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杉之幸,潜江之幸 水杉有幸,遇到了潜江;潜江有幸,迎来了水杉。 水杉走出利川大山,落脚之地遍及海内外,唯独在潜江生成了最大的片林,并获得新的繁殖力和生命力,造就了再生地“第二故乡”;潜江为江汉平原的普通“水乡”,竟因水杉而成“园林”,获得中央政府的推许,登临了世界相关领域最高殿堂。 《沙洋农场志》记载:1964年9月“湖北电影制片厂和珠江电影制片厂,先后到沙洋二农场、漳湖琓农场拍摄《水杉绿洲》纪录片及有关河网化、园林化镜头。” 该《志》又记:1970年9月,“湖北省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来沙洋二农场选拍彩色纪录片《水乡园林》。”① “选拍”,只是“选”了一个或几个场面拍摄,如广华水杉林和行道树,说明《水乡园林》的主角已经不是沙洋二农场,而是整个潜江了。 《水乡园林》为张仲彬导演所拍摄。张导为何冠名潜江为《水乡园林》?2005年,一篇专家论文告诉了答案。 《中国水杉引种研究》②,该论文科学、严谨,对我国水杉引种学进行了系统的论述,简述了26个省、市、区的引种现状,将水杉在全国的引种历史划分为三个阶段,完全符合历史事实,得到了学界专家的普遍认可。这三个阶段是: 第一阶段:从1947年秋至1958年止。这一阶段的水杉“每处引种数量极小”,引种范围局限于“科学院系统和一些大专院校”。 第二阶段:1958年至70年代初。“水杉受到城建部门的重视,成为主要的园林绿化树种。” 第三阶段:1972年以后,水杉开始在全国推广种植。 在全国水杉种植的第二阶段即“城市园林”阶段,城里人往往需要买票才能在“园林”中观赏到水杉树,潜江人民却已经天天与水杉树为伴! 张导对潜江“园林”的认知穿透了35年时光,与专家们的科学总结完全一致,因为张导的背后,是湖北省委、省政府(时为省革委会)的关注。前有《水杉绿洲》,后有《水乡园林》,标志着省委、省政府对潜江水杉的肯定和表彰。《水乡园林》,其实是彰显潜江水杉与“园林”水杉的区别:潜江水杉已经走出“园林”的呵护,旺盛生长于大自然之中! 电影,是那时仅有的大众音像媒介。以当时的电影管理体制,来拍一部专题记录片,相当于省委、省政府来现场举办表彰会,《水乡园林》更是升格为彩色记录片。记忆中,1970年之前,除了毛主席“文革”中接见红卫兵之外,电影记录片基本都是黑白片。 将《水乡园林》“添彩”,不惜影片制作工本,说明省领导的远见卓识高瞻远瞩,知道潜江水杉“拿得出去”,要以更大动作宣传潜江水杉。果然,1972年,世界林业大会在阿根廷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召开,中国代表团献给大会的礼物就是这部《水乡园林》纪录片。 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政府对潜江水杉的肯定和表彰,潜江水杉以代表中国的方式“被拿出去”,让全球顶级林业专家检验! 20世纪40年代初,当举世公认水杉已经灭绝之时,活水杉竟然在中国鄂川交界处的深山中被发现,令全世界的科学家叹为观止,因此水杉不仅是中国的珍宝,也是世界级珍宝,水杉的繁育推广,成为世界范围的“高、精、尖”科研项目,在各国科学家仍孜孜以求之时,《水乡园林》纪录片却告诉世界:水杉繁育已经在中国潜江获得突破!水杉种群焕发出旺盛的生命力,脱离“园林”的保护藩篱,繁茂生长于广袤的潜江平原! 一、水杉繁育:海内外的努力 水杉繁育研究在国内外起步很早。 水杉经历第四纪冰川浩劫之后,仅残存于我国鄂川湘交界处深山一隅,40年代考察为1500余株,50年代考察确定为5000余株,顽强生存了250万年,证明水杉已超过了最小存活种群阈值,然而,水杉就像与灾难拼死搏斗后仍然顽强挺立的巨人,令人敬仰,却也是饱受摧残处于存亡续绝之境,海内外学者普遍认为是“行将灭绝或日渐缩小的孑遗分布”,台湾学者王忠魁先生称之为“苟延残存”,亟需拯救,写道:“一旦抗战胜利,国泰民安,百废待举,建材需要殷切,似此天生栋梁之材,恐难逃被滥伐一空的危机”,必须“抢救水杉而使之免于沉沦灭绝”。③ 为此,从1947年开始,国内外植物学家就启动了“拯救水杉种群”之旅,着手引种水杉,很快就发现水杉种子的先天不足。水杉树为雌雄同株,雄花与雌花开花期相差半个月,且有雌胚子体发育不良等缺陷,因此发育正常的水杉种子少,瘪粒多,出苗率极低。