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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属地:河北省石家庄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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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五魁老倌找个当街显眼的位置,占了。
时间尚早,街子上的人还不多。零零散散走来的,大多是卖山货野味的山民。
他靠墙蹲下,裤带上抽出两尺长的铜杆烟锅,拾根细棍掏着烟锅嘴中残剩的烟叶,再把烟锅头朝地下磕了磕,塞进一撮烟叶,擦根火柴,“叭嗒、叭嗒"过起瘾来。
“大爷,你早呀!"
一个耳熟的声音。
他轻慢地睁开眼皮,来人是本村的双福。
“你也来了?"
“来了,大爷。”双福答道。
他刚想合上眼皮,忽又站起,问。“背的什么?”
边问,边伸手去掀双福放下的背箩。
“没什么,”双福说:“昨下晚拣得的菌。”
“菌子?抬走抬走,别摆这里。”他显然不高兴。
“怎么了,大爷?”
“我的也是菌子,挤在一堆做什么?”
双福茫然,不便违拗,抬起背箩走了。
他瞟一眼离去的背影,嘟哝着,“各走各的财运。”
昨晚,原说定今天由老伴将菌子拿到集上卖。天亮,他又变了主意,自己要去赶街子。老伴说,你去呀,怕摆到日头落,还卖不出去。他不服,鲁达山的菌子出得早,味道鲜,初次上市,还愁?
“愁的是你那犟脾气!”老伴说。
他没功夫听。“我老倌卖菌子,又不卖脾气。”
临出门,老伴叮嘱他:“得了钱,别又去喝猫尿了。”
他冲老伴一句“老母猪尿多,婆娘家话多。”各自背起背箩出了家门。
街子上,人逐渐热闹。他从背箩里抽几张芭蕉叶随地铺开,拾出些菌子,分成堆,等候买主。
左右两边,已有人摆着各种瓜果野菜。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相识或不相识的,各人在招呼各人的生意。
前些年,还叫“公社”的时候,小镇上也赶过街子。可是,过去和今天大不相同。那时,把赶街子称为物资交流会,逢星期天才有一次。来赶街的,大都是男人。
名为物资交流会,山民们都拿不出什么东西来交流。地里种的,要“割尾巴",山上自生的,又不值钱,只好挑两捆柴火,卖块把钱,然后去供销社称几颗糖,买斤盐,心里便乐呵呵自在。偶尔攒得几个鸡蛋鸭蛋,多卖几角钱,打半碗木薯酒,空肠空肚倒进去,热乎乎回家,一路上,头重脚轻,山有多大,路有多宽。眼下变了样,山里的东西值钱起来。鲁达山虽然偏僻闭塞,但靠近原始林区,山上能卖的东西多哩。
去年,在镇卫生院当医生的女婿回家,告诉五魁老倌,说菌子能治什么什么病。还说,菌子能防癌。
癌不癌的话,他没去理会。但去年一家人拣菌卖了一百多元,倒是事实。你看,今年才落几场雨,全村人都往山里钻。昨天,全家人出去,就拣回这么一箩。
不时,有人走到他面前问价:
“多少钱一堆?”
“一块。”
来人走了。
也有人跟他讨个价:
“少一些。”
“给多少?”
“五角。”
“也不掂掂你五毛钱有多重。”他说:“你一杯冷水还卖两角钱呢。”
“你这老倌……”
来人走了。五魁老倌知道他,他是卖冰水的个体户。
大半天,菌子才卖出一半。卖出去的,也都跌了价,每堆七角、八角。讲高了,没人买。
日过正午,远村来的人们,卖完山货,该买的买好,匆匆赶着回去。
离去的脚步,牵不动五魁老倌的心。回家的路,八九里地。六月的日子长,还早。
还剩几堆菌子,他想卖完就去买化肥,但好一会,无人光顾。
乡村的集市散得早。眼看稀疏的人群,他感觉肚子也叽哩咕噜叫起来。
平时,五魁老倌卖剩东西,宁可送人,也不大减价。他说,钱是钱,货是货,有钱难买不卖货。或者,街上碰到女儿、女婿,把剩下的送了他们,自回家去。
他想去买化肥,寄放女儿家。但叽哩咕噜的肚子饿得慌。如果去了女儿家,又得在那里吃饭,这是件不大情愿的事。
他不喜欢去女儿家,这倒不是女儿女婿对他冷落。女儿家那间小宿舍,本来就小,箱箱柜柜还塞了不少,站没个站处,蹲没个蹲处。自己那身衣裤,往哪坐都不方便。有一次,女儿让他坐沙发上,而他离身时,女儿居然拍拍坐过的地方,拉拉皱起的布套。见那样子,心里就不是个味。正如老古话说:金窝银窝,抵不得自家的破窝烂窝。他想先去二宝的饭店吃饭,吃了饭去买化肥,然后再去女儿家。主意打定,收起菌子,朝二宝的酒店走去。
二
二宝的酒店,在小镇小有名声。
早先,二宝曾因参加贩牛贩马的投机倒把活动,被判两年刑。回来后,硬硬铮铮的一条汉子,穷得上有一莲头发,下有一对光脚巴。直到谈起了“白猫黑猫”,他占着房屋位处街口,办起了这爿小吃店。几年来,生意做得火红。
有一回,五魁老倌将卖剩的两节山笋拿去送二宝,二宝免费招待了他一顿酒饭,他连说自己占了二宝的便宜。
以后,五魁老倌有意无意,就送二宝两根葱,几棵蒜,二宝仍旧招待一顿饭。天长日久,成了二宝的常客。
五魁老倌来到二宝酒店门口,一阵肉香扑鼻而来。跨进门,二宝迎上来:“大爷,来了?”
