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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属地:湖北省恩施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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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嚣的黄昏
一
驮水的马和牛,沿着曲里拐弯的山道,回来了。背水的农妇,挑水的小孩,回来了。撒着欢的狗儿,吐着累乏的舌头,摇头摆尾的看着主人,期望主人卸下它身上的那两瓶水来。
黄昏时候,老友妇孺,齐聚在村口,盼望着家里去运水的人回来。
二
伍婆婆看见,七岁的孙儿细毛,两手空空的。窜着脚走过去,“水呢,水呢?”
细毛抹了一把黑不溜秋的脸,笑着指了指乌嘴。“在它的背上呢!”
“要死的!就你知道累。乌嘴要是累坏了,哪个帮着看家?”伍婆婆颠颠走前去,从乌嘴背上,提下那用2.5升雪碧瓶装的两瓶水来。一看那水,却也是浑浆浆的。伍婆婆拧开其中一瓶,给一直望着她的乌嘴嘴里,喂了一些。
“婆婆,就是三里外的那口井,到今天为止,也没有水了!你还忙着要给狗喝。明天,我拿什么带到学校去?”细毛蹲在地上,呜呜的哭了起来。
伍婆婆望了望黄昏的天空,将那大半瓶水,从乌嘴口边拿了回来。“这半瓶水,就留着我明天喝好了!那一瓶,你带去学校好了!”
还在哭着的细毛,看见村长刘成,赶着马驮着水也回来了。刘成的几个儿女,急忙的跑了过去,“爹,我要喝水!”“爹,我都快要渴死了!”
“我这不是运了这么多水回来了么?有你们喝的!”刘成笑笑,把四胶壶水,从马背上卸了下来。孩子们争抢着过去,拧开胶壶盖子,迫不急待的抢着。
刘成回头看见,细毛蹲在地上在呜呜的哭。就拍拍他的脑袋,“你哭么事?你下午不也是去观音岩,接水去了的吗?”
细毛带着哭腔,“我统共就只接了两瓶。一瓶给婆婆,一瓶留着自己带学校去的。可婆婆她,给狗喝了那么多!”
“嗨嗨,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这人口渴,狗也同样啊!它也该喝的!你快回去,拿个胶桶来,从我这里,分一些回去,和你婆婆喝吧!”刘成指指细毛抱着的那瓶水,“你的那些水,就留着明天洗洗脸好了。之后,就留着给乌嘴喝吧!”
可细毛迟疑着。他看见,村长的儿女们,在恨恨地看着他。
刘成就轻轻地踢了细毛一脚。“还磨蹭个什么,快去拿桶过来啊!”
伍婆婆不好意思的看着村长,笑道:“这……”
刘成摇摇头。“天老爷要做作人,没有办法啊!就是观音岩那里,水也几近断流了。就是绿堰塘,每天都有好几个村的成百上千人,在那里抢。都快见底了!”
细毛拿了个红水桶来。刘成就提起胶壶,朝水桶里倒着。
站在一旁的女儿二慧,不停地短嘴。“爹,好了!这一壶倒去多半了!”
“去去,一边去!”刘成一边倒水,一边呵斥着女儿。
伍婆婆走过去,抓住刘成的胶壶。“行了,村长。你还有一大家子人啦!”
刘成见胶桶里的水,也快满了,就住了手。但他一抬起头来,又看见寡妇路翠林一手抱着儿子,一手牵着女儿,正站在不远处,痴痴的看着。
刘成走过去,看着路翠林三母子,脏不拉稀的样子。“你们家,还有水么?”
路翠林说话带了哭腔。“有,还有……”
刘成眨巴着眼,转回身去。就从地上艰难的扛起一胶壶水,朝着路翠林走去,“回去开门吧!将这桶水腾了。这桶,我明天还要用!”
路翠林在前,一边走一边抹泪水。刘成扛着水,一路安慰着。“哭个什么呢?听说,明天县里就要送水过来了。到时,我用马,给你家的水驮回来!”
提着空胶壶回来的刘成,看到五保户刘达贵,坐在一块石头上,用长烟杆吧嗒着旱烟。刘成走前去,“大叔,家里的水,还有吗?”
刘达贵睁开生满眼屎的眼,看着刘成。“还有几颗眼睛水。这个月的粮食,我不要了,求你们,给我两桶水好么?”
“大叔,您别急。粮食会有的,水也会有的!我这就去给您扛来!”刘成过去放下空桶,又把一壶水扛上肩头。走到刘达贵面前。“大叔,回去吧!这桶水,您节约着点儿。听说明天,县上就要派车送水过来了!”
“我人活了八十几,还从没见过这样的鬼天气。那雨水,到底去了哪里呢?”刘达贵唠叨着。
刘成往水桶里腾着水,“这是极端异常气候所造成的!”
