “那你就不怕野物吗?”
“我是猎手,会打猎,不是吹,你看。”他把铳在手上一晃。他要不说,我还以为是一根长棍子。
“铳不是收缴了吗,你怎么还有铳呢,不是私自藏下的吧?” “你看你,总是把老百姓想的那么坏。告诉你吧,是乡政府最近又发下来的,说野猪太多了害人,为了保护庄稼,要打一部分,到了规定时间还要收缴的。” “那你在‘啊嗨,啊嗨’的吼什么呢?”
他不好意思一笑说,“吼夜呗,吓唬吓唬野猪,野猪把林地里的庄稼侵害得很厉害!特别是玉米节子差不多被它们吃光了。我们这里的山民经常到山上来吼夜!” “啊,我懂了……你不是要我退款嘛?”
“不要了,闹着玩的啵,就算儿戏吧。”他说,“你不是已经看见何云把我骂了一顿吗?还要就不会来送你。我是看见一些偷过树的人,这几年,林权到户之后,就找借口缠着村干部,想把以前处罚过的钱哼回去了。所以我也想找你哼哼呗。其实,我心里明白着呢:横扯筋!”
“这是你的真心话吧?”我见芦大柱还算说得诚意,心里也释然了。 “是罗。”芦大柱一笑。 “你不恨我了?”
“说哪里话罗,现在山林使用权到户了,我一人也忙不过来,我老婆说还要请你们所顺带着帮点忙管理一下,到时候给你们派出所赞助一点。” “要得,但不要你们赞助。”
这时,云开月朗,山月如水,遍地清晖,山野显得分外寥廓,树木山岩,朦朦胧胧,如浸在江南绵绵的烟雨中。蓦地,不知何处传来三两声猫头鹰的啼泣,显得孤寂,惶然。单雄信和芦大柱在桂花岭上,各有一半路程。单雄信怕他不安全,没有让他转回去,拉着他一起回到了桂花岭派出所。
转天早晨,吃过早饭,临走时,芦大柱这个“黑山风”,伸出鳄鱼般的大手爪,拽住单雄信说,“信哥,其实你是好人,是我把自个利益看得太重,才胡说八道的,对不起信哥,请你原谅。”说完,他肩膀一抬,扛着土铳一溜烟走了。
望着他远出的后背,我突然觉得山里汉子虽然鲁莽一点,但人性的本色还是很美的! 这就是我们乡村警察的工作和生活,很类似江湖,酸甜苦乐,恩恩怨怨,都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