“嘿,来了。”
他答着,将背箩递过去。
“二宝,今天生意不错哟。”他边说,眼睛四下乱瞅。
堂店里,几张小桌都围着人,有相识的,或笑一笑,或点点头,打着招呼。靠里那桌,一伙年轻人“魁五魁六”地吼得正凶。
二宝见他目光不定,说:“大爷,随便挤一挤。”
随即,二宝又问:“你老要什么菜?”
“卖着什么?’’
“烂熬牛肉,扒酥酥的。”
烂熬牛羊狗,神仙也张口。正合五魁老倌的脾胃。他吩咐二宝:“抬一碗尝尝。"
说完,朝那伙年轻人旁边的桌子走去。
凳子空着一头,他想再揶开些,无意碰了后面的人。
那人回过头,满脸喜色。“噫,五魁大爷,你来得好哟!”
他抬头看时,认出是团山村张家小儿子三幺。前年,三幺曾和自己的儿子合伙挖过矿石,分过大钱。
小伙子们听说是“五魁老倌”,沸动起来。让坐的,递碗筷的,乱成一团。
今天,五魁老官不想多喝,以免花了钱,误了买化肥的事。但经不住年轻人的诱惑,只得接下一双筷子,口中连连说着“费心,费心”。脸上,却淡淡放出笑来。
五魁老倌本姓武,生性爱酒。并且爱划拳。
奇特的是,他喝酒划拳,自始至终,只喊“五魁”二字。并且划拳时,不许对方喊带“五”的拳令。如果对方无意喊了一声,也要罚酒。好像“五”的拳令,成了五魁老倌的专利。
有人问过他,那是什么原因。他说,我武家,“五魁”不能让人。
说来也怪,人们跟他较量,他只喊一个数,别人喊九个数,也时常输给他。有人慕其名来找他,也大都败在他的“五魁”拳下。因此,武魁老倌之名四处远扬。
五魁老倌当即接过筷子坐下,说话间,二宝送上菜来。牛肠牛肚,筋骨皮肉,连汤带水满满一碗。热气、香气,看得见,闻得出。
二宝问他:“要饭吗?”
“不要了。”三幺接过话头说:“我们先请他喝酒划拳。”
一个尖脸伙子又要来两瓶酒,打开,分好,冲五魁老倌说:
“大爷,你老的大名早听说罗。今天碰在一处,别讲究你老我小罗。来,先魁几拳。”
他嘿嘿哼着,头不住地点,像鸡啄米。
三
五魁老倌爱酒,爱划拳,爱喊五魁,虽有几十年历程,但真正名传乡里,是近几年的事。
人民公社是“金桥”的年代,官田村虽然地处鲁达山林区,却不能靠山吃山。全村二十几户,百多口人,守着老辈人留在小干河边上零零碎碎的百十亩雷响田过日子。雨季来临,小干河里有了水,种一茬水稻,每亩收三五百斤。日子像蚂蚁过河,一步比一步险。
有一年,老队长带上村干部上公社,要求公社减免村里的三超粮,扩大点自留地,公社说他头脑里减了一根“弦”,撤了队长职务。
队长撤了职,仍解决不了百多口人的肚子问题。山里人食量大,田里收得少,地又不能乱开,过了大年,全村人就得遍山遍岭去找无花果当饭充饥。实在受不了,进县城馆子里吃,喝几口残羹剩水。
那年月,五魁老倌的日子,水酒喝不上,肚子撑不满。酒瘾上来,咽几口吐沫。
如今,天宽了,地阔了。全家人有的是力气,一年苦下来,包谷杂粮小山样堆在家里。杂粮虽不比大米润口,肚予还能撑得鼓鼓响。
更叫人眼开的,是小干河边那几个老洞。
清朝年间,有人在洞里挖过矿石炼铜,据说还炼出白银。大炼钢铁时期,也挖了几天,烧出几堆土渣,又偃旗息鼓了。
前年,有人带几坨矿石到县里什么公司,请求帮助鉴定,传回话来,那是一种富矿石,含有金银铜铁。这还了得,官田村上空似落下一颗金太阳。人们三五结伙,纷纷朝小于河边挤去。
五魁老倌听到消息,对儿子说:去,先占为主。是好是丑,挖出来再说。
儿子去了。几个人干了一冬,拉出去两车,每人抱回来一千块钱。
他这一辈子,见过满山吹落的黄叶,可没见过这么多的票子。齐刷刷的,硬铮铮的。他成天抱着翻来数去,老是数不清顺。他头一次发现,票子的声音如此动听!人们说收音机录音机里男人女人唱的声音好听,哼,那算什么?
