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最穷的亲戚水荷花 湘山市位于长江中游,是个40万人口的地级市。吴丽丽的老家在湘山市的东北角,一个名叫富水的山区县。一条蜿蜒的富水河,像仙女的飘飘长发,飘逸在青山碧树间,时隐时现。 乡下习俗,结婚前男方要上门求亲,送彩礼。送彩礼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一度被批判和禁止,改革开放后又如雨后春笋般,散发出迷人的魅力。婚俗是地方民俗的主要组成部分,不闹腾一下,结婚便没了喜气,人生便少了闪光的记忆。 马明义的眼病虽然还较严重,但吴丽丽还是坚持婚礼要如期举行,并表示:即使你瞎了,我也会一辈子伺候你! 4月18号是星期六,马明义在临时代媒人,父亲办公室主任的陪同下,驾丰田路霸,携未婚靓妻,下乡来也。 马明义一袭白西服,风度翩翩,恰如水田中的白鹭,卓立不凡。吴丽丽玫瑰色连衣裙,楚楚冻人,宛如迎风的蜻蜓,万绿丛中一点红,格外耀眼。与村前的老牛、姗姗学步的留守儿童、不识抬举汪汪乱叫的狗、及衣衫不整不修边幅的呆在墙角晒太阳的老人,形成鲜明的对比。 老吴家新姑爷上门来了的消息,引来了好些看热门的邻居。吴丽丽可是吴家村名人,不但人长得俊,还是村里少有的几个大学生,现在在城里当教师,体面着呢。你看人家姑爷,白净得像个女娃,开的那个车比手扶拖拉机还大。真是姻缘天定,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啊。啧啧啧。 马明义又识礼,见年长的就叫伯,年轻的就喊哥。男的递烟,女的发糖,小孩子人人都有红包。来看热闹和蹭小便宜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面上都带着喜气,嘴里说着恭维的好话。吴丽丽的母亲就觉得脸上很有光,对新姑爷又喜上了一层。 老吴请了四桌客。无非是自己和老婆两方面的亲戚。在富水,收彩礼的人,一般只限于待嫁女子父母的兄弟姐妹。作为长辈的这些人,收到男方的礼金后,适当地加成,在姑娘出嫁时,作为姑娘的压箱钱,再返还给新娘子。男方如果出手大方,新娘一结婚就拥有一笔不小的私房钱了。所以聪明的女子都会在彩礼上动脑筋,狠敲男方父母的竹杠。以致因彩礼欠账,男方在迎亲时又不补齐,一味死赖着不给,闹到结不成婚的也有。 请客的菜在村民看来很丰盛。老吴是个要面子的人。大鱼大肉摆满了四张八仙桌。有整鸡整鸭、蒸膀扣肉、黄豆炖蹄花、红烧整鲤鱼、鱼膏肉丸、富水大龙虾、黄鳝甲鱼汤等等十二个菜。 马明义看着都觉得腻,客人们却吃得满嘴流油。廉价的低质烈性白酒散发出来的呛人的气味。每桌两瓶白酒下肚后,客人脸上大多泛起了红晕。在富水无论男女,甚至小孩都能喝酒。山里人和水边人一般都能喝酒。这种传统由来已久。山里人自古狩猎,猎获野兽后围火煮食,边酒边歌。所以子孙后代能喝。水边人,要下水捕鱼,水冷先喝上一口,再下水。捕获后,鱼腥佐之以酒,其味甚佳。所以也能喝酒。 在这一群亲戚中,有一个妇人显得与众不同。她生得较白晰,丰满甚至有那么一点性感。染发,穿裙戴手镯,与乡下人相去甚远。她吃相还算斯文,眼睛顾盼含情。 马明义注意到她多次暗中打量自己,使得自己有被人盯梢的感觉,很不自在。 吃过饭,喝过米泡茶,关系亲密的亲戚被邀请到左厢房,一共十一位。先前那个老偷窥马明义的少妇也在其中。左厢房是老吴两夫妻的卧室,也是乡下人接待重要客人的地方。 经吴丽丽的指点,马明义明白,这是要送彩礼了。代媒人从车后备箱内提出一个黑色皮包,打开来,将事先准备好的红包分发给众人。