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真局外人 于 2023-7-7 07:45 编辑
缅怀父亲 父亲离开我们已经整整十年了。对我来说,最大遗憾就是在父亲离开时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父亲去世的那一天,我正在外地,不能及时赶回去,到当天下午才赶回家,可这时父亲已经静静地躺在棺椁中。看到那情景,我简直不敢相信,似乎是恶梦一般。前一天,他吃了晚饭后还好好的,睡到半夜才起病,没等送到医院,人就不行,致使后人大部分都不在身边。父亲溘然长逝,之前没有任何征兆,甚至还存在一些疑惑和传言。 十年前仲夏,本是月圆团聚之夜,却成了我们与父亲永别的日子!那天天气很好,到第二天就连下了一天一夜的大暴雨,到举行葬礼的第三天,雨又停了,第四天一大早出殡时,又是个大晴天。于是乡亲们都说,父亲是大好人、是个有福之人,连老天爷都被感动了!葬礼那晚,虽然没有人为父亲致悼词,但全湾的男女老少都来参加他的葬礼,酒席达三十多桌。 葬礼之后,大家都没有睡意,为父亲守灵。这时母亲哭诉着对我们讲述父亲离开前的情形,并回忆了父亲一生的坎坷经历:父亲一辈子把你们养大成人太不容易,虽然没有享到福,可死时没受一点痛苦,也算是一个有福的命!你父亲说走就走了,也没留下一句遗言,走得让人留念!现在正到了孩子们生活条件好点,可以享享福时,却离开了-----母亲哽咽的说不出!最后说到了前年我们兄弟打算带父母到北京去玩一玩,可父亲死活不愿去,原来父亲年纪大了,前几年已经得了前列腺炎,小便失禁,经常要上厕所,怕出远门。难怪!原来得了这病,父亲自己难以启齿。后来据一位同事说,他的父亲也得了此病,小便失禁更严重,这种病很好治,住几天院就能完全治好。 父亲是个要强、要脸面的人,平时有什么病,总是默默忍受,不爱吃药,不上医院,更怕花钱,也从来不在孩子面前念叨。在我的记忆力,父亲基本就没有生过病、住过院。记得唯一一次就是他鼻梁上长了很大一个疖子,导致整个脸都红肿了,即使如此,他也不去医治。还是大哥回家遇到,并意识到其严重性,才带他到处找老中医医治好的。现在回想起来,我们后人对年迈的父亲也太缺少关注了! 父亲的突然离世,让我们都感到很意外,内心都感到很愧疚,很长时间难以接受这个事实。作为后人,好像还没有来得及尽孝,还没有让为我们操劳一辈子、享到一天福的父亲,怎么就这样永远离开了我们呢?在我的心目中,父亲就是为后人操劳累死的:在他离世前,快八十岁的老人还刚刚收完田里的油菜、插完秧,忙完春耕,白天还在地里锄草,谁知晚上就发病-----。到了那年的年底再回老家,当看到挂在墙上父亲的遗像、吃着父亲春天种的稻米和菜油,而在饭桌上再也看不到父亲那熟悉的身影时,心里油然而生的伤痛,难以掩饰!我们再也看不到父亲因我们的回来而忙上忙下的情景,再也吃不到他老人家做的美食了,再也不能在饭桌上向他老人家敬上一杯老酒!睹物思人,触景生情,让我们更加怀念父亲,我的老父亲,您永远和我们在一起! 转眼十年过去,父亲的音容笑貌不但一点没有淡忘,反而更加清晰。我不知多少次在梦中见到父亲:他的声音依然洪亮、腰板依然挺拔、步子依然快捷------他头上的白发、额上的皱纹和手上的厚茧,我永远都无法忘怀!每次从梦里醒来都是满眼泪水。十年间,每每我们兄弟在一起提到父亲,都会不约而同地低下头,话语少了,喉咙哽咽,泪花闪烁!我们总觉得亏欠父亲的太多。在后来日子里,每当感到生活压力时,我们就能感受到父亲是多么的不易,感叹父爱的伟大!与父亲相比,我们所遇到的那一点点压力又算得了什么呢? 