山里人走路,不兴回头看身后的脚印。
往日喝过残夔剩水的五魁老倌,说话又大咧咧起来。大把大把的钱花出去,大壶大壶的酒提回来,终日“拳”不离手,酒不离口。
今年春节,女婿回家过年,劝他少喝点酒,免得伤了身体。他却反问女婿:“你见谁喝酒成痨了?”
女婿说:“书上写了,长期喝过量,会得癌。”
“癌个屁。”他说:“别来唬我。我也听人说过,那个癌字,病头下有三张口,口下有座山,得了癌,反要多多地吃,吃饱了好上山睡觉。”
以后,再无人劝他喝酒的事。
他喝,他“魁”,他醉。“五魁”之名,渗透酒气淳香,越飘越远。一千元钱闹得精光。
他成了村里的职业酒徒。
四
酒店里,“五魁、五魁”的喊叫声,显得粗犷、浓重;夹杂着的杂七杂八的喝叫声,尖亮,嘶哑。
看热闹的人们,不时凑上几拳。有见五魁老倌连连挫败年轻人,不服气的,索性加入行列。
人员走了一批换一批。小桌边,空酒瓶在脚下滚来滚去。
山里人生性朴实、好客。逢场喝酒,不喝则罢,一喝非尽兴不散。也不管相识不相识,凭酒结缘。
有的人,平日里一分一分的抠,一厘一厘的攒,到了酒场,三杯下肚,脸热心烧,谁都想充男子汉。大口大口的气喘出,大张大张的票子摔出,谁的份量重,谁便光彩。难怪,二宝的一双腿,两只手,那么勤,那么快。
五魁老倌不愧酒场风流。五个手指,随声开合,变幻难测。败阵的人们,自知不是对手,恨恨而去。
尖脸伙子越是求胜心切,手指越是错乱,连喝几杯,仍不服气。
“来呀。"尖脸伙子抹起袖子,伸出手去。
“三桃园。"
“五魁。”
“喝酒。”人们又一声喝彩。
五魁老倌抱紧双臂,偏头看尖脸伙子将酒吞下。
再划,五魁老倌输一拳。
他抬起酒碗,立个底朝天,咂出嗞嗞的响声。后说:“难得喝一口,好哟!”
说毕,拉起袖子,顺嘴抹一把,伸过手去。
“你嫫个大黑鬼,赢了反不得喝酒。我也该输几拳。”他嚷道。
五魁老倌有个脾气,在兴头上,行拳越顺利,喝酒越少时,就为自己的胜利很意,也为自己少喝了酒而可惜。
记得割资本主义尾巴那阵,他心爱的大黄狗成了割的对象,只得拖到林场去换了二十斤大米。林场工人请他吃饭,斟酒让他喝,却喝不下去,仅润了润嘴皮。至今提及,仍耿耿于怀,像谁欠了他酒债。
正与三幺交手,二宝叫着走来。
“尝鲜,五魁大爷拿来的鲜菌。”
话落,一只海碗摆在桌子上。
五魁老倌昏昏然拿起筷子,夹一箸塞进嘴中,胡乱用牙齿拌几下,咽到喉口,有些烫。
他摔摔头,乜着眼,人影,人声,碗碟,似有几分迷乱。
“你嫫个黑大鬼。酒逢知己咯……酒逢知己咯哟,我五魁老倌……”
他划着,输着。声音,一声比一声沉。
他已不清楚自己在输,在喝酒。似乎自己年轻了。酒吞进口里,像喝着甜润清凉的山泉水。他边划,边喝,边重复念着“洒……逢知……己……咯哟……”
五
西坠的太阳,浓重,炽烈。
青黛的山岗,被晚霞抹得金亮亮。
土红大道上,五魁老倌一手从裤腰带上拉出铜杆烟锅,一手在衣袋里掏着,衣袋是空的。
他依稀记得,烟袋子忘记在酒桌上了。
他将烟锅嘴逗在鼻尖,嗅着辛辣的气息。忽儿,又似乎想起什么,两手在衣袋上捏着,掏着。
“你嫫个大黑鬼。”他心里骂着。卖菌子的钱怎么不见了?好像得了二十元,又好像那钱已经做了酒钱,还差几角,二宝说算了。
男人家喝酒,图个高兴,谁出钱不都是一样。他又想到买化肥的事。可那化肥又算老几?不能当饭吃,不能作酒喝。
五魁老倌懵懵懂懂地走,迷迷糊糊地想。踉踉跄跄的身子,扭成一个散形的大字,映在夕阳中。
PS:很有启发的一个小说,真心推荐大家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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