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奶奶 廖开江 说是怀念,我的思绪却一片茫然。奶奶在我的记忆里,并没有留下任何印记。在她去世十年之后,我才来到这个世界。十年,并不算漫长,然而永远断绝了她和我相遇的机会。每每思及于此,怎不令人痛断肝肠。 在我牙牙学语的时候,我的词汇里没有“奶奶”这个称谓。年纪稍长,我尊称所有年高的妇女叫“奶奶”,可是我明白,她们不是。我知道,我不曾在深夜里用哭声搅扰过她们的安宁,我不曾随意尿湿过她们干净的衣裳,我不曾躺在她们的怀抱里酣然入睡,我不曾听过她们摇着摇篮哼唱的歌曲,我不曾亲吻过她们布满皱纹的脸颊,我也不曾在她们慈祥眼神的注视下吮吸奶水。我知道,我的奶奶正长眠在后山上的一堆黄土之下。我不知道,她曾经是瘦,是胖,是矮,是高。从我记事起,奶奶的坟头已然荒草萋萋,四周荆棘丛生,高高低低的树木杂乱地长着。也许她的身躯早已化成了泥淖,哺育了这一片茂盛的丛林,让它们更加地枝繁叶茂。 我也曾听到其他长辈偶尔提及过奶奶。说她生在兵荒马乱的年月,在人家屋后的柴堆里呱呱坠地,缺衣少食,又天寒地冻的,不幸得了惊风。好不容易捱过来保住了性命,又因生病请医,服用麝香后药坏了嗓子,再也不能说出话来。到了成年,却总是因为小产,没有孩子。后来终于生下了我的父亲,又遇上饥荒,温饱都难以为继。刚刚含辛茹苦地把唯一的孩子抚养到十多岁,又因心绞痛与世长辞。那年,她才仅仅四十岁。长辈们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链接在一起,也仅是在我的脑海里组合成了一个虚无缥缈、若隐若现的影子。而有关她的物件却一样也不曾留存下来。回首细想,人生虽然终究难免会遇上这样或者那样的不幸,然而种种的不幸为什么都加诸奶奶一身。若说苍天有灵,为何如此逼人太甚? 小的时候,看着别人的奶奶正喂着孙儿吃饭,我想如果我的奶奶还活着,她也会这样喂着我;看着别人的奶奶正牵着孙儿学步,我想如果我的奶奶还活着,她也会这样搀着我。看着别人的奶奶正教着孙儿说话,如果我的奶奶依然活着,然而她却不能够教我。只有我匍匐在她的坟前,喃喃低语,才是和她唯一的交流方式,而她仅是一个沉默的听众。偶尔瑟瑟的山风掠过,摇着树枝沙沙作语,算是她对我的一种回应。渐渐地,我长大了,离家越来越远,去奶奶坟前的次数越来越少了。甚至于春节、清明节,也因种种原因没去烧几张纸,放一挂鞭,磕个头。也许,那堆黄土早已坍塌,这最后一点能够勾起我想念“奶奶”的物件,已然又淹没在了家乡的崇山峻岭之中,以至于一点一点地消失。 又是一年清明节到了。屈指算来,奶奶已经在那里躺了四十多个年头。当年通往坟头的小径,早被藤蔓遮蔽,无路可通。坟边的荒草高及前胸,不知已经荣枯了多少个春秋。当年坟头插上的荆条竟然顽强地活了,长成了小树。除了大地又一次吐出了新绿,一切都没有太多的变化,依然是大片荒草和杂乱的树木掩映着一座孤坟,寂静无声。唯有坟前一抔纸灰随风飞旋,昭示着这里曾经有过人迹。而我匍匐在坟前,一如当年喃喃低语,折下一根新枝将素白的吊纸插在坟头,将纸钱一张张折起、点燃,将鞭炮挂在坟头的树枝上,让劈劈啪啪的响声,震彻整个山林。奶奶,不知道这清脆的鞭声能不能把你惊醒?如果你有灵,请你看看我,听一听我叫你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