父亲已经离开了我们,再也不能和我们一起享受现在美好的生活,曾经想带他去北京游玩的心愿也永远成为一辈子的心结!唯一能补救的就是,每逢清明节带上他的孙子们,到父亲那长满野草的坟头多烧一些纸、敬上一把香、献上几束花,再点上一只烟、贡上三杯酒、培上几锹土,最后磕三个响头,以此来安慰自己的内心,弥补留下的愧疚。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自己的灵魂依然难得安宁,于是提笔写一点文字来追思父亲,怀念我那普通而又不平凡的父亲。 父亲生于1934年农历的10月11 ,卒于2013年农历的5月15,享年79岁,算是高寿了。我的父亲跟其他普通农民一样,勤劳善良,诚实正直,积极乐观,待人热情,在他身上体现了那个时代大多数中国农民的无私坚韧、不畏艰辛、乐于助人的美德。父亲就是那个时代成千上万农民的缩影!另外父亲还具有别人没有的聪明才智、通达开明、谦和而有骨气。 父亲改变了家族两大遗症:单传和短寿。我的祖父和父亲都是独生子,而且曾祖父和祖父都只活到五十左右就去世了,我祖上似乎没有长寿“基因”。父亲是独子,没有兄弟,上有一个姐——大姑妈,下有一个妹——二干,姐妹俩都没有后人,并且她们都在父亲之前离开了我们。到了我父亲这里,一切都改变了,他养育了一女六子,共七个后人,在乡湾是最多的,让别人都非常羡慕,说他老来有福气——子多福多。可作为他的后人,现在想一想,我们并没有让父亲享福,到去世前还在老家种田自足,六个儿子中也没有一个为父亲争大气! 在附近十里乡湾,父亲是大家公认的聪明能干而又多才多艺的能人。父亲青少年时因为祖父会酿酒、熬糖,家里经济条件比较丰腴,让他一直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除了有钱能上私塾读书学文化以及熟知家族传统的酿酒和熬白糖工艺外,还学会了拉二胡、打珠算、敲锣打鼓、剪纸折纸等。由于有文化,算盘又打得好,解放后被国家招到黄土关粮站上班,当了六七年的会计,后来因家里划成了“富农”,被大队强行要回农村务农。在农村父亲又学会了育秧播种、犁耙耕种和做饼榨油等一切农技活,精通一切农事耕种时令。由于祖父去世得早,家里经济条件已大不如从前,可以说一下跌入低谷,入不敷出,可为了生活和养活孩子,除了耕种,父亲还学会了厨师、砌匠、做挂面等手艺。可以说父亲在湾间是少有的“多能手”。 父亲年轻时二胡拉得好,别人要学,他也很热心地向别人传授。隔壁自家门上三婆家的幺叔从小跟父亲学拉二胡,后来考上了县楚剧团,成了县剧团的“京胡”第一人。当时在他的带动下,湾间很多年轻人都学会了拉二胡。到我记事时只看见父亲的二胡总是高高地挂在房间漆黑的墙壁上,从来都没有听到和看到父亲再拉过二胡,可能是因为这时已是大家人口,每天连吃饭都成问题,父亲日夜在外面奔波忙碌,加上家庭成分不好,抬不起头来,那里还有时间和心情拉二胡呢?遗憾的是我们再也无法亲耳聆听父亲的二胡声,但我相信,父亲的二胡拉得一定跟他的算盘打得一样好! 父亲虽然没有给我们拉过二胡,也没有教自己任何一个孩子学拉二胡,但在我们小时候,他教过我们剪纸和折纸玩具。他用纸折的直升飞机,惟妙惟肖;还教我们用纸做风转和风筝,这是我们童年最喜欢的玩具。耳濡目染,言传身教,其实父亲培养了我们的动手能力和创新能力,这都让我们在以后的学习工作中受益非浅。另外,父亲还给小时候的我们讲小日本在湾间的事:两个鬼子以远处在田里做农活的人当活靶子,一人一枪,看谁先射中;讲鬼子让湾里孩子们打架,自己站在一旁看,谁赢了就给谁糖吃;还讲过新四军攻打我们乡镇的战斗,死了很多人,现在那里那里是掩埋牺牲战士的坟;也讲过当地一个叫明聪的天才少年不学好的很多故事,最后短阳寿死了;还讲过祖父酿酒卖酒、熬糖的事,每天挑着酒到集上和各村湾去叫卖,赚回不少现洋,每当他高高兴兴地去数有多少现洋时,祖父都会欣然给一些零花钱;等等。