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铁笛吹云 于 2012-12-17 16:53 编辑
目录 1、堆满时光的老屋 2、青青园中蔬 3、静听桂花呢喃 1、堆满时光的老屋 又回故乡,又见老屋。 岁月荏苒,故乡发生了巨大变化,变得甚至有些陌生了,所幸那栋老屋还在。有老屋在,就有我的童年在;有老屋在,我在梦中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老屋犹如一位固执的老人,坚韧地守望在故乡,以不屈的意志,摆出一付决不与时光妥协的架势,似乎不想作丝毫改变,任流年似水岁月匆匆,依然保持旧时模样。 那是一栋土砖瓦房,独立在庄稼地连着庄稼地的旷野上,远山如屏,绿树绕屋,门前一口清亮的池塘,常将老屋定格成一幅水墨画。 屈指算来,老屋已年近半百了。房子动工的时候,奶奶还健在。奶奶一生含辛茹苦,住过茅棚,住过公屋,最大的心愿是拥有一栋属于自己的能够遮风避雨的房子。房屋竣工时,年近八旬的奶奶高兴得老泪纵横。后来,奶奶去世了,她是含着微笑去世的。老屋承载了奶奶一辈子的梦想。 老屋的砖是土坯砖,一尺见方,每块重达数十斤。这种砖,是父亲在秋收过后,架着牛,拉着石磙,在自家的稻田上一遍遍碾压之后,请砖匠用划砖耙切成方块,制作而成。待到码成垄晾干后,再请泥匠用泥浆砌成墙,因而砖里至今还嵌着谷桩草根哩。 土砖墙,厚实,朔风吹不过,烈日晒不透,冬暖夏凉。炎炎夏日,父母亲每每从田间劳作归来,汗流浃背,只要打开前后门,坐在过道里,立马就有一阵穿堂风过来,暑气就慢慢地被带走了。大冬天,父亲就会在房花板间的地上挖一个炉坑,造一个土炉,然后安一口吊锅。当蓝色的火焰舔着锅底时,一股饭香菜香便飘然而出。一家人围炉而坐,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岁月流逝,风雨剥蚀。屋檐下的土砖墙偶尔会出现一两个缝隙,麻雀肯定是最先知道这个秘密的。麻雀,又称老家雀,喜欢与人比邻而居。它们整日在檐前屋后,叽叽喳喳,寻寻觅觅,发现了合适的砖缝瓦隙,就会毫不客气地居为已有,心安理得地在此安家,生儿育女。或许是天长日久谷桩草根风化的缘故,土砖墙偶然也会露出几个气泡眼,气泡眼比筷子还小,麻雀无论如何是无法容身的,而细腰身的美女蜂便把它当成了游戏的乐园,钻进爬出,乐此不疲,一不留神,就在什么地方筑了个土巢。同样在这里安家的还有蜘蛛们,它们最喜欢在门头窗口这些方便飞虫进出的位置,织一张八卦网,然后守株待兔坐收渔人之利。而土坯屋就像一个宽厚的长者,人也好,鸟也好,虫也好,兼收并蓄,谁也不知道它的度量到底有多大。 土砖墙有个软肋,最怕屋漏,一点屋漏,如果你不在意,就会毁了一堵墙,让你惊叹一滴水的能量。 老屋的瓦是那种鱼鳞状的布瓦,又叫阴阳瓦,深灰色,半弧状。底瓦直接搁在椽子上,盖瓦再罩在底瓦的垄间,一反一正,一阴一阳,最后形成一条条垄,一道道沟,象田里的秧行一样整齐。 布瓦最大的好处是适于观雨、观雪。下雨天,雨点敲打在脆生生的瓦面上,便是一首天然的交响乐,密雨象击鼓鸣金,疏雨如仙人散豆,乒乒乓乓,嘈嘈切切。堂屋上的玻璃天窗,是一处透明的景致,流动的雨水有着动漫般的效果,细雨时,流水涓涓,大雨时,浑如小溪。瓦檐口更有一道独特风景,雨珠一串串,一条条,织成一幅天然的水晶帘。帘内,一片晴空,令人神闲气静;帘外,烟雨朦胧,浑如一个梦境。