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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英雄会】卢光辉散文:灰色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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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广东省深圳市 2012-7-1 21:52:3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卢光辉 于 2012-7-2 11:11 编辑

                                                                                          

                                                       灰  色  的  影  子



  如果,已感到孤独具体得如同一座没有窗户的建筑,时时让你沉闷、窒息,那么这时你可能需要一个影子;除了你本身之外,似乎没有什么比选择一只狗更合适。临近冬天,我领养了它,一只纯种的土狗:灰色的毛,黑色的湿润的鼻头,惺忪的眼睛。它匍伏于我小屋的水泥地面上,徐徐蠕动,小小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开始慢慢接纳我陌生气味的渗透、占据和统治。同时,随着它的气息的弥漫,我已感受到拥有了一股暖流,似乎可以越来越强盛。

   它来自于老屋;是一只积雨云黑色的年轻母狗第一次生育的一部分。由于出世还不满一个月,这崭新的稚嫩的生命因此多了一种含义和气息。它与老屋的许多事物相似,比如一朵棉花、一块青砖、一棵菠菜、一缕从瓦缝中滑落的月光和雨水;也就是,我也眷养了一团源自故园的情结。

   每当我失意遭遇打击独处时,我就会想起我的祖母:一个命运多灾多舛的己逝去的至亲-----幼年丧母,少年被她父亲遗弃,又遭遇战乱,四处乞讨;熬到成年,仍灾难接踵;在很短的几年里,因意外与饥饿,竟二度丧夫;三十多岁就寡居,含辛茹苦地拉扯三个孩子。无论是在乞讨的路上,还是简陋暂时的定居,总会有一只狗与祖母形影相随。尽管我的祖母具有的勤劳、坚韧品质,非常人可以比拟,性情也极其刚烈倔犟。但这些并不代表她有强大的力量。面对残酷漫长的日子,我的祖母内心充满了巨大恐惧和悲痛。,深夜的阵阵吠声应该让她感到些许的踏实。对于我的祖母而言,她的狗,可能是她迫切需要补充的力量。

    除了同物种,那些年我祖母所经历的狗,与我的狗并无关联,和我也无多少直接关联。它们只是祖母对我讲述她苦难的岁月中,几乎是唯一可以给她依靠和信赖的生物;也是许多年以来,我具体想象祖母苦难岁月中重要的意象。这是对她给与我三十四年无原则疼爱的回赠。似乎我每想象一次,她的苦难就会少一点。因为我把自己,常常置身于那一幕幕想象的场景中,我有着理所当然的分担。当然,我也能把它们理解成我源头的庇护者。

    自我记事起,老屋深暗的空间里,一直都有狗穿梭的身影。只是,有关那些狗的记忆,已经一片模糊。只能感觉到,在脑海中有一束束短促的物影。还有那些梨树、桑树、刺槐、茅草、藜、莲蓬和那些水沟里的鱼,还有我祖母的粗瓷碗。在我的已经发霉的印象中,我的祖母个子瘦高,穿着一件布扣上衣和宽大的吊高裤,上面打满各种已褪色的补丁,干活和吃饭总是很快,响声一片。祖母的大拇指扣着粗瓷碗沿后,总会不自觉地高调地唤上几声:狗子哦。然后,狗与我就会从前面的湾子里窜了出来。只是我会和狗一样,身上常常会带着伤。这时祖母会显得十分凶悍,风风火火地向我所来的地方急促去。

    许多年前的夏天,黄昏,我望见:拐弯向前湾而去的土路上,黑色的牛粪,很厚的蓬松的呈亮褐色的灰尘;深陷的牛车辙痕已经淡去;两侧是暗绿色的池塘。池塘那侧临水的菜园篱笆已显突兀,上头是造型怪异的老柳树,下头的土层已被池水荡空,穿过水面之上的土层暴露的老根细须,附着了棕色的水锈。整个逶迤的篱笆和上面所承载的平常的一切,已显现出摇摇欲坠,包括那些葱郁的荆丛、树以及里面的蝉鸣、鸟窝。在这样的背景中,是我的祖母因气愤与颠簸起伏不停的打满补丁瘦长的背影,脚底还扬起一路的灰尘。

   这些补丁、灰暗、大小不一,有粗犷的倔犟的针脚;对于我祖母岁月的属性和品质,它们是另一群归纳与凭证。它们开始于什么时候,我不知道。只是它们一直在延续,在叠加。总有一只狗的依傍,在门坎边,在老桑树底下,在一只没靠背的旧椅子上,在昏暗的光线的笼罩中,总有一灰色的日子,被我的祖母塞进新的补丁里,成她的随身携带的往事。而让我们感到:尽管也很陈旧,补丁看上去总比被覆盖了的部分要新,哪怕只是一丁点。只是原来的衣底,如同一种辅垫日渐零落。
    回想,那时,村子晚上的吠声,着实茂盛,像一种植物,也像一种补丁。

    一个人若时时感到冷,那么,他就可能感受到冬天里温暖和美妙的部分。因为他有需要这个前提,也有想这个过程。今年的雪,来得出奇的早而猛烈。雪片在半空中舞动,轻盈又肆意,一落到地上就归于静和止,像一群累够了天使,大地一片明亮洁白。我和狗蜇伏在屋子里,相互触摸,注视,嬉闹。我用尽可能的方式去试探它的一切;比如它的智商、灵敏度、可以承受的体能底线。我企图超越物种的界线,去感受它,认知它,就如同我需要超越寒冷去感受认知这冷天和雪。这是另一个物种所带来的愉悦与安慰,远比人所带来的纯粹,无功利。我的善意、倾向、简单的需求和它的忠诚、纯粹、服从,都是构筑这些愉悦与安慰的基础。在体会到对方意图的时段,彼此似乎己成同类。它成为我,或我成为它,已不再重要。

  钟爱狗,由来已久。只是,一直在任何地方都难以久居,眷养一只总是未能如愿。这次回来,尽管还是独处租居,只是猜测可以长久一些,可能可以贯彻它的生命过程,做一个有始有终的主人。这也充分地体现出我的无奈:用能否眷养一只狗,来丈量我在一个地方停留时间的长短。对于狗的品种,不同的人有不同的选择。只是它与主人的内在之间,应该有一种暗合;娇嫩的、质朴的、热烈的、冷静的,或是剽悍的,各有所好。还有,我只会用我自己的方式去喂养,但不是刻意与人保持距离。

   我知,我所领养的这只狗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味道,与这个城镇的气质是有差异的,但这并不能成为它在此生长的障碍。这如同我少年时来这一样。但这并没阻止我在城镇里自以为是地壮大,并依赖在此拥有的能力,行走四方。只是我具有的乡土气息是内在的,不为人所知的。当然,这并不是我故意深藏,而似乎是一种沉淀。

    关于我的每一次回来,我都为我的所谓的“回”,感到十分暧昧。我生命最初的十五年被放置在老屋。这个阶段尽管厚重、结实,但毕竟已远去。而在这城镇,我也有二十多年的纠结。只是在此期间,我在许多外地的日子远远超过在这里的停留。所以,我到目前为此的生命历程,被众多的地址所分割,也被众多的情感所分散。相比较,还是老屋和这个城镇更接近于我的内心所归。而在某个层面,老屋我是回不去了。它是我的出发地或源头,作为我生命独立后世俗意义的家,已是不可能。而在这个城镇,我只留下了一个孩子和前妻,一个家所应必须的许多事物都没有,或曾有又丢弃。

    如果给家下定义,它可以是我们完成生老病死最可信籁的世俗空间。在此过程当中,我们将担当不同的角色与责任。作为儿子,老屋对我而言,家的感觉依然存在;而作为一个父亲,老屋早应该被终结了它作为我的家的那部分内容。它更像我的避难所。尤其是,我当父亲后,我残缺的家早已成了老屋中老迈的守望者的沉重负担。因此,我惧怕回老屋;因此,每当我打点行囊离开外地时,我给结自己即将的行动定义为“回去”,而尽量回避确定具体为“回家”;也就是,我是一个有家乡却无家的人。

    离我租居的屋子一百多步远的四楼之上,住着我的女儿和她的母亲,这是我刻意选择的距离。在孩子上下学必经的马路边,我企图以狗的某些品质和行动,来守护我的唯一的孩子的成长。只是,对于她的母亲,许多年以前,我就是冷漠、背判与离开,且决不回头。如果一条狗失去了忠诚,还能剩下什么?那么,我自喻所做的是以狗的某些品质,还能有多少?又有多少份量?