父亲所讲的这些国史家事,到现在我都记得,中国几千年的历史文化和家仇国恨就是这样一代代得到了不断地传承。 父亲不但二胡拉得好,珠算水平也极高,二者共同点都需要极好的手指功。我亲眼看过父亲打珠算:那是队上分小组,四生产队被拆分成了四个小组,每组有十户左右,父亲是其中一个小组的组长。这一年,自家门上在供销社当了大半辈子会计的老爹正好退休,他的二女在小组当记工员。到了年底要总计各户的工分和分值,退休在家的老爹闲不住,从来没有干过农活和关心队上事的他,突然腋下夹着算盘来我家帮着算,似乎对父亲有些不放心的样子。开始父亲报数,让老爹用算盘总分,其他各户的人都在现场监督。只见老爹把袖子挽得高高的,摆出一副高傲的样子,用他那白皙的手指拨动着算珠子,速度快得让我们这些不会珠算的孩子都看得出神,很快就把每个人的分和总分计算出来了。担心出错,还得复核一遍,这时父亲也从柜子上把算盘拿来,还对着老爹轻声说,你在国家当了一辈子会计,天天打算盘,算盘打得还不如我这个拿牛鞭子、扛梨耙的农民!于是两个人各自复核起来。只看到父亲用他那长满老茧而又粗壮的手指飞快灵活地拨动着每个算珠,就像弹琴一样,很快就核实完了,而老爹却还有几个人没有算完。两人的三次结果还竟然不一样,父亲肯定的说,我算的结果肯定是对的!老爹不信,又仔细算了一遍,结果验证了父亲的确是对的。从那以后,老爹就很少来我家,两年后就得病去世了。 父亲珠算好,口算能力也极强!记得后来农村搞单干,分给自家的田塘就可以种一些经济作物,如莲藕、荸荠、大蒜等。为了能卖一个好价钱,父亲总是三更起床,把这些农副产品挑到县城去卖。有一次我和父亲到去卖藕,由于是池塘长的莲藕,又粗长又白嫩,很多人抢着买。父亲用秤称,我在一边收钱都收不过来。他每称完一秤,多少钱马上就算出来了,并且一分都不差,有些想占小便宜的人都无法钻空子。有人把几分的零头抹去不给,父亲都会笑着说,你又少给了几分钱!说是说,钱还是给别人让了。这正如母亲常说的: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一世穷!穷人过日子就要像父亲这样精打细算! 还记得有一次,我在县城读书,下课时突然看到父亲来了,手里拿着扁担,上面绑着蛇皮袋,我知道他是来给我送生活费。我看到父亲满脸焦急的样子,就赶紧迎上去。只听到父亲说,我的米卖了五十块钱,现在怎么只剩下二十五呢?他把钱从衣兜里掏出来数给我看。原来父亲被别人骗了:二十五元钱全是五元的纸币,骗子在给钱的时候,开始的确给的是十个五元,正好五十元,还会让你当面点清楚。等你数好钱正要离开时,骗子又会叫住你,再把钱要回去当着你的面重数一遍。就在这时他做了手法,把一半的票子藏在手里,把另一半叠好给你。一般人都会相信自己的眼睛,不会再清点,拿过钱就走了,结果就被骗了,我后来在武汉读书时也遇到过这样的骗术。父亲叫我跟他一起去找那个人,我说别人早走了,那会等着你回去找麻烦呢?那怎么办呢?父亲满脸不快的说。我说,怎么办?只能认栽了!无奈的父亲只好把钱都给了我,叫我细点用,转身就离开了。我看着父亲离去的身影,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第一次发觉父亲已经老了许多。后来才知道,那次父亲没有钱搭车,徒步走回去,到很晚才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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