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王小天 于 2013-3-9 20:14 编辑
4 学校里老师叫女老师为春老师,学生叫她幸老师,她的名字叫幸殿春,二十五六岁,结婚了三四年,还没有孩子。她在学校里担任六年级语文老师,全校的音乐教师,还任着学校的教务主任。那天晚上我随着她到木板房二楼,她说,喜松,今晚你到我房间里先睡一晚吧,明天再给你安排寝室。然后她把我领到她的寝室。进了她的寝室,清新和整洁的布置,使我觉得手脚都不知放在哪里。我连忙推辞,说,哪里成呀,我睡了你的寝室,你呢?我那时才高中毕业,年龄也刚满十九,发育得迟,对男女的事还不是很清楚,但觉得睡到一个女老师的寝室绝对不是那么回事。 幸老师笑了,说,看你人小,还挺那个的。我到隔壁陈老师房间去睡,她回老家去了。 那我去他房间睡吧。我说。 陈老师不在,她把钥匙给了我,她说过,有客人来了,只准我进她寝室。她特别给我说过。 幸老师理由很充分,其实看着那么漂亮的床铺,再看看自己,身上臭烘烘的,脚上鞋上都是泥巴,我很惭愧,觉得真要是睡在幸老师洁白的床单上,我怕是玷污了这纯洁的房间。 幸老师说,你不要想那么多了,陈老师这人,说了的事,她是算数的。我也不想做一个失言的人。 这么说着,学校里的男老师们都醉熏熏的,没人理我,我只好顺从了幸老师。她看了我一眼,说,是嘛,你想那么多做啥,或许你帮了我的忙哩。 我一楞,我帮你的忙,我睡在你铺上,还能帮你什么忙? 幸老师给我打来热水,我洗了脸和脚,反复地搓洗着自己身上,生怕把不干净的东西给带到了床上。幸老师给我讲了一阵话,其实也就是将学校情况简单给我说了,然后自己到隔壁陈老师房间里去了。 我在昏黄的灯光下,拿也武侠小说,我又埋头看小说去了,直到睡意袭来,就关灯睡觉。 睡到半夜,我被一阵拍打门窗的声音惊醒了。听得有人在叫,春老师,开门,开门哪。 这声音低沉,却又浑厚,在我耳朵里响着。会不会是幸老师的丈夫来了呢?我竖起了耳朵听,人却没动,这半夜里如果是她丈夫来了,发现我在她床上睡觉,我该怎么说呢?春老师,春老师,我是……拍窗的声音更大了,我估计大部分老师都给震醒了,但没人出声,又或许都已喝醉了,都还在梦里吧。怎么,这声音很面熟,我耳中卷起了串串惊愕,浑厚、低沉,有一种特有的磁性,是姑父的声音!绝对错不了!我脑门子一热,姑父不是酒喝醉了吗?他是不是敲错了房门,可是嘴上却还在低低地喊着春老师,这,这不正应村子里人所说的姑父在村里乱搞女人吗?我一下子为自己的姑姑感到不平,也在为幸老师的不在房间而庆幸。 呯,呯,呯,敲门声还是持续着,而且这拍门窗的声音更加高了,似乎不达目的不罢休。深夜里的轻微的响声都很刺耳,可是姑父却像没人似的,难道老师们都醉了吗?我有些不明白,隔壁的幸老师也一定醒了,她也没出声。突然,我在小说中看到的一些情节和生活串联了起来,狗日的姑父!我在心底里骂道,然后从床底下扯出了自己的那双母亲给我做的布鞋,悄悄来到门口,猛地拉开房门,啪地一声,如一枚手雷扔向了拍窗的姑父。咚地一声响过,我大叫了起来,有强盗,有强盗! 姑父肯定十分狼狈地跑了,老师们慢慢地点亮了灯,探出头来,强盗?学校里来了强盗?听得楼梯后边一两声猫叫,孙校长说话了,肯定是那只黄猫,哎,时间不早了,都睡吧。几个老师也都说,是呀,学校里来强盗,他来偷什么呢?