当然,如果是刮大风、下暴雨、打炸雷的日子,就另当别论了。每逢这时,母亲就显得异常紧张,只见她象神汉作法一样,将一杆秤挂在大门的门楣中央,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辞。极端天气,孩子们本来就十分害怕,母亲的举动,更加重了恐怖氛围,令人觉得似乎已站在了末日的边缘,手足无措,唯有祈求上苍保佑。 若是下雪了,老屋又是另一番景象。布瓦最易盛雪,俨然是雪花的知音。雪花初降时,地面上还只是湿漉漉的一片,瓦上却早已铺了一层白皑皑的雪。待到地上有了积雪,瓦上早已盖了一床厚厚的 “棉被”。雪越积越厚,整个房子便变成了童话世界。融雪天,太阳出来了,奶奶就会带着我们几个“小不点”挤在屋檐下晒太阳,手中往往端着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蒸红苕,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个中滋味,现在回想起来,有种说不出的温馨。瓦上的雪水总是要紧不慢、的的嗒嗒地滴着,檐口上的冰棱,则像一根根长长短短的竹笋,倒挂着,亮晶晶的。偶有冰柱断裂,便溅起一声嘎嘣脆响。 当然,布瓦也有死穴,就是怕风。大风一吹,瓦片容易挪位。挪位了,就会形成一眼小“天窗”。这种小天窗隐蔽得很,寻常看不见。大晴天,偶有一注阳光泻进来,悠悠地,如一根光柱,柱中旋动着浮尘。若是下雨天,这里便形成了一注屋漏。少不更事,常常觉得有那么一、两点屋漏,其实也蛮不错,母亲用水桶、脸盆接着,叮叮当当地响,别有一种乐感。 其实,土砖瓦房也并非全是土木元素。一般人家,门脸上都爱镶一副石门框,我家也不例外。石门框由石门槛、石门墩、石门柱、石门楣组成。夏日里,我们小孩子家总爱坐在石门槛、石门墩上玩游戏,那浸凉浸凉的感觉至今还记忆犹新。石门墩内安两扇厚重的木门,开合时,吱嘎直响。门上两只瑞兽装饰的大铁环,既是把手,也是锁环。虽有锁环,老屋上锁的日子是极少的,但从来也没听说过谁家丢了东西。 老屋老矣,久不住人了,门前长满了青草,但老屋留下的时光故事,常常令人怀想。 2、青青园中蔬 少年时,读书不求甚解。当读到乐府诗“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时,想当然地认为“葵”就是向日葵。望文生义,结果大谬不然。过了很久才弄清,原来葵是一种蔬菜。想一想,青青的葵菜,凝着晶莹的露珠,迎着初升的朝阳,那一定是一幅甘美清新的画,若以人喻物,真象一个乳臭未干的奶娃娃一样可爱。 也是在少年时,放学后,常给母亲当小帮手,烧火、洗碗、扫地、喂鸡,力所能及的事都干,但最喜爱的事还是到菜园摘菜。我家的菜园在屋后不远,为防畜禽侵害,四周用木棒、竹竿围了一道篱笆,天长日久,篱笆上长满了青蒿、茅草、木槿、金樱、构树等植物,常有小鸟、蝴蝶、蜻蜓光顾。推开园门,满园脆生生的蔬菜,琳琅满目,走进菜园,仿佛来到了一个奇妙的童话世界。你看,那打着伞的芋头,多象一个走亲戚的村姑,那红着脸的西红柿,宛若一个害羞的书生,那层层包起来的卷心菜,仿佛一位阿姨背着大包裹。最有趣的是瓜棚上那肥嘟嘟的丝瓜和豆架上那苗条的豆角,在风中荡着秋千,悠哉游哉,惬意极了;最自由散漫的是坐在地坎上的南瓜、冬瓜和躺在地沟里的葫芦,它们除了晒晒太阳,就是美美地睡觉,还有,那一脸憨相的茄子和小巧玲珑的辣椒,虽然枝叶相握,惺惺相惜,却各怀心思,沉默不语。