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元辰 于 2012-9-8 00:09 编辑
用灵魂低唱
小说这能叹一声。这一声叹,可能是千古绝唱,如《红楼梦》。也可能是噪音,如常常躺在刊物上发着腐臭的的平面纪实小说。
原因在于前者不仅探触到人物的心灵底层,而且探触到人类或民族文化心灵的底层,把历史、现实与文化心理的千千结摆在读者面前,逼人感慨,逼人求解。而后者唠 叨不停地图解生活,灌输浅显思考,或者模写虚假情感,比如“小资”,比如“另类”,既不曾触及人物灵魂,更不曾触及群体精神的内核。 朱忠运是一位歌者,用灵魂低唱,拨动生命感悟这根最敏感的琴弦,使人不得不用心倾听。如果你对生命满怀爱心,如果你对各种生命现象有过思考的冲动,就会被他的吟唱激发。 近 20年来他发表了几十个中篇,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惨烈的生命圈》和《黑梁山》两大中篇系列。前一个系列侧重于人和自然关系的咏叹,通过一系列人物和猎物的 故事,探触人类猎杀心理及形成的历史原因和现实,直指群体显性、隐性文化背景,使我们深感自身被猎杀的危险。后一个系列侧重于人自身命运的感触与思考,通 过一系列神奇事件,发掘隐性文化习俗,展示生的艰难、滑稽与自误,解析地域文化、群体文化心理,使我们感知原已身陷新旧文化泥潭,自设生命误区。两个系列,都十分注重生命意识的深层抵达与背景发掘,使人读后反思、忏悔,思求革故鼎新。 发表在《青海湖》2001年第8期的《生吞》,类别上属于后一个系列。
《生吞》的故事情节并不复杂。一方面,民办教师朱佳运与妻子刘成芳从文革到包产到户,经历生殖的自然艰难与社会艰难,以至妻子子宫破裂,丈夫辞职归田,第二胎终于生了一个女儿,是个人类生殖故事;另一方面,朱佳运强忍胃痛,求医求药,直至开刀取除,竟然是同胞兄弟的胎胚在腹中作怪,是个生存竞争故事。两个故事穿插在人所共知的艰难背景中,人物按照命运的规定在文本中爬行,结束于对畸形同胞兄弟胚胎的祭奠。
祭奠虽已结束,思考却在延伸。《生吞》使我们深感生命孕育的艰难与竞争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生命给生命造成的伤害,几乎永远难以消失。悲怜之余,只能更加珍爱、礼赞与享受生命。 朱忠运善于从现实生活中寻找神奇的细节。《生吞》如果没有同胞兄弟胎死腹中、折磨得朱佳运死去活来这一细节,与妻子生育第二胎的自然艰难、社会艰难相对应, 不会具备令人深思的力量,甚至能不能成为一篇小说都成问题。但他似有神来之笔,几乎每篇小说都别有一番韵致,总能给人惊异。在《三秋小阳春》中,儿子在广 播局工作的秦婆婆,生活本该无忧无虑,偏偏强行给抱鸡母醒水,以求多下蛋;用两头公猪给新花母猪交配,以求多产崽。小母猪发情后自然欢快的交媾愿望,在人 的贪欲驱使下,很快化为临死的嚎叫。死后秦婆婆还要吃它的肉,结果诱发母猪疯,猝然结束了生命。《长岗岭葬歌》写射杀成性的猎人望一铳葬他心爱的猎狗,庄 重肃穆,气派非凡,同葬人一样,程序一道不少,使人倍感滑稽,同时为其冥顽不化、构思新的驯犬计划感到悲哀。《犯七煞的女人》抓住女人脸上的一颗痣,结合 农村流传的相面法,展开女人“犯七煞”的命运,男人死了一个又一个,使人避之如魔,以至热切盼望得到她的肉体和灵魂的独身男人,曾经信誓旦旦,最终却在沉 重的心理压力下精神和肉体双重阳痿。《六狗》写一只六月六日生的第六只狗,在人的文化心理驱使下,经历了由生到死的离奇过程。那些人物,愚昧,阴暗,狡 诈,狭窄,哪怕分明报应,照旧期待下一只六狗快点诞生。《秀发》写三个女子生发与脱发的奇特经历,心理与命运纠缠,因果分明,使人心魄震颤。 小说满是对生命的执爱和深思。在故事情节的推移中,他不动声色地深挖影响人物命运的显性文化心理与隐性心理,并展示造成如此文化积累的社会景遇与自然景遇。 意蕴丰富,底气足,耐人掩卷沉思。《三秋小阳春》关于人与科技的感触,《长岗岭葬歌》关于不肯悔改的猎杀性的思考,《生吞》关于生命孕育过程中自然竞争与 社会苦难纠织的感悟,《犯七煞的女人》关于陈旧文化心理对命运的摧残,都具有相当的先锋性。愚以为感悟当下的先锋性,是作品最终是否立住的重要因素。 为实现生命意义与文化内涵的深度抵达,朱忠运精心寻找现实生活中可能发生的神奇细节。因为这条路上挤了太多的人,太多的作者拘泥于现实层面的纪实故事以及没完没了的图解灌输,小说已被报告文学和小报、休闲刊物上的社会写真挤到了濒临灭绝的边缘。朱忠运知道,找不到成功的细节,想象力没有依附,文本立不起来,小说难以灵动,容易流于写实;找到了细节,还必须发挥深厚功力,使感触与表达尽可能深刻精微,使文本具备多重解读的可能性。否则小说仍是一条死鱼,好多死鱼躺在刊物上发臭。经典作家们反复强调细节,就是这个原因。余华也是在采风中找到现实生活中排队买血的故事情节的。 素材得之不易,创作更为艰辛。而朱忠运却能驾轻就熟。没有奇特的细节不动笔,没有独特的感受不动笔。所以他的小说构思细致,感触精微,表达深刻。 而由人而神或由神而人地抵达,对于细节要求没这么高。出于文本需要,可以自造,只要合乎艺术逻辑就成,不一定非到现实生活中去找。但如把握不好,也容易露、 狂,必须做假如真。小说本是说谎的艺术,不论从现实层面还是从人性中的神性、神性寄托的人性抵达,达到艺术真实的基础,都在于对生命过程中自然现象、社会 现象、精神现象的深度把握。 基于这种把握,朱忠运的小说显著区别于平面纪实类小说。他以乡土平俗生活为素材,写的却是都市人对生命的理解与感叹,潜藏艺术张力。所有艺术思维深刻的小说家,灵性都在人神共惑之域起舞,只是所用的舞蹈语汇略有不同而已。 由于路子不同,朱忠运的小说文本在风格上显得朴直,精细,灵动,具有不张露的美。《三秋小阳春》堪称其代表作。《生吞》也成功运用了生命诞生过程中自然竞争与社会竞争双重苦难的巧妙对比与彼此纠葛,构成对生命苦难、惨烈、悲壮、可贵的叹唱。但叙述略嫌拖沓,语言不如《三秋小阳春》精美。
(2001年10月13 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