刘达贵只是不停地摇头。“我不明白,不明白!”
“县里送水过来时,我用马先给您的驮回来!”刘成拿着胶壶,走回到村口去。
他看见,他的马,还有剩下的水,不见了。
三
回到家时的刘成看见,马已经在马棚里嚼着枯草。
那三个装水的空胶壶,在檐前放着。刘成顺手把提着的空胶壶,放到一处。这来回的折腾,他也喉咙冒烟了。进到厨房,可那水缸里没有一滴水。
刘成就想到,一定是大辉和二慧,把水给藏起来了。
十三岁的大辉和八岁的二慧,正在看着动画片。
刘成走过去,一下关掉电视。眼盯着大辉,“水呢?”
大辉站起来,低着头。“我不知道!”
二慧拿着遥控器,看着刘成,嬉皮笑脸的。“爹,我和哥,都快渴死了。我和他,一人喝了一桶。水,没啦!”
刘成十分的生气。“我这一天忙活下来,也就是先前在观音岩下喝够了水。可肚子现在还空着哪!说,你们把水弄到哪去了?”
“饭菜都在锅里扣着呐,你就赶快去吃吧!何必要对孩子发脾气?”躺在床上的梅枝,流泪看着刘成。
刘成继续看着大辉。“水呢?”
大辉给妹妹挤挤眼。二慧摇着刘成的手。“爹,我去给你端饭来!哥,快去把爹的酒壶提来呀!”
“都给我站住!”刘成厉声大呵。
大辉和二慧,都立即站着不敢动了。
梅枝强挣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怪怪的看着刘成。“你为何,就对孩子这样凶呢?”
“我是问,还有那一桶半水,到哪里去了!”刘成朝梅枝吼。
大辉听见爹对娘发脾气,转回身来,跪在了刘成面前。“爹,那些水,是我给藏起来了!”
刘成把手掌举了起来,“我叫你藏,我叫你藏!你知不知道,岭上的黄婆婆,听说渴得只剩一口气了!她可是无儿无女,又双目失明啊!”手掌在大辉的脸上,搧了过去。
见哥哥挨打,二慧也跟着跪了下来。“爹,娘从得了尘肺病回来,躺在床上,都快有两个月没有洗过澡了啊!这是我给哥商量了的,想用一桶水,给娘抹抹汗!看着您一天到晚,才接回来这点儿水,就给这家一桶,那家半桶的。所以……”
“就让你们抬回来,给藏起来了,是吗?”刘成看着二慧。
二慧低着头不答应。
刘成放低声音,“那水,现在在哪里呢?”
梅枝流着泪,伸出枯柴样的手,招呼刘成。“你过来!不要为难孩子了行吗?”
刘成走过去,握住妻子的手。禁不住泪水流出来。梅枝用手帮着拭去,“那些水,叫大辉和二慧,倒进了那个一直空着的大坛子里了。他们说,等你明天出去运水时,就烧来给我洗澡!”
刘成痛苦的摇着头,“可是岭上的黄婆婆,真的就要渴得要死了呢!”
“辉儿,慧儿,你们快去把胶壶拿进来,把水从坛子里舀出来。装回桶里去吧!我这病,一天两天,不会死的。这天,总还是要下雨的!”梅枝示意着刘成,快去给黄婆婆送水。
四
又是黄昏时候,村口非同寻常的热闹起来。好大一队陌生人,肩挑背扛的,送着一罐罐水上来了。
清亮亮的纯净水,人均一桶,分配进各家各户。带队的人,挥着手告诉大家,“明天,打井队就进山来,为乡亲们找水!”
乡亲们热泪盈眶。刘成忙前忙后,“谢谢你们啊,谢你们啊!”
忙完后的刘成,在回家的路上想,今晚,要烧一桶清亮的纯净水,亲自给梅枝搓个澡。两年前,梅枝为了家,去广东打工,进了一家陶瓷厂。没曾想到,就落下了尘肺病。厂里虽说付了些钱,叫她回家养病。但回来后的梅枝,就一病不起了。正遇上这百年不遇的旱,连给她擦身子的水也难得。
大辉赶着马,已经把四桶水驮回来。
刘成看着大辉和二慧,“今晚,烧一桶纯净水,给你娘洗澡!”
大辉和二慧,急忙跑去厨房,给娘烧洗澡水。
刘成看见,梅枝在床上熟睡着,就没有去惊动她。自己这些天来,累得就像散了骨头。躺在沙发上,也就睡着了。
直到大辉大哭着叫醒刘成时,刘成才惊慌的去摸梅枝的鼻息。
刘成哭嚎着,叫大辉和二慧,把洗澡水舀进盆里。刘成抱起变得僵硬的梅枝,慢慢地为她褪去衣服,接着再慢慢地搓洗着。
大辉、二慧,流泪跪在澡盆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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