如日本东京大学的原宽助教授,1949年3月在日本土地上第一次精心播种水杉,“虽然当时播下了很多水杉种子,但一月之后仅少数几个种子发芽。”④ 水杉树干通直,刚劲挺拔,树冠形如宝塔,优美绝伦,不仅极具观赏价值,又是天生栋梁之材,成材性高,更具商业经济价值,如果仅靠种子繁殖,如何满足人类的胃口?为此,人们纷纷着手水杉扦插无性繁殖研究,以期水杉种群早日走出濒危境地,重新繁茂于全球,与人类的需求相平衡。 最早有英国爱丁堡皇家植物园繁殖部主任开姆伯(E.E.Kemp)先生,其1948年7月的试验结果,证明水杉扦插“生根极速,成活百分率亦较高”⑤,让人喜出望外。接着有水杉化石属的确定者、日本学者三木茂先生,1951年扦插试验,也证明水杉扦插成活很容易,同样喜不自胜(见注③)。 中国的水杉扦插研究,当然也走在世界前列。“水杉扦插第一人”王秋圃先生,1948年发表《水杉在庐山初次繁殖试验的报导》,1958年与陈贤祯联名发表《十种重要经济及观赏树种的扦插繁殖试验简报》,也都认为水杉扦插生根成活率高,水杉扦插很容易。 这给水杉繁育带来福音,不过,水杉扦插如果真有这样容易成活,水杉还会苟延残存于深山吗?水杉原生地嫁出山外的土家族姑娘回娘家,每趟折几根水杉枝条带回婆家扦插,数百上千年下来,水杉早就像柳树一样遍布大江南北了。 水杉虽然有一定的自我生根能力,但扦插枝条和土壤的选择、剪采时间的把握、天气的适宜度和水分的多寡等等,都有严格要求,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水杉扦插在实验室成功了,只是科研成果,但要进入生产实践、在大自然普遍种植,还有一段距离,还要跨越一个阶段,这个阶段称为“中试”。 中试,即中间阶段的试验,是科研成果在进入生产实践之前的较小规模试验。工农业科研成果的推广,都必须经过中试的检测、修正和完善,林业科研如水杉扦插成果也是如此。我国水杉引种的三个阶段,就是严格依据这一科学步骤而划分,其中第二阶段,1958年到70年代初,水杉种植的“城市园林”阶段,实际就是水杉扦插繁育成果的“中试”。 而在这一时期,美、英、法、德西欧北欧诸国及苏联、新加坡、日本等国的水杉引种,也多在园林“中试”范围(见注③)。 东瀛日本,对水杉也是热爱至极,日本国民同样也认为水杉有振奋民族精神的意义。中国之外以国家名义成立“水杉保存(护)委员会”的国度,就是日本。日本的水杉繁育研究也走在世界前列,直追中国。日本这一时期水杉扦插研究和推广状况,最亮眼的一笔,是在“佐贺县林业试验场栽种了约700株水杉”(见注④),参照广华水杉林的种植密度,不足5亩地。 水杉曾另有一个幸运地:江苏邳(音pī)县(邳州市)。 1983年,在一次全国性会议上,湖北潜江县和江苏邳县同被列为全国水杉种植的两个典型(见注②),潜江重复了1970年的荣誉,仍是“水乡园林”;邳县则被称为“水杉之乡”。 邳县“水杉之乡”的形成主要得力于邳县人敬重的一位老县长,李清溪。1957年,李清溪从江苏省林业厅调回老家邳县担任县长,上任之前去南京林学院植物园购买水杉树苗,主管人员不同意,说水杉树苗要作科研之用,从不外卖。李县长不愿罢休,找到了学院院长、水杉之父之一,郑万钧。郑万钧徐州人,邳县属徐州,看在老乡份上,郑万钧慨然允准,以每株5角钱的价格,卖与李清溪一年生水杉苗100株。当时南京,鸡蛋一分钱一个,猪肉1角9分钱一斤。李清溪将水杉苗带回邳县,种于县政府大院,成活99株,如今已成参天大树,邳州人引以为傲。 邳县花50元钱,种活了99株水杉;同一时期,潜江花20元钱,买来水杉树种子,种出了广华水杉林。 1957年之后的邳县水杉历史,直到1969年才有一笔:这一年开始引进水杉扦插种植技术。王秋圃先生1958年在南京试验扦插水杉成功,邳县距南京420公里,水杉扦插技艺竟走了11年。这11年行走的就是科研成果和生产实践之间的“中试”距离。 邳县水杉1975年又有一笔:李清溪又从外地调回邳县任职(任何职务未见介绍),“力排众议”,在全县广种水杉,最突出的是在40公里长的邳苍公路两旁种植水杉,形成“天下水杉第一路”。 水杉在邳县的幸运是:邳县打破了“水杉(自然种植)不过淮”的推论,使华北地区广泛种植水杉有了历史性突破,“水杉之乡”当之无愧! 李清溪老前辈令人钦佩!不过在潜江,却从未听说哪一位领导“力排众议”种水杉。潜江能够成为水杉的再生地“第二故乡”,想来历届领导和林业主管都是李清溪。 看来水杉在潜江还是更幸运一些。 二、《水杉绿洲》:扦插无性繁殖率先在沙洋二农场获得突破 国内外相关行业尽多顶尖之才,水杉扦插无性繁殖为何率先在沙洋二农场获得突破、形成《水杉绿洲》? 