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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慨叹》之四
读书,终归有用处。
我们读书的时代,正处于文革时期。那时候,停工、停课闹革命,是常有的事。我们一满十二岁,小队就给上了半劳动力。上午读书,下午参加集体劳动。星期天全天劳动,就可以得到3个工分。各自都有一本《劳动手册》的。那时候叫做工分本本。
还是沾学习成绩好的光。因为我的语文成绩一直前茅,朗读是我的强项,别看我人生得瘦小孱弱,可却声音洪亮,吐字清晰。如果是下地参加劳动,好多时候,就是队长给我几张报纸,一个洋铁皮裹的土话筒。社员和同伴们在田地里,挥汗如雨的栽秧除草,我却坐在地头的高处,用土话筒给他们宣传和学习,上级的方针政策。就是这个活儿,我也是过五关,斩六将,才获得来的。我们生产队,大大小小的初中生、小学生,有十好几个。高中生作为回乡知识青年,他们是要以头等劳动力,投入生产才行的。有时候,记工员请假或有事去了,下午的记工活,也由我顶替过不少回。生产队要在显眼的荒山和地砍上,涂上宣传标语表决心。我也能摊上这样的好事。在我家屋后的荒山上,被相中了要涂上一条大标语。任务也落在了我和另一个同伴华的头上。我和华上午读书回来后,两人在第一天下午,用柴刀除去山上的荆棘杂草。第二天下午,用锄头勾勒出一丈方圆一个的“农业学大寨”五个大字。第三天下午,去生产队的保管室,来来回回的背石灰粉,将那几个字给涂抹好。到黄昏时候,我俩完成了任务。我们那一带地势较平展,那几个白光闪闪的大字,在十几里路外都能看见。我们当时还引以为自豪。可是,几十年后才听说,在长江三峡上,有一条大标语,横跨三十里,可以申报世界吉尼斯纪录。我们当年的那个小玩意儿,自然就上不了台面了。再加上风吹雨刷,植被的自然生长,早就寻寻觅觅,不见其踪迹了。
在批林批孔、农业学大寨火热年代,我们在学校有时候批判读书做官论,有时候又批判读书无用论。学习毛主席“教育必须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必须同生产劳动相结合。”的指示。不记得是哪个古人,说了“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别人怀宝剑,我有笔如刀。”,也是批判之列。在学校,要定期贴出大批判专栏。说实在话,我的毛笔字,学习得不怎么好。只是几个白纸黑字,勉强认得出来而已。但是,我一直是所谓的学习尖子,出席过大公社的劳动模范。像举办学习专栏这些事,老师自然就把这个担子,压在了我的肩上。是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就跟当年有一句话说的一样,叫做:无产阶级专政,不是你想专就专,不专就不专,而是专也得专,不专也得专。混混霍霍活过几十年,到现在连这句话,都还理解不透切。大概就是带有强制性吧。当年办专栏的时候,我就勉为其难,滥竽充数般的充当着人尖子。好在那时候,同学之间,你只要高帽子给他一戴,大帽子给他一扣,他就规例符法的做事情。每次一个专栏办下来,大队会给我们一个练习本之类的奖品。
小学四五年级的时候,我们学校的代课老师,显得丰裕了。我们大队接收了十几个从城里来的知识青年。他们都是城里的高中毕业生,在响应“农村是一遍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大有作为的。”号召下,来到我们这里,与广大农民群众打成一片,同吃同住同劳动的青年男女。他们的穿着和打扮,就是同我们不一样。怎么看上去,都要顺眼得多。这群男女,在劳动之余,统一住到大队办公室里,大队为他们隔断出了房间。这些知识青年,在打闹嬉笑后,有的喜欢唱歌跳舞,有的喜欢看书学习。我们的老师如果有事,大队就直接给调一个知识青年来教我们。那期间,我学会费老师教的《南泥湾》,赵老师教的《守岛战士之歌》。还学会了什么五步拳,不记得是哪位先生教的了。
记得我们开始发蒙读书时,是过了正月十五报名上学的。到读二年级上学期,又读了一学期湖北省补充教材。之后,就改为秋季上学为一个学年了。小学从一到五五个年级读完之后,我们就遇上大队普及初中。连教室都没有换,老师还是原来的老师,我们就是初中生了。好的是,那时候有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还有本大队高中毕业的回乡知识青年,轮流着来给我们代课。说自己没有学过外语,可我们在读初二的时候,就学了一年的俄语。由一个高中毕业姓孙的老师教的。后来进高中后,分在文科班,同样学了两年俄语。当年自我感觉也还不错,教俄语的曾老师,还叫我去专攻俄语,不上数学。我自己心里没底,就没有去。记得那年去专攻俄语的六个同学,也只考上了两人。容我后边来慢慢叙述。
