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新散文年展作品 万燕妮《哥哥》
夷陵评论总347期 组稿审定:元辰 发布媒体:元辰文苑 编发:元辰 万燕妮,宜昌夷陵人,白羊座,O型血,属相凤凰,湖北省作协会员,出版有诗集《蟋蟀在唱歌》。
哥 哥 我从小热爱哥哥这个称呼,因为我是一个女孩子。但是最主要的原因,恐怕是我没有哥哥,或许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童年的我,甚至也没有父亲。在我六岁继父出现之前,父亲是一张亲切的照片,照片很清晰,但是父亲很遥远。当继父豪爽的把我驮在肩膀上迈开大步走路的时候,我立即就响应大人们的号召,改叔叔叫爸爸了。这说明当时我很势利的希望有个父亲,甭管我是否是他亲生的。 父亲是不可以随便乱叫的,但是哥哥不同。只要是我玩伴的哥哥,我一概跟着乱叫,从未遭到拒绝,也无任何不妥。小孩子似乎是没有性别之分的,我混在男孩子里长大,爬树掏鸟窝,打仗捉迷藏,在小河里摸鱼捞虾,漫山遍野疯跑,好像除了打架,我什么都干过。
直到有一天,邻居家的哥哥把我们几个小家伙集合在一起,表情严肃地告诉我们,因为撒尿方式的不同,所以他是男的我们是女的,男的和女的是不一样的。 我人生的第一堂性教育课程,就由这个邻居家的哥哥完成了。于是我懵懵懂懂有了两个概念:第一,我是个女的。第二,男女有别。至今仍记得当时的场景,他的背后是青瓦黄墙的老屋,他的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凝重表情,而我们围坐在道场边的石阶上,无限崇敬的听他揭露人世间最大的秘密。 离开老家跟着妈妈上学后,大姨的儿子成了我的哥哥。记忆中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结婚生子,嫂子温柔漂亮,怀里有个白胖的婴儿。我自然的跟着几个表姐叫着哥哥,从来没有怀疑自己属于旁系部队。当他摸着我的小子头或者捏捏我的小鼻子,问起我的学习什么的,我也并未察觉我不是那个大家庭中的一员。我常常跑到大姨家去,一呆就是一天。但是我现在也不敢肯定,我小小年纪已经居心叵测,想要和表姐们分享一个哥哥。我喜欢哥哥的声音,喜欢他黝黑的皮肤,喜欢他笑的时候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还有他鼻子上和表姐她们一样的雀斑,我很遗憾我居然没有,他甚至也没有给我买过任何礼物,但是不妨碍我感到幸福。 初中升学考试的最后一门,我似乎觉得篮球场上有轻微的骚动,但很快就平静了。考完后,我们轻松地在教室里笑闹着,一同学跑进来告诉我,刚才装灯光球场时,一个电工掉下来摔死了,是你亲戚呢。我随口哦了一声,我对亲戚没什么概念,可是我很快就明白了,那个电工是我哥哥。 哥哥的死改变了很多事情,以后的很多年我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如果不是中考结束,象我这么情绪化的人 ,一定不会考好剩下的科目,那我就不会以很好的成绩考取师范,我以为这是哥哥的灵魂在保佑我。 而那天,我本来为自己安排了人生的第一次约会,请我们班最帅的男孩子帮我买一张电影票。很久后他告诉我,他本来已经买好票了,因为我的托付,他立即把两张票换在一块了。到今天想起来我仍然有淡淡的感伤,那天原本应该是我和爱情的第一次握手,可是上帝没有打盹,他残酷地把握着公平的原则,我分享了表姐的哥哥,我的初恋成了表姐的丈夫,我就这么从一个无神论者变成了宿命论者。要是我表姐和我丈夫看见这篇东西,一定会同时为我的邪恶念头向我出手了。 那天晚上是哥哥的追悼会,我第一次明白了我和表姐她们的不同,我没有接到邀请,就是我的父母也没有理睬我。