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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湖北省恩施州 2013-3-5 18:3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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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节这天,是四姑近十几天最开心的日子。她站在吊脚楼上,不仅看了乡民们在磨刀溪上划龙船,而且回到绣房后,还听见了小铜匠在大厅中唱《龙船调》。四姑巅着一双小脚,跑到窗前,见小铜匠正深情地看着窗口。四姑看见已康复了的小铜匠,激动得浑身有气流在转动似的,眼泪也直往外流。四姑看着消瘦了许多的小铜匠,心中涌起一股柔情,这一次四姑和小铜匠的目光相遇后,没有将眼光移开。四姑有很多话想对小铜匠说,苦于被森严的礼教制约着,被高高的绣楼闺帐阻隔着,只能将千言万语化着眼波传递给小铜匠。
四姑是六月初四出生的,在六月初四这天,四姑就满十七岁了。四姑满十七岁的头一天,大奶奶留四姑饭,大奶奶说:“孩子,你已经长大成人了,马上就是十七岁了,姑娘一过十七,便是别人家的人了。”大奶奶说着眼泪就掉了出来。
四姑说:“娘!我不离开你和爹不行吗?”
“傻孩子,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天经地义的事。眼前,你父亲的很多同僚,朋友和大户人家都向你父亲提亲了。我们选来选取去,觉得杜府的二公子最好,那娃儿正在重庆读公学,很有出息了。等你满十七岁后,他家便来下聘。”
四姑听着大奶奶的述说,渐渐地就觉得胸闷得慌,她站起来说:“娘!我身子有点不好过(不舒服),想回房去躺一会儿。”
“去吧!好好睡一觉。”大奶奶爱怜地把四姑送出了门,对雪梅说:“好好服伺小姐。”雪梅应了一声便扶着四姑上了绣楼,回了闺房。
四姑坐在床上对雪梅说:“把纸和笔拿来。”雪梅便拿出了纸和笔并快速磨起墨来,四姑又说:“我上次绣那香荷包也拿来。四姑便写了张字条,随后取下手上的金戒子,一同装进了香荷包。最后赶到窗子前。正好小铜匠也满含期望地不时看一眼窗口。四姑便向他招招手,小铜匠迟疑了一下,就立即跑下了礼堂,来到绣楼下面,四姑就把香荷包丢了下去,并深情地看了小铜匠一眼后就回了闺房。小铜匠接住香荷包后,也迅速回到作坊后才迫不及待地打开来看。
香荷包是用锦缎绣的,里面包了一个大大的麝包(獐子的一种器官,很香,可以入药),清香的麝香味能驱寒避讶,减轻暑热。字条上写着:父母要将我许人了,你快想办法。
小铜匠看后,心急如火烧,他清楚,以自己的身份和地位,明媒正娶世代官宦的主人家的小姐,是比登天还难的。唯一的办法是带着四姑私奔。他有了这个主意后,就去找老爷结帐,老爷很吃惊:“你怎么突然要结帐呢?是我家待你不好吗?嫌工钱低了?”
“不不不!不是的!是我想回老家去置份田产,安安心心地成家立业。”
“哦!是这样,好说!田产嘛!我在这里帮你置,等到年关以后,我把春梅姑娘送给你做媳妇,帮你成个家,你不就成家立业了么?”
“不成!不成!老爷!我在这里人单势薄,别人会欺负我的。”
“在这里,我谭家是赫赫有名的大家族,有我给你撑腰,谁人敢欺负你呢?别说了,就这么决定了。这里有一个五两的金锭,拿去做首饰,做好一点,是向老爷为他刚娶的姨太太订做首饰的。”
小铜匠便唯唯地退了出来,晚上,他用搭钩钩住窗棂后,缘着系在搭钩上的绳子爬上了绣楼,四姑便将雪梅赶去睡了。雪梅走后,四姑便扑进了小铜匠的怀里:“你带我逃走吧!”
“老爷不结工钱,还说要把春梅许给我!”
“你同意没有?”四姑抬起头问,小铜匠摇摇头:“没有。”四姑见小铜匠摇头,悬在心上的一块石头才落了地。
小铜匠拿出金锭说:“这是老爷让我打制首饰的金子,我想用他顶工钱,你如果同意,我们十五就走。”
四姑狠狠地点着头说:“可以!可以,十五的晚上,你在后花园门口等我。”
说好后,小铜匠便要走,四姑紧紧地拉住不让走,小铜匠便弯下腰将四姑抱起,一步步地朝凤床走去。桌上的桐油灯“啵”地爆出一个灯花后便灭了。
十五这天,四姑心里很高兴,她站在窗口深情地看了小铜匠一会儿,便回房叫雪梅收拾换洗的衣服,打成一个小包。快吃中饭时,大奶奶房中的小丫环小玉却意外地来叫四姑到上房去。四姑便心惊肉颤地到了大奶奶房中。大奶奶说:“苏马荡的杜家二公子从公学里回来休暑假了,今天要来打样。”
一提打样,四姑的身子不由地打了一个寒战,摇摇晃晃的仿佛站不住脚似的要倒。大奶奶问;“宝贝儿,你怎么了?”
