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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浙江省杭州市 2012-7-1 22:12: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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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与 海
(一)
一千多公里,这是我与最近的海之间的距离。
这是宿定的距离。无法改变。我出生成长在内陆的腹地。
这意味着我与海的遭遇,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如果我像我的父亲一样公牛那般,忠实于我脚下曾经的那片土地,我想,我不必甚至不能越过远处那条我能看得见的小山脉。而我还记得,我家那头最桀骜的公牛,窜到了邻村的庄稼地。那是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深夜。缰绳、栅栏、闪电和本能相互倾扎它,撞击它,压迫它。那是它所到达的最远处。只是它一路蹄印着实深刻,至今我顽强的记忆仍可以在那些坑洼里停歇。所以,有些镣铐铁链一样的延续,必须斩断。否则,海对于我,极有可能永远只是一片想象,甚至连想象都不是。
已经记不得我有关海的想象的源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它不是源自我的父母。他们不曾提及海,从不。这与他们的身份有关,与他们的思维有关,与我和弟妹众多所给予的沉重有关。
海是那么遥远,既然希望无法企及,那么就不必存在——我想,这就是父亲的推理。而天空不同。虽然也很遥远,但可以用希望度量,抵达。夏天,黄昏,父亲总会站在江堤上望天,看云。似乎他们的希望就骑在牛一样的云上。他能准确地认出深藏有雨水和闪电的云。尽管它还只是在天边徘徊。当第一道亮光划过天际,父亲看到的闪电是能牵引着希望而来的缰绳,他似乎可以把握的缰绳。也就是说,天空是他们高处的所需要的海。它总能在干旱的季节,以深沉、严肃的表情,及时又恰如其份地赐降雨水。这与墒情有关,与我们的口粮有关。
不可否认,海与天空有着太多的相似,几乎接近亲戚。其间的我们就是证据,就是它们之间鲜活的血脉。
不管怎样,我关于海的想象,毕竟还是来了。它进入我们大脑,是如此的简单。只须我闭上眼。不须敲响任何一道门。即便有,那也是老屋后的一阵鸟鸣,池塘里的一片蛙声。我不设防的童年,象大堤外的江滩一片。
大堤外的江水在静静地流淌。这生生不息的大水,一直遵循着她宽博绵长的规则,从遥远的天边缓缓而来,又向遥远的天边缓缓而去。她在我们的身边留下的段落是如些真实、饱满:江滩、大雁、芦苇、旧砖窑、杨柳和依稀的对岸。
这条大江收留了沿途地面上多余的水。也包括我祖母的眼泪。据说,六十多年前,我的这个微薄的家族是籍凭一条小木筏漂流到这里的。这条伟大的水路就在我们的身边。我们依水而居,临水而泣。我们一直依赖着她的庇护和慷慨。
我们是一群长江边的孩子。整个夏天,江滩盛满浅浅的江水,只要有可能,我们会毫不犹豫地将身心丢在那片柔软的地带,像一群等待发酵的不安份的酒曲。我们要把这片水域酿成米酒,属于我们的欢乐的米酒。我们自由地打开水的门。我们轻松地把一方与自己身体相同的水挤来挤去。我们把一口水上的空气带到水下。我们不停地练习水下的行走,我们必须抗拒水中一股绵绵的向上的力。这是使我们免去沉论的向上的力,也是一种默默呵护。尽管不幸在所难免。但水时时刻刻都在保持着这种禀性。
