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余秀华 于 2013-2-23 21:53 编辑
他的头像一亮,她的心仿佛也亮了,橘红色的,暖暖的亮。
半个月了吧,他一直暗着,好像冬天的天空一样,久久等不到那一种晴朗。而她,虽然心有牵挂,却并不着急,在她的心里,一个人平安的日子会很久,生活在世俗里有着令人不齿的波澜不惊。也许更重要的是她的心里一直住着另外一个人,使她刻意地回避着他的关怀和柔情。当然,他的认真和执着让习惯了自卑的她生怕担当不起,但是如果过于尖锐,她又真是害怕伤害了他,所以面对他深情的关怀,她的态度含糊。
他的头像亮了,她的心仿佛就放了下来, 于是打了一个微笑给他。
然后她就安静地等待,他有时候很忙,特别是在他出报的时候,他忙得焦头乱额。但是无论多忙,他也会给她回话的。所以她只管安心地等他。可是很久过去,他没有回复她,这是从来没有的事情。她又打一个愤怒的表情给他,但是很久过去,依然没有一点反应。她嘟囔道:这个韩楠,在搞什么鬼?如同往常那样,她半真半假地撒娇道:“死东西,你是装死呢,还是真的死了?”
过了一会,她看到他的笔迹在动,就咯咯地了起来------他知道她一定会理他的。但是等了好久,她看到了这样一段话:从他备注的名字看来,你是我们报社的一个作者,你是找韩编辑的吧,他不在,这个QQ号现留在我们编辑部使用。
她问:他干什么去了呢?
那边却没有回应了,她一连问了好几遍,依旧没有任何回应。她的心里就有一点毛。打开了和他的聊天记录,最近几天,他们一直在说思御,也就是她心里一直住着的那个人。她看到了这样几句:如果你和思御走到了一起,我会退后,你们需要长时间的安静。
想当时她回了一个“不”字,眼泪就啪啪掉了下来。可是除了这样又能怎么样呢?就算不这样又能怎么样?他不止一次地问她:如果没有思御,她会跟他吗? 她会跟他吗?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要是以前,或者就是一年前,她一定会说:“我会”,可是现在她怎么会?且不说思御,单就距离,已经让她畏惧了。她想,她是真的老了, 不再相信距离产生的美,不再相信距离不是问题,爱情真的已经不能让她再那样地不顾一切了。 她的心里思御又在微笑着向她挥手了。这个让她一想到就心碎的男人,这个不能给她一个承诺的人却让她心甘情愿地付出。爱情真是一件说不清的东西,她苦笑。她对思御说:你不爱我没有关系,我爱着你就好了。她不知道这样是不是自欺欺人,但是她觉得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 韩楠不止一次地对她说:忘记思御吧,忘记他,给自己一个新的生活。她说:这是时间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韩楠就有一些无奈,当她为要见思御穿什么衣服时,他又为她设计出了好几种打扮,她心里的迷惑说不出来,也问不出来。 她联系不到他,突然有了一种牵挂。她从来没有牵挂过他,他永远在那里,她需要他的时候,他一定会出现。突然,她想起来她有他的电话,因为习惯了qq,她几乎忘记了电话的存在。 找了半天,找到了手机。思御不喜欢她给他打电话,索性她就把手机关了,有时候一个星期也不去摸它一下。打开手机,几条短信突突地跳了出来,如同跃出水面的鱼儿,她以为是10086的,多少日子里,也只有10086没有忘记她,她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但是打开一看,竟然都是韩楠的: “坚持写诗歌。你是属于诗歌的。坚持随时抬头看看蓝天,不管天空里有什么,你都要去看看它。” “一定要去医院,你的病经不起耽搁。” “好好爱自己,也好好爱思御,实在不行,一定选择放弃!” …… 这些话,是他在qq里反复说过的,他怕她不用心,怕她忘记,总是不厌其烦地说着。而她,总是说我会听你的,可是她心里不这么想,她爱思御,她觉得是一生一世的事情,思御爱不爱她没有关系,她诚恳地爱他就可以了。尽管别人说三道四的,可是她觉得很幸福。 但是看着韩楠的这些短信,她的心突突直跳,他从来没有给她发过短消息,一下子发了这么多,她竟然觉得害怕。她握着手机,不停地走来走去,她想给他电话,但是……他从来没有听过她的声音,她知道自己的声音不好听,她也害怕他听不懂她说什么。 在房间里绕来绕去,她按奈不了心底的那份担心和冲动,把电话拨通了,三声过后,有人接了:“喂,你好。”一个女人的声音吓了她一跳,是谁呢?他的老婆?或者,韩楠本来就是个女人,她觉得喉咙一下子就紧了。但是她硬着头皮说:“我,我找韩楠。” “哦。他现在正在化疗室里,……..”她只听了一句,脑袋就嗡地一声,什么也听不见了。