四姑说:“娘,我不要杜家来打样,我不想离开您和爹爹”
大奶奶说:“儿啊,我知道你有孝心,但男婚女嫁是天经地义的事啊?你想招上门女婿,也不是我们娘儿俩能做主啊!今天来打样,是你父亲订的,娘无法改变。”
打样,是土家族独特的婚俗:男方如果怕自己去相亲时,对方的亲人相不中自己,就请一个有学问,长得也很英俊的人代替自己去相亲,这样的相亲方式叫打样,被请去打样的人叫样人,现在,农村的老人在夸某个后生长得英俊时还说:“你们看,这个娃儿长得象个样人。”后来,土家人就统指相亲为打样了。
大奶奶还说“儿啊!等会儿你就到客厅的屏风后面去看看二公子就行了。你放心,他是看不见你的。”
四姑听后,泪水就流了出来,她对大奶奶说:“娘!我不要看,我不愿意嫁给杜二公子。”
大奶奶便把四姑搂在怀里:“傻丫头,女人长大了,是要嫁给一个男人的,这是谁也逃不了的命运,你是我和你父亲的宝贝,为了你的婚事你父亲没少操心,杜家二公子,你父亲在杜家见过好几回,人很不错,你放心吧,你比你大表姐幸运多了。”
四姑听大奶奶提到大表姐,心便象掉进了冰水里。记得大表姐出嫁后不久,回门看望娘家亲人时,一进四姑的闺房,就哭得昏了过去。大表姐向四姑哭诉她的不幸时,四姑也跟着哭了起来。
大表姐的丈夫不仅丑得被人称为向二麻子,而且仗着父亲是知县而强奸民妇,寻花问柳染了一身怪病,现在形同废人。
雪梅问:“表小姐在打样时没仔细看么?”
大表姐哭得更伤心了,原来,那天到大表姐家去打样的,是向家从私塾里请的个姓罗的先生做样人。大表姐在屏风后面一看,见未来的夫君英武,高大,谈吐不凡,风流倜傥,显得很有知识,吊在噪子眼上的心就落回了原位,她庆幸上天给她赐了位风流俊逸的如意郎君。于是她便高兴地等待着下聘,等待着过礼,等待着撮步,等待着洞房花烛……可谁知……
四姑听了大表姐的哭述后,便常常为自己的婚姻而后怕……
迫于母命,四姑无奈地藏在了屏风后面,当杜家二公子和老爷进了客厅后,大奶奶便将屏风弄开一条小缝,四姑匆匆地望了一眼后便逃命似的回了绣房。
四姑坐在窗前,觉得时间过得真慢,她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恨不得找根长长的木杆把它从天上捅下来。
在四姑焦虑的等待中,天好不容易才黑了下来,四姑让雪梅早早地从厨房打来了饭菜,主仆二人饱饱地吃了一餐后,就悄悄地来到了后花园。小铜匠伸手接过雪梅手中的包袱背在身上后,便扶着四姑沿着一坡石阶朝山下的官道走去。
月亮好圆好圆,将大地照得象白天一样,路很好走,下完石阶便是官道。可是四姑是个小脚,从没走过远路,她坚毅地迈着一双小脚,先经杀人坳,再过三阳关,可还没到亮梯子,就再也走不动了。小铜匠便把包袱递给雪梅,自己背着四姑艰难地朝前走。
四姑和小铜匠私奔,是春梅发觉的。十六的早上,大奶奶让春梅叫四姑去她房中吃早饭,本月十七日,杜家便要来下聘了,下聘后,四姑便是杜家二公子的媳妇了。为了不让杜家说三道四,有关妇道方面的礼数,大奶奶还要仔细地教四姑。
春梅在门外喊了很久,怎么也喊不答应雪梅,她便伸手去敲门,门便开了一条缝,春梅推门进到了里面,里里外外,闺房绣房,连一个人影也未见着,春梅便跑回去告诉了大奶奶。大奶奶说了一句:“别出声。”便跟着春梅到了四姑的闺房。在四姑的梳装台上,大奶奶看见了四姑留给她的字条:爹,娘:我不愿意嫁给杜家二公子,我嫁给小铜匠了。
大奶奶看后,只说出:“快!请……老……爷。”便昏了过去。
四姑和小铜匠离开谭府后,因为道路不熟,四姑又不能走路,才走了四十多里路,便被分头骑马追来的家丁们抓住了。回到谭府后,小铜匠和雪梅被捆在家庙前的石柱上,老爷命家将们用家法很很地打。四姑在大奶奶的房中便能听见小铜匠和雪梅不象人样的嚎叫声。四姑大叫一声:“是我害了你们”双眼一闭,便朝梳妆桌撞去。
四姑醒来时,她仔细听家庙那边的动静,但什么声音也没有了。她对同样泪流满面的大奶奶说:“娘!小铜匠和雪梅呢?为什么他们不出声了?”
