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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庭黄叶米公祠
一座历经千年的城市,可称古城。而襄阳从西周至今已有了二千八百多年的建城历史。挟裹着历史的烟尘,古汉水在这里穿城而过,城南称襄阳,城北称樊城。新中国成立初期,把两城合一更名为襄樊。其实一座城市的名字有它特定的人文背景和历史内涵,是不能进行随意组合与更换的。近年经专家论证,又恢复了原名。这座连接南北打通东西的鄂西北古城,不仅在履历上又多了一个曾用名,而且有整整一个甲子的岁月,差点把自己和与之相连的历史名人一起迷失在时间的长河之中。 这些历史名人之中有一位叫米芾,他是北宋时期著名的书法家。
2012年12月上旬,我们一行三人在襄阳公差之余,去拜谒坐落在汉水之滨的米公祠。米公祠原名“米家庵”,是为纪念米芾而建的祠宇。这是一个冬日的上午,阳光为云层所遮蔽。我们来到祠前,但见拔地而起的灰色牌楼,檐翅凌空,两边额枋装饰的八仙图案,栩栩如生,在有些灰暗的天空下,更增添了一种沧桑之感。拾级而上,进入院落,迎面便是一条甬道。甬道西侧有亭翼然而立。额题“洁亭”。米芾一生有三怪,为洁癖、爱砚、嗜石。这个精巧玲珑的洁亭似乎在暗示游人驻足片刻,方能放下尘世的烦嚣,以圣洁的心灵去朝拜祭殿。祭殿内有一副镏金的隶书楹联,出自湖北已故书法家曹立庵的手笔:“与孟鹿门号两襄阳,书传千古;共苏黄蔡称四巨子,颠压三人。”我在这楹联前低回良久,怀想着米芾的平生功业。上联中的孟鹿门即盛唐时期与王维齐名的著名诗人孟浩然。因为他是襄阳人,世人就称他为“孟襄阳”。《唐才子传》载:孟浩然四十岁以后才游历京师,求取功名。当时的玄宗皇帝诏咏其诗,至“不才明主弃”时,玄宗说:“卿自不求仕,朕未尝弃卿,奈何诬我?”因放还未仕。后来孟浩然就隐居在襄阳的鹿门山,过一种耕读生活,所以世人又称他为“孟鹿门”。不言而喻,另一个襄阳指的就是米芾。米芾出生于1051年,时为北宋仁宗朝的皇佑三年,卒于1107年,时为北宋徽宗朝的大观元年,只活了56岁。他祖籍太原,后迁居襄阳,世人就称他为“米襄阳”。上联称赞他和孟浩然一起,是映照在襄阳历史天空中的两颗文化明星,千古之下,熠熠生辉。下联概述米芾的书法成就。书法到了宋代,开始突破唐人建立起来的壁垒森严的范式,向意趣和抒情过渡,其中的代表人物书史上称为“宋四家”,他们是苏轼、黄庭坚、米芾和蔡襄。这一带有座次意义的排名,使米芾位居第三,然而他在“颠”上,却能独占鳌头。有一天,徽宗皇帝召见米芾,要他书写一幅大屏条,指着御案上的端砚叫他使用。米芾写完字,捧着砚台下跪请求皇帝说:“这只砚台经过我的沾染,不可以依旧拿它送到皇上的书房里去,恩宠到此为止了”皇帝哈哈大笑,就把砚台赏赐给他了。米芾手舞足蹈地道谢,随即抱着砚台急步退了出去,剩下的墨汁沾污了衣服也仍然喜形于色。皇上说:“米芾的颠名果然不虚传呀!”可见米芾的所谓颠,是一种对书法艺术的执着追求,是一种不拘礼节、放浪形骸的名士风度。书如其人,他的书法有用笔俊迈、“风樯阵马、觉着痛快”之称,这或许就是米芾书风的形象写照吧!
