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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湖北省孝感市 2012-12-16 10:1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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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白鸽张丽 于 2012-12-16 10:49 编辑
外婆
张丽
我的外婆不是妈**亲妈妈。妈**父亲是个地主,一九五三年因不堪忍受批斗自杀。生我妈**外婆哭瞎了眼睛,无法养活五个幼小的孩儿,只得把不到四岁的妈妈送给了我的外婆。
外婆也是命运多舛,在抱养妈妈一年后丈夫生病死去。年轻貌美的外婆不会做农活,日子过得很艰难,曾经几次想遗弃妈妈嫁个好人家。这件事让懂事很早的妈妈一直不能释怀。最终外婆带着妈妈改嫁给患哮喘病的外公。
或许命运就是那样的捉弄人。家乡是偏僻的山区,重男轻女的观念特别严重。妈妈二十岁嫁给爸爸后,接连生下三个女儿,在我妹妹——妈**三女儿出生后,生活的重负、思想的压力,终让爸妈做出将我——他们的二女儿送人的决定。经
过多方打听,妈妈给我找了个干部家庭。而我仿佛天生有那么多的眼泪,我的哭声撕扯着妈**心,让月子里的妈妈寝食难安。外婆流着泪对妈妈说:“你记恨我这么多年,为什么现在又把自己孩子送人?自己的骨肉即使跟着你受苦,将来也不会怨你,要回来吧,让我带。”妈妈第一次哭倒在外婆怀里。
爸妈终究没有抛弃我,陪伴我成长的是我血脉相连的亲人。我在外婆家有了快乐的童年。
外婆门前有一条很狭长的巷子,天井口有个小院,院里有棵梧桐树,那里曾是我的乐园。外婆每天起床很早,做好早饭后,给熟睡的我穿衣,给我洗脸,扎细长的小辫。外婆出工时把我锁在小院里,我就一个人玩抓石子,过家家,跳房子,拣树上落下的叶子,听巷子里的声音,外婆开锁打门后我总是迫不及待地扑过去,任由她抱起我“乖乖、宝贝”的叫着。我也有玩伴,就是我的和我没有血缘关系的舅舅。他常用土块在梧桐树上刻下我的身高,让我数他背上的痣,用指甲把痣掐成“十”字,然后抓痒痒,他呢,总能变戏法似的掏出吃的来,给我解馋。
我五岁那年春天,外公歪倒在树下再也没有起来,那是我第一次面对死亡。接着姐姐在上学路上突然瘫痪,患上了脊髓炎,而父亲一直患有肺结核,这使本来为温饱发愁的家雪上加霜。姐姐需要长期住院,父母除了挣工分,还得为钱四处奔波,根本顾不上瘦弱的我。我患了严重的哮喘。外婆听着我的喘鸣,看着我因憋闷急促起伏的双肩和脑袋,在叹息中一天天变老。
夏天来临的时候,我总算能自由的呼吸。我永远记得那个上午,农民们都在田间劳作,外婆给我洗了头,带我到池塘边洗衣服。终于能玩水了,我是多么快乐!我坐在埠头上把脚丫泡在水里,用瓦片打水漂,用小手拍水花。一件衣服被水波振远,我伸手想把它抓回来,在外婆猝不及防的时候,我落入水中。水很快淹没了我,我再一次感到呼吸的困难,挣扎着,在小脑袋冒出水面的一刹那,我看到外婆扑向了我。我在黑暗的世界里没有恐惧,我知道我的外婆来了,她会救我。我拼命地挣扎,可我的脚找不到依附,我的手抓不到任何东西。我大口呼吸,喝了很多水,但我没有下沉,我在漂浮,象在白云里,我在跌荡,象在摇篮里,仿佛听到了外婆的呼唤,就那样睡了好长好长时间。我醒来的时候,外婆在使劲吻我(长大后才知道那是人工呼吸),周围还有好多人。外婆不会游泳,在她喊着“救命”跃入水中的那一刻,心中只有她的外孙女。多亏了我漂在水中的长发让挑秧回家的村里舅伯发现,是他救起了我们,也请来了医生。
那个夏天,我成了外婆的宝贝。白天外婆无论多忙无论走到哪里总是不敢让我离开,晚上舅舅背个木板床到稻场让我躺着乘凉。望着满天的星星,吹着轻轻的微风,和着外婆有节奏的芭蕉扇,我在外婆的故事中甜甜睡去。夜深天凉的时
候,舅舅抱我回家。即使在醒着时舅舅也不愿放下我,怕我绊倒,怕我再被狗咬。就在前一年的秋天,外公坐在稻场的石头上聊天,觉得有点凉,叫我回家拿他的小皮凳,由于跑得快,被邻家的狗咬破了棉布裤子,留下几个渗血的牙印。
舅舅还在那个炎热的夏天,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在院子的梧桐树下挖了一口压水井,傍边砌了个小水池。我可以在小水池里任意的戏耍。那口井水质很好,水源充足,周围三湾四寨的人都来打水。在那之前,他们饮用的是山泉或河水。以后每年的夏天,打水的人络绎不绝。他们在巷子里就高喊着“二婆”,拿着瓶,水壶,瓦罐走来,边压水边谈笑着收成,灌满水拿过外婆挂着的扇子或站或坐,愉快地打趣。这时的外婆,总是笑着用小盆储存下一个人的引水。外婆的心肠太好,为了方便乡亲,每天颠着小脚到池塘提水以供牲畜和家用。她提水的时候,我总是拿着瓦片,在小巷的土墙上划着零乱的数字。