大奶奶说:“小铜匠已承认是他想把你骗出去之后,再来向老爷敲诈一笔钱。老爷念他在作坊当师傅时很老实,便把雪梅赐给他做媳妇,现在以打发他们回老家去了”
“你骗我,我刚才看见他们给小铜匠绑了石头,沉进磨刀溪的黑龙潭了”
大奶奶脸色顿变,话语不清地说:“没有,没有,小铜匠是骗子,是坏人,雪梅也是,你不要想他们……”
“不不不!他们是好人,是我害死了他们啊!害死了小铜匠,我也不想活了”四姑说着又昏了过去。后来,四姑一有机会就寻死,大奶奶只好把四姑房中的剪刀,绳子和金属头饰都拿走了,并选派了几个老妈子轮流守护在四姑身边。
四姑过了很久,精神才渐渐地好起来,四姑精神好起来后,便去作坊里拿了一个小铜匠打制的铜香炉,将它放在梳妆台上,四姑再也不在梳妆台前面,对着小铜匠打的铜镜梳妆了,她把梳妆台当做了香案,她坐在香案前,整天地把弄着铜心佩,看着香炉里的香一点一点地燃。后来,很多达官显贵,因倾暮四姑的美丽纷纷上门提亲,愿纳四姑为姨太太,刚开始,大奶奶还来劝说。第一次,四姑说:“我己经嫁给小铜匠了,我要和他过一辈子,绝不会改嫁的”大奶奶便泪水涟涟地求四姑,四姑便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剪刀,狠狠地刺向自己的喉管,丫环小玉纵身一扑,才使剪刀从四姑脖子旁边划过。
过了很久,大奶奶以为四姑已溶化了以前的记忆,从痛苦中走出来了。别人又来提亲时,她从四姑自身的归宿方面着想,再次来劝说。四姑一句话也不说,见大奶奶还在说,四姑便点头。大奶奶便说:“我说的几家,不管是家境,人品都不错,你同意哪一家,便告诉我。”四姑又点点头。
大奶奶刚走,四姑便撕一段绸缎将自己悬在了空中,幸亏小玉拚命呼救,自己用吃奶的力气将四姑向上托起,己昏死过去了的四姑,才又被救活了过来。
如此又折腾了几次后,大奶奶和老爷才确信四姑己死了嫁人之心,才顺其心愿而任其所为了。
小玉伺候了四姑七年后,四姑让大奶奶恢复其自由身而让其父母领回去许了人家。从此,四姑就不让其它丫环进入她的香房了,更不容许其她女人把玩她视为生命的铜心佩。
四姑是六月初四满66岁的,六月初十便卧床不起了。四姑卧床不起后,就命丫环把香炉搬到了床头上。四姑说:“还有六天就满七七四十九年了,可要支撑到十六啊”
十六这天早上,四姑让丫环去把已经是族长的小侄儿叫来,随后又要众侄媳们把她扶到绣房的窗前。四姑望着大礼堂,便看见小铜匠背着一个包袱在向她招手,四姑说:“你等一等,我还有点事办完了就来。”
当族长的小侄儿进门后,就跪在四姑面前。四姑说:“我给谭家丢了脸,没有脸面去见谭家的先人,我死后不要埋在谭家的祖坟地里。但!四姑有个心愿你要答应。”见到已经是族长的小侄儿点了点头后,四姑才说:“这个香炉和这个铜心佩一定要放进我的棺材里。”族长又点了点头后。四姑又说:“另外,小铜匠如果沉了潭,就把我也沉进潭里,如果小铜匠没沉潭,就把我埋进他的坟里。”四姑说完后,还没看见侄儿点头,便去了。
四姑死后,她众多的侄儿媳妇们指责她是伤风败俗的坏女人,败坏了谭家的名声。坚决反对族长按照四姑的遗嘱办,于是四姑临死时的心愿,又被人为地阻止而未实现。为此可以想象四姑在阴间与小铜匠的爱情,肯定还是一个悲剧。(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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