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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湖北省孝感市 2012-12-19 21:45: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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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泪忆少年
12岁那年,云考入乡里的重点初中,¬第一次背着帆布书包走过村东唯一的马路,田野上稻浪翻滚,云欢快的口哨声,惹得顽皮的小麻雀在电线杆上下乱窜。山坡下牧牛的伙伴在凫水,魏湾里缕缕炊烟袅袅升起,云的脚步很轻快,一对乌黑的长辩在两肩下捉迷藏。长辫是姐姐梳的,一丝丝,一缕缕,梳子随着姐姐的歌声滑动,姐姐灵巧细嫩的手编着小辫也编着自己的梦想。在这偏僻的小村,云是唯一一个读初中的女孩,别说是云家,就是那些家境好点的女孩也只是个梦。
母亲是个目不识丁的农村妇女,但母亲赞同“三代不读书,如同一屋猪”的道理。当母亲从云的旧布书包里找出录取通知书时,母亲笑了,第二天卖了家里所有的鸡蛋买下了帆布书包。书包里有姐姐买的笔记本和自己心爱的钢笔。云看见姐姐把钢笔藏在贴身的衣兜,白天摩挲着发呆,夜里抚摸着傻笑。云猜想一定是姐姐的意中人送的。那个小伙子云在元宵节村里的戏班见过,戏演得好,是个很红的小生,外表和漂亮的姐姐真是天生一对。戏班很有名,是村里家家凑份子从外乡请来的。
云的学校离家5里路,自带桌椅,没有食宿。每天早上4.30起床洗漱煮饭,吃完带一碗饭和一把稻草,中午在学校的土灶里炒着吃,下午5.30放学,如果天气好,云会在路上边走边打一袋子猪草。来回的山路崎岖蜿蜒,坟茔累累,云把鞋放进书包,赤着脚飞奔。多年以后,当云习惯性的快步在县城,在省城疾走,常常引来悠闲的城里女人怪异的目光。
母亲和姐姐终日在责任田里劳作,记不起是从哪个周末起,母亲的脸阴郁着,家里气氛凝重,也听不见姐姐哼唱邓丽君的歌曲。偶尔的深夜还听见母亲对姐姐的呵斥,母亲的语气很坚决:我不会让你嫁给那个外乡的戏子,除非你不是我女儿!接着就是姐姐嘤嘤的哭泣和母亲无奈的叹息。
在云还没有弄懂谁对谁错,还没有明白到底什么是真爱时姐姐毅然走了。姐姐原是打好了包裹,原是和情郎定好了一起去他的家乡的,可是姐姐终究放不下母亲,舍不得亲人,在那一个是去是留的瞬间,姐姐绝望了,毅然喝下剧毒农药,永远走了。
姐姐离去是在二十岁的花季,次年母亲忧虑过度积劳成疾,也撇下十三岁的云撒手人寰。
长兄如父,大哥挑起了家庭的重担,侍弄好责任田大哥干起副业。贫困的家渐渐有了温饱,云没有辍学,还在大哥的资助下进了卫校。
校园里的云如一朵初绽的栀子花,纯净清新素雅。面对全新的生活云是快乐的,云的笑声感染着身边每一个人。周末,很多同学回家了,云常常抱着文学书或在后湖边,或在烈士陵园静静地品读,偶尔在夕阳里怅望师专:如果每天漫步在那林荫下长长的甬道,能在校园里和自己喜欢的人浅吟低唱该多么美好!可是为了减轻负担,放弃高中来读中专;为了多难的家,学医有什么不好呢?这样一想云释然了,解嘲地笑笑:点点遗憾,没什么!
那年《恋曲1990》风靡大陆,一次聚会班里有个很帅男生满怀深情地把这首歌献给了云,云选择了友谊。男生不甘心,课间,晚自习前用口哨口琴反复吹唱着情歌,就连去食堂打饭,男生也在后面声嘶力竭地呼喊《耶丽亚女郎》。
云有自己的梦,云的梦每天记在日记里。梦里有对文学的痴,有对意中人的爱。云的白马王子在师专,清瘦白净,戴副眼镜,是云的学长。初中时他两的名字常常出现在校园的板报上。艰难的日子里他给了云很多帮助,读大学了还频频来信鼓励。紧张的学习期间是没有理由谈情说爱挥霍青春的,云喜欢他,云也坚信他更喜欢自己。现在虽然近在咫尺,虽然心仪着他,云仍然回避着,因为云答应过大哥,读书期间不谈爱情。
三年了,云终于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到了该收获爱情的时候吧,云想。
大哥的生意做得很顺,已经在武汉立足。送云到单位上班的时候,大哥宣布了云的婚事,新郎是大哥钦定的——一个初中毕业十五岁就跟随大哥打拼¬的老乡。
爱情梦瞬间破灭。
婚期已定,没有眼泪,云已经闭门两天。房门外大哥劝解着:“小妹啊,你要相信我是为你好,哥哥给你找的人善良朴实,只会对你好,永远不会欺侮你!”
