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派作家的大众化表达
——略评刘中国散文集《最美好的岁月最早消逝》
田德邦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刘中国在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教书时,有一天在讲坛上,声情并茂朗读了一个中学教师发表在湖北日报东湖副刊上的文学作品,他不仅条分缕析地对他的学生进行讲解,几个月后的元旦佳节,还特地给作者寄去了一张贺年卡。 二十多年后,他十分偶然地闯进了这位教师的博客,发现博主的文章《一张明信片》记载有这段往事。于是,两人像久别重逢的好友,就这样营造着第二次握手的氛围。 这位曾经的教师或者博主就是我。 刘中国的爽朗、真诚与热情让我再一次感动。其时,刘中国是深圳市特区文学研究中心副主任,中南财经政法大学兼职教授。 刘中国长我一岁。1979年7月下旬的高考,我端坐在湖北沔阳县一个乡镇的考场里,刘中国端坐在河南信阳的某个考场里,我们一同冥思苦想,一同将何为先生的《第二次考试》改写为《陈伊琳的故事》。可是,刘中国的命运比我好,我为高考失利痛惜不已,而他考上了华南最好的大学—中山大学。 我们同修中文专业,而且都那样矢志不渝地爱着文学。 1992年,邓小平南巡讲话后,国内迅速出现了“孔雀东南飞”的现象,刘中国也去了南方。这不仅仅是因为南方走上了发展的快车道,更多的原因是因为那里有他很多的同学,有关于康乐园的美好回忆。 刘中国是做学问的。在我眼里,他是一位学院派作家。这些年,他在做具体事务的同时,出版了不少著作,如《钱 钟书:二十世纪的人文悲歌》、《米修司,你在哪里》、《大鹏所城—深港六百年》(合著)、《容闳转》(合著)、《明清两朝深圳档案文献演绎》(合著)等。这些著作,因其含有学术和理论,都打着学院派作家惯常的烙印。而他的另一本散文新著《最美好的岁月最早消逝》(花城出版社2014年5月第1版)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 相对于学术化和理论化,大众对文化的需求则更倾向于深入浅出的故事化。理论化和故事化,这两种知识形态原本各有读者,相安无事。可是在目前文化语境下,故事化的作用却显得分外突出。刘中国作为知识分子的身份,却是立足于农家子弟的根基之上的,因此,他的转化就显得那样娴熟。学院派散文作品常给人以古朴和典雅、抒情和唯美的感觉,而刘中国的散文却是随物就形,因材成体,灵气贯通,他讲的是地地道道的故事,属于叙事散文的范畴。然而这种叙事,采用的却是一种似乎常见却又因轻松风趣能让人非常投入的文学语言。他在铺陈宣泄中尽显酣畅淋漓,白描速写中充满机智幽默,作品有着丰沛的情趣和意味、深沉的思绪和考量、厚重的学识和底蕴。那些隐藏其中的时代印记和密码,则诱惑着我们去细细解读。 一 文学是语言的艺术。每个作家语言风格形成的背后,都隐藏着作家成长过程、文化积淀、性情习惯、眼界视角、见解学识。语言这种形式,其实贯穿着作家很多复杂的东西。然而,语言又有着某些时代的共性。 关于当今时代的语言风格,我以为70后作家冯唐说的很准确,他在网上看了某小丫的文字,认为“那些文字,野草野花野猪野鸡一样疯跑着,风刮了雨落了太阳太热了那么多人刚上班早上八九点钟就裸奔了。我知道,这些文字已经脱离了我这一代的审美,但是同时感到它们不容否认的力量。”(冯唐:《活着活着就老了》)的确如此,即使是60后甚至50后,如今也不会再去效仿朱自清、冰心、孙犁等老一辈作家的那种语言风格,而新的语言风格的形成无不打着时代的烙印。 刘中国的语言是自成一格的。他的这些特点,其实都带着时代的共性,然而集中体现在一个人身上,却又显得不同寻常,就像刀枪剑戟各有专攻者在修炼,而十八般武艺同时具备,则又显得卓尔不群了。 其风格特点主要有三: 一是笔力雄健,有如猛云疾瀑。我们所处的时代是一个众声喧哗,不断涌现“猛人、牛人、狠人、阔人、名人、鸟人”的时代,其所蕴含的刚猛雄健特质,必然影响着作家的语言表达。中山大学康乐园里有刘中国最美好的岁月,新三届(77、78、79级)形成的“热带雨林群落”让他终身难忘。而若干年后的同学聚会,场面宏大、人声鼎沸,各路人马簇拥一起。刘中国那种惯用繁复铺排、一泻千里的描述也就恰当好处。《山高水长 涛声依旧》一文详尽叙述了中大中文系毕业三十周年啸聚的宏阔场面。然而,这一批同学,他们也正处在历史和社会转换的特殊时期。在描述这代人的经历和坎坷命运时,刘中国写道: 忽然之间,罡风扑面,飞沙走石,“热带雨林”中稍微大一些的树苗,被从校园里连根拔起,植入橡胶林、工厂、农场、林场,植入矿山、煤窑、军营、监狱,植入“毛泽东文艺思想宣传队”,植入一叶飘荡在大海里的孤舟,没有帆,没有桨,也没有锚,大的漩涡套着小的漩涡,大的风暴连接小的风暴……足足有十年光阴,在“大有作为的广阔天地”里,“热带雨林”在清水里、在血水里、在碱水里,何止泡过三次、浴过三次、煮过三次?但是,他们毕竟没有百炼成渣、全军覆灭,他们毕竟冲出了精神与肉体的炼狱,涌进了梦寐已久的大学校园。 这些有如猛云疾瀑的行文,除了语言的气势之外,更给人以情绪的震撼力。