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的锅铲不沉底
驻队干部陈社长,到同心大队去驻队劳动,大队长安排陈社长,去生活还勉强好过点儿的松队长家搭伙吃饭。每餐饭给三两粮票和八分钱。
松队长哥哥是个双摸不见的瞎子,出不了集体工,就在家里给劳动人民做饭。大队长安排陈社长去松队长家搭伙的初衷,也是为了陈社长在劳累之后,到屋就可以得到饭吃。绝大多数人家,都是要等到收工之后,自己动手,才能“足食”的。 那年头,是地里出来什么,就吃什么,稍不留心,就会接不上扣(扣:这里就是趟的意思)。 松队长的瞎子大哥,虽说眼睛看不见世间的一切事物,可是心里明白得很。由他把持着的厨房,总能让一大家子人,凑凑合合地过日子。至少没有吊起锅儿做钟打的时候。 夏天里,是洋芋收获的季节。家家户户都是以洋芋为主食。瞎子大哥每顿做饭时,就要刨一大水桶洋芋,才够一家人吃饱。但他也清楚,扁缸里还有多少包谷,多少大米。在做每顿饭的时候,都在估算着,在箜(可能是个别字,应为烘)洋芋上面,该加多少大米或包谷面,才可以凑合着等到秋粮出来。 小孩子们每顿饭都是洋芋和洋芋,吃得哭兮兮的。瞎子大哥就对不满五岁的侄女桃儿开玩笑:“你去舀饭的时候,莫让锅铲沉底,让它在上面漂唦!” 那天吃中饭的时候,饿极了的陈社长,三口两口吃完了第一碗饭,接着起身去灶房添第二碗。眼尖的桃儿一见陈社长起身,就端着碗紧跟了过去。 陈社长端着第二碗饭,再次来到饭桌上时,那桃儿也就哭兮兮地跟了出来。 松队长娘子一见女儿那样子,就朝着她吼道:“不赶紧通痢(通痢:骂人话,其实也就是吃饭的意思),哭个么子?” 挨了骂的桃儿,哽哽咽咽说道:“陈叔叔的锅铲不沉底,尽在上面漂!”说完哭得更加伤心。 满桌人都一下子愣住了。顺眼瞟那陈社长的碗里,真的是米饭比洋芋要多。 松队长娘子接着骂桃儿道:“砍脑壳死的,你不是喜欢吃洋芋锅巴的么?那洋芋锅巴,比米饭香得多!” 脸上像爬满了鸡虱子的陈社长,端着那碗饭,哭笑不得。 刚巧这事,被住在松队长隔壁的吴眯子听见了。吴眯子的几个麻洋芋儿,在锅里咳啪咳啪地煮着,还吃不到嘴里去。就有意地去到松队长家门口,想看看陈社长的囧态。 吴眯子看见,红着脸的陈社长,把饭碗放到桌子上后,抖抖索索地从中山服的上衣袋里,摸出来一张五斤的粮票,交到松队长娘子手里说:“你明天去把它给买回来,让全家人煮一顿净米饭吃。” 见到此,吴眯子慌慌地退了回去。 因为在上午工歇气时,吴眯子死乞白赖地,去找陈社长要烟抽。陈社长被他纠缠不过,从上衣袋里摸出那半盒皱巴巴的“工农”烟时,也顺便带出来了那张五斤的粮票。吴眯子迅速地从地上捡了起来,说:“社长,把这张票给我吧!我连大米像什么样子,都差点儿忘记了。” 哪知道,陈社长告饶道:“劳慰(谢谢)你,快把它还给我。这就是我这个月,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家里的四个细娃儿,还等着我买米回去,打一顿牙祭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