转过祭殿,是两个前后相连的庭院,它们是“宝晋斋”和“仰高堂”,院内点缀有怪石奇卉,更兼碑刻苍然、亭台宛然,给人以一种清幽静远的情趣。然而我觉得最为惹人眼目的还是几棵银杏。银杏是现存种子植物中最古老的孑遗植物,在我的家乡俗称“公孙树”,即爷爷栽树,孙儿受益的意思。我曾经在古战场赤壁矶上瞻仰过一棵银杏,它是三国时期的名将庞统在凤雏庵读书时亲手所植,距今已有了一千八百多年的树龄。时值仲夏,两人合抱而粗的树干,撑起一个绿荫如盖的巨伞,给人以一种岁月亘古而生命绵延的震撼。相对而言,米公祠中的银杏则要年轻多了,它生于明代中期,还只活了五百多岁。灰褐色的树皮尚未完全纵裂,似乎有些细腻和光洁。呈宝塔形虬屈而上的枝盘,层迭有序。脱尽落叶的短枝还簇生在杈丫上,仰望着冬日灰色的天空。扇形的杏黄叶落满一地,如铺如盖,略无罅隙,厚如织锦,满眼灿黄。我的第一感觉,这是自然的馈赠。老杜诗云无边落叶萧萧下,到了冬日大地就要萧索。银杏在以它特有的方式显现四季轮回的真谛,把它的春日萌动、夏日繁荫、秋日静美化作金币一样的落叶,归还大地。
我的第二感觉,这是米芾的杰作。米芾早年学书,以“二王”为主,遍临阁帖,而没有自己的风格。所作书法,多以模拟为主,时人讥为“集字。”然而在经年以后,米芾终于站在古人的肩膀上,博采众长而成就了自家面目。黄庭坚评价米芾的书法是“快剑斫阵,强弩射千里,所当穿彻,书家笔势,亦穷於此。”可见成熟时期的米芾书法有一种快疾之势和力度之美。米芾自已也承认是在“刷字。”据宋人张邦基《墨庄漫录》:“米芾以书学博士召对,上问本朝以书名者凡数人,海岳各以其入对,曰:‘蔡京不得笔,蔡卞得笔而乏韵,蔡襄勒字,沈辽排字,黄庭坚描字,苏轼画字。”上复问:“卿书如何?’对曰:‘臣书刷字。’”这段引文中的“上”,还是徽宗皇帝。他叫赵佶,做皇帝很不称职,任用奸佞,误国殃民,父子为金人掳去,靖康之耻也成了南宋以降汉族臣民挥之不去的惨痛记忆。但他却极有艺术天赋,诗画双擅。他创立的画院应该是当时世界上最顶尖级的艺术殿堂,他创立的“瘦金体”至今仍然是工笔画家题画时不可或缺的最佳书体。因此作为职业书学博士的米芾要经常与皇上一起讨论书法技法。这一次,米芾的颠劲又发了,他用一种极端而又调侃的语气对当朝六位最优秀的书法家进行了批评。在他看来,蔡京没有掌握笔法,蔡卞掌握笔法却缺乏韵味,蔡襄用笔过紧,沈辽写字像排列算盘珠一样,黄庭坚描摹字,苏轼写字像画画。这六人中,苏轼黄庭坚固不论,是宋四家中排位第一二号的人物,即以蔡京而论,也不是等闲之辈。据说“苏黄米蔡”中的“蔡”就是蔡京,是因为他将贪婪与奸佞集于一身,人们唾弃他的人品才将蔡襄取彼而代之。米芾发了颠,皇上也没辙,只得笑着问他对自己的评价,米芾也是快人快语,他说臣子写字是刷出来的。细味这个“刷”字,还真难从书写的角度作出一种技术性解析。我只能说它是在比喻用笔迅捷,然后再由此而加以生发:一方面米芾技巧娴熟,点画功力极深,如《蜀素帖》可谓各种笔法齐集笔下,“腕有羲之鬼”一般地如有神助,达到了纵情挥洒无不如意的化境,因此米芾所说的刷,带有自矜的意思;另一方面,由于挥运迅疾,难免在笔法的绞转、提按、敛放和呼应等方面少些精细的安排,因此米芾的行草书八面出锋,从某种程度说是对“二王”中和流美书风的解构,因此米芾所说的刷,也带的自嘲的意思。古人相信人是有魂灵的,不然何必要立祠祭祀。如果真是这样,米芾的精魂又岂甘寂寞。或许到了每年的初冬,他会约了一帮书友来此聚会。历史上有些颠气的书家太多了,和尚怀素、长史张旭、道人徐渭等都是一个比一个更颠的大家,这些人的精魂聚会在米公祠上,把酒临风,长袖曳地,大笔如椽,纵横捭阖,怎能不让鸟兽震恐、落叶纷乱?于是米公祠就有了像天书一样的满庭黄叶。
我独自沉浸于对黄叶的遐想,同行已经从仰高堂出来,告诉我堂内展出的是将军书法。我步入堂内,泛览一过。因为此行还有其它安排,再也没有时间让我对碑廊、奇石馆、品茗阁等景观作驻足流连。我们匆匆回到了出口,出口左侧有一个小店,专售米芾的字画印品,我买了吉林文史出版社编辑出版的三册《米芾墨迹选》作为纪念。这三册书帖主要收录米芾的行草书札,寒斋备藏的《三希堂法帖》多已刻录。提到《三希堂法帖》,我就要思念起亡友廖孝松。十多年前,他任镇党委书记,我任党委办公室主任。他既是我的领导,也是我的兄弟,我们在一起工作得十分愉快。年节之间,相互走动,免不了有些礼尚往来。他知道我喜爱书法,就在一年春节之际馈赠了我三大卷《三希堂法帖》。后来,他调任县委常委兼县委办公室主任,三十六岁时在任上患病去世。写到米芾,写到法帖,又让我对亡友生出了一种不可言说的人琴之痛。
步出米公祠,我看到汉江,有了一些倾诉的愿望。而汉江却在冬日的天空下闪着粼粼寒波,默默无语,缓缓西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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