站在这些可爱的蔬菜们中间,我深深地感受到生命的快乐与美丽,仿佛自己也变成了一棵蔬菜。事实上,当这些可爱的蔬菜,填饱我们的肚子,滋养我们的童年和青春,化着我们的血脉的时候,我们能说生命与蔬菜无关吗? 离开故乡后,百宝箱一样的菜园逐渐成为遥远的回忆。但是在月满西楼的夜晚,还是常常做着与菜园有关的梦。梦见自己在菜园里捉蝴蝶,逮蜻蜓,梦见自己在瓜棚豆架下看月亮,数星星。多少岁月过去了,已把他乡当故乡,渐渐地、渐渐地割断了与故乡的脐带,但总也割不断与蔬菜的情缘。餐桌上各种各样的蔬菜,依然滋养着我们的身体与灵魂。对蔬菜的喜爱,有增无减。在街上,常常遇见推车叫卖的菜贩,总忍不住对鲜嫩的蔬菜多看几眼,甚至驻足问一问,想象着这些蔬菜生长在园中的情景,仿佛它们是从我家菜园里采摘来的一般。而每当路过城郊的时候,看到农民郁郁葱葱的菜园,又不自觉地露出羡慕的目光。“拥有一块菜园”,成为一个挥之不去的梦想。我当然知道,在寸土寸金的城市,这无疑是一种奢望。 然而,人一旦得到命运眷顾,有些奢望竟然轻而易举就现实了。前年,我家乔迁到城郊,邻居是一位憨厚的农民,在他的帮助下,我居然真的拥有了一块菜园。虽然面积不大,但足以让我做“锦绣文章”了。那份喜悦之情,真不亚于中了大奖。 春来了,我细细地翻耕、除草、施肥,到了点瓜种豆的时候,我将菜园分成若干网格,种上韭菜、小葱、茄子、辣椒、苋菜、西红柿、竹叶菜,靠围墙的地方,搭个简易竹梯当架子,栽上丝瓜、黄瓜、苦瓜。到了夏天,菜园里姹紫嫣红,瓜香果熟,菜香满园,完全是一派丰收的景象。秋天到了,我又开始经营新一茬蔬菜,重新整地,栽上芹菜、白菜、卷心菜、红菜苔、莴苣、萝卜、大蒜。秋风凛冽,白露为霜,蔬菜虽然长势减慢,但仍然摆出一副不屈不挠的样子,顽强地生长。 种菜,首先是为了餐桌之需。自种的蔬菜,纯天然,无污染,绝对不施化肥,不打农药。这样一来,可把虫子乐坏了。虫子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掠夺者。蔬菜还没长成,虫子就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毫不客气地开始享用了。转念一想,谁也没有规定,蔬菜只能养人,不能养虫子,虫子跟人分享新鲜美味,也许就是上帝的安排。这样一想,也就原谅了不劳而获的虫子。我开玩笑说:虫子你尽情地吃吧,吃剩的,就是我的了。自从有了菜园,我家就再也不用买青菜了。各种时令新鲜蔬菜,一茬接一茬,源源不断,充盈了厨房。当然,这时候也是妻子展示厨艺的大好机会,烧、炒、煮、烤、爆、蒸、炖、熬、焖、煨、腌、泡,十八般武艺用上,色香味美的蔬菜端上餐桌,自然是大快朵颐,大饱口福。 种菜之乐,在于一份美丽的牵挂。蔬菜播了种,栽了苗,每天早晨和黄昏,我和妻子最大的快乐,就是观察和莳弄蔬菜。除草、施肥、浇水,忙得不亦乐乎!蔬菜的每一点小小的变化都令我们惊喜。哇,发芽了!长叶了!开花了!结果了!每天虽然付出一点点辛劳,但总会得到不少的快乐。我们小民百姓,敢有奢求吗?心情快乐就是幸福了!当然,最开心的事,自然是收获了。收的虽是蔬菜,但也是一种不可言传的愉悦和自豪。 世界上的事情是奇妙的。譬如,种粮种棉是苦事累事,种花种草是雅事韵事,唯有种菜,既是苦事累事,又是雅事韵事,有“汗滴禾下土”的艰辛,有“夜雨剪春韭”的快意,也有“带月荷锄归”的超逸。 