我们沉浸在自己酿制的欢乐之中。我们贪婪地体验水的抚摸。虽然这是一种可以替代的感觉。但我们的母亲总是在大堤内在庄稼地里。她们必须勤劳地抚摸庄稼。然后再让那些尽管粗糙的杂粮不断地抚摸我们的成长。
在干旱的季节里,清晨或黄昏,穿梭在大堤内外的,是挑着木桶的村里的男人,向长江借水的男人。大江属于远方的海。我们喝下的是本属于海的水。而抚摸过我们的身体、想象和欢乐的江水,极有可能一滴不落地成为海的部分。
当然,我对海的想象,更可能就是我与海在前世的约定。它已经像一朵蓝色花苞一样深植于我的头颅之中。不必任何铺垫、培育和暗示,只等到我可以爬上老屋后的那棵不再开花结果的老梨树最矮的枝丫,它就可以开放。慢慢地持久旺盛的开放。
孩子时的我顽皮,淘气,粗心又邋遢。开学不久,崭新规整的课本就被折腾得面目全非,所有扉页的边缘都已残缺,像蜿蜒的海岸。而有关海的课文就在其中,一行行,海浪一样,一波紧随一波。在结构繁复、内涵丰富的文字铺就的水路上,我关于海的想象,由简单逐渐被引领到一片深邃、沉重甚至无助。
从不回避,我童年的阴影深重、巨大。总会覆盖着我本应该明亮的小小梦境。那些深夜里的争吵和菜园里奔突的魅影。我时常在深夜惊醒。我的阴影发韧于现实,又不能在现实中说出,更不能在现实中消除。也许是内心的虚弱和惊恐,使我几乎每夜尿床,这习惯贯穿了我的整个儿童和少年。我想,那些深夜被褥上的印迹,也许是我内心阴影在现实中唯一可以的呈现。只是我童年的阴影总会与我有关海的想象相遇。它们就像二个陌生的又不得不面对的敌对者。我只能将我童年的阴影深埋成我想像中海的底流。永远。我别无选择。
只到十三、四岁,我仍然保持着折纸船的习惯。这也许是出于我对海的向往,对远方未知的探究,以及对自我能力的验证。对于我来说。老屋前那方池塘,是最好的练习验证水域。它是那么的让我熟悉,对于我没有一丝悬念和未知。在我的指间,一张纸片被迅速翻转,它从平面趋向立体,趋向饱满可以承载的立体。在一艘纸船成就这后,我坚信,它承载着我远去和其他的使命。
蹲在岸坡边,我把纸船轻轻地放置在水面,船头向着前面的远处,而我身后的最远方,是我二十步之外的老屋。之后,我渔夫一样正经的忙碌,我不断地改变位置,不停地用手在水里轻轻搅动,随着水波的扩散,和我的想象的蔓延,纸船慢慢离去。欣慰与满足也离我越来越近。只到我的整个手臂都插进水中奋力地划动,波浪兴起 ,纸船缓缓颠覆。这与我吃饭时总会不小心摔碎碗有本质的不同。纸船从朝着我认定的方向离去,到按照我的意愿的沉没,都由我的力量和意志所决定。
无法知道,我折叠了多少纸船,又有多少纸船在老屋前的池塘里消逝。作为一棵树,它们是我成长过程中必须摇落的洁白的叶子。而我在池塘水面上的倒影,日渐壮硕。童年的我,快乐是简单的,脆弱的,像一只玻璃杯,随时随地可能被一个成人所打碎。所以,我越来越感到我已拥有能力,来反抗给我带来阴影的成人。直到我自信到我再也不需要这种游戏和验证了。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忘却了折叠纸船的方式。
(二)
与海遭遇,我是被迫的。
一九九三年的春天,我的日子过得没有一丁点生气。对于那时的工作和爱情,我行尸走肉的感觉,达到了极限,我只想这样,只要是离开!我可以朝任何方向,去任何地方。除去我不需要的,我不知道我还能拥有什么。我找不到任何留下来的理由。
当然,我很早以来,我尽管明白自己没有任何让对方倒下的东西,但我还是无数次扣动了自己所做的玩具枪的板机。直到我突然发觉我已是一枚子弹了。我们正在经历的,可能很早以前就与我们有着约定。
在春天,在春天里的花还没有开放完这前,我必须离开。
最终,我还是选择了南方,选择了有海的地方。
