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王小天 于 2013-4-13 16:24 编辑
花蓝花儿香 1 十八年前,我在一个叫刀河的小镇邮局做一名合同工。 跟当时一般的的年轻人一样,每天吃过晚饭后我们都会聚在一起,高声谈论着镇上的女孩子,她们的发型,喇叭裤,高跟鞋,甚至她们嘴上涂的口红,都会成为我们在一起最为热烈的话题,在盛大的品评后,就相互间开着某一个人的玩笑,某一个女孩在玩笑里和我们有了一种说不清楚的联系。有时,我们会邪邪地说着一些坏话,比如说某某女孩的乳房呀,某某女孩的臀部呀,甚至还柏拉图似地想着要和某某女孩睡觉呀。大家的精神得到十足的满足后,才回到各自的房间睡觉。 首先要申明的是我们这几个人绝不是什么流氓坏小子,那时我们才十八九岁,都没有女朋友,而且我们还有一份当时在刀河街上让女孩子们为之侧目的正儿八经的工作。于毛子在公社当团委书记,良生和曾喜红则是刀河小学的老师。 严格意义上讲,从没有女朋友这个角度讲,我们,共有三个半人。良生、曾喜红、我,再加上于毛子,但于毛子只能算半个人,这是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对我们的光棍阵营进行总结时,得出这样一个的结论。 于毛子对自己划归为半个人,很有点委屈,但又不愿离开我们的队伍,只好说,你们,你们,实在是黑白不分,敌我不分。 我们要的就是看看于毛子愤愤不不的样子,目的达到了,我们也就笑嘻嘻地开始变换了话题。 于毛子曾经谈过一个女朋友,叫梁凤英,在县城烟厂坐办公室。两人相处近半年后,梁凤英回到刀河上,说是俩人感情不能进入角色,早点散对双方都有好处。于毛子一点也不难过,倒像是他对不起人家梁凤英似的,到公社最大的百货商店里买了一瓶雪花膏送给梁凤英,说是留作纪念。 我们问于毛子有没有沾了梁凤英的便宜,屁,我连她的手都没拉过。于毛子给我们说,有一次在他寝室,他本来想亲她,人家也把脸也凑了过来,不想这时砰砰地有人敲门,说是找他有事,这不,把仅有的一次机会给弄没了。梁凤英那天恨恨地走了,后来就再也没给自己机会,好像自己根本配不上她似的。这点我们三个人还是一致赞同,人家是南下老干部的种,根红苗正,有一个当大官的叔叔,背景粗得很,怎么瞧得上你一个农民的儿子哟。 于毛子听我们挤兑他,呸了一声,你们别农民农民的,要是我家老爷爷那年跟着贺龙贺大胡子不回家,现在还不是将军了。 于毛子经常在我们面前吹嘘,说当年他爷爷曾在汪家营一带跟着贺龙一起,两把菜刀闹革命,还说贺龙用的两把菜刀就是他的曾爷爷给打出来的。 那当然,我们一齐接着于毛子的话题,说,贺龙元帅把汪家营打下后,就把菜刀送给了你爷爷,你爷爷就带着它们到了洪湖赤卫队。刘闯刘队长背上的大刀就是你家爷爷的菜刀铸成的。 那一段时间,公社(当时刀河镇还叫刀河公社)礼堂里正在一遍又一遍地放着电影《洪湖赤卫队》,许多情节我们都能背得下来了。 我们没兴趣去管于毛子话的真假。但刀河的铁匠铺生意却是三乡五岳最红火的。良生有一天跟我们讲,刀河其实原来叫南浦,后来铁匠多了,改名为刀河。但要说于毛子的爷爷曾给贺龙元帅打过菜刀,我们很难相信,因为到现在刀河街上没有一家姓于的铁匠,而且,于毛子的爸爸于铜铁,却是刀河街上唯一的一个理发匠。 吹吧,你于毛子就吹吧,我们三个人都笑着说,看哪天你把梁凤英给吹回来了,我们就相信你爷爷的故事了。 2 我工作的邮局就在刀河旁边,屋对面有一棵很粗壮的水杉树,十来个人合围还围不拢。