“在清水里泡三次,在血水里浴三次,在碱水里煮三次”是托尔斯泰曾经在《苦难的历程》中的表述,其严酷性、严峻性与新三届学子的命运极其吻合。恰到好处的引用,使得语言的张力成倍增长。 在回顾大学文学社活动时,他写道: 这一场场狼一群、狗一群的争吵,有时是大家吃饱饭撑得发慌没事找事自找的,有时是老师别有用心地发动起来组织起来的:重评《武训传》呀,高行健《绝对信号》是个什么东西呀?王实味的脑壳难道砍错了吗?白桦《苦恋》都瞎编乱造个什么呀?“朦胧诗”能够为工农兵服务吗?马岛战役与香港回归呀,加油呀铁榔头郎平你扣球呀!苏联下一步棋怎么个走法呀?希特勒的涂鸦能换面包填饱肚子的话,他还会组建“国社党”吗?“日本青年友好访华团”要到康乐园瞎转悠啦!弟兄们,咱们是不是架上几个日本小女生,到他们爷爷当年没炸平的白云山上,找个树林子看鸟去呀?……(《管窥:中大中文一九七九级》) 大大咧咧、体量宏大的语言模式,线条简单然而又多层次地勾勒出了“新三届”的特质与校园的喧闹。 《最美好的岁月最早消逝》一书共分六部分,分别为康乐园集、凯风集、父老集、尴尬集、推磨集、樱桃园集,语言不仅雄健如猛云疾瀑,具有强烈的穿透力,而且信息含量巨大。 二是韵味绵长,有如浓墨淡茶。在力求大众化语言的表达中,沉淀在刘中国骨子里的文人特质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呈现出来,这使得他的叙述语言俗中见雅,就像山水画中浓墨与淡墨相得益彰,像茶道里的浓茶淡茶余味深长。《打狗巷让路惊魂记》是刘中国在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教书时的遭遇,因为让路,不慎与一个姑娘撞了个满怀,结果被对方诬赖,凶巴巴地叫嚷着“耍流氓”。以后走路的时候,他不得不加倍小心。他写道: 小巷子那头,走过来个打花雨伞的,不管她是不是结着丁香一般的愁怨,是不是有着丁香一样的颜色,丁香一样的芬芳,是不是宛若梦一般地凄婉迷茫,有没有太息般的眼光,也不管她那一低头的温柔里面,是否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我都立马贴墙,站得稳稳当当的,就像安徒生童话里的锡兵。 在这种让路的尴尬中,还能保持乐观,把十分平常的过程写出韵味,这就是文学语言的魅力所在。由戴望舒的《雨巷》产生联想,其中难掩作者对一次美好邂逅的期待,对人性之美的渴望。 《连二塘钓鳖遇险记》一文写的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事情,文章把钓鳖前和叼鳖中的希望和计划写得极尽浓墨重彩,其计划和空想反衬着膨胀的饥饿感。对于周围环境的描写,似乎信手拈来,却是别具匠心,如淡茶一样余味绵长。 那时候,天上有云,云上有鸟,名叫“叫天子”,又名“云雀”,也就是华兹华斯、雪莱歌唱过的,那种只会穷吆喝不能烧烤吃的呆鸟。山上有树,树下有狼,狼和我们一样饥饿。田里长庄稼,野地里长草,兔子跑得太快,咱们逮不着。河里有鱼虾,鱼虾小得咱们不忍心去捞…… 应该说,作者白描手法的运用是极为熟练和老到的。而在这种信手拈来的语言中,却也饱含着一种悲天悯人的人文情怀。 三是意趣饱满,有如低穗垂果。《最美好的岁月最早消逝》一书中的文章,处处显示着情趣意趣。作者像在自家菜园里摘菜一样轻松自然地运用着文学语言,那种把玩和迷恋语言的方式,也使读者受到感染。他的每一个故事都像晶莹剔透的艺术品,而那些充满意趣的文字,自然会让文章增色不少。《管窥:中大中文一九七九级》中在写作者因洗澡与同学发生矛盾时,有这样一段文字: 骆驰老兄年过而立,光棍一根,脸色阴沉,闲极无聊,常来串门。有天我打架败下阵来,哭得伤心病狂,打算用一个月的粮票,换包烈性炸药,半夜三更里与狗日的仇家同归于尽。就在这时,骆爷驾到,问明情况,好言劝慰,继而卷起袖子,吆喝一声:“谁打人?谁他妈的欺负农村来的学生?有种就给老子站出来!” 我那个仇家慢腾腾地站起来,炫耀腹肌、胸肌、三角肌、叉腰肌。骆爷就轻声咳嗽了几下,连忙把我拉到门外,帮我擦干鼻涕眼泪,压低嗓门说道:“兄弟呀,那家伙他妈的太壮了!你看我怎么打得过呢?董存瑞是你老乡,可是,咱们不能在康乐园里点燃炸药包呀,要是你老乡王杰知道了,他也不会答应呀!再说吧广州天气一年四季都太冷,洗澡容易感冒,耽误功课,那咱们以后,就改成两天洗一次吧?你说好么?嘻嘻,兄弟?”于是,我就洗了个冷水澡,精神抖擞,步出东门,用粮票换了几枚大鸡蛋、大鸭蛋,补养身子,以备来日开战。 作者在冷静的叙述中,把同学之间闹矛盾的场面写得饶有趣味,读者在莞尔一笑中,充分领略了“骆驰老兄”热情仗义却又通情达理、机智冷静的一面。 毋庸讳言,我们这个时代流行“娱乐至死”,流行“快餐化”,那些机智、幽默的语言常常充斥在各种文体中,这是信息时代激发大众智力的结果,也是因传播迅捷带来的马太效应。然而,这种表象的后面,还应该有着更为深沉的东西。我以为,刘中国已经做到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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