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条热闹的小街。
街上除了一家连着一家的超市、药店、鞋店、化妆品店,更多的是时装店。所有时装中,只要当下流行什么款,时装店里的仿制品立马就有货,而且衣料质地和颜色与正品不分伯仲。从夏天的衣裙到冬天的羽绒服,从少男少女新潮的奇装异服到中老年的时髦内外衣,应有尽有。小街成了众多淘衣者流连的去处。
空闲的时候,喜欢开着窗,坐在二楼的窗前,看形形色色的车流如长龙缓缓驶过逼仄的街道,看色彩靓丽的人们在一家又一家时装店进进出出.她们有的独行,有的三五成群,笑着闹着,带着欢快的气息生动着小街的每一个角落。
“咳、咳、咳”,一声比一声高亢,尖锐凄厉,好象是气管胀得要破裂似的,又好像肺里出了血把气管堵住,迫不及待要咳出来。
这咳嗽声有些时日了。与小街的喧闹极不相称。
视线停留在街角,声音是从那里传来的。是两栋楼之间不到两米的那个空挡。那是补鞋的老头在两面墙之间拉了一块彩条布,当他的“工作室”。补鞋老头是个残疾人。好几次城管队为了市容要拉掉这块破布,残疾老头就立即用轮椅挡住不让拆,这个弹丸之地也成了流浪汉的避难所。有时他们捡来别人丢弃的木材和家具在冬夜里烧一堆火过夜。也有疯子将破碗破棉袄放到这里落脚,却也在这里大小便。早晨补鞋老头来了并不赶他们走,只是吩咐老伴去打扫卫生。老伴嘟哝着,不情不愿去扫那些垃圾。
咳嗽声断断续续从水泥地上一床破棉絮里传来。咳嗽者弓着身向左侧着,一床看不见颜色的破棉被裹在身上,像一条卷曲着的褐色蚯蚓,每咳一下,身子就痛苦地抽搐一下。
路过的听到咳嗽声,冷漠地看一眼,脚步也没停,匆匆而过。
没有人问他怎么了,从哪里来,有没有家人。
连续下了几天大雪,家里的水表冻破了,水柱子冲得老高,要到对面找人来修。雪地的冰凌十分滑溜,每走一步都得小心翼翼。小街没有往昔的喧闹,行人也很稀少。补鞋大爷好几天没出摊了。咳嗽声又传来,清晰却很微弱。
我走上前,弯腰,想看个究竟。他的头露在棉絮外面,花白的头发沾着草屑和絮球,乱草似的遮住了大半个脸,颧骨突出颌骨内陷,像一幅骷髅。鼻涕流过左侧的耳朵淌到棉絮上,结了一层薄冰。两条腿努力弯曲着,想缩到被子里,可无论怎么努力还是徒劳,两只青乌的光脚还是露在被子外瑟瑟发抖。咳嗽时胀红的脸及脖子鼓胀的青筋,显示出顽强的生命体征。
突然,他从破絮洞里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拉住我的右裤腿,我惊叫起来,想拔腿跑开。他又伸出另一只手抱住我的腿,上身立起来,青紫的唇一开一合哆嗦着吐着白沫,浑浊的眼神闪过绝望、无助、渴求,最后瞳孔放大迸发一丝亮光。他想说什么呢,在向我求救吗?哦,不,太突然了。我用力扳开他鸡爪般的手指,看到他长长的指甲里附着厚厚的污物,在我红色羽绒裤上留下几个印子,我抬腿就跑。
“咳、咳、咳、咳”,更猛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撕心裂肺般撞击心房 ,然后,一片静寂。
对面一家包子店里热气腾腾的包子正出笼,我买了几个包子,用塑料袋扎好口,再走回来,不敢上前,远远地丢到他手边。老半天,他都没动一下,他怎么了?
回到家,如困兽般在斗室里走来走去,将窗户打开,关上。再打开,又关上。
我在期待什么 呢?
一阵“咯嚓咯嚓”车撤碾过冰凌的声音,补鞋大爷开着电动轮椅,老伴提着保温筒拿着棉被靠着他的背坐在车后头,歪歪扭扭驶向他的“工作室”。
水泥地的“蚯蚓”似乎动了一下。
雪地里留下一声长长的叹息。
2013.1.3初稿
2013.1.9修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