树盖遮天蔽日,树下有石条木椅,男人们饭后茶余喜欢到这里聊天打牌;小孩子则喜欢到树下捉迷藏玩游戏;女人们喜欢这里的水清澈,家里有镜子却也愿意到这里来梳洗打扮,最乐意的是在河水里看一看自己娇美的样子。 良生说,那些女人,是做给树下的男人们看的哩。 当然极少有年轻女孩来这里梳洗,家里大人看得紧;另外曾经有一个在河水边洗脸梳头,不提防一个混小子光着屁丫丫来到她面前,吓得她喊爹叫娘跑了。结了婚的女人则不怕,她们比男人还要出热,反而将男人给吓退了。 我们光棍队的四人就喜欢坐在柜台上打扑克,看女孩。 一个星期天上午,于毛子和良生们都挤到邮局的柜台上玩,先是四个人打扑克,正玩得起劲,良生眼尖,说,于毛子,嘿,来了。 大伙一听,哪个来了? 良生说,看,一个时髦女子。 大家牌也不摸了,眼睛齐刷刷地往街上看。 一件粉红色的上衣,一双白色的高跟皮鞋,一路走过,只听见咯、咯、咯的声音,如同音乐拍子般的韵律在空中响起。头发不知到哪里烫成了鸡窝头,脚上一条大喇叭裤,像是要把整条街都不留一点灰尘似的,她的嘴唇像是用鸡血涂染过。 良生说,于毛子,你怕不怕那张血盆大口呀? 于毛子眼珠子也没转,并不回答。 我把手在于毛子眼前一挡,他一手给撂开了,说,拿开,拿开,莫挡我看美女。 曾喜红笑嘻嘻地说,毛子,是不是对上号了?要不要我去给你侦察侦察? 女子过了桥,到水杉树下去了。 于毛子回过头来,说,喜子,你认得她? 曾喜红说,不但认得,我还和她熟哩。 于毛子就急着说,那你一定要帮我的忙。 行,一人一包大前门香烟,再加馆子里一顿酒饭。 我和良生一个劲儿点头,那是,千百年的好事,不大方怎么行? 于毛子就笑骂着,你们几个没良心,摸摸胸脯问,平时里哪个请客的次数最多? 谁叫你是人民的勤务员呢。 姑娘就是孙姗。 我们没想到的是,于毛子对县城里工作的梁凤英一点不感兴趣,却对这个土生土长又没有职业的孙姗却一见钟情。 孙姗的弟弟在曾喜红班上读书,因为调皮,在班上打架了。曾喜红去家访,孙姗刚好从深圳打工回来,于是就认识了孙姗。 于毛子这小子真是的,重色轻友,和孙姗好上后,很少到邮局柜台上来玩了,常常是下班之后,就到两公里外的孙姗家去。 我们的光棍阵营剩下三个人,因为没了于毛子逗笑,大家觉得索然无味。 哎,要是于毛子在就好了。 有一天,我到刀河小学找良生和曾喜红打蓝球时叹道。 嘿,于毛子,于毛子快要和我们一起了。良生有些激动地说。 我一惊,怎么了? 他遇上法海了。公社那里一帮人闲得没事干,说孙姗在外面不正经,要于毛子注意身份。 曾喜红有点愤愤然。 公社那帮人光吃闲饭,这个年代了,还要干涉人家的恋爱,真的不明白。 他还补充道,刘书记也找于毛子谈了话,说不能因为恋爱影响了自己的前途。 3 于毛子中了良生的口实,没过几天,只见他蔫蔫地走到我的办公室,一屁股坐下来,要了一只烟,使劲儿地抽,又重重地吐出一口,在空中画了个大大的圈,眼睛望着头顶,说,小钟子,你说,我要是不干这个破职业了,行不? 我大惊,不干了,做什么去? 没想好,不过,我想到南方去,深圳去。 南方?深圳? 不知于毛子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我对南方、深圳还仅仅是停留在报纸上的几个字眼,他,怎么会想到了要去这里呢? 于毛子说,我想和孙姗一起走。 爱情的力量。 我突然想起于毛子说的,为爱他可以赴汤蹈火。爱情的力量真有这么强大吗? 良生、曾喜红和我,在刀河街上唯一的一家馆子里为于毛子和孙姗送行。