    孩子来我这的确勤了许多。我不得不无奈地承认,我的孩子,也是我领养这只小狗的重要理由。前些日子,我已强烈地感觉到她正在刻意地疏远我。关于她不能来我这,她每次都能说出不同的理由。很明显,在孩子的心目中,我已不如那些理由中的人和事重要。而如果一只狗仿佛一枚情感的砝码,与我站在一起,也许能增加我的份量。我深知一只狗,对于一个孩子所具有的吸引力。对我孩子尤其是。离婚以后,有六、七年的时间,我一直把孩子寄托在老屋父母那里,我只能偶尔从不同的外地赶回去看她。我无法形容我当时的心情。她时时让我感到脆弱,惭愧,无能,自私。我对我说:我需要改变许多——自以为是,自命不凡,狂妄,清高,浪费财物,不善储蓄,不会适时调整方位与方向。我明白,我不可能做到,那是自我重塑。我只能不断地提醒自己,因此愈来愈愧疚。

    我总看见,一只狗与孩子亲蜜无间。一只黑白的花纹的狗,在江堤上来回奔跑,在池塘边伫立,在梧桐花开的树下跳跃,在月满星稀的窗下憩息。我的小小的女儿在它的气息中轻轻成长。她钓虾的竹竿、装满好奇心的书包、对于她小小身体来说还很笨重的轻便单车,还有她的小手,红扑扑的脸蛋都有它的气息。记得与它第一次遭遇:我刚到老屋的侧边,它冷不丁从柴窖中窜了出来,很敏捷,像一道黑白交错的光影。先是伫立在离我五`六米远的位置,昂头象征性地吠了几声。我下意识地一猫腰,它赶紧侧身,后退二步,前肢打开,向下伸直脖子.又吠。吠声高亢,急促。身上的草屑也被抖落。我向前试探了二步。它不动,屹立,脖子伸得更直,头更低,几乎贴着地面,呲牙,发出沉闷颤音。二块黑色花纹半包围中,黑色眼睛圆瞪,有二束逼人的光芒。它坚定强悍的目光,完全可以成为它时光的佐证。在它持续的逼视中,我感到:从它黑洞一般的眼中,为我抛置而来的,是一张我一直未能兑现的契约。

     我因各自的职责对峙着:一个是要进自己老屋的浪人,与一只守护我老屋的狗。我不退,它也不离开。

     后来,我的女儿跑了出来。只用了很短的时间,这只狗就与我熟悉,亲蜜。这可能是由于我身上有一种气味,与我女儿相似,与它守护的屋子相似。只是它在这屋子存在了半年,而我不知;还有有关老屋的变化和老屋中我的女儿的成长,我也不知。狗见我和孩子亲近,顿时放松下来,围在我们不住打转,不住地摇着那狗尾巴草一样的尾巴。

     还有些印象:我带孩子到邻近的村里总是遇到陌生的狗,狗总是对我狂吠或夹着尾巴退避。对我的孩子往往是平和,企图亲近。只要她伸出手,唤二声,她与它们就熟悉了。由此可见,我身上具有的成人危险性是显著的,强大的,甚至是野蛮的。在我女儿的老屋童年生活中,共经历有三只狗。它们的存在的时间都不长。它们随时可能在某个充满吠声的深夜失踪。这与二十多里外城中菜市场有关。

      现在, 我企图通过一只可爱的忠诚的动物,来消除孩子与我之间日益明显的距离。我相信自己不能做到的,这个新鲜的生命能替我达成。每天清晨和黄昏,孩子都会为狗带来食物,也为我带来一束明媚的亮光。她已学会依靠自己的标准和判断,制止我对狗过分的游戏与作弄,语气果敢坚定。随后还有一番阔论,时时让我惊叹。

     对于狗,从我的祖母到我的孩子,一直都有一种情结得以传承。只是这种情结的内涵因年龄,经历,时代的不同,各有侧重。祖母倾向于力量的渴求。孩子是对生命纯粹的呵护与热爱,而我似乎更多的是在寻求一件玩具,一件孤独失意的成年男子可以完整支配的有生命的玩具。

  初临的生命向来对食物的需求尤其旺盛,新生的稚嫩的气息正渐渐褪去,它的形体已见粗糙。它一步步试探性地扩大它的活动范围,从门前弄道出口左拐二十步的马路,再到右拐十米左右的菜市场口,它仍会果断地止步。

    一个月后,回老屋,母狗似乎有灵犀,从老远飞奔而来。一路上,精瘦的黑色的躯体下,二排干瘪的耷拉着的乳房被抖动得“啪啪”作响。母子舔抵,跳跃,让人惊叹。只是有一点,我相信,对于它,我和母狗的气味已难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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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广东省深圳市 2012-7-1 22:02:5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卢光辉 于 2012-7-1 23:29 编辑

                                                                                             

                                                                                           布 谷 鸟

        这是一个几乎满月的夜晚。泰戈尔说:“月色移动了整整一个世界”。那我怎能睡去。何况月色像一位神秘的女子,眼神无处不在。谁也不可能无动于衷。这一直是令我敬畏的状态。多少年了,对于一些诱惑与纠缠,我总是难以自持。我确实对此无以抗拒。我不得不承认我的脆弱。

        四周不仅仅是看上去很寂静。旁边学生宿舍楼里,层层叠叠像树叶一样,簇拥着一大片少年的睡眠。持续的旺盛的睡眠,在许多年前,我也曾经拥有----睡去,只是简单的本能。不为月色所动,不为睡眠之外的任何所动。而现在,我只能眼看着它在暗夜里消遁,像一位背叛信仰的身着黑袍的神父。也像宿舍楼后的林子。只是林子的消遁是虚像。随着地面尽量的蔓延才是实质。远远望去,有一条虚无的蜿蜒地带,悬浮着一层薄薄灰乳色的雾霭。到了高处,一条绵绵的山脉,横陈在明晃的月色中,块面结实,轮廓饱满。亮光撒走的世界,没有斑驳的色彩,没有繁琐的细节,没有明朗的调子转换。一切显得简约、浑穆、诡秘、庄重、肃然。

       我已经游移到了楼顶之上。我坐在砖质的栏杆上。我距离地面有八米,我也是坐在八米厚的月光之上。我深知,我坐下来的只是身体,思绪始终是飞扬的。所以,我不可能坐成一片瓦。

       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与布谷鸟遭遇。只是不是与它本身,而是它的乐音。三五声鸣叫,从月光可能无法抵达的林子深处传来。和着柔和的月色与宁静,更显得纯粹、悠扬、神秘。我不知道它具体的位置所在,这更让我感觉它无所不在。我不知道它乐音的尽头,这让我更庆幸我能置身于它乐音虚张的柔美的覆盖。这可以等同于今夜的月色。而不同于我曾有的经验。它的乐音极为纯粹,可又让人总会想到它会有种或多重的暗示。却又让你无法揣知。我宁愿置心于它给予的令人莫名其妙的暗示中。我宁愿被它统治、净化、销融,甚至成为它本身或它乐音的一部分。

         但,这是不可能的。我甚至不可能成为屋顶上的一片瓦,可以静候任何一只鸟的停歇,哪怕是只麻雀、灰喜鹊或斑鸠。我只是初夏深夜里、月色下、楼顶上暂时静坐的失眠者,世俗的传承者和所谓畅想的践行者。我注定要为日常的琐碎、卑微、烦恼、野心所累骜不止。

        布谷鸟的鸣叫,一阵又一阵,像舒缓的海浪一样。由于乐音的余韵、我的等待与想像,之间的间歇也显得饱满、充实。从飘忽不定的乐音,可以想像:这只布谷鸟从一个枝头到另一个枝头,从一棵树到另一棵树,从一簇树丛到另一簇树丛。它飞翔,它停歇,它吐呐月色,它把一块与它身体体积相等的月色从一处挤到另一处。它把一阵阵清风带到一个又一个枝头。这些只是处于它的本能,纯粹的需要。不会因为我的倾听倾心或别的什么而发生。

       毫无意识的梦游者,不带任何杂念的随意的奏鸣者,没有欲望的驱使,没有预想的支配,也没有所谓精神的支撑。不像我。多年以来,我从几位我所钟爱的女子的身边掠过。每一次,我都是以全部的精神、热情和忧伤给她们带去的只是一阵风。最终也只能成为一阵风。

        对于我,这只布谷鸟必定也要成为一阵风,成为我经历的片断。我的记忆需要它。只是我和它之间的阻碍是宿定的,是不可能逾越的。我们彼此只存在于二个完全不同的领域。即便有少得可怜的了解也是单向的。对它,我的想像远远超过已知。

        从一个枝头到另一个枝头,从一棵树到另一棵树,从一簇树丛到另一簇树丛。布谷鸟的乐音正在远去。远了,又远了。与它的到来一样,它的离开也不容人揣知、妄想。我已经感受不到它音质的覆盖。它带走的是一个王国,一个幻美的绝尘的王国。却留下了我。因此,我有一种被遗弃的感觉。我只能这样自我安慰:与我遭遇,布谷鸟注定要失去一些什么,比如我的想像、倾心、赞美。只是它并不觉得。而我知道,却无法告知,也不必告知,它并不需要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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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广东省深圳市 2012-7-1 22:05:0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卢光辉 于 2012-7-1 23:22 编辑