所幸还有去j城的火车票,她匆匆忙忙地在网上订了一张,是第二天凌晨三点的。她没有什么行李,也不需要什么行李,打了个车到了火车站。 时间还早,离火车开出还有四五个小时。 她是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偌大的火车站挤满了人。她紧张地看着时刻表,紧张地听着广播里的播报,她担心上错了车,来个南辕北辙。 候车厅里没有空调,她的手心里却都是汗。这是多么漫长的一个过程啊,她越来越紧张,多种恐惧交替着涌上她的心头,她觉得自己是漂泊在人间的一片叶子,没有方向,没有归宿。而韩楠,是她一直以为累了可以停靠片刻休息的树,而如今,这棵树,仿佛也基根不牢了。他在那么远那么远一个陌生的城市啊,她去了能不能找到他呢?她又把记着他的地址的纸片拿出来看了一次。 时间一点点过去,她也慢慢放松了,慢慢地摸索到了人们上火车的规律。有一刹那,她看到了一个人,他的背影很像思御,她的心一跳。但是当他转过身来的时候,她的心一下子掉到了地上。 此刻的思御在做什么呢?一定是端了一杯茶,在网上下棋。不知道卡在了哪一步,他点燃了一根烟。她喜欢看思御吸烟的姿势,他的手很漂亮,保养得很好,甚至比她的手还漂亮些。他吸烟的时候眼睛就眯起来,她也喜欢他眯起眼睛的样子,一缕目光散漫地飘过来,落在她身上,她就很快乐,很享受。 思御!她念叨着他的名字,心就微微地疼了起来,这个让她决定去爱一生一世的男人,注定要和他保持距离的。而她,竟然那样地顺从他,他怎么样都好,只要他安心,只要他快乐。只有在爱思御的时候,她才能做到这样。 思御!她叹了一口气,爱情一直是一个人的事情,无论多爱,人世间,她还是独来独往。可是,这样也好,她总是害怕再近一点就玷污了他。 思御啊,我要去看韩楠,那个一直给我温暖的人,那个熟悉你而你却完全不知道的人。思御,你要祝福我一路平安啊,你要保佑韩楠平安啊。 她的眼泪不知道怎么就掉了下来,她的心疼,一呼吸就疼。 明明是去看韩楠,明明韩楠生死未卜,而她却一刻不停地想着思御,她责怪自己,但是又不想给出责怪的一个理由。 她没有上错火车,这让她放心下来。 在黑夜里穿行的火车如同一个人的命运,但是与人的命运却还是不尽相同:火车知道自己的下一站在哪里,也能预计到多少人下去,多少人上来。但是人是不知道自己的下一站在哪里,不知道自己会在哪里下车。 坐在对面的一对夫妻打起了瞌睡,两个头慢慢地歪到了一起。而她旁边的女孩子一直用手机看小说。她什么也不做,心里满满的,满得溢了出来,慢慢地就空了。她捏着手机,不想给韩楠电话,不想告诉他她来了;也不想给思御电话,感觉没有什么好说的,她总是习惯在心里一遍遍想他,沉默地想他。 20多小时后,广播里说j城到了,她跟随着人们起身,慢慢地移向车门。就她最轻松了,什么也没有带,像个形迹可疑的人。她突然有些后悔了,怎么没有想到把家乡的特产带一些给他呢? 想起她和他讨论思御的时候,她说:我说爱思御,却什么也不能够给思御的,心里好惭愧。韩楠说:你什么也不用给,你本身就是一个礼物。想到这里她的眼睛就湿了,她也不能成为一个礼物给韩楠,为什么不带一点什么来呢? 出了火车站,一群的士就围了上来,她选了一个看上去比较忠厚的。坐上的士,一种漂泊的感觉又一次涌了上来,司机看她不说话,就放起了歌:为你 我用了半年的积蓄漂洋过海的来看你 为了这次相聚
我连见面时的呼吸都曾反复练习
言语从来没能将我的情意表达千万分之一
为了这个遗憾
我在夜里想了又想不肯睡去
记忆它总是慢慢的累积
在我心中无法抹去
为了你的承诺
我在最绝望的时候都忍着不哭泣 她的眼泪在打转,想起那些绝望的日子,韩楠陪着她,把她一点点从绝望的泥潭里拉出来,他的细心,他的温存,他的智慧……他是怎么样费心费力地来拯救她这样一个陌生人的啊。 仿佛用了很长时间,司机说到了,她付钱给他,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宰了她,管他呢。她的心这个时候才真正落了地。 推开韩楠的病房的时候,他睡着了,医生说刚刚化疗过,他的反应很大,很长时间没有吃东西了。她看着他瘦削的脸,陌生的,想象以外的,当然她也从来没有想象过他的样子。 她去医生的办公室问他的病情,医生说希望已经不大了。 她说:换骨髓行吗?换我的。 医生问:你是他什么人啊?她哏住了。她如果说是他的网友,是不是非常荒唐呢? 医生说:他这样的病就是换骨髓也不行了,接着说了一连串的医学俗语,她似懂非懂的,大概是说他是家族遗传病,一旦发生,短时间里就会死去,没有办法治疗。 她的眼前一黑。 她对着窗外流泪的时候,听到一个声音:“你来了。”他说的是当地口音,可是她还是听懂了。她面对他,反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笑了起来,路出洁白的牙。目光一闪一闪的,如同微弱的火光。 “看看,我们这辈子还是见面了,你不是说下辈子吗?”他的普通话里还是有一点地方口音,柔软的。她笑,一笑,就把眼泪滴到了地上。 “能看到你的眼泪,真好。你的眼泪是最真的,”他温柔地看着她:“其实你不丑,真的,不过,一哭,就丑了。” 她真的笑了。 他们没有谈思御,提都没有提一下。诗歌谈过了,就谈哲学,和以往一样,一谈哲学,她就犯晕。她故意捂起耳朵,但是他不以为然,一直说他的,他知道她听得见。 几天里,一直这样过来,仿佛他不是一个病人,她感觉他可以好起来的,他的状态那么好。 那天晚上,她要回宾馆了,他突然拉住了她的手:“我们说好的,见面一定要拥抱,可是我不能拥抱你。现在,我就剩下了给你一个吻的力气,而且还要你为我俯下身体。” 她又一次泪流满面,在他俯身的时候,思御的身影突然斜了进来,她的手一颤,胃猛然剧烈疼了起来。 她抽出手,跑出了医院。 第二天,她去医院的时候,他的床空了,他走了,一句话没有留。 回来以后,她就病了。看到qq上韩楠亮起来的头像,她一次次失声痛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