在场的每人一万块。吴丽丽的父母每人五万块。这可是吴家村有史以来最大的彩礼了。喜得吴母一对小眼睛瞇成了一条缝缝儿。 当媒人把钱送到那少妇跟前时,吴丽丽说:叔娘,不成敬意,请笑纳。少妇却用手推了开去,笑容满面地说:丽丽,不是我荷花叔娘不懂礼数。这钱你还是送到你大海叔手上好一点。 众人面面相觑。马明义才知道,这女人叫荷花。原听丽丽说过,她有个堂叔叫什么海的,他记不清了,便她叔娘水荷花的名字,他一下子就记住了。原来她就是水荷花。这名字取得不错,有意思。 水荷花是吴大海的妻子。吴大海是吴丽丽的堂叔,与丽丽的爸爸共曾祖父,还算比较亲的亲戚。 吴大海外出打工,已经有两年多没回来了。他原来同妻子一起出去的,当年腊月回来时,水荷花一个人回来的。吴大海始终没有回来过,连一点音信都没有。据水荷花自己说,是她男人抛下她母女跑了。 吴大海是个老实人,没有人相信水荷花的话。但这两年多来,吴大海一直没有再回来过。一个大活人好像从地球上蒸发掉了一样。 水荷花的家在村子的西北角,是明三暗五的红砖平房,已经有些年代了。近场面的墙砖有的还长着白色的硝,前檐的瓦有的快来掉下来了。 马明义和吴丽丽走进阴暗的房间,一股霉气和潮味扑鼻而来。“细娘、伯婆。”丽丽叫人,但没人答应。在靠墙的雕花木床上躺着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妇人。“伯婆,是我,我是丽丽啊。”老妇人强挣扎着起来,马明义扶她靠在床架上坐稳。 “伯婆,你病了?细娘呢?” “那个害人精,她不会管我的。她不再害我就谢天谢地了。”老妇人说着话咳了起来。吴丽丽想倒水给她喝,却找不到水瓶。 “不用找了,让小山给踢破了。小山、小山。” 从床后走出一个怯生生的小男孩,看样子才四五岁,饥皮精瘦的,长而脏的头发遮住了大半个耳朵,左脚有点跛。 “小山去叫你娘回来,来客人了。一天到晚就睏在麻将桌上。我看死后也要找幅麻将陪葬才是。害人精。”老妇人说到气处,又咳了起来。 吴丽丽用手去试她的额头,并不烫手。 “莫管我,我这是老毛病,一到春天就要躺几天的。你们自己找椅子坐啊。” 马明义打量四周,房内除了一张老式的雕花床,那可能是伯婆结婚时置下的,一张抽屉桌,什么也没有。还是丽丽眼尖,从床后找到一把椅子,还是热的,是小山刚坐过的。吴丽丽坐了下来。马明义就腰靠在桌边,站着。 “大海叔一直没回来过?” “信都没有一个。都是那害人精!狐狸精!害死了我儿。我的儿啊,苦命的儿啊。”老妇人痛哭起来,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掏出一张相片来,用老手在相片上擦拭。 吴丽丽劝了一阵,老妇人才止住哭声。 “细娘喜欢打麻将吧。”吴丽丽叉开话题。 “每天百事不做,整天泡在正德的麻将馆里打牌。那吴正德不是个好东西,两个人勾勾搭搭的,以为我老婆子眼瞎了!是他们合伙害死了我的大海啊。我的儿啊,苦命的儿啊。” 老妇人又要哭。马明义说,能让我看看相片么。老妇人就把相片再用袖子抹了一遍,才递给好奇的马明义。 相片上是一个憨厚的中年男子,胡子都没理。国字脸,塌鼻小眼。那眼睛好像在那里见过?马明义虽然戴着茶色眼镜,但他真的是在那里见过这熟悉的眼睛,到底在那里呢? 对。自己新房的墙上! 这一惊,惊出了马明义一身冷汗! “怎么了,你?”吴丽丽看到老公的脸陡然发白,关切地问。 正在这时,水荷花风摆柳似的走进房来。笑容可掬地热情招待两们贵客。但水荷花始终没有收下马明义的彩礼钱。这令吴丽丽有些不愉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