                                                                                               旧书

       2000年夏天,领到绿色的离婚证后,一堆书和书画工具成为了我的累赘,我把它们寄放在朋友那里。朋友一家人住六楼,七楼是添加的:红洋瓦的屋顶,简单粉刷的墙壁,一百多个平方;一直被闲置,显得空荡又隐蔽,很适合收容废件和旧物。在其中,用了半天炎热如火一样的时间,我完成了我的抛弃。那些书被油皮纸包裹,塞满画案底下的抽屉;画案端正地被安置在屋子的中央,画毡平展,成一种等待的状态。告别它们时,我如同又经历一次离婚。随后,我看似了无牵挂,又开始四处行走。

     其间,头二年,曾回去看过它们三`四次,我一次比一次自感荒凉。因此,以后即使去了,也不再上楼。只是和朋友谈话,喝酒时,我总不自觉地抬头上望。似乎隔着一层结实的预制板,囚禁着一群故人,一群我的落难的故人。

       那些书,大约有四百册,多数为碑帖、画集、诗文集之类。书画类书籍出版者基本上是“古籍出版社”或“荣宝斋”,显得古朴厚重;尤其是那些碑帖拓片,黑底白字,一片斑驳,如同一堵堵神秘历史的墙壁,必须慎重恭敬的心境,才能读懂;如果临习,那更是要手追心摹。而文学类书籍要显得蓬松一些;当然,这种感觉只是体现在外表上。有一种倾向很明显,我对中国古典和近代文学作品,几乎没什么兴趣。我个人认为,前者语言形式与现代完全不同;沉溺其中,对我无宜。它作为学术研究,很恰当;作为学者探讨的某个领域,很合适。而我不能也不想担当或冒充这个角色。我还感到,对于现代意义上的写作,那些古代的文字作品的影响是,割裂大于延续。而后者,也只是现代意义的写作这一新形式,在中国的开始,整体显得幼稚。我更热衷于阅读西方经典名著,及现代先锋诗人的作品。因此,我的藏书一直都服从于这个理念。这些书被寄存时,已显得很旧了。当然,我说的旧,是形容它们的外表,与书的内容无关。

       我的购书、藏书,始于一九八八年。那时,我十八岁。刚从一所职业高中毕业,被分配到区纺织厂上班。我身体的发育,一直都比同龄人晚许多。进厂体检时的数椐就是证明:八十六斤,一百五十八厘米,没一根胡子。看上去,就像一个童工。因此进厂初期,只能做一些简单的轻体力活。比如扫地,捡拉圾,晒原棉。这些工种,不须动脑筋,便于我去琢磨其它的。当时,我持续参加了区文化馆的书法和美术培训班。不否认,我在这些方面,的确非常用心、刻苦。对于许多事物,往往是深入了之后,才感觉到自己认识的匮乏、弱小。而书似乎能使改变,重新塑造自己。所以,一领到工资,我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大智路口上的古籍书店。那时,工资很低,由于离家有几十里地,还须租房,吃饭,穿衣等世俗开支,再加购书这一无节制的精神需要,还有自己不善计划、分配的本性,尽管每月还得到家里的补贴,我仍搞得十分窘迫,肚子常饿得痛。但并不觉得内心荒凉。回想,那几年买书的确疯狂,不计后果。我的藏书,大部分是那时买的,也是那时饿出来的,像我体外的口粮。

       没有收捡,不会整理,也是我的生活特征。我很难把书集中放置于室内某个固定的位置。它们往往会被散落在床上、书桌上、凳子上、地上或厕所的窗台上,像一片片落叶;置身其间,总让我有秋天的感觉,收获的感觉。只是随着我这种感觉的持续,书旧得很快。这种旧,并非时光流逝的印迹,而是我的目光专注与我生活坏习惯造成的结果。  
       让我的书很快变旧的原因,还有一个,就是搬迁。

       这是一个很沉的话题,也是一种很无奈的生活状态。已经记不清,至今为止,我进行了多少次搬迁。但是,那些年,扛着一捆捆书的搬迁景象,让我记忆犹新。二十岁长出胡子之前的搬迁,是因为找到了更便宜更幽静的房子。一九九零年以后,因从书籍中所获得的能力,开始在厂里从事宣传工作,很快,我在厂院内有了一间集资屋子。终于有了近二年的定居。这期间,我进行着非常痛苦的恋爱。常常把内心的愤懑和狂燥发泄在这些书籍上。

      其实 结婚以后,我几乎仍处于单人生活的漂流状态。分居对于我而言,不仅仅是相对于一个在法定意义上有妻子名份的女子,更相对于一堆有依赖性情感的旧书。只是我与我的那堆旧书的分居,是被迫无奈的。那几年,我的旧书常常被散落于几个地方。我乡下的家的意义,逐渐向老屋这个层面转换。我把一些我己经不再常用的旧书,放在那里。无论是在形式上,还是在作用、意义或业已深藏的内涵和散发着的气息的层面,老屋与我的那部分旧书极其相似,应该能成为我很合理的收藏点。只是我不识字的父亲,上茅房总有撕书的习惯,因此我十分担忧。还有一部分会用的书,被我存放在镇上二位亲戚家里,以方便我需要时去拿取。那里并不具备收藏的氛围与条件。而我常常随身所携带的,是三、五本旧碑帖。

        这种状态如同一种慢性疾病,一直持续着。一离婚,那些令我十分厌恶的世俗纠葛,似乎已被我挣脱。同时,我对那些旧书的依赖性,几乎接近无。这二种变故之间似乎并没什么必然关联。不过,深入地自我剖析一番,还是能发现十分隐晦的必然的因果关系。

        这些书,为我营造了另外一个世界。这个世界的形式,无论是以文字所描述,还是以图画所再现或表现,都是对生活的提炼,有的甚至是对历史提炼后,又经历了时间的持久锤炼。这样一个世界,无疑与我的现实生活都很大的距离。因此,我常常是在书所营造的世界中思考。同时,又不得不在现实的世界中生活。而且我还会用思考所得,来要求我的现实环境,这无疑是不可能。尤其,我向来是固执的,不妥协的。而婚姻是一个人很重要的现实需要,很重大的生活形式。它会贯穿一个人的一生,也会葬送一个人的一生。何况我对婚姻的期望,是来自那些旧书。因此,现有的婚姻与我的期望总有相当的距离。因此对我而言,婚姻不仅强大,同时也很脆弱。一种感觉,能够延续它;一个想法,也能彻底地摧毁它。

        只是,我强烈地感到,随着我阅读与创作的持续,也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对书籍的依赖性越来越少,自己能够成为一本深沉的旧书的趋势,似乎越来越明显。走进书店,我再也不像当年那样热血沸腾,心潮澎湃。当然,能让我买的书也日渐罕见;也就是,能让我收藏变旧的书,越来越少。
       到目前为止,在与我有亲密关系的人当中,能收藏我的这些旧书的,我的这位朋友是最合适的。这种合适,不仅体现在,他有大量的闲置空间这样现实条件,更重要在于,我有着共同的求索方向,并且一直以各自的方式企图到达。他的书房有二十多平方,几张书柜并列,二面墙壁几乎全部被占满。我一直都认为,他的阅读与创作过于保守。这是他的本性所决定的;体现在他的藏书方式,也是如此。他的书房总是窗明几净,横列分明,有条不紊。他是一个仕途边缘人,因此对于他,无论是从政或是从艺,都显很局促,放不开。在与我不同的生活状态中,他和他的书也在一天一点地变旧。

      弹指之间,我的那堆旧书,已在他那里寄存有十来年了。想,没有了我的翻阅和依赖,它们在单纯的时光的流逝中,依然在变得更旧;又想,寄存时,它们身上那些还显崭新的伤疤,应该已蒙上一层霉黄的时间面纱。当然,那一道道伤疤,何曾仅仅只是彰显在层层叠叠的页扉之上?