我对知识的渴望仿佛是与生俱来的,舅舅借来的图画书,在我贫困的家乡是多么珍贵!直到我七岁,姐姐的病好了,我才离开外婆步入小学,有了自己的书本。这期间,我又有了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外婆常来照看,我也在寒暑假去看我的外婆。
几年的寒窗苦读,我终于考上了父母心中理想的学校。在我要到外地求学的那天清早,外婆赶来了,她拉着我的手哽咽着:“你这一去,没有人送你,我担心你拿不动行李,担心你找不到座位,担心你在外受别人的气。春天你哮喘发作谁照顾你,夏天谁为你摇扇驱蚊,秋天你的牛皮藓发了怎么办(是外婆一直采草药治我腿上的顽疾),冬天谁为你盖被,
你满是冻疮的手谁为你洗衣……”我就这样带着外婆满心的期待和声声嘱托在外求学三年,三年里吃了很多苦,但我是快乐的,幸福的。我用学校供应的饭菜票换来信封邮票,给我的亲人我的外婆寄去了一个又一个喜讯。
上班以后,为了心中所谓的爱情,我常常以工作为由无暇顾及亲人,很少去看我的外婆。我学会了用财物去抚平我良心上的愧疚和不安。当我听到外婆去世的噩耗,我知道此生我的内心不会平静,我在人世也会更加孤伶。看着躺在棺材里冰冷的外婆,我如万箭穿心,肝肠寸断,我哭不出声,我说不出话,再一次不能呼吸,昏倒在外婆的灵前。我的耳旁又一次传来外婆在我结婚花车后的叮咛:“娃儿啊,向前走,莫回头!”在我的家乡出嫁时的姑娘是不能回头的。可是,我的身后是爱我的和我至爱的亲人,我怎能不回头?《红楼梦》里的探春唱着“奴去也,勿牵念”远离,生活中谁能不牵念自己的亲人?!我的爱我胜过自己生命的外婆,当她听说她最爱的外孙女遭受不幸时,怎能不心急如焚?哪里有片刻的安宁?外婆是为我郁郁而终啊!
我长跪在外婆的坟前,捧一把黄土,只有悔恨。
钎担挑出的上学路
张丽
在老家,钎担是家家备用的农具,它形似扁担,比一般的扁担长而尖锐,圆圆滚滚的,中间略宽,两头逐渐变细上翘,翘起的尖头处包裹着铁皮,锐利耀眼。因为长,依据杠杆定理,可以担更重的货物,因为锐利,可以冲杀。钎担的冲杀的对象是麦子和稻穗,每到麦收和秋收季节,满畈金黄的农作物都是用人肩靠钎担一担担挑回来的。
村里人世代耕种为生,一根好钎担用几代人。血与肉的契合,使钎担颜色油亮,弯曲变形,铁头变短,铁皮下的木头光润。我家的钎担有两根,旧的属于母亲,新的为我所买。因为新,长而重,白木的螺纹清晰可见,两头翘起的铁皮尖得让人发憷。
我怕钎担其实不是怕它的尖头,是怕那大几十斤的“草头”。草头不是草,是新割的稻穗捆成堆,一头是草杆,一头是粮食。
那年八月,父亲肺结核复发,姐姐患有腿疾,然而秋收不等人,一家人照样在稻田里忙碌。太阳在头顶火辣辣地燃烧,父亲的咳嗽应和着远处的蝉鸣,让人憋闷得透不过气。我站在草头旁,瘦瘦的身子比草头高一截。母亲不停地叮嘱父亲说,娃太小,捆小点多跑几趟。父亲看我一头的汗,把要扎的草绳松开,姐姐赶忙放下抱着的稻穗,去草头上退一把。捆好的草头横卧在地,我把钎担攥在手里,双手合力使劲向一个草头刺去,随后弓背上肩,双手压住钎担空着的一头,就势扎进另一个草头,我的力用得过猛,铁头都戳着泥地了,草头歪了起不来,母亲帮忙抬,姐姐帮忙拉,着急的父亲在旁边像拉风箱样哮喘。终于,草头起肩,我趔趄了几步,站直平衡,迈开步子。
俗话说“路远无轻担”,我家的田地远,一个来回得半个多小时,钎担粗糙的表面磨得我颈部生疼。已经是第三担了,汗又在身上炸开了花,前方模糊一片,抹一把汗水,双手赶紧托住钎担,生怕火烧火燎的双肩撑不住重量,也怕机械木头般的双腿被石头拌着。这可是盼了一年的收成啊,一颗也不能撒下,轻的草杆是朝上的,饱满的谷子恰恰朝下,落下要糟蹋谷子,再痛再累都得忍着。担子中途不能放下,别人能合着钎担上下起伏的节奏迈开步子,我的钎担没有弹性;别人靠换肩歇气,我很小开始右肩挑担,一到左肩,双腿打颤。不能换就加快速度——跑,向前跑,不顾头重脚轻,不管谁在和我打招呼,闷头向前。翻一座山,下一个坡,,走几道田埂,趟一条小溪,过一座小桥,再上坡就是稻场。近了,双腿却像绑了铅块提不起来,十步,九步,八步……忍不住了,实在撑不住了:腿一软,颈一缩,腰一弯,一个趔趄,身子前倾,我双膝跪地,草头哗然砸落。道场上的人叫着围过来,有人惊呼,妈呀,女娃的肩膀都流血了!有人叹息,是哦,还肿了个大包……在后面的母亲甩掉肩上的草头来拉我,我放声哭叫:妈,卖了谷,我还想上学!
母亲拥着我,我们哭作一团。
收完八月,钎担完成使命放在阁楼,我和母亲用竹制的扁担一人挑了一担谷子去粮站。十五岁的我最终用钎担挑出了一条女娃的上学路。
《外婆》是旧作,重补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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