一九七六年,是中华大地悲哀的一年,同时也是人民扬眉吐气的一年。那年,我听到了两次闻所未闻的哀乐声。第一次听见哀乐,是一个寒风刺骨的早晨,我扛着锄头,准备去小队里的地头参加劳动。在路过曹家姑父家门前时,他家的收音机里,传出了不同寻常的声音。后来才知道,那就是哀乐。我驻足听了一会儿后,才知道是人民敬仰的周恩来总理去世了。那天上午的劳动,大家都显得没了精神。我们小队里,那时仅有一部收音机,是曹家当兵的二表哥,退伍时带回来的。就是整个大队办公室,也就一部直流三用机,由大队长掌管着。小队的一些人家,安了纸广播,每天早晚,可以听到县广播站和公社广播站播发的一些新闻。有时候,也可以听到几支歌。但不是《杨子荣打虎上山》,就是《我家的表叔数不清》之类的样板戏歌曲。七六年的九月九日,我们到校后,免去了平时的早操。我们分班级列队操场上后,校长神情严肃地对我们宣布:大家从今天起,停止嬉戏打闹,停止唱歌打球。我们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与世长辞了!说完就流下来泪水。站在操场上的学生,一听此噩耗,顿时哭声一片。有一个五年级的女同学,动情得站立不住,滚在了地上,掩面大哭道:我们的毛主席啊,您老人家,朗么说走就走了啊!我们贫下中农,离不开您啦!我当然也是泪水哗哗地流淌不住。上午的两节课,大家都是在抽抽搭搭中度过。课间操时,校长拿出他那带皮壳宝贝似的收音机,把声音调到最大。我们肃穆静听,一阵哀乐过后,是党和国家在发布《告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民书》。我们也才正式知道,毛主席是在昨天晚上就逝世了的。收音机里那浑厚低沉,压抑悲哀的声音,听得我们默默流泪。第二天,班长领来了青纱,我们一人一个,戴在左臂上。那几天,同学们真的十分听话。一个个都神情肃穆,眼睛肿泡泡的。我记得,当年毛主席逝世后,全国人民戴青纱哀悼,地富反坏右这五类分子是没有的。我有一个表哥,因为生活作风问题,正在接受审查。也没有给他发青纱戴。他那几天,先是找大队小队的干部闹,说我也是贫下中农,毛主席过世了,为何不给他青纱戴。可是大队小队的干部都不理他。他那几天显得是无比的悲哀,走路都是低着头。九月十八日,举行毛主席追悼大会。可能是天地同悲,我们那里下着大雨,全大队的男女老少,臂戴青纱,等候在我们学校操场上,大队那部直流三用机,安放在土台前的一张课桌上。几个大队干部忙着在寻找波段和调整音量。一阵之后,总算寻找准了。他们就垂手而立,在上边等候着。大队长看了看那只鸡啄米闹钟,就泣声宣布道:社员同志们,同学们,请自觉排好队。凡是戴帽子的,包帕子的,都请揭下来。这时候,三用机里就传出来由王洪文主持的追悼大会声音:……请全体肃立,默哀三分钟!随后就是惊天地泣鬼神的哀乐响起。人们在瓢泼大雨中,低头哀泣,分不清是泪水或是雨水,没有哪个脸上不见泪花。接着是华国锋同志致追掉词,开始还听得清楚,但慢慢地,不知道是雨水淋湿了三用机,还是干电池的电量不足了,声音就越来越听不清了。直到晕晕嗡嗡的声音全部消失后,大队长又宣布道:现在,学生可以先回去。社员群众都要留下来,还有一个重要会议。我反正身上已经淋得透湿了,心怀好奇,就站在操场边看,到底还有什么事发生。只一会儿后,我就看见,我的那个表哥,头戴着旧报纸叠的高帽子,五花大绑着,被两个持枪基干民兵,押到了土台上。一个不认识的干部,走到土台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文件,大声宣布着。我由于站得远,加上雨水的阻隔,没有听清楚。回家后问母亲才知道,那个因生活作风问题的表哥,被戴上了坏分子帽子,接受群众监督改造。
接下来,我们这些初中生,又有了新的任务。就是要在半个月内,背诵完三篇文章。三篇文章是《告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民书》、《华国锋同志在毛泽东同志追悼大会上悼词》、《毛主席永远活在我们心中》。那半个月,可是真的考验了我们。上课时候,老师在黑板上不停地板书着文章,我们就得不停地抄写。我是下课后,放学回家后,都在不停地朗读背诵着。到交账的时候,毫不夸张地说,也只有我唐某,勉强过关。其余22位同学,没有哪一个背诵完了的。
我童年乃至青年时候,抢记能力非常强。但是,步入社会后,在烟酒的考验下,我败下阵来了。如今,不知道什么原因,记性就不行了。说话颠三倒四,做事丢三落四的。要是阎王爷爷不要命,再活几十年的话,可能连自己吃没吃过饭,都记不得了啰!那才叫做人生的悲哀。不过,真的到了那步田地,也就身不由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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