         几个月前,从一千多公里之外的家乡,朋友打来电话,说:“七楼已开始漏雨,潮湿得很,想把你的书转移到他的书房。”

                                                                                                                                                                              2011,6,20于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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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广东省深圳市 2012-7-1 22:06:0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卢光辉 于 2012-7-1 22:20 编辑

                                             六月八日   

          中午,很热,阳光煞亮。

       打开Q空间,我原本准备修改我刚刚完成的一篇散文《灰色的影子》,无意中看到了你给我的留言,确切地说是很短的评论。这些文字只是出现在这篇文章的评论栏里,针对的却是我和我的生活形态。相对于我的生活和生命,你从诞生一刻起就占有极其重要的位置。我俩生命重叠的十五`六年中,一直都是相互影响,相互感染。因此,我没有一丝理由不慎重对待。

       你的留言很短,算上标点共三十七个字。你的观点很鲜明,结论也很明确。只用了一分钟,我明白了你所要表达的意思。之后,我开始逐字逐句推敲,看你的句子是否有语法错误。没有。然后又品味这句子的节奏。很明显,你遣词造句已做到简洁、朴实、干净。再无过去的花俏、拖沓、华而不实。这是许多小女生或初级写手常常自以为是的写作习惯。当然,做到这样,可能是因为这种叙述方式正好符合你当时的意愿与心境。尽管在情感方面,你让我感到有明显的不适,但我仍为你在写作方面所取得的进展感到欣慰。

       关于你写下这些文字,并希望让我一字不落地阅读时的心情与情感态度,我一直都在揣测。直到下午二点才给你回复:飘,阅读并理解,往往是一件很慎重也很暖昧的事。尤其是面对一篇有“你”和“你的亲人”存在的文章。我承认,在《灰色的影子》一文中,有很重要的一部分,写了你、我、还顺带写了你母亲。对于你而言,这很纠结,让你感到伤感。这不是我的初衷。我是你的父亲,也是一个喜欢写作的人。作为父亲,我希望你永远快乐;作为写作者,我希望我的文字更真实更纯粹。

      有一类写,是一种生活体验,更是一种对生活的提炼。这个属性注定了用这类写所呈现出来的文字,是作者内心感受、需要与现实生活的现状相互碰撞甚至倾扎后的结果。这类文字既真实,又主观。我的这篇文章就属于此类。当然,你的短评也是。所以,至于你的这三十七个文字,是否对我存在有判断与结论上的误差,我不想也不能作出评判。因为我想把它当作一件很主观的小作品来谨慎阅读,所以爸爸能理解。

       孩子,我的写可能己经养成了一种习惯:总是过多地提取生活中一些苦涩的素材。并加以一定的艺术取理。比如我在该文中,我说我对你母亲:“一直是冷漠,背判,离开”,这仅仅只是文章的需要,是我要在文章中极力让自己变成“灰色”这一立意的需要,并不完全是真实的生活;当然与生活是有莫大的关联的。过去生活中的事实是,我从未对你的母亲许过任何诺言,也就不存在什么“背判”。还有“离开”一词,你果断地改成了“抛弃”。关于我与你母亲的离异,其中有很复杂的原因。对于你而言,我与你母亲的离婚己是一个阴影;而我们离婚的原因又是一个更大的暗影。我不想把这一暗影再强行覆盖于你业己不太晴朗的天空;所以,我几乎从不对你提及。在该文或其它与你有关的文章中也从未提及。当然我这安排,另外一个原因就是,我文章的立意并不需要,形式也不需要。还须说明的是,从一开始,这些文章的立意,就是尽量服从或服务于你的成长和以后;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孩子。如果,我说我并不爱你。我想,我是疯了,你也不会相信。

       应该是在前年的夏天,我开始有了Q号,也就有一方无形的空间。它的确满足了我某一层面的需求,便于了我的写与保存。许多以来,由于四处辗转的现实原因和自己不善收藏的陋习,至使我有相当的文稿遗失。文稿对于作者的意义,不仅仅是情感`思维`思考付出与收获的见证,同时,也是一种记忆的承载。不管是那些文字,还是那些已发黄的纸,都是唯一的,不可复制的。因此它们的遗失,对于作者而言,也是他本身很重要部分的遗失。

       在我那些遗失的文字中,有一些有关你婴儿和童年的描述。孩子,这一人生阶段,对每个人来说,是最美好的,也是最容易被忘记的。因此,父亲那时的记录,也是为你保存大量与你有关的美好。当然,那时你的美好是你很自然很贴切地生长出来的,并不是我或别人疼爱给与的。相反,是你不自觉地把美好,赐予了我和你四周的每一个成人。

       当然,我这样的做法也有一个很重大的目的:随着你的渐渐长大,你会很容易感受到生活中一些灰色的事物;而且这种感受能力会日益敏锐,日益强大。这些年来,你更多时候,是独自照顾自己,独自面对解决问题。从学会吃饭,刷牙,洗脸,穿衣,扎好看的辫子,独自在黑夜中睡觉,到学会骑自行车,做饭,合理分配零花钱,自觉地完成繁重的功课,一切你都做得很优异。让我时时感到欣慰,也感到很愧疚。同时,还有几分担忧。也就是,与你成长的同时,你灰色的情绪也在渐渐长大。它极有可能成长为一棵孤傲的大树。这样,我所替你保存的那些美好就显现出来了。我并不指望,这些已远去的亮色能完整地替代那些见长的灰色。但我想,它们能够成为一种灰色中的点缀,甚至升华;就像那些伞状的淡紫色的梧桐花,你五岁就很熟悉了的老屋边的梧桐花。  

       因此,Q空间开通以后,我进行大量的补写。只是已隔着记忆和这些年新的感叹,这些重新的与你有关的文字,并不是也不可能是过去文字的重复。那时我还完全不会用键盘打字。我请人把纸质上的文字打出,转移到了这里。从此,再也不担忧它们会被我的粗心所丢,被时间所丢失。

       也是在那个夏天,我把Q号和密码写在一张名片上递给了你。我希望,我递给你的是一把钥匙。一把随意打开我内心空间的钥匙。尽管那里因为隐蔽,缺乏光照,显得阴暗,潮湿,深沉。可能会给你感触和凉意。这样一个空间,对我有益处,对你也应是有所益处。燃烧是难以持久的。从被点燃那一刻起,就意味着迅速消逝。  

      如果你见到像火焰一样的人,那么,他的这种状态,要么不可能持久,要么就是一种假像。总之,他很快会归于湖底一样平静,深邃,有一些忧郁和冷漠,有点像我的Q号空间。这才是真正可以被持续的,延伸的 。

      我个人认为,一个忧郁的氛围,是可以促进人的思维与思考;更关键的是,一个人的快乐不应该盲目,无节制,必须也应该建立在有思想有内涵的基础上。快乐其实是一种美,也具备一些美的属性。因此,无论是我有关你的描述,往往会把你置于一个或多个阴郁背景中,还是我Q号空间的整体阴沉氛围,会致使你沉默,感到不快乐。这些并未违背我作为父亲本着力图让你快乐的初衷;也就是,作为作者和作为父亲,我的这二个角色所遵循的原则并不矛盾。  

      过去,我的写是这样的形式:先必须选择一个绝对宁静的空间,然后趴下,握笔,在纸上不停地涂涂改改。在这个过程当中,在这写作所需的建构当中,笔、纸、桌子、椅子这些硬件什物,显得繁琐、累赘;尤其是,在这个纷繁浮躁的现实世界当中,要寻找到宁静,更是件相当困难的事。因此,我的口袋里常常带着纸巾,以备随时需要,把耳洞塞得严严实实。而现在,我只需一部手机,就可以进行;显得十分便捷,简单。更重要的是,即使在十分嘈杂的外部环境中,仍可以无所顾忌。想,这可能是因为我具有停尸间一般死寂阴森的Q号空间,替代了我现实中的四周;也有可能是,因为过去过于正统的写作形式,使自己对外部提出了过于苛刻的要求。不管是什么原因,除了因有写作的存在,对我人生层面有着得与失的影响之外,我写作的成本的确得到了大大的降低。  

      只是,我们现在的写变得更加小心,变得如履薄冰。这都是因为被省略去的成本,使我对我现在的文字产生了怀疑。还有,我现在大部分有关你的过去和有关那片土地的文字,不仅仅隔着时间不断逝去所造成的无情深度,而且还横亘着现实空间所给与的无法逾越的距离。我常常在许多不同的外地进行着移动不止的写。比如,我现在就在一千多公里之外,慎重阅读了你的评论之后,正在慎重地写这篇文章。这时空的转变等诸多因素,都会加大我的怀疑。怀疑我的文字会因为我的粗心,背判了我的初衷。怀疑自己的所写,会因为所谓文章的立意所需,偏离了生活的真实,而影响你对我认识;所以,每一次初稿完成以后,我都会一遍又一遍地慎重阅读,一次又一次地反复修改。

       归根结底,我在意我的文字,它们是我卑微的价值之所在;我更在意你对我的认识,更在意你一如既往的进步,那更是我价值的基础与延伸之所在,也是一个父亲的意义之所在                                                                                                      

                                                                      2010,6,10于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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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湖北省十堰市 2012-7-1 22:07:14 | 显示全部楼层
沙发欣赏,每一篇都深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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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湖北省十堰市 2012-7-1 22:08:12 | 显示全部楼层
对于狗的情感,我也许更能体会,曾经养过很多只,具体数字已经不能考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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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浙江省杭州市 2012-7-1 22:12:35 | 显示全部楼层
我 与 海



(一)

一千多公里,这是我与最近的海之间的距离。



这是宿定的距离。无法改变。我出生成长在内陆的腹地。



这意味着我与海的遭遇,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如果我像我的父亲一样公牛那般,忠实于我脚下曾经的那片土地,我想,我不必甚至不能越过远处那条我能看得见的小山脉。而我还记得,我家那头最桀骜的公牛,窜到了邻村的庄稼地。那是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深夜。缰绳、栅栏、闪电和本能相互倾扎它,撞击它,压迫它。那是它所到达的最远处。只是它一路蹄印着实深刻,至今我顽强的记忆仍可以在那些坑洼里停歇。所以,有些镣铐铁链一样的延续,必须斩断。否则,海对于我,极有可能永远只是一片想象,甚至连想象都不是。

