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慨叹
一 三十一年前,我花去月工资的十分之一,买下了一本《新华词典》。当年,我的工资结构是,工资34.5元,加副食补贴5元,合计39.5元/月。这本《新华词典》的零售价是3.80元。下班后,将它爱不释手地翻看个不停。兴奋之余,就在词典的空白扉页上,写下了这样两首自励似的打油诗,命名为《书功》。第一首:问何识此字,凡人曰求师。师有高中低,未能万卷识。师亦方教愚,去读万卷词。第二首:笨汉挑筐道中汗,只缘识书不几篇。仰慕秀才阁里吟,发恨教儿读诗卷。读得诗卷人上人,五寸文笔胜扁担。现在看起来,这哪是什么诗啊。用我们地方话说,就是歌乐句。 或许有人问我,你何以还将几十年前的事,记得如此清楚?我就敢骄傲地回答,因为只有这本《新华词典》,哪怕人生沉浮,岁月流徙,还一直相跟着我。若再不相信,有图片为证。 我的年轻时光,辗转于几个基层供销社工作。每个供销社,都有一个文具门市。记得那时候文具门市的主要功能是,经营笔墨纸张,书画棋牌。最主要的任务是,对辖区内的中小学,进行春秋两季的课本分发。由于门面有限,品种较杂,所卖真正意义上的图书,十分的少。同县城里专门新华书店一比,就是小巫见大巫。但我这本《新华词典》,却是在当年工作的基层社,淘来的。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从小就喜欢读书。还没有上学前,就喜欢将大哥、二哥们留下的废旧课本,翻找出来,胡乱地看。总是觉得它们十分的神秘。 真正到了上学读书的时候,却是在贫下中农管理学校的文革时代。读小学时,还有省编的语文、算术两本教材。每当那两本薄薄的新书,发到我的手里时,我都会如获至宝的翻看个不停。等到放学的时候,就跑去小队会计那里,讨要上一张两张过期的《人民日报》或《湖北日报》,回家将新课本的封皮包好。因为这两本书,就要陪伴我们走过一个学期。到了上初中的时候,每个大队都普及了中学。连教室和老师都没有变,我们就顺利地成了初中生。但我们这些初中生,没有教材。有关系和家有兄长姐姐上届读过的旧书,可以拿来当教材使用。可我没有这个福分,我是家里的老幺,哥哥姐姐都大我许多。他们用过的课本,老早就过时了。只能分期分批的,用做擦屁股用。 我绝无半点嘲讽那个时代的意思,但我所经历过的事实如此。我们大队学校,有一到五个年级的学生。教室都在大队办公室的一楼礼堂里。五年级在戏台上,其余四个年级,分别在礼堂东南西北的四个角落。桌椅板凳,都是学生自带。五个年级共有五个老师,一个公办的老师自然任校长,其余的,都是本大队稍微识得几个字的人,舂碓似的轮流上岗。那时候的叫法是民办老师或代课老师。由于时代的局限,老师们自己脑袋里的知识,本来就不多,由他们来对我们这帮蒙童学子,传道授业解惑,可想而知,就会闹出一些不雅。对那些调皮吊胆的学生,老师在气愤的时候,就会土话粗话一起上。总见有老师骂学生:你读书,都读到牛屁眼里去了!三十晚上玩龙灯,越玩越转去等等难听话。我读书时,一直成绩都很好,很少挨过老师的打骂。但让我记忆犹新的一次,至今难以忘怀。读小学二年级的上学期,我们的老师要请假结婚。大队只好临时又找来一位青年,给我们代课几天。我还是要尊重他的,因为一日为师,终身为长。所以就不能公开名姓了。据说,此君小学三年级毕业,就来当我们二年级的先生。若在今天的教学体制下,是绝对不大可能的。那天新来的代课老师,所教我们的是语文的十五课。四十几年过去,我还清楚的记得,是一段毛主席语录:帝国主义如此欺负我们,我们必须建立强大的军队!全课就是这么一句话。可是,我们的新代课老师,就给我们教了一个错别字。他将帝国主义如此欺负我们,教成了帝国主义如比欺负我们。我们顺着老师的教法,无数遍的默读朗读,也就深深地记在脑海里了。两天之后,请假结婚的老师,回来继续给我们上课。可能是他想检验一下,临时代课的老师,把我们教得怎么样。进教室后,就开始抽查我们。点到谁的将,就得站起来,背诵课文。点到第一个,摇头晃脑背诵道:帝国主义如比欺负我们,我们必须建立强大的军队!点到第二个,慢慢吞吞背诵道:帝国主义如比欺负我们,我们必须建立强大的军队!第三个,老师点到了我。我站起来,吐枇杷子似的:帝国主义如比欺负我们,我们必须建立强大的军队!老师听完后,就不解的看着我,说道:不是如比,是如此。我回答说:老师教的就是如比。全班同学都一起证实道:新老师教的,就是如比。老师无奈地摇了摇头:唉,管它如此如比哦,一个把字,坏不了大事的。不过,你们记住,这个字,真的是读此。 在我幼小的心灵中,就对那个代课两天的老师的学识,产生了怀疑。殊不知,原来给一年级上课的老师,那年考上了兵,要去保家卫国了。给我们代课两天的老师,就顺理成章地成了一年级的老师。由于我的心灵作怪,总是对那位老师心存鄙夷,怪他给我教错了一个字。在一天下课的间歇,一年级的老师还在教同学念称盐、打酒。我飞跑着去教室外的厕所,在一边跑着时,就神使鬼差的在口中大喊:称酒、打盐。而且是无数遍的,生怕其他人听不见。哪里想到,这下子就给自己闯来祸事了。我撒完尿跑回大教室门时,就见那个老师,手里拿着教鞭,恶狠狠地等着我。我还没有反应过来,教鞭就劈头盖脸的,朝我打将了来。接着,又一把揪掉了我脖子上的红领巾。嘴里对我大骂道:日妈还是一个红小兵,学老师,就是你的本事啊? 我哭着坐回自己的位置,有好多同学也在嘲笑着我。每节课上课之前,是要先唱一首歌的。我脖子上没有了红领巾,怎么好意思站起来,对着全班同学提歌?所以那节课首,我们班就没有歌声。 我们班主任进来后,看见我哭兮兮的样子,就问我是怎么回事。我哭着回答说,一年级的老师,把我的红领巾缴了。我看见,班上的同学,都在窃笑。我清楚,我平时在老师的眼里,是个很听话而且成绩不错的学生,班主任不会看着不管的。只见他朝着一年级角落里的老师笑了笑,就接着说:我们上课! 下课后,班主任走过来叫我:走,去取你的红领巾! 我胆怯的跟在班主任身后,去到一年级的老师面前。我低着头说:老师,我错了! 我看见,那个老师还是不解恨,不愿接受我的认错。他对我的班主任说:你不晓得这个家伙,他在做什么,他在给我唱反调! 班主任就说:哎呀,都才这么点大的娃娃,你呵他几句就行了。你把红领巾还给他,这可要二寸布票和一角五分钱呢。他没了红领巾,回去怎么给他大人交差? 红领巾总算搡到了我手里。可他却恨恨地留下了一句:以后你再学我,看我不一爪揪死你! 不得不说,因为这位老师是个大舌头,说话不太清晰。我的学舌,是犯了他的大忌。但他还是我的老师,曾给我传道授业解惑过。 岁月如烟,自己已进知命之年。不得不自供,我小时候,是个既讨人喜欢,又讨人嫌的家伙。但为了读书,我的确也受过不少的委屈。 看着摆在眼前的这本《新华词典》,历历往事,更想细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