我们这里什么也没有,有的也只是人呀,光棍一条,想偷就偷吧。然后一个个又回到自己房间里睡了。只有幸老师没有出门,我路过她寝室的时候,隐隐听得一串压抑的低低的啜泣。 第二天早上,姑父见了我,脸色很难看,我看见他脸上有个不小的青包在上面,佯装着问,姑父,你脸上怎么啦?孙校长说,哎呀,你还不知道,昨晚朱书记醉得不行了,一脚高一脚低,在厨房门口摔了一跤,头撞到石头上了。 姑父狠狠地剜了我一眼,说,是嘛,要不是给你个小狗日的办事,老子我也不至于摔了这么一个跟头,行,算老子欠你的。然后转身对孙校长说,这龟儿就交给你了,这个狗日的,有根反骨,你得看紧点,该怎样就怎样,莫给他特殊。孙校长频频点头,那当然,那当然。我相信喜松,他是我的学生,我很了解。 在众老师的目送下,姑父也不看我,只是眼里含着一种说不清楚的滋味,这种滋味绕到了幸老师身上,我清楚地看见,幸老师迅速地将身子转了向,姑父也就像只落败的野狗,一转身,头也不抬地向山下走去。 5 姑父走后,孙校长把我叫到他寝室,也是校长办公室。他关上了门,给我倒了一杯热水,在要张木屉子里找出一包纸来,摸出了一两棵宽大的茶叶,说,这是鱼木寨的新茶。我说,您就别放了,我白开水喝惯了。孙校长说,那可不行,现在你是老师了,有些东西要慢慢习惯。 孙校长说,比如,社会上很多事,可不是你在学校一个样哟。 他给我讲了一大堆事例,无非都是说明学校与社会行事有很大的区别。原来你是一个学生,现在是一个老师,人们不会再将你当一个学生看待,人们是把你当老师来看待,说话、做事的要求都要高些,那你既然做了老师,你就得熟悉老师这一行里的行事方法。比如,昨天晚上的事。 昨天晚上? 我有些惊讶,孙校长不是喝醉了么? 孙校长说,昨天晚上,其实,我们老师都没喝醉。 都没醉?我愕然。 姑父不是醉了么? 你姑父更没醉。孙校长说,喜松呀,你还是孩子,有些事,你是不懂的。 我说,我不是孩子了,那些事,我懂。我姑父就不是人。 孙校长说,哎,可我们得罪不起他呀。学校里除了孙校长、高老师和曾老师三人,其他五人都是民半老师,工资来源都靠村里,学校修修补补,要的是钱,这钱从哪里来?也得靠村里呀。柳村的事,是你姑父一人说了算,你这么一闹,学校和老师可要吃亏呀。 我说,就是找村里,也不能这么乱来嘛。再说,这不还有公社嘛。我就不相信他能一手遮天。 孙校长摇摇头,望着我,好像有些不认识,哎呀,不说了,这事,你千万不要出去说,这对学校、对朱书记都不好。 我心里恨着姑父,对他不好有什么事呢?不正好给我姑姑出了一口气吗? 孙校长又叹了一口气,说,这对幸老师也不好。 我心就软了,想着前前后后,真正的受害人,我姑姑,幸老师。可是,幸老师怎么就…… 孙校长指给我的寝室就在二楼最外边,也就是上楼梯口的左边第一间,这寝室原本是学校的杂物间,里面堆了一些旧报纸,总务主任高老师过来帮忙把房间里的东西收拾走了,叫我到他办公室领了一把竹扫帚、一个木铲,还有一张办公桌,一把独凳,杂物间那架床就留了下来,我本是个懒得烧蛇吃的人,胡乱地在房间里划了下扫帚,也就是象征性地表示自己搞过卫生,就把自己带的那床陈旧发黑的棉絮铺在了上面,家里仅有的一床晴纶被面也让我带了来,我却不知怎么办。这也怪姑父,母亲本来说,给我把被面缝好了带来,姑父坚持说,缝好了,在路上会把它搞脏,不如到学校了再想办法,我现在能有什么办法呢? 正在我为难的时候,幸老师来到了我的房里,哟,看不出来,你还会针线活呀。