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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湖畔的芦花白茫茫一片。残阳晕红了半边天际,逐渐落向遥远的湖面。大雁声声,排成人字形朝南飞去。一种萧瑟之境笼罩在天地之间。
高寿的姑姑撒手离去。表侄接我去帮忙料理。姑姑的遗物不多。最显眼的就是她时常照护的一个小木箱。长方形的小木箱上着锁,平常并不会让人看见。因此,这个木箱,也是我这么多年以来心里面的一个谜。此刻,这个木箱,就摆在我的面前。表侄打开锁,里面是一个黑色包裹。等他一层一层打开,天哪,竟然是一把有豁口的柴刀!我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腹内翻江倒海一般,胸口发紧,呕吐不止。表侄见状,吓得连忙要招呼人送我去医院。我摇着手,示意他坐下。他倒了一杯茶水让我喝下,我才渐渐缓过神来。往事如烟翻腾上来,就像放电影一样,一幕幕出现在我的眼前。
那年的秋天,我九岁。我和牛牛,豆豆,黑子几个小伙伴一起,正在芦苇荡里拾野鸭蛋,听到外面有大人叫唤。我们钻出来一看,是十几个穿着黄军服的人。说的话我们不懂,只听得他们不断地说哟西哟西。有一个小胖子还弯下腰,给我们一人一颗糖。我们剥开糖纸放在口里,感到甜的腻人,比货郎卖的大把糖要甜百倍。言语不通,他笑着摸摸我的头,又摸摸自己钢盔下的汗水就走了。在炽热的阳光下,这些人扛在肩上的步*枪上的刺刀闪着银光,消失在小镇密密的房屋后面。好久,我们还在回味着糖的滋味。
一直没有大人来喊我们回家。直到起雾我们玩够了,才往村头上走去。到了村头的那颗歪脖子树下,大家突然感觉到气氛不正常。小伙伴们一哄而散,撒腿各自往自家跑去。我上气不接下气跑回家,没有看到爹娘和爷爷,就出来寻找,发现很多人围在刘奶奶门口。娘一看见我,连忙扒开人群出来抱住我,眼里还有泪花闪烁。狗子,你没有遇到日本鬼子?
我迷惑不解地望着娘,又望向随后而来的爷爷。什么叫鬼子,我不懂。
娘说,就是穿黄皮戴铁帽说哟西的人。他们是魔鬼,抢走了我们家的稻子和鱼干。刘奶奶舍不得半大的猪仔,扑到一个日本兵身上想夺回猪绳,脑门挨了一枪托,流了一地血,已经没气了。
那个鬼子是个小胖子吗?我问。
爷爷心不在焉地说道,是吧。鬼子都很矮,也没有分清。
我回忆起下午吃的那颗最甜的糖果,不相信这是真的。那个笑容满面的鬼子,会砸死很喜欢我的刘奶奶。每次我经过刘奶奶的家门,她都颤巍巍地迈着小脚走过来,摸摸我的头,慈祥地笑道:狗子,又长高了。接着,悄悄塞给一把花生,或者一把枣子。
呸,我吐了一口口水,一阵恶心。刚才吃的糖再也回忆不出甜味,反而牵出了我的胆汁,苦得要命。
不知是心理因素,还是真有邪气,从那天起我就害了一场大病,茶饭不思,夜夜做恶梦,人拖得黄皮寡瘦,奄奄一息。爹带着我四处投医问药,几个月不见好转。在芦花初绽的一天,爹带我去冯家口看病回家,一路上念叨着,卖了稻子就去汉口的医院给你看病。
太阳落到挨着湖面的时候,我们才回到村子。刚到家门,就发现爷爷躺倒在院子里的木板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邻居们个个义愤填膺,纷纷告诉我们事情的经过。爷爷在湖里捞鱼,娘在湖边的柴山打柴,鬼子突然来了。他们要征用渔船过湖去抢劫,还要爷爷去给他们驾船,做伙夫。爷爷不肯靠岸,跟他们争吵起来。娘在另一边捆柴,听到动静,走过来探头一看,却惊动了这些人面禽兽。鬼子不理睬渔船了,怪叫着追赶过去,吓得娘回头就跑。慌乱中,娘一下子跌落到芦苇荡的深水里,冒了几个泡,就再不见人影,只剩下高大的芦苇在秋风里摇着。爷爷撑着船在湖里看见这一切,悲愤地停船靠岸,拿起柴刀要与鬼子拼命。眼见就要砍到最近的鬼子,另一个小胖子毫不犹豫地扳动了三八盖的枪机。可怜的爷爷呻吟着倒在了血泊之中,鲜血染红了草丛,染红了芦花的飞絮......直到鬼子走后,乡亲们才敢把爷爷抬回家来。
听见我和爹的哭泣声,爷爷无力地试着挪动他的头侧过来,然后艰难地拉着爹的手,断断续续地说道,一定要找鬼子报仇啊!话刚说完就断了气。我顿时感觉天旋地转,眼泪止不住像断线的珠子流出来。爹眉头紧锁成川字形,眼睛瞪得像铜铃,突然大吼了一声,狗日的日本鬼子!
爹一直是恨着的。前两年, 他经过附近的村子,帮着一个游击队员杀过鬼子,用他的柴刀砍得鬼子哇哇直叫。村子里的人也有见过游击队的人,还收留过他们的伤员。爹时常叮嘱我,不要跟人提起来。我那时候并不知道,他杀的就是鬼子。
天很快就黑下来了,村子里一片寂静。寒冷的秋风吹得芦苇丛瑟瑟作响。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斗。只有几只寒鸦的叫声传来,令人毛骨悚然。
送走了爷爷,爹久久地端详着挂在墙上的那把柴刀,眼睛通红,额角上的青筋直跳。然后,果敢地取下来,磨得霍霍直响。柴刀在闪着寒光,煞气逼人。悲伤已经让我们忘记了其它,只有仇恨,像燃烧着的火苗,在我们的心里来回串着。爹一声不吭,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斗。然后连夜把我送到红军坝的姑姑家。他把姑姑拉进房间说了什么后带着他的柴刀离去。
父亲离开后,就一直再也没有回来……
据镇上的邻居说,有一个小胖子鬼子被人杀了,杀鬼子的人不知是谁,也不知去了哪里。小镇人心惶惶,担心沔阳的鬼子大肆报复,很多人都携儿带女逃难去了。
两天后,我和姑姑找到了父亲的柴刀。刀口新添了一道豁口。我和姑姑一家也在芦苇荡里躲了一个多月。直到芦花谢了,湖上结冰的时候才回姑姑家里。
此刻,我抚摸着父亲用过的柴刀,一时百感交集。它沾满了父亲劳动的汗水,也沾满了鬼子的鲜血。一种坚强的意志在我的体内沸腾。表侄替我擦干眼泪,噗通跪下,从我的手中小心翼翼地接下了这把柴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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