只是我已成为了别人的需要,而我无法说服自己愿意成为别人的拥有。凭心而论,我不是一个无情的人。我的情绪是那么容易被文字的虚构所左右,何况现实?我极有可能成为别人的阴影。还有,在这片土地上,毕竟有我二十多年沉淀的文化元素:纸船、草屑、棉花地、麦田、工厂里巨大的机器轰鸣声、年纪轻轻就失眠的夜,还有挥之不去的童年的阴影。我自呤地认为,我是这片地域上最沉重的暗影。我是如此的失败。离开,是必须的,也是无比沉重的 。
列车,飞驰。像一条被放逐的孤傲的街道。每到一站,它总是:与站台吻合。开门,一些人挤出,又一些人挤进。然后关门,一声长啸,不可一世地离去。这样的场景在夜里,显得几乎有点悲壮。它的使命就是:前行,把定居的梦想一一送达。它不属于沿途的村庄、城市、平原、山峦、桥梁、隧道以及一切定居的事物。它们是在我过去有关海的想象的路上所忽略了的。这些大地上的符号,各自遵守着自己的位置,把我对海的想象逐步引领到真实。车窗外的景像越来越陌生,这意味着我离海越来越近。满眼都是我从未见过的植物。它们粗犷、热烈、肆意,就像当地的阳光。我已经闻到海的气息了。
从湛江火车站到徐闻县海港,我乘坐的是一辆大客车。在海边的码头,我挤下车,我有一种被放生的鱼的感受。
尽管我对与海遭遇作了充分的准备,经过许多年有关海的信息的洗礼,比如:深刻的文字、直观的图片以及无边无际的想象。我自以为有足够的心理防线。可是直接面对海以后,这一切显得如些的脆弱,我向来认为我是一个狂妄自大的人,不去崇拜任何人。可对海,仅一眼,我就被征服。被彻底地征服。
我从未见过一种事物,能够把一种色彩及其内涵如此专一地彻底地毫无间歇地传递到可能的无限。蓝色,蓝色、辽阔、沉静、纯净、深邃、神秘、忧郁的蓝色,毫无障碍地无边无际。以至于我的目光轻易地去了远方,又轻易地被收回。只是在这过程当中,有着令人毫无知觉的丢失。我不知道,我有多少目光被海水吸附,潜入了海底。又有多少目光在海天交接处逃逸,永不回来
。
海水轻轻荡漾,舒缓的波谷像摇篮,充满了安置的可能。我将心中的婴儿一一抱出。我与海的交流在静默中延续。我是如此心甘情愿地留下,被征服,被消融。作为被征服者,我倾诉性地告知我在内陆腹地的遭遇与坎坷。我是内陆腹地的一粒尘土,我被向海的风暴所驱赶。尽管我已心力憔悴,可对来此以后的我充满着期待,充满着激情。而海沉默得像先知,已知我来此以后的经历与结局,可它不说。
站在岸边,站在海陆两片伟大意象之间,我终于发现:我,这一粒来自内陆腹地的尘土,与生倶来具有岛的潜质。
而我这次出行最终的目的地,就是海南岛三亚。当天下午,我坐了三小时左右的轮渡,渡过了琼州海峡。这是一片宽阔的蔚蓝色的水域,很容易让人想起有关海的文字。通过文字寻找海,和通过海寻找文字,感受都很非凡。一千多年前,苏轼在这踏水而过,体内塞满了沉甸甸的繁体汉字。
就像椰子树需要阳光一样,我必须一份工作。在那陌生海岛小城,寻求一份赖以生计的活是一件比较艰辛的事。你必须像渔夫,在频繁的海风中捉到渔讯一样,着准用工信息。必须顶着烈日,找到一扇扇陌生的门。必须激活一张张僵硬的脸。你必须把你的陋习缺陷深埋。我像我老屋后那棵老枣树,一直是随意任性地邋遢地生长,身上布满了荆棘。这些陋习缺陷甚至已经成为我赖以存在的根须。我必须把自己修剪成一棵干练的简约的椰子树。必须像花一样微笑。必须给面试我的考官这样的感觉:我是可以开花结果的,我是必须的。当然,我还必须像椰子树一样,把果实挂在别人难以企及的又可以望见的高处。还有一点很重要,那就是,要打开我如水的内心是很艰难的,就像打开一枚椰子。记得我是在学会打开一枚椰子之后,我找到了一份活计。