清人张潮在《幽梦影》中说:“艺花可以邀蝶,累石可以邀云,栽松可以邀风,贮水可以邀萍,筑台可以邀月,种蕉可以邀雨,植柳可以邀蝉。” 那么种菜呢?种菜可以邀福! 3、静听桂花呢喃 跨进公园,沿环园路东行不远,旁开一道,数级台阶,通往高处绿竹小亭。道旁对植着两株高大桂树。 金秋八月,双桂盛开,清芬袭人,天香远播。近看,则一树金黄,一树雪白,人称“夫妻桂”。究其实,一株是金桂,一株是银桂,理应称为“姊妹桂”。金桂结一树金粟,银桂粘一身银沙。金银辉映,闪闪烁烁,彰显出大富大贵之气。 花开时节,姊妹桂一夜成名,俨然大红大紫的明星组合,追星族纷至沓来,络绎不绝。小亭外,台阶上,终日人声喧哗,夜幕降临后,仍有红男绿女留连花前月下。姊妹桂,宛若盛情的主人,大开芳筵,迎来送往,忙得不亦乐乎。那场景,真真一台热闹大戏。 我是一个爱静不爱闹的人,喜欢在众人散去之后,独自在桂树下漫步。与桂独对,我才觉得,姊妹桂已不再是耀眼的明星,而是两个铅华洗净、平平凡凡的民间女子。 天上,一轮明月在云间无声地游走,清辉洒满了小亭,洒满了我一身,透出丝丝凉意。端坐小亭,凝视着朦胧桂影,月光下的一切是那样寂静。只有一只蟋蟀,自顾自地弹着它的琴,琴声带着些许忧伤,显出夜的幽深。 我仰望着冰轮一样的圆月,忽然想起儿时听过的嫦娥奔月、吴刚伐桂故事,仿佛沉浸在一个梦里。恍惚中来到了华丽的广寒宫,但见绝代仙姬嫦娥,怀抱玉兔,巧笑嫣然,仙乐飘飘,桂香阵阵。我想,这应该是人们想象中尽善尽美的情境了。国人审美,素有追求完美的情结。喜欢将最美的人、最美的物、最美的事凑在一起,形成心中最理想的境界。这样说来,陪伴着绝世佳人的桂树和玉兔,理所当然是人们心中最美的树和最喜爱的动物了。仲秋月圆之际遇,月宫仙桂,也应满树繁花了吧? 自从沾了月亮的仙气,桂树就被人们称为仙树,桂香也被誉为天香。诗人们甚至煞有介事地说,桂树原本就长在月宫,是从月亮里移栽来的。唐代宋之问《灵隐寺》曰:“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明代沈周《桂花》诗云:“清香不与群芳并,仙种原从月里来。” 也许是桂花仙姿优雅、浓香馥郁的缘故,它被人们视为崇高、纯洁、友好和富贵的象征,历代诗人对它极尽赞美之辞。韩子苍断言:“世上无花敢斗香”;李清照盛誉:“自是花中第一流”;朱淑真慨叹:“弹压西风擅众芳,十分秋色为伊忙。”桂花若有知,当感到十分欣慰。 我信步走到桂树下,一轮圆圆的月亮正停在桂枝间,象挂着一个硕大的银盘,婆娑的桂枝象剪影一样贴在月上,桂花开满了月轮。风是香风,月是香月,人也成了香人。我独自享受着这一切,感到奢华之至。 浴着月华,独对桂花,我蓦然觉得,人与树,经脉相通,心心相连。微风掠过,桂枝轻轻摇曳,雪粒一样的桂花,散落我的发梢和肩头。树丛中,我隐隐听到了吃吃的笑声,又似有人在喁喁私语。屏气凝神,侧耳细听,却只听到桂树的悉悉索索声。我坚信这是桂的呢喃。 冷露无声湿桂花。夜深了,周遭愈加沉静,只有蟋蟀还在不倦地弹琴。我贪婪地吸了几口甜蜜的幽香,醉眼迷离地踏着月色归去。一路上,还在想:那呢喃声,有何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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