  

已经记不得我有关海的想象的源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它不是源自我的父母。他们不曾提及海,从不。这与他们的身份有关,与他们的思维有关,与我和弟妹众多所给予的沉重有关。



海是那么遥远,既然希望无法企及,那么就不必存在——我想,这就是父亲的推理。而天空不同。虽然也很遥远,但可以用希望度量,抵达。夏天,黄昏,父亲总会站在江堤上望天,看云。似乎他们的希望就骑在牛一样的云上。他能准确地认出深藏有雨水和闪电的云。尽管它还只是在天边徘徊。当第一道亮光划过天际,父亲看到的闪电是能牵引着希望而来的缰绳,他似乎可以把握的缰绳。也就是说,天空是他们高处的所需要的海。它总能在干旱的季节,以深沉、严肃的表情,及时又恰如其份地赐降雨水。这与墒情有关,与我们的口粮有关。



不可否认,海与天空有着太多的相似,几乎接近亲戚。其间的我们就是证据,就是它们之间鲜活的血脉。

  

不管怎样,我关于海的想象,毕竟还是来了。它进入我们大脑,是如此的简单。只须我闭上眼。不须敲响任何一道门。即便有,那也是老屋后的一阵鸟鸣,池塘里的一片蛙声。我不设防的童年,象大堤外的江滩一片。

  

大堤外的江水在静静地流淌。这生生不息的大水,一直遵循着她宽博绵长的规则,从遥远的天边缓缓而来,又向遥远的天边缓缓而去。她在我们的身边留下的段落是如些真实、饱满:江滩、大雁、芦苇、旧砖窑、杨柳和依稀的对岸。



这条大江收留了沿途地面上多余的水。也包括我祖母的眼泪。据说,六十多年前,我的这个微薄的家族是籍凭一条小木筏漂流到这里的。这条伟大的水路就在我们的身边。我们依水而居,临水而泣。我们一直依赖着她的庇护和慷慨。



我们是一群长江边的孩子。整个夏天,江滩盛满浅浅的江水,只要有可能,我们会毫不犹豫地将身心丢在那片柔软的地带,像一群等待发酵的不安份的酒曲。我们要把这片水域酿成米酒,属于我们的欢乐的米酒。我们自由地打开水的门。我们轻松地把一方与自己身体相同的水挤来挤去。我们把一口水上的空气带到水下。我们不停地练习水下的行走,我们必须抗拒水中一股绵绵的向上的力。这是使我们免去沉论的向上的力,也是一种默默呵护。尽管不幸在所难免。但水时时刻刻都在保持着这种禀性。



我们沉浸在自己酿制的欢乐之中。我们贪婪地体验水的抚摸。虽然这是一种可以替代的感觉。但我们的母亲总是在大堤内在庄稼地里。她们必须勤劳地抚摸庄稼。然后再让那些尽管粗糙的杂粮不断地抚摸我们的成长。



在干旱的季节里,清晨或黄昏,穿梭在大堤内外的,是挑着木桶的村里的男人,向长江借水的男人。大江属于远方的海。我们喝下的是本属于海的水。而抚摸过我们的身体、想象和欢乐的江水,极有可能一滴不落地成为海的部分。

  

当然,我对海的想象,更可能就是我与海在前世的约定。它已经像一朵蓝色花苞一样深植于我的头颅之中。不必任何铺垫、培育和暗示,只等到我可以爬上老屋后的那棵不再开花结果的老梨树最矮的枝丫,它就可以开放。慢慢地持久旺盛的开放。

  

孩子时的我顽皮,淘气,粗心又邋遢。开学不久,崭新规整的课本就被折腾得面目全非,所有扉页的边缘都已残缺,像蜿蜒的海岸。而有关海的课文就在其中,一行行,海浪一样,一波紧随一波。在结构繁复、内涵丰富的文字铺就的水路上,我关于海的想象,由简单逐渐被引领到一片深邃、沉重甚至无助。



从不回避,我童年的阴影深重、巨大。总会覆盖着我本应该明亮的小小梦境。那些深夜里的争吵和菜园里奔突的魅影。我时常在深夜惊醒。我的阴影发韧于现实,又不能在现实中说出,更不能在现实中消除。也许是内心的虚弱和惊恐,使我几乎每夜尿床,这习惯贯穿了我的整个儿童和少年。我想,那些深夜被褥上的印迹,也许是我内心阴影在现实中唯一可以的呈现。只是我童年的阴影总会与我有关海的想象相遇。它们就像二个陌生的又不得不面对的敌对者。我只能将我童年的阴影深埋成我想像中海的底流。永远。我别无选择。



  

只到十三、四岁,我仍然保持着折纸船的习惯。这也许是出于我对海的向往,对远方未知的探究,以及对自我能力的验证。对于我来说。老屋前那方池塘,是最好的练习验证水域。它是那么的让我熟悉,对于我没有一丝悬念和未知。在我的指间,一张纸片被迅速翻转,它从平面趋向立体,趋向饱满可以承载的立体。在一艘纸船成就这后,我坚信,它承载着我远去和其他的使命。



蹲在岸坡边,我把纸船轻轻地放置在水面,船头向着前面的远处,而我身后的最远方,是我二十步之外的老屋。之后,我渔夫一样正经的忙碌,我不断地改变位置,不停地用手在水里轻轻搅动,随着水波的扩散,和我的想象的蔓延,纸船慢慢离去。欣慰与满足也离我越来越近。只到我的整个手臂都插进水中奋力地划动,波浪兴起 ,纸船缓缓颠覆。这与我吃饭时总会不小心摔碎碗有本质的不同。纸船从朝着我认定的方向离去,到按照我的意愿的沉没,都由我的力量和意志所决定。



无法知道,我折叠了多少纸船,又有多少纸船在老屋前的池塘里消逝。作为一棵树,它们是我成长过程中必须摇落的洁白的叶子。而我在池塘水面上的倒影,日渐壮硕。童年的我,快乐是简单的,脆弱的,像一只玻璃杯,随时随地可能被一个成人所打碎。所以,我越来越感到我已拥有能力,来反抗给我带来阴影的成人。直到我自信到我再也不需要这种游戏和验证了。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忘却了折叠纸船的方式。



              

(二)



与海遭遇,我是被迫的。



一九九三年的春天,我的日子过得没有一丁点生气。对于那时的工作和爱情,我行尸走肉的感觉,达到了极限,我只想这样,只要是离开!我可以朝任何方向,去任何地方。除去我不需要的,我不知道我还能拥有什么。我找不到任何留下来的理由。



当然,我很早以来,我尽管明白自己没有任何让对方倒下的东西,但我还是无数次扣动了自己所做的玩具枪的板机。直到我突然发觉我已是一枚子弹了。我们正在经历的,可能很早以前就与我们有着约定。



在春天,在春天里的花还没有开放完这前,我必须离开。



最终,我还是选择了南方,选择了有海的地方。

  

只是我已成为了别人的需要,而我无法说服自己愿意成为别人的拥有。凭心而论,我不是一个无情的人。我的情绪是那么容易被文字的虚构所左右,何况现实?我极有可能成为别人的阴影。还有,在这片土地上,毕竟有我二十多年沉淀的文化元素:纸船、草屑、棉花地、麦田、工厂里巨大的机器轰鸣声、年纪轻轻就失眠的夜,还有挥之不去的童年的阴影。我自呤地认为,我是这片地域上最沉重的暗影。我是如此的失败。离开,是必须的,也是无比沉重的 。



列车,飞驰。像一条被放逐的孤傲的街道。每到一站,它总是:与站台吻合。开门,一些人挤出,又一些人挤进。然后关门,一声长啸,不可一世地离去。这样的场景在夜里,显得几乎有点悲壮。它的使命就是:前行,把定居的梦想一一送达。它不属于沿途的村庄、城市、平原、山峦、桥梁、隧道以及一切定居的事物。它们是在我过去有关海的想象的路上所忽略了的。这些大地上的符号,各自遵守着自己的位置,把我对海的想象逐步引领到真实。车窗外的景像越来越陌生,这意味着我离海越来越近。满眼都是我从未见过的植物。它们粗犷、热烈、肆意,就像当地的阳光。我已经闻到海的气息了。

  

从湛江火车站到徐闻县海港,我乘坐的是一辆大客车。在海边的码头,我挤下车,我有一种被放生的鱼的感受。



尽管我对与海遭遇作了充分的准备,经过许多年有关海的信息的洗礼,比如:深刻的文字、直观的图片以及无边无际的想象。我自以为有足够的心理防线。可是直接面对海以后,这一切显得如些的脆弱,我向来认为我是一个狂妄自大的人,不去崇拜任何人。可对海,仅一眼,我就被征服。被彻底地征服。

  

