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桃花盛开的时候,医院里突然来了一位眼科病人,看上去还不过二十六·七岁,身体不太魁伟,却生的品貌端庄,举止文雅。因为医院里人员紧,护士不够用,那时正把小桃抽到外科做临时护士。她每天给这位青年打针、换药。几天过去了,两人渐渐的熟了,慢慢的交谈起来,相互间都在自己的心灵深处隐藏着一句最神秘的话,没有说出来。可是,有一天这位青年人突然离开了医院,只留下一张纸条: “小桃,感谢你对我的关心和照顾,因为我的同学来邀我一起返校,匆忙间没来得及向你辞行,真是抱歉,我们后会有期。” 小桃把这张纸条收藏在身边,细细的品味着这最后的一句话的含义,心里甜滋滋的。她想以此来洗掉十二年的苦愁,愈合十二年的伤痕。有时甚至把它作为是“有良心的人”的良心回报。她满怀希望的等啊,等啊,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过去了…… 俗话说:“三伏六月热”,也的确如此,这天虽然已经到了傍晚,太阳早已奄奄落西,大地却仍然热的发烫,蒸气逼人。小桃挥汗如雨的从妇产科出来,象是刚从澡堂里起来似的,衣服全湿透了。她脱下工作服,摘了口罩,忙忙向休息室走去。 “小桃!”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她的耳里。她回头一看:“啊!小吴!是他!……”她兴喜若狂地奔向前去,想紧紧地跟他握手,紧紧的和他拥抱。可是,她没跑几步又卡然停止了脚步: “我这是在想什么?为什么这样莽撞?他是我什么人?……” 至此,她的脸绯红,不觉从眉梢红到了耳根。她满面羞涩,低着头,好象是少女第一次见到陌生人,嘴里似乎是含混不清的说:“是— 是你呀,小,小吴同志……” “昨天我才放假,想着你,连夜赶过来的,这不,刚下车。” “啊,是么!哦,你,你还没有吃饭吧!” “车上挤挤撞撞,吃(骑)人倒是吃过,吃饭…么…没有!”他的话语极赋幽默。 “那,那在我这儿吃饭吧。” “那就打搅了。” 饭后,明月已悄悄的爬上了树梢,风轻轻的吹拂着绿叶,给人稍有一点凉意。他们并肩出了医院,穿过小巷,走向河边。 “能和你一起散步,很高兴。让我们交个朋友吧——如果你瞧得起我的话。”他边说边向她伸去了他那双十足的书生手。 “啊!他终于说出来了!”她在心里暗自一喜。可她刚把一只柔嫩的手伸出去时,却又急忙缩了回来。女性的羞涩再一次在刺激着她。她那颗少女的心在激烈的跳动着,那只少女的手在激烈的颤抖着。她凝视着他那充满诚实的面孔,那双充满诚实的眼睛,一股热情顿时涌向心头,不禁手已伸出去了,而且还伸得挺高。 溪水默默的流着,映照月色,忽闪忽闪的,似一条长长的明镜,辉映着他俩的影子,牵引着两颗火热的心。 “我只听说你是大学生,还不知道你是什么大学呢!” “你从来没问过我,我又不好意思自抬自高吗!医学院的。” “什么时候毕业呢?” “还有两年。” “真的吗?”她有些吃惊。 “真的…怎么?等不急了?”他开起了玩笑。 “啊!不不不,你不要胡扯。”她松开了他的手,向前走去 。心里不觉又飘起了一团愁云:“两年?两年又会是什么样子?”她避开他的目光,望着小河里那涓涓的流水,心里真是好似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 小桃,你觉得我不配么?” “你?不不不,我是说,你一个大学生,远大前程,我,我一个临时工,不应该拖累你。” “不要胡思乱想了,我是真诚爱你的,我只爱你,别的我都不在乎。” “你说的是实话?” “决无虚言!”(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不后悔?” “不后悔,决不后悔!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她猛的回过头来,眼里滚动着晶莹的泪珠。这是感情的奔流。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内心的激动,扑到了他的怀中,双手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脖子,脸贴着他的脸,心贴着他的心。他紧紧的搂住她的双臂,彼此仿佛能听到对方的心声。 “亲爱的,但愿我们能彼此相爱到永远……” 夜,更加深沉,更加寂静。微风静静的吹拂,甜甜的亲吻着他们的心怀。月儿已高高的挂在当空。好象要给这对情人照个通明。 自那以后,小桃的生活仿佛又得到了新生。她开始为自己的命运感到高兴。他不再想9以前那样沉默寡言。她更加努力的工作,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那迷人的笑容。那双会说哈的大眼睛又开始左顾右盼起来。青春的活力在她的身上又得到了滋生。 每当她在梦里追寻这些高兴的时候,她的脸上就像刚出水的芙蓉一样红晕,充满了笑容。她也曾幻想过他们未来夫唱妇随的甜蜜生活情景;她也曾幻想过他们未曾出生宝宝如何天真可爱——像她,又像他……然而人们怎么知道,她这样一颗炽热的心换来的只是一根满是芒刺的冰棍。 第二年的秋天,小桃收到了一封来自医学院的信。她高兴的放下饭碗,急忙拆开信,杀时她的脸色煞白,两眼呆呆地发愣,就是一滴眼泪也滴不出来。她奋力的咬住嘴唇,直到鲜血滴到那封信上,染红了信纸。 她反复的追索着那在月光下:“爱你一辈子……决不后悔”的发誓,和此时“我可能要分到外省去,为了生活的方便,我们还是各奔前程吧……”的绝情,她觉得人生是一个可怕的旅途,爱情只不过是一块遮羞的面纱,一个温柔的骗局。 此刻,她又被这梦境泛起的伤痛所吞噬,泪水再一次滚落在枕头上。 一阵狂风吹来,“吧嗒”一声撞开窗户。小桃一惊,翻身坐起,一睁眼,自己却依旧孤独一人躺在床上。方才知道刚才的一切只不过是一场甘苦的梦境。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是啊!爱情也许就是这样的,一场甘苦一场梦。”她走到窗户前,洗去梦中泪水,回过头来,又见到那床头的日历片,不禁对着那画上姑娘发出了幼稚的疑问: “姑娘啊,你为何生得如此的婀娜多资,脸上却布满愁云,挂满伤心的泪痕?你手中的长笛,为什么吹不出欢乐的名曲,却发出悲哀的声音?……难道你和我走的是一个命运? “时间啊!人人都说你心地善良,为人公正,可你为什么对这无辜的姑娘却如此的严酷无情?你如不是这样,那你为什么不倒回去,让她们挽回自己错度的年华,拾回误度了的青春?……” 风,依旧轻轻的吹,雨依旧淅淅沥沥的下着。她推开门,向妇产室走去,脚步依旧是那样的沉重缓慢。她想让这潇潇的秋雨,抹平心头的伤痕…… (1981.08.20) [media=x,500,375][/med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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