欺侮,难道婚姻就这样简单?母亲勤劳朴实,忍辱负重,宁愿一个人受苦,不让患肺痨的父亲做任何重活。多少次父亲心情烦躁,喘着气吼叫着对母亲拳脚相向,想必,这给年少气盛的大哥造成无形的伤害?云明白了大哥心意。
“大哥,你不能凭表面现象判定父母之间没有感情。父亲是打母亲,可是,父亲走时,母亲肝肠寸断,父亲走后,母亲一直不改嫁,多少个深夜,母亲梦里喊着父亲的名字……
所有的这些,大哥,你是不明白的,你看的只是表面。没有爱情,活着有什么意思?难道你不可怜我死去的姐姐?”云在房间里声俱泪下。
“小妹,你别瞎想啊,可别学你姐姐!死是容易,可留给亲人的是无尽的痛苦和伤害,你难道不明白吗?你不能再让哥哥伤心——不能!”大哥的声音颤抖。“你的事自己决定,我不管了——我走了,武汉的店面才起步,很多事要处理。”
大哥的店面主要经营野味,野物来自大山,新鲜地道的味道很受城里人喜欢,已经在几条街道有了分店。
云拉开房门,露出含泪的笑脸。大哥一把抱住她,柔声说:“傻妹妹,大哥永远为你好。放心吧,只要你幸福,哥就满足了。”
大哥不让云过问生意上的事,他说江湖险恶,不适合女人呆。他希望云有圆满的家庭,过平常人的日子。云就在小城的医院当起了医生,意中人还有两年就毕业了,云不想让他分心,把这份情愫潜藏在心底。
寂寞的日子里云习惯了读书,习惯了思考,习惯了在静静的夜里写作,用心灵和亲人对话。
对于父亲,云的记忆里似乎只是一个模糊而遥远的梦。这梦是断层的,因为父亲过早的离去,带给母亲的是太多的伤痛和操劳;也因为他的过早离去,儿时的云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别的孩子在父亲背上撒欢....尽管父亲留给云的是残缺的童年,可是对父爱本能的渴望和思念却如影随形。
而母亲,每每从心底喊出这两个字时,云就泪如雨下。多少年了,云的梦里反复重复着母亲离去时的画面:母亲万般不舍的抓着云的手,泪眼里满是忧虑和依恋。可是任凭云怎样地哭叫和拥抱,母亲还是在云的怀里慢慢变冷。可怜的母亲,到最后一刻眼睛还没有闭上。她是舍不下最疼爱的小女儿啊,儿子已经成家立业,不需要牵念了,这一去,谁会像母亲那样疼爱云儿呢……母亲一生操劳,一世奔波,无论日子怎样的艰辛,都没有让孩子们因为父亲的早逝而比其他的孩子缺少什么。每天母亲会让孩子们吃饱穿暖,每个新年母亲会让孩子们穿上新衣。母亲没读书,可是尊重知识,村里别的女孩去外打工赚钱贴补家用,而母亲坚决让云读书,让云成了同龄中读书最多的女孩。
姐姐是云心灵永远的痛,云对于姐的记忆,定格在21年前:一对乌溜溜的长辫子,每天唱着邓丽君的歌,每天帮云梳头教云唱歌,骂云黄毛丫头……如果说父母的离去是一种无奈,而姐姐的离去却是一种深深伤害。
常常在梦里,或者在在他们的祭日,亲人们就会出现在眼前。
少年的云,因为亲人的离去害怕死亡,害怕看见坟墓。而亲人都葬在云上学的路旁,为了躲避伤痛,云上学绕道而行。那时云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如何能面对右边是父母左边是姐姐坟墓的残酷现状?
亲人已逝,再多的泪水只能埋在心里。大哥是云唯一的依靠,本以为日子会风平浪静,谁知道也会平地起波澜。
那日,云正在上班,一个小伙子急匆匆冲进来说,快去武汉,你哥出事了!