我从未见过一种事物,能够把一种色彩及其内涵如此专一地彻底地毫无间歇地传递到可能的无限。蓝色,蓝色、辽阔、沉静、纯净、深邃、神秘、忧郁的蓝色,毫无障碍地无边无际。以至于我的目光轻易地去了远方,又轻易地被收回。只是在这过程当中,有着令人毫无知觉的丢失。我不知道,我有多少目光被海水吸附,潜入了海底。又有多少目光在海天交接处逃逸,永不回来



海水轻轻荡漾,舒缓的波谷像摇篮,充满了安置的可能。我将心中的婴儿一一抱出。我与海的交流在静默中延续。我是如此心甘情愿地留下,被征服,被消融。作为被征服者,我倾诉性地告知我在内陆腹地的遭遇与坎坷。我是内陆腹地的一粒尘土,我被向海的风暴所驱赶。尽管我已心力憔悴,可对来此以后的我充满着期待,充满着激情。而海沉默得像先知,已知我来此以后的经历与结局,可它不说。  

站在岸边,站在海陆两片伟大意象之间,我终于发现:我,这一粒来自内陆腹地的尘土,与生倶来具有岛的潜质。  

而我这次出行最终的目的地,就是海南岛三亚。当天下午,我坐了三小时左右的轮渡,渡过了琼州海峡。这是一片宽阔的蔚蓝色的水域,很容易让人想起有关海的文字。通过文字寻找海,和通过海寻找文字,感受都很非凡。一千多年前,苏轼在这踏水而过,体内塞满了沉甸甸的繁体汉字。

就像椰子树需要阳光一样,我必须一份工作。在那陌生海岛小城,寻求一份赖以生计的活是一件比较艰辛的事。你必须像渔夫,在频繁的海风中捉到渔讯一样,着准用工信息。必须顶着烈日,找到一扇扇陌生的门。必须激活一张张僵硬的脸。你必须把你的陋习缺陷深埋。我像我老屋后那棵老枣树,一直是随意任性地邋遢地生长,身上布满了荆棘。这些陋习缺陷甚至已经成为我赖以存在的根须。我必须把自己修剪成一棵干练的简约的椰子树。必须像花一样微笑。必须给面试我的考官这样的感觉:我是可以开花结果的,我是必须的。当然,我还必须像椰子树一样,把果实挂在别人难以企及的又可以望见的高处。还有一点很重要,那就是,要打开我如水的内心是很艰难的,就像打开一枚椰子。记得我是在学会打开一枚椰子之后,我找到了一份活计。

那是一家制作太阳蓬的公司。在阳光四溢的热带海岛小城,那是一个不错的行当。与阳光和别人在阳光下的想法打交道是一件幸运的事。我做的是美工。把遮阳蓬的外观及其有关文字与图案设计得美观,是我的职责。我必须让我的设计图,贴近客户的想法,或者让客户的想法变成一幅图画。有时我更喜欢简单的体力活。它可以让你拥有纯粹的八小时之外,而我不能。我常常去海边,黄昏的时候。去往海边的马路,就在公司的门口,仅仅只需五分钟弧形平缓的漫步,让人很轻松的距离。像海浪持续轻抚沙滩一样,我不断地琢磨别人的想法。穿越一个陌生人是艰难的,我需要一波波海浪来激活我的思维。送走一天中最后的阳光之后,我许多有关阳光下的构思,在那黄昏的海边完成的。   

海是一杯向晚的浓茶。  

黄昏时候,去海边。已经成为我的一种习惯,甚至依赖。“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就是我们对情感的依赖的印证,绵延到今。我们依赖明月与海的构成,抵达内心的无限。  

满月,瓷碗一样饱满的月,盛满了家乡的米酒。海面上的月光,像我小时候不小心摔碎的碗的瓷片,和洒落的米酒花。这是一枚开启内心的钥匙。月色下的我,是像锁一样的孤岛上最深邃的锁孔。


月色中内陆腹地的家乡,也是一碗陈年的米酒。我内心中有关那片土地上所滋生的积怨、郁闷甚至阴影,正被异地的月色洗涤淡化。在有海与月色的夜晚,回忆二千多公里之外所发生的往事,会有一种更加悠远的感觉。我突兀地从亲人、朋友的视线中抽身而去,给他们的记忆留下了一大片仍在蔓延的空白。对于我,他们也是留下更多的悬念。他们中有的正在无休止的劳作日渐老去,有的正在迅速地改变自己。他们的方言和视线对于我来说,一直是一种支撑,而以往我从不觉得。  

可以想像:我老屋的屋顶上青瓦又少了一片。那么,今夜就有那么一缕月光正从那片缝隙中轻轻滑落。   

令人震撼的大风,来自海上。每年八、九月时,台风随时可能登陆。乌云翻滚,海浪汹涌,天地一片昏暗,飞驰的空气,夹杂着暴雨,呼啸而来。地上的高度无论是生长的,还是建造的,都在承受着考验。生命有着至尊无上的高度,因此也有着无以伦比的脆弱与恐惧。台风给予了我从来没有的体验。紧闭门窗,挡住了风,却挡不住恐惧。站在窗口,我揣测着可能的倒塌:从一棵棵树到一座座建筑,再到一个个半生不熟的异乡人。  

台风过后,我们忙于把被拆散的部分,尽量还原。而有些不能,永远不能。比如满地的落叶、果实、死去的蛇、老鼠、壁虎和鸟,以及倒伏的大树。我看见许多大树形态不同,但却同样让我感叹的根蔸。它们平静地躺在地上,根须已被暴雨冲涮得格外干净。但,它们曾经深入大地的证据依然存在。那一口口深坑就是证据,也是它们唯一的深刻的脚印。这些坑使这些倒伏的大树,更像刚挪步就永远跌倒的莽汉。在台风的打击下,我们见到了太多倒塌的过程与结果。  

由些可见,我们都有倒塌的可能。   

经历了二次台风以后,在我的内心里也猛然升腾起一股飓风。我辞掉了工作,开始与人合伙筹建自己的公司。我的确是一个有勇气但又缺乏能力的人。仅仅三个月,我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而就在那时,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从内陆腹地的家乡,一位女子沿着我来时的足迹,突现在我面前。从她风尘仆仆的样子来看,她是执意要成为我的妻子。


同样的线路,终点成了起点。  

一路上,我一直保持沉默,在她面前,我认为沉默是最好的表达方式。屈指算来,作为一棵想结果的树,我从内陆的腹地,一路移植到热带的海边,历经了四个季节,仍然不能体会到结果的感受。看上去,我仍一无所有。身后的她就成为了我唯一的行囊,唯一的回乡的行囊。尽管我打心底地不情愿,并感到莫名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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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浙江省杭州市 2012-7-1 22:16:1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卢光辉 于 2012-7-1 22:16 编辑

  (三)



我只是一个曾在海边生活过的人。去海边,仅仅意味着我出了一趟远门。  

海成为了我的曾经,进入我的记忆。肯定挤走了一些我正在模糊的往事。在时间的行进中,我有许多丢失的记忆,而我对海的记忆是足以替代、概括它们。  

我的记忆有了海,使我多了一些深邃的思索。我关于海的回忆,和我在海边海上的经历不同,和我有关海的想像也不同。我有关海的想像,有许多我随意发挥的部分。它来自于我内心的需要,是我成长的必然。而我有关海的回忆,可以使我随意地摘取我与海有关的经历,尤其是它们已没有任何悬念和未知。但我与海有关的经历就不同,你正在经历时,下一步永远充满未知。现在,对于我与海有关的经历,只要我需要某一段落,它就能及时赶到。   

蓝色。蓝色,被海专一地彻底地毫无间歇地传递到可能的无限的蓝色。又被我的一层记忆蒙上,并延续的蓝色。这是我回忆最多的有关海的段落。  

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我迷恋上绘画,后来书法和写作也成为了我的必须,成为我与世俗抗争的道具,或根本就是我的世俗。然而这些形而上的嗜好,除了让我变得更加偏执、孤傲,内心充满虚幻的之外,几乎没有给我来任何现实意义上的东西。我一直因此处在一个动荡的不确定的生存状态。我很难在一个地方、一间房子、甚至一个人所营造的氛围中久呆。我总是不断地变更地点、职业和租住屋。我往往是这样:到老屋和离老屋有四十里远的临时住处,收集齐一部分我必须的书稿和作画用具上路,一段时间后,又背上一沓布满墨迹和皱褶的宣纸回来。在此过程中,谁也不能确定我会什么时候回来,谁也不能确定我会回到哪里,谁也不能确定下一次我什么时候离开,又将去往何方。包括我自己也不能确定。


只是我回来总会打听到类似的消息:又有一位朋友不再写了,他要专心开店;还有一位,半年前猝死在位于闹市区里的租居的画室里,三天后,才被去看望他的朋友发现。  

在这条形而上的道路上,尽管不断地传来不幸或让人遗憾的消息。然而,我坚信,总会有一群至少还有一个人仍在坚持。他们正在一如既往地把一种被他们视为生命的色彩,专一地彻底地毫无间歇地传递到可能的无限。所以,毫无疑问,他们注定要在陆地上,过着海上的生活,或干脆像有着孤岛的海一样生活。   