那是一家制作太阳蓬的公司。在阳光四溢的热带海岛小城,那是一个不错的行当。与阳光和别人在阳光下的想法打交道是一件幸运的事。我做的是美工。把遮阳蓬的外观及其有关文字与图案设计得美观,是我的职责。我必须让我的设计图,贴近客户的想法,或者让客户的想法变成一幅图画。有时我更喜欢简单的体力活。它可以让你拥有纯粹的八小时之外,而我不能。我常常去海边,黄昏的时候。去往海边的马路,就在公司的门口,仅仅只需五分钟弧形平缓的漫步,让人很轻松的距离。像海浪持续轻抚沙滩一样,我不断地琢磨别人的想法。穿越一个陌生人是艰难的,我需要一波波海浪来激活我的思维。送走一天中最后的阳光之后,我许多有关阳光下的构思,在那黄昏的海边完成的。
海是一杯向晚的浓茶。
黄昏时候,去海边。已经成为我的一种习惯,甚至依赖。“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就是我们对情感的依赖的印证,绵延到今。我们依赖明月与海的构成,抵达内心的无限。
满月,瓷碗一样饱满的月,盛满了家乡的米酒。海面上的月光,像我小时候不小心摔碎的碗的瓷片,和洒落的米酒花。这是一枚开启内心的钥匙。月色下的我,是像锁一样的孤岛上最深邃的锁孔。
月色中内陆腹地的家乡,也是一碗陈年的米酒。我内心中有关那片土地上所滋生的积怨、郁闷甚至阴影,正被异地的月色洗涤淡化。在有海与月色的夜晚,回忆二千多公里之外所发生的往事,会有一种更加悠远的感觉。我突兀地从亲人、朋友的视线中抽身而去,给他们的记忆留下了一大片仍在蔓延的空白。对于我,他们也是留下更多的悬念。他们中有的正在无休止的劳作日渐老去,有的正在迅速地改变自己。他们的方言和视线对于我来说,一直是一种支撑,而以往我从不觉得。
可以想像:我老屋的屋顶上青瓦又少了一片。那么,今夜就有那么一缕月光正从那片缝隙中轻轻滑落。
令人震撼的大风,来自海上。每年八、九月时,台风随时可能登陆。乌云翻滚,海浪汹涌,天地一片昏暗,飞驰的空气,夹杂着暴雨,呼啸而来。地上的高度无论是生长的,还是建造的,都在承受着考验。生命有着至尊无上的高度,因此也有着无以伦比的脆弱与恐惧。台风给予了我从来没有的体验。紧闭门窗,挡住了风,却挡不住恐惧。站在窗口,我揣测着可能的倒塌:从一棵棵树到一座座建筑,再到一个个半生不熟的异乡人。
台风过后,我们忙于把被拆散的部分,尽量还原。而有些不能,永远不能。比如满地的落叶、果实、死去的蛇、老鼠、壁虎和鸟,以及倒伏的大树。我看见许多大树形态不同,但却同样让我感叹的根蔸。它们平静地躺在地上,根须已被暴雨冲涮得格外干净。但,它们曾经深入大地的证据依然存在。那一口口深坑就是证据,也是它们唯一的深刻的脚印。这些坑使这些倒伏的大树,更像刚挪步就永远跌倒的莽汉。在台风的打击下,我们见到了太多倒塌的过程与结果。
由些可见,我们都有倒塌的可能。
经历了二次台风以后,在我的内心里也猛然升腾起一股飓风。我辞掉了工作,开始与人合伙筹建自己的公司。我的确是一个有勇气但又缺乏能力的人。仅仅三个月,我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而就在那时,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从内陆腹地的家乡,一位女子沿着我来时的足迹,突现在我面前。从她风尘仆仆的样子来看,她是执意要成为我的妻子。
同样的线路,终点成了起点。
一路上,我一直保持沉默,在她面前,我认为沉默是最好的表达方式。屈指算来,作为一棵想结果的树,我从内陆的腹地,一路移植到热带的海边,历经了四个季节,仍然不能体会到结果的感受。看上去,我仍一无所有。身后的她就成为了我唯一的行囊,唯一的回乡的行囊。尽管我打心底地不情愿,并感到莫名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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