那一瞬间,云几乎眩晕。她努力镇定自己,才明白大哥因为黑吃黑,被关进了看守所。
赶到武汉,嫂子和孩子哭成了泪人。
云很快弄清了原因,原来是当地一个野味公司老板想吞并大哥,几次要大哥让出地盘,遭到拒绝后,他把大哥告到派出所,诬陷大哥运用黑道欺行霸市,公安人员就带走了大哥。
云问嫂子:你们现在打算怎么办?
嫂子抹着泪水:你哥在里面捎话说,一定要你来商量。
云坚定地说:不需要商量,一定要把大哥尽早弄出来。现在账上有多少钱?
嫂子说:进了大批货,估计钱不多。具体数目会计张建清楚,他马上到。
“嫂子,我去打听了,大哥在里面没吃亏。”随着说话的声音进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
“他就是张建”,嫂子接口说。云扫了他一眼,看他高高大大,长相憨厚,估计是大哥信赖的人,就问:“对方是什么来路?”
张建说:“也是做野味生意的,早就想撵走我们,没有实力,这次新来的派出所李所长是他的亲戚,他们就找茬。”
云问:“你说说,我们现在该从哪里入手?”
张建说:“他们关大哥的目的是垄断市场,大哥在里面一天,生意就会下滑一片。区派出所是打不通的,只能找市里,我已经找到市公安局的王处长。”
“好,准备钱,我们今晚就上门。”云说。
晚上,云和张建走在闹市的街头,到处霓虹灯闪烁,云无心欣赏,脑子里搜索着电影电视上一个个有用的镜头。
王处长起初打着官腔:“做生意与黑道牵连可不是好事,你说没有牵连,谁会出来作证?”
张建说:“王处长,您说的不无道理,但是说我们老板勾结黑道,他们有证据吗?一个农村人能在武汉立足,靠的是诚信。老板打拼出这么一片天地不容易,也证明了他的实力。您说是不是?”
王处长点了点头。
“本来就是莫须有的事,他们就是要拖住我哥,让我哥的公司瘫痪。这事还请您王处长帮忙。我们农村人知恩图报,这点钱算是个意思。”云乘机拿出厚厚的信封说。
“好说,好说,我试试,再给你们答复。”王处长笑着说。
云回来等了两天,再去王处长家,王处长有些为难地说:“那个派出所的李所长来头可不小,是我们市委某常委的女婿,这事难办呐,还要在上面找人活动。”
云一听话音就明白了意思,说:“现在做什么都需要花钱,上次十万块钱肯定是不够的,这里加十万,请您一定帮帮忙!”
尽管王处长答应得很爽快,回来后云还是觉得不可信。张建说:“他这明明是诈钱,我们要提防,再说,这钱都是大哥的血汗,可不能白白送人”
晚上,云闷闷不乐地打开了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放反腐倡廉的案例。
第二天,云约了王处长,王处长说:“你哥的事有些复杂,现在市里搞整顿,把黑吃黑现象当重点,李所长打算把案子上交法院。”云一听急了:“王处长,我们从农村出来的,在这城市里没有任何靠山。大哥赚点钱不容易,这次进去,前前后后花了不少钱,光您这里已经20万了,您难道说不管了吗?”
王处长迟疑着说:“不是我不管,你要给我时间去疏通。”
云起身走近王处长,打开手提包。拿出一个小型录音机,说:“王处长,您大概不会不认识吧,从第一次见您,我就准备了这个录音机。”
“你,你在干什么?”王处长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
“当然,不需要申明,这样的录音带我录了好几盘,随时可以交出去。”云继续说。
“您以为农村人好欺侮,一次次敷衍我。我哥的事,明摆着是受冤枉,可您一再拖延。在这个世上,哥是我最亲的人,他要是有什么事,我什么都做得出来,古有杨三姐告状,我也会告到底。现在中央在严惩贪官,我哥是农村人,一无所有农村走出来,也可以什么都不要回农村种田,而你不一样,你舍得失去你现在的地位吗?”云越说越激动。
王处长如憋了的气球,瘫软在沙发上。
第二天下午,王处长打电话云,叫她到看守所去接哥哥。
拿着电话,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拉着张建到商场为哥哥从里到外置办了一身行头,定好了酒店。
派出所门口,云扑到哥哥的怀里哭了。
当哥西装革履地站在餐桌边,所有的人举杯欢呼。
这一年冬季,云嫁给了张建。而张建就是大哥曾经钦定的那个妹夫。
日子平静地过着,偶尔,云会想起师兄,在心底竟然激不起太大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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