首先,沙洋二农场的水杉扦插繁育攻关团队也非寻常之师。 高级农业技术专家吴国栋,与水杉之父郑万钧同为民国中央大学农学院教授。1948年,中国成立水杉保护委员会,下设三个小组,胡先骕为研究组组长,郑万钧为繁殖组组长,新中国建立后,郑万钧也一直主导水杉繁育工作。作为当年同事,吴国栋从郑万钧那里了解水杉繁育的成就与进展,当非难事。 园林队队长严国超,出自民国时期金陵大学园艺系,与“水杉扦插第一人”王秋圃的中正大学(现南昌大学)农艺系学历未遑多让。 园林队技术员高淑英,50年代河南林学院毕业生。 水杉扦插前期试验地农业中学,校长由严国超兼任,教师有:刘祥普、高学文、孙楚清、朱甫英等,英才毕集,济济一堂。 农业中学的学生,也是后来园林队从事水杉扦插繁育的主体队伍,林良梅、王春荣、郑光武、王明英、梁桂萍等等,更是一群朝气蓬勃、聪明勤奋、吃苦耐劳的青年,他们如海绵一样吸收园艺知识,善于动脑,勤于动手,称为同时代的一流园林工人,毫不夸张。 这样的老师,种出了当时世界上最大的水杉林;再带领这样的学生攻关水杉扦插,不成功都难。 其次,沙洋二农场的水杉扦插无性繁殖研究,一开始就起步于“园林”之外,在大田中进行。国内外学者和科研机构的水杉扦插是“象牙塔”里的成果,当然要按部就班在园林或林业试验场进行“中试”,探索扦插水杉的生根能力、抗风雨能力、适应大自然能力。 1964年沙洋二农场出现了《水杉绿洲》,实际昭示水杉扦插早已成功:没有扦插技艺,何来水杉绿洲?据当年农中的学生们回忆说:1960年开始在大田中进行水杉扦插试验,当年就获得了成功,培育出第一批直接移栽到“四边”(宅边、村边、水边、田边)的水杉苗,形成了扦插水杉的第一个群落,等于一步就跨越了“中试”阶段。 或者要问:王秋圃及国内外学者为什么没有一开始也在大田中试验扦插? 因为大田环境非比实验室,水杉不是柳树,没有那么容易在大田里扦插成活,王秋圃等学者走的是常规科研路子。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1960年沙洋二农场农业中学的水杉扦插为什么能在大田中一步成功? 因为他们运用的是“移柳于杉”扦插技艺。 前人的水杉扦插成果是“发现”,发现了水杉具有自我生根能力。 而“移柳于杉”是发明,是天才的奇思妙想,是另辟蹊径。柳树枝插到哪里哪里活,就是因为柳枝里含有天然生根助剂水杨酸。吴国栋等人将柳树枝泡入水中,获取水杨酸溶液,再将水杉枝放入浸泡半小时,“移”水杨酸于水杉枝条,也就是“移”柳树的生根能力于水杉,水杉枝岂不就同柳树一样、插到哪里哪里活?因此能够让扦插水杉一步跨越“中试”阶段,进入大自然旺盛生长。 水杉扦插生根助剂,王秋圃先生试验过萘乙酸(见注⑤),江陵试验过高锰酸钾⑥,潜江这两样都试验过⑦。无奈萘乙酸具有低毒性,高锰酸钾更具有易制毒性和易爆性,一直是公安管制物品,因此负责任的科研人员均是一试即止,从不提倡。不过这也说明水杉自我生根能力有限,必须借助外力,方能达到柳树扦插那样的效果。 其他人的水杉扦插技艺是发现,而“移柳于杉”是发明,更具备中华文化传统智慧。这是笔者认为“移柳于杉”水杉扦插技艺具备文化遗产价值的依据。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确定了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定义,水杉扦插技艺符合其中第四条:有关自然界和宇宙的知识和实践。中国已经在联合国申报成功的类似项目有:蚕桑丝织技艺、宣纸、雕版印刷、木结构拱桥技艺等等。水杉扦插技艺距离申报到联合国道路还相当漫长,但确定为潜江市级文化遗产,已经完全具备条件。 水杉虽然只是一个树种,但其承载的生物学、人类学、政治学等方面巨大意义,为举世公认;短短二十余年间,水杉就从濒危走向繁盛,体现了人类的智慧和团结,反映了人类与大自然的和谐共生关系,而中国湖北省潜江县,在其中所起的引领作用,也为举世公认。当若干年后人们回过头来审视这段历史时,我们能让人忽略了潜江吗? 我个人能力有限,不能穷尽当年大田水杉扦插历史,不敢保证只有“移柳于杉”一项,也许还有更加高明的水杉扦插技艺。在此,热忱欢迎当年亲历者或知情人站出来举证! 沙洋二农场60年代初的水杉扦插技艺不是“有没有”的问题,而是“怎样有”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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