一九九五年十月五日 十四点十分,阳光盛大,果实灿烂。这个秋天准备得格外充分。神圣的产房门口, 一个婴儿湿漉漉地呈现在我面前。生命的开始是如此的平静、祥和,我本能地愣在那里,不知所措。这与见到海的第一眼时我的感受根其相似。  

她是我的女儿,我等来的天使。从这一刻开始,我将是一位父亲,天使的父亲。我的生命线上从此有一枚快乐的音符。当然,我的孩子呵!你也带了天堂的镣铐。我会因你变得脆弱。  

我的孩子,你的成长像一首舒缓的夜曲。你带着音乐气息的小手,正在抚弄我的眼睛、鼻子、嘴巴、头发还有耳朵,只要你喜欢,它们随时可能成为你可爱的玩具。孩子,只要有可能,我就抱着你。我抱的方式有些特别。我总是把你端正地裹在我上衣里,腆着肚子,迈着方步,像一个怀孕的父亲。每次放下你,离开我身体的你,总让我有种分娩的感受。  

我的孩子,你父亲的童年发生在很久的以前,对于童年的我以及与我童年有关的人,我必须一一作精确地深入地剖析,我必须时时把我的童年镜子一样安置在你成长的前方。我要尽力成长为一个完美的父亲,你的完美的父亲。我坚信,我小时候缺少的,我必定给你!我的孩子,作为你的父亲,我有足够的自信。你的父亲是一位见过海,并与海有深入深刻交流的男子。海已经成为了他的内部重要组成部分。  

我自信地认为,清贫的我拥有许多世俗之外的财富,它们是完全可以纯净地毫无摒弃地延续下去。比如我对海的想像,与海有关的经历,以及拥有的对海的记忆与思考。  

生命的终结与诞生一样,都是我们刻骨铭心的事件。


我的祖母的去世,给我留下终生的遗憾。作为她的长孙,我享受了祖母生前无尽的甚至毫无原则的呵护与关爱。尽管祖母多舛的命运和漫长的生命过程,几乎让我们甚至祖母自己也无法确定,她在世间经历了多少岁月。所以我只能这样肯定:祖母活了大约八十六岁。我与祖母的生命过程整整重叠了三十四年。只是在这个重叠的过程当中,祖母几乎不择方式的付出,使我从一个不满六个月的早产儿居然成活,并日益壮硕,而我的祖母在无休止的内耗外损中慢慢枯竭。


在祖母生命的最后几年里,我断断续续地无助地望着祖母的生命之火迅速衰弱。曾经有二次我悲痛地垂立在祖母的床榻前,几乎接近了永别。然而祖母居然奇迹般地籍凭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从死神的枷锁里挣脱回来。尽管那几年,我一直保持清醒的认识:祖母的离去,是谁也不能违背的法则,是随时可能发生的。但当我在八十公里外从电话时听到这个噩耗时,仍不愿意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我匆匆赶到,祖母漫长的坎坷的一生,已经被浓缩在一个小小的骨灰盒里。


即使在祖母去世以后的几年里,我仍在尽可能打听关于祖母的经历。尽管可以告知的人越来越稀少,当然也不会有什么新的可知。但他们重复最多的一句话是:一个苦命的婆婆。   

,给我留下终生的遗憾。作为她的长孙,我享受了祖母生前无尽的甚至毫无原则的呵护与关爱。尽管祖母多舛的命运和漫长的生命过程,几乎让我们甚至祖母自己也无法确定,她在世间经历了多少岁月。所以我只能这样肯定:祖母活了大约八十六岁。我与祖母的生命过程整整重叠了三十四年。只是在这个重叠的过程当中,祖母几乎不择方式的付出,使我从一个不满六个月的早产儿居然成活,并日益壮硕,而我的祖母在无休止的内耗外损中慢慢枯竭。


在祖母生命的最后几年里,我断断续续地无助地望着祖母的生命之火迅速衰弱。曾经有二次我悲痛地垂立在祖母的床榻前,几乎接近了永别。然而祖母居然奇迹般地籍凭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从死神的枷锁里挣脱回来。尽管那几年,我一直保持清醒的认识:祖母的离去,是谁也不能违背的法则,是随时可能发生的。但当我在八十公里外从电话时听到这个噩耗时,仍不愿意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我匆匆赶到,祖母漫长的坎坷的一生,已经被浓缩在一个小小的骨灰盒里。


即使在祖母去世以后的几年里,我仍在尽可能打听关于祖母的经历。尽管可以告知的人越来越稀少,当然也不会有什么新的可知。但他们重复最多的一句话是:一个苦命的婆婆。   

关于祖母的身世经历,祖母在世时,我也问过她许多次,祖母说得很简略、混乱。以至于我可以整理出几个版本。但祖母说最多也是:太苦了,记不得了,记不得了。所以我只能作出猜测甚至想像的梗概。


祖母祖籍可能是湖南岳阳一带。在祖母还没有记事时,能够确定牢记祖母生辰日子的母亲就病逝了。关于祖母的父亲,祖母总说,那老家伙,没见过。祖母可能是寄居在她的叔婶家里。日本人蝗虫一样肆虐时,祖母只身一人在逃亡的路上与我的爷爷挤到一块。他们依靠一条小木筏漂泊到湖北洪湖一带的江面上。在我父亲一岁那年,我爷爷不幸去世了。关于我爷爷的籍贯、年龄、死因甚至姓名,祖母也说不上来。祖母一直木讷地用话语重复着这样一个诡异恐怖的场面:我看到二个阴间的大兵押着全身血淋淋的他走了。


后来,命运给祖母身边安排了我叔叔的父亲。但这也是暂时的安排,仅仅三年的时间,这个男子就饿死在江边窑场。


短短几年的光景,年轻的祖母送走了二个本应可以与她相依为命的壮年男子。命运对祖母是如此的残酷,在祖母最绝望的时候,它把二个本可以的男子为她带来,又在祖母最需要的时候,无情地不计后果地从她身边夺走!尽管已没有人,甚至连祖母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但祖母已被世俗确定成克夫的女子。对于这样的定论,祖母自己似乎也不得不承认,尽管祖母有着常人少有的刚烈、倔强。无法想像,那些苦难漫长的岁月,我的祖母一个人是如何拉扯着三个年幼的孩子熬过来的。   

祖母性情的刚烈、倔强、偏执,可以通过祖母的劳作方式和对我的呵护方式,得到彻底的体现。从我记事开始一直到祖母生命最后的一段日子,我很少见到祖母坐下,哪怕是歇息的样子。劳作成了祖母唯一的本能。这种粗糙的无休止劳作的本能,已经概括了她关爱的本能——先是要养活后人,再到晚年的不需要后人养活。当然也替代了或隐藏了祖母身体与内心疼痛的本能。尤其是晚年,祖母随我叔叔迁居到四十里外的城镇。祖母一贯的有些劳作,已显得没有任何意义了。比如祖母仍然是天还没有亮就蹒跚到郊外,然后,在黑幕中,背回一大捆柴草。当然也背回一堆同情的目光,和所谓后人不孝顺的指责与议论。可祖母并不觉得。谁也阻挡不了她这么做。为了体现这些柴草的价值,在屋外一个隐避的角落,祖母还砌了一方柴灶。  

也许是祖母一生都是在为食物劳作,所以祖母对我的呵护,总是以食物的形式表达。小时候,祖母总是把叔叔家最好吃的不择手段地拿来给我。以至于精明的婶娘现在还在开玩笑地说,我是吃她家的饭长大的。直到祖母再也不能轻易地找到我,而我也只能抽空去看望她的时候。尽管我已三十几岁的人了,从那只我不能再熟悉的破木箱底,祖母总会翻出一沓层层包裹的食物。每次,让我感动的是食物。而让我悚目惊心的是祖母的手,祖母塞到我手里的是一副名付其实的手的骨骼。

死亡是唯一的解脱,是最终的归宿。我想,灵魂应该是轻灵的,自由的,不会像年迈寿终者生前身体。那么,我苦难的祖母就可以轻易地去看望她的母亲。还有,祖母的灵魂一定会到我去过的许多外地。尤其是那片海和那海上的孤岛。因为那里是我在祖母生前我离她最远的地方,也是在祖母生前留下有关我的最大的空白,她关爱我的最大空白。  

我们都已经经历了,也正在经历。对于那些模糊的或清晰的事物、事件,我们随意一回想,都是从一方池塘逐渐蔓延成一片无边无际。它们给予我们不同的情结和感触。我们常以孤岛的形态,持续接受它们无穷无尽的拍打。我们总是难以保持内心的平静,尤其是在夜里,一切都显得毫无顾忌。