我游荡在密密的人群外,茫然地注视着棺木周围热闹的灯火,一切都那样的不真实,就像一出恍惚的闹剧,就象老家的皮影戏。后来母亲找到了我,把我带上回家的卡车,看着那通明的灯火慢慢变成了一片朦胧,我突然在大家的谈笑中“哇”的一声,撕心裂肺地痛哭起来,我隐约明白母亲在骂我犯神经了,在家里我不是一个好哭的孩子,我很倔强,就是受了天大委屈我也只是咬着唇默默流泪,从来不哭出声的。 可是那天我无法控制地哭的天昏地暗,声嘶力竭,回到家,无论母亲怎么唠叨抚慰,我坐在客厅里一言不发,只是流泪,也不肯睡觉。 我曾经听说人死后会回到他熟悉亲近的地方探望,俗称“捡脚迹”,我那天突然相信这个说法了,我猜哥哥一定会来看我,每当阳台上堆放的一些东西发出响声的时候,我就急忙奔出去察看,希望是哥哥的魂魄。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和老表们的关系都处得不错,可是总觉得大姨家的孩子格外亲近些,也许因为我们曾经拥有同一个哥哥。 我嫁给了比我大几个月的老公,但是我发现他也不是哥哥,我们斗嘴、争吵、赌气,然后又和好,倒更像两个玩伴。有时候我会向他抱怨,早知道他不是哥哥我就不会嫁了,他就朝我蔑视地翻翻白眼。 每到这时候我就会恨恨地想,既然上帝没有打盹,他就应该知道,我值得拥有一个好哥哥的。 我从来没有放弃等待,总有一天,在某个未知的路口,会跳出一顶洗得发白的太阳帽,推着这个城市里最古旧的浪漫——一辆油漆斑驳的单车,笑得满脸都是皱纹,抓住我的肩膀大叫一声:“哈!小妹,原来你在这里。走,跟哥哥淘书去!”而我知道,这就是我是我失散多年的哥哥,终于找到我了。
食 趣
“你是一个快乐的人。”朋友们都这么说。我深以为然,心宽体胖嘛!所以有人开玩笑称我胖小丫时,便索性以肥婆自居起来。 师范时,我的座位后面是一个细细高高的男孩子,面孔和字迹一样,很有一份女孩的娟秀味。有次看他专心地练字,忽发现他的头发向一边分去,在头部形成一个塔顶的轮廓,不由脱口而出:“哗,老[脑]奸[尖]巨滑。” 岂料那孩子十分伶俐,当即毫不客气地回敬:“哼,原[圆]形毕露。” 那段日子,同学们正迷着《十五的月亮》,我便叹气说本人就是十五的月亮,而且是一轮满月,一时被传为笑谈。听得我们口舌之战 ,他们便哄堂大笑,我亦不以为忤 一日午餐,我们的文选老师踱进教室,经过我的身边突然停下来,紧盯着我的饭盒,满脸夸张的表情:“你怎么还在吃肉啊?”声音很大,把我弄得愣愣的,“诗人都应该瘦瘦的。” 他笑,“已经这么胖了,不能再吃啦。”说完便一径笑着走了。我呆想了半天,实在弄不清楚诗人和吃肉有什么相悖,仍接着把饭盒里的肉吃个精光。 我的诗在校园里挺受欢迎,很多同学的日记本或摘抄本上都有我的“大作”,心中自然十分得意,仍然吃肉,写诗,他们照抄不误。 不仅好肉,我也好零食。有时约几个朋友,到学校对面的养老院里,那个院子里种满葡萄,我们常拎着瓜子点心,还在葡萄架下弄鬼弄神。 有时我独自一人,带上香槟和一本闲书,卧在院里的一大片青草丛中,草院寂寂,芳香暗涌,自饮自斟,不亦乐乎。 夏夜,草坪上的同学们都收了席子回寝室了,我还在秋千架上晃悠,而嘴巴是一刻也不停地忙碌着。 周末,女伴们都结伴逛街买衣服,我是不去的。一个是受不了那分闲,二则我是一个十分注重内在美的人,只要能饱享口福,衣服只要有穿的即可。 参加工作后,十分乐于和孩子们一起在山上溜达,用跟他们同样的心情往嘴里塞大把的映山红,在清风悠悠里享受秋水萝卜,山中酸酸甜甜大凡能入口的东西,都令我如浴春风。 现在是夏天,桃杏之后,鲜红清甜的地搬果儿就该熟了,那时,我会仍如先前一般,拎着塑料袋,在我的小追随者们前呼后拥中,漫山遍野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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