我把母亲给我的针和线都拿了出来,也穿好了,可是,这缝的地方却不知从何处下手。幸老师说,算了吧,把针给我。 我对她有一种本能的排斥,却抗拒不了她那脆生生的好听的声音。 针在她手里,就像她拿着的是一只笔,边钩边敲,或连或粘,不到十分钟,一床被面就给缝得丰满匀称。 幸老师只穿了件衬衣,低着头时,两只乳房活脱脱地像两只玉兔在摇晃,她的脸白胖得十分秀雅,玉脂似的,一脸的平和,我在想,她怎么就会和土匪样的姑父在一起哩? 缝好了。 幸老师站了起来,愉快地伸了伸腰,衬衣里的玉兔再次晃动着。我出神似地盯着,幸老师许是察觉了,脸有些红晕,说,行了,其他的事,你自己干吧。我要去教室了。 要走出门的时候,她又回头说,你去外面打点水来哟,把窗户玻璃都擦下,我可要来检查的哟。说完,她咯咯咯地笑了。 要得。我想着她的说法是对的,所以也只好肯定回答了她的要求。在家里,母亲也再三给我说,要改掉不爱卫生的习惯,自己住的地方,要天天扫一下,过两天,要打水擦一下。不要让别人瞧不上,衣服有补巴,可是衣服要穿得干净。人穷水不穷。 这幸老师,给母亲说的一样呀。 我一个下午就端水扫地,还真怕幸老师来检查哩。 孙校长下课了,从楼梯口走过,看到我正卖力地拖地擦窗,说,喜松,几年高中学习,还真改掉了不少陋习哩。 我说,那是,要不,人人为什么都要争取上高一级学校哩。 孙校长说,想想,也真是这回事哩。 我就问,校长,学校准备给我安排什么课哟? 孙校长说,排课的事,幸老师说了算。当然,我的想法是,你得先找个师傅,先教你一个周,然后你再带课。 我觉得孙校长说得在理。我本来是对教书不乐意,但真来了学校,要上讲台,就怕自己也和当年教我的那些老师一样,到现在都还想埋汰他们,也就没意思了。我虽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想做什么误人子弟的人,说白了,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不长进,耽搁台下那些好奇求知的眼睛。 那你就给我找一个师傅哟。我说。 你喜欢语文,还是数学? 孙校长问。 语文。我说,我最爱看的,就是小说, 我随身带的,不就是金庸的小说嘛。 那好,就是幸老师吧,她来做你的师傅。 她? 怎么,你瞧不上她?你小子可知道,我们刀河镇上,数一数二的语文老师,就是幸老师哩。 我的神色显示出一种怀疑,孙校长说,是的,一般的人都有点不太相信,认为数一数二的老师,怎么会到苏拉口学校来了呢?我给你说,很多事…… 孙校长,孙校长,这个时候,楼梯下面有人大声喊着,孙校长就走出房间,登登登地下了楼,寻声找去,却是低年级学生,其中一个哭兮兮地跑了来,孙校长,有人打我。 我也跟着走了出来,孙校长说,你还是去找幸老师吧,只有一个周的时间,你就要带课了哩。 我说,其实,就是现在上,我也不见得差到哪里去。 先别吹吧,你小子几斤几两,我还不清楚? 他这么说着,我就有点气馁,还真是的,我有几斤几两?能来这么个破地方代课,还是沾了姑父的光哩。 受了一种情绪的感染,我又回到了寝室,先前卖力地擦窗玻璃,这时也觉得没劲了,就胡乱地东划划西划划,眼睛却望着窗外的田里,看那些谷草上面啄食的麻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