其实,与生俱来,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一支海,一支站立的移动的海。我们一直拥有、保持着这样的能力与本能——我们相互看望,感染,感动,甚至征服。当然,我们彼此在擦肩而过时,难免会给对方带来影子,及至阴影。我们不断地愉悦,兴奋,忧郁,孤独,时时丧失理智。而我们终究还是在进行下去。我们都在尽力地到达可能的无限。  

现在,我正在屋子里,一个人。我还不知道今天的天气,但,窗外有鸟叫,好听的鸟叫。不 管昨夜我想了或想起了什么。在天亮之后,我还是会打开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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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浙江省杭州市 2012-7-1 22:25:19 | 显示全部楼层
                                                  搭     档


    如果角度合适,借助你上前方的车内后视镜,我能看清你的脸,简淡平和老实的神情;古铜色的皮肤,还保持着难得的平滑,有光泽,零星地点缀着色斑和纤细的皱纹;与你年龄不相称的头发,呈很自然的黑色,看不出有染过的可能;发茬也很整齐,应刚刚被整理过;额前的发梢几乎接近了眉头,这更使你显得平易,年轻;你上身所穿的乳白色唐装短袖衫,饰缀着棕色的画像砖纹和小篆文样。这些纹饰的确又拉近我与你之间之间的距离。它只是你生活表面的一小块装饰,也是你的自发的很抽象的一种审美感觉,并不代表你内心求索的倾向。你并无认识;对于古代书法,我一直在潜心地研习。这些玉筋篆线条典雅,优美,与你暴露的手臂上的筋脉相似,与斑驳、古拙、厚重的砖纹并不协调;如果换成金文或甲骨文,可能更合适一些。但这并不防碍它们在一起,就如同行事风格不同的我们,也能混淆在一堆。



    你坐在驾驶座上,上身直楞,眼睛警视前方、左右,还必须依赖车头二侧的后视镜关注车后。现在是黄昏前,车行向西,光线不利于驾驶。已显金黄的阳光依然耀眼。你微锁眉头,从豌豆胚牙状的眼睛里,沁出的目光依旧平和;鼻子精致,鼻孔微微上仰;人中沟漕不明晰;嘴小唇薄,呈猪肝色,总是半开,无丝毫矜持或肃然。可以想象,四十多年前,你应该是一个活泼、机灵、可爱的孩子。阳光照耀中,你上半身格外明媚,额头和鼻冀已沁出了汗珠,光泽更为醒目了。


    通过一面镜子,我可以持久地注视你,你肯定不知。我内心对你油然而生的好感,正在迅速茁壮生长。作为搭档,你可以是我的,我也可以是你的。你刚来这所私立学校,对路线还不熟悉;对我也是。所以你询问我时,语气委婉,态度谦卑;还频繁地回头对我微笑。这对于你并不容易。椅背高过你的肩,你要侧身回头,才能看见我。你的四川方言很典型,很容易让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片崇山峻岭、云蒸雾绕的风景。作为一位并无建树的画匠,我一直致力于在水墨山水方面有所突破。这必须得到有灵性的山水的熏陶与指引。我一直有去你家乡的想法。遗憾的是,我在现实中的行程,有太多的束缚。去你那,我有纯粹的动机和勇气,却无成行的现实基础。一次次违心地屈从之后,也自感我引以为毫的动机和勇气,有太多的的嫌疑。它并不够强大坚韧,无所顾忌。这是我到目前为止能独立生活以来经历和心态的一个缩影。的确,我具有若干与世俗若隐若离的爱好。这些爱好让我在平庸纷繁的生活中,有着多重角色。由于这些角色过于自重,自恋,自视甚高;与这些爱好有关的事,从一开始就被我上升到事业的高度。因此,我的许多作为和想法,常常与世俗相抵触,甚至对抗,这无疑加重了我生活担当,路途总是曲折坎坷。



    你似乎让我感受到了一块石头的存在。经历了泉水的洗濯,云雾的浸润,它显得朴拙,坚实,葆有随遇而安的美德,就如你一般。我认为,,我们的工作显得简单、琐碎、平凡甚至平庸。当然,从另外一个角度去审视,其中不乏美好。在我们的身后,有近五十个座位。每一个座位都承载如太阳一样的生命。这些未来的成人,现在总是活力四射,难以被抑制。每天,接他们来校,送他们回家,是一个重复的必须耐心的过程。我们时时以成人的规则,去约束他们,总不得要领,也得不偿失。每周一至周五,一天中,我们可以成为他们近三个小时的依靠。因此作为成人,我们也有同时段的适应,感染,融化与回归。



    不否认,我从未把“接送这群学生”当作事业去经营,它只是我在此地谋生的需要;但这并不防碍我按我的方式,去做这件事情。这件事有理由成为我所经历的欢快支流之一。假如我所想服从的是一条大河,而没有一条大河是保持独存,拒绝被充盈的;即使这条大河永远被高悬,只是我的虚像,这些支流也能成为我具有的从不放弃这一禀性的一种印证和安慰。



    我不会询问你对做这件事有怎样的想法,这是多余的。“没想法”可能是与之最贴切的工作状态。又要拐弯,九十度的方向改变。与你的身体相对应,黑色的方向盘显得硕大,扭转起来,你明显的有些吃力,身体几乎站起。持久的保持警觉,担负着重大的职责,让你确实有些累了。


                                                                       2011,5,14于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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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浙江省杭州市 2012-7-1 22:26:32 | 显示全部楼层
码     头



大堤外,有许多关于水的事物和情结。



经过98大水的以后的修筑,大堤厚实了许多。像只健壮的手臂,呵护着堤内的镇子。三四万人和着一群建筑抱成一团,就是一个不小的镇子。只是与堤外的大水对应起来,就显现弱势了。在镇子沿堤中段有一处缺口,如果不是特大的洪讯,这应该是一个安全的高度。混凝土砌成的方矩形通道,能容纳一辆机动货车单行。不像98大水前呈土质的自然形,总是给人大堤曾经决口的嫌疑。



一条碎石路,从大堤的缺口顺坡向低处延伸到水边,没有驳船、水泥台阶,只有轮渡和过江的想法,就构成了一座码头。



除了地理位置,已经不能从老房的任何迹象找到与码头有关。老房座落在岸坡的空地上,随意而破败:腐鱼一样的屋顶,斑驳的墙,蛛网密织的门洞、窗眼,几只干瘪锈蚀的油桶,都印证了时间的力度。人的行为在其中终止,老房已经彻底是形式上的空间。旧式仓库的结构与外表,更让它远离了生活、世俗。只是可能是地质的原因,土质向江边渐次软弱,老房子整体倾斜向岸,让旁边一颗枯瘦的老杨树有了拐杖的意味。多少造作一片与生活有关的虚像。倒是屋前场子上的几堆砂石丘让一切亮眼了许多。这些沙石来自很远的地方,经历了很长的水路,仍是新崭。只是人造的一丘丘,显得侷促。而四周的植被土生土长。自我安置,充满生机、幻想,很是肆意,甚至狂妄。它们高高低低,深深浅浅,尽可能地蔓延。只是到了水边,却嘎然而止。是的,面对长江这样的大水,总让许多顽强的生机无能为力。甚至人。



还好,我们有船。



有点隐诲,一艘小型简易轮渡泊靠在岸边,像只草鞋。说不上破旧,与码头倒是协调。就像一个村姑本应该戴一枚朴素的戒指。因为轮渡,碎石路到了水边,不会是终结。这种蜕变像蛹到蝴蝶。我们总是容易忽略平淡隐秘的。而惊心、炫目、有些虚幻,容易让我们由衷感叹的,我们群起倾注-------水路。



与岸上的旧仓库不同,轮渡的空间蓄积了人气,十几个要过江的人,散落在敞篷的客舱里,或站或坐,他们的性别、衣着、姿态、包裹、表情显而易见,不尽相同。而是去?还是回?就不易分辨了。而他们临水的感慨更是藏而不露。相同的路程,在地面和水上经历,给人不同的感觉:陆地坚实、稳重,像我们的父亲。而水深邃、透明,充满幻觉、未知与危险。很容易让人想起一大片哲人的思想。对于一大片哲人的构成,我们涉入越多,迷惑就越深。在令人敬畏的思想上经历了一番,我们如同做了一次庄严的洗礼或恍如隔世的梦。



对于过江,我们有太多的理由。在水一方有亲戚、朋友、恋人,或是家就在那边,再或是因为对岸有一桩世俗的买卖。而最为纯粹的是:仅仅只是为了体验一回过江的感觉。总之,对于水的那方,我们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纠缠。



时间与江水一起流动。船上的人,姿态和表情已作了几次转变,都显得有些疲倦。他们在等待启航的时刻。就象等待一把钥匙,开门。



五月份的一个下午,头顶有灿烂的太阳,自由的鸟,蓝色的天空和一片游荡、毫无章节的云。15:30分,轮渡启动。和船体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发动机的声音巨大、干燥、生硬、单调、急促、刺耳而直接。起锚,收跳板,完成得干净利落。轮渡即将离岸。我也是。



只是,我是倾身于内陆而去,像一滴好奇的逃逸的江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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