这馆子和公社大院隔得很近。我们正在意气昂扬地大碗干杯的时候,一个大嗓门在公社大院里骂翻了天。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呢?在刀河几年,我们见得多的是公社干部怎么去骂社员,还没听过一个人敢去公社撒野的。几个人的脑袋探出去,很快又缩回来了。良生说,快,去劝劝你爸。 于毛子一屁股坐下去,说,不管他,让他骂去好了。 我们有些担心,说,不怕公安的把他带走了吗?这可是公社大院哩。 于毛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说,没事,我家老头子脾气大,在刀河还不怎么怕人。 理发匠于铜铁手里拿了把锈迹斑斑的大刀,拄在公社办公室门前的地坝上,一只手指着书记办公室,口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刘寺中,你狗日的给老子出来。不要以为你是狗屁书记,在老子眼里,你啥都不是。你穿开裆裤的时候,老子都在革命了,刘寺中,你龟儿子不要躲起来,有种的你给我出来,我们去找梁光荣说理去。 公社书记刘寺中不知躲到哪里去了,一个院子的人都躲在屋里不愿出来挨骂,办公室王主任没法,只好厚着脸皮来到于铜铁面前,说,老爷子,你儿子是自己不愿干了,还写了书面辞职报告,不关刘书记的事。您老人家不要发这么大的火哟。 我们仨在屋里看得呆了,才知于铜铁还真不是一般的人哩。办公室王主任平时脾气大得很,我有两次到公社大院找人都是爱理不理的。 于铜铁不答应,非要刘寺中出来讲清楚不可,不然,他一刀将公社大院的牌子给劈了。 昔日威风凛凛的公社书记刘寺中,只好从厨房范师傅房里走了出来,掏出一盒过滤嘴烟塞给于铜铁,说,于老辈子,天地良心,你儿子要辞职,真不是我把他给撵走的。 于铜铁手一挡,烟掉在了地上,莫来这一套,刘寺中,以前我儿子在这里呆得好好的,为什么现在就要辞职了呢。街上的人都说你找他谈了么子屁话,你拿什么来压他了? 刘寺中嗫嚅着说,我也没讲其他的,只是劝了他找女朋友要注意影响,不要误了自己的前程,您看,我这也是为他好嘛。 啥子影响嘛,我们干革命,打天下,就是为了吃饭穿衣娶老婆,要的是自由,你狗日的,刚解放时就知道要自由恋爱,现在几十年了,他本人看得惯,我当老子的都看得惯,用得着你一个书记瞎操什么心? 刘寺中就愣在那里,不知说什么好。 办公室王主任不知怎么找到了我们喝酒的地方,把于毛子手一拉,说,快点去劝劝你爹,不要让刘书记太难堪了。于毛子挣了下手,没挣脱,只好跟着王主任来到公社里。 刘寺中见了于毛子,松了口气,说,毛子,凭良心说,我没对你过分吧。你要辞职可不是我强迫的哟。 刘寺中隔了一阵,像要做出一个重要决定似地说,我给老爷子下个保证,现在毛子要外出,社里只当是单位外派创收,位置还给他留着,只要哪时想回来,就可以回来。 于铜铁这才让于毛子给拖走了,路上,于毛子边走边劝,爸,你莫多说了,是我自己想辞职。这几天我终于想通了,我要到外面闯一闯,现在谁也劝不回我,我要和孙姗一起到深圳去。 于铜铁把刀往地上一摔,儿呀,你真糊涂。老子当年要不是你妈扯了我后腿,现在怎么也不比梁光荣差呀,人家姑娘怎么一脚把你踹了的,不就是你和她家不般配吗? 于毛子说,爹,不要说了,你在公社大院里讲的话,我爱听;现在的话,我不喜欢听。(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