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欣大叔 大学实习结束后,我在武汉的一家教辅公司做语文编辑。 有一天,公司来了一位叫梅欣的老会计。后来据他自己说,当年他的父母给他起这个名字,是为了喻示中国的欣欣向荣。他五十多岁了,留着平头,头发胡子都花白了。我们年轻人都爱戴他,亲切地叫他梅大叔。 我第一次见到他那天是一个下雨的傍晚。他没带伞,我们就并伞往宿舍里走。他问我:“你是学什么专业的?”我说:“汉语言文学。”他说:“你对中国文化应该很了解吧!”我说:“爱好而已。”他停了一会儿,意味深长地说:“其实,中国文化中也有很多消极的东西。”我当时就觉得他不一般。 那时候,我们宿舍水池的管子爱漏水,漏到下一层民房就会有人来找麻烦。梅大叔就找来大饮料瓶,把瓶底剪掉。他又干脆把管子拔了,用瓶子代替。这样水就不会再漏出来。 他很健谈。尽管他普通话并不标准,喜欢把“吃饭”说成“吃换”,把“做”说成“揍”,但声音洪亮,思路清晰。有一天早晨,一个老头子牵着一条狗在街上,结果狗被车撞死了。我们谈到这件事,我说:“狗一个月的花费是人的好几倍,一条狗命等于几条人命。在中国死一条狗未必是件坏事。”他说:“那当然。我年轻的时候,我们单位也有一条狗。我们的工资是一个月20块,可那条狗一个月的疗养费用是300块,有专人给它体检,它每年还有两次休假。中国长期以来缺乏以人为本的理念,这样的现象太普遍了。” 我们接触的多了,我慢慢地知道,他是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他年轻的时候在国家单位,风光过一段时间。可后来改革开放,他丢掉了铁饭碗。他不甘心,仍然留在武汉。可十年过去了,没有房子住,一直单身,最后只好回到家乡。他凭自学,成了高级会计师。他在家乡的烟草专卖局上班,我们公司的财务总监就是他的老同事。公司聘请他来清理账目,他碍于老同事的面子不好推辞。然而,公司的混乱令他很失望,他有了离开的打算。他曾对我说:“这个董事长完全是个夸夸其谈的家伙,公司江河日下他还在做黄粱美梦。他扬言兼并《人民日报》,建医科大学,这不是很荒谬吗?他能带给你们年轻人希望吗?你是个人才,应该考虑自己的未来。” 他是个很要强的人,从不向恶势力低头。他对我说:“一个人该咬牙切齿的时候就要咬牙切齿。知识也是财富,不能让别人轻易窃取你的成果。”他还讲过一件事。他们家乡有税务部门征一种税,他表示反对:“税收要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你征这个税,我们没有享受到好处。”在他的坚持下,税务部门最后把这个税取消了。 他看过我的文章,鼓励我继续投稿。我说:“以前投过,但没有音信。”他说:“你到网上搜投稿地址,百度、谷歌都看一下。一篇文章不要只投一个地方,要往不同的地方投。”我疑惑道:“一稿多投不是违法的吗?”他说:“那不用担心,别人用稿前会先通知你,问你是否同意用稿。” 他临走前,我曾写过两首《卜算子·敬奉梅欣大叔》送给他: (一)
风劲醉飞花,谁慰相思蝶?静坐闻风入梦难,独问含窗雪。
世道恶清贫,困苦佳人别。待到冰融岸绿时,自驾扁舟叶。
(二)
白水胜琼浆,悟道青峰下。流水高山遇子期,共宿霜苔瓦。
雾里望飞花,怎辨真和假?务正求真破铁墙,不畏红尘也。 他看后说:“我每次看,感觉都不一样。”我问道:“我以前认识一位叫郑因的老诗人,他也是会计。不知道您会不会写旧体诗。”他笑着说:“那东西平平仄仄,规矩太多,我学不了。现在老了,更无法学了。”我说:“您并不老啊!”他慨叹道:“人不服老不行啊!” 他约我吃了一顿饭就走了,临走前他对我讲了很多话,尤其让我要注意身体。 从此,我们就再也没见面了。我虽然经常想起他,但始终没什么联系。不知为什么,那些同事都说我身上有梅大叔的影子。 2012,8,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