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限模糊之后的邂逅与寻找 ——读秦客小说集《一次诗意的意外死亡》 把小说当作大世界,撤消小说与现实的界限以后,小说元素自身审美意义的多重性、模糊性、不确定性,从生活与艺术的深层显露出来,象头怪兽守候在路口。是放弃思索、寻找,让终极审美意义见鬼去,偏就沉醉与狂欢;还是毅然出走,带着疑虑、困惑、不安、无奈与伤痛去寻找?秦客的小说集《一次诗意的意外死亡》让我们再一次跟他一起思索。 秦客通过小说告诉我们,邂逅诗意,是出走与寻找的初衷,却不是一定会得的结果,很多时候生活不以人的愿望为转移。我还认为,小说的一万种可能性是相对于群体而言,对于个体秦客或者我,其实只有一种可能性。非得选择可能,生活是选择,写作同样是选择,并且选择适当也只有两种结果:邂逅或者错过。 同我们的这次邂逅一样,对于小说的诗意寻找,重要的在于寻找,而不在于找到了什么。寻找才有邂逅的可能。邂逅诗意,初衷就现实了。 我觉得秦客按他的元小说理论写小说,文本中大世界或小世界的界限消失,诗意寻找的可能性就摆到了我们面前。透过秦客的小说文本,我看到,不只是小说作为小说界定和小说途径、人物身份、行为意义、内心认知界定的消失,而且凸现出小说与生活自身的模糊性、不确定性、多重性。我感到这位新锐小说家艺术认知的不俗潜质。我们可能需要这样一类小说家,能在小说里,抹煞所谓人生宇宙、自然社会、观念意识、文化财富的种种区别,抹煞读小说、写小说、被写进小说的区别,在文本中,使生活的寻找与小说的寻找、个体的寻找与群体的寻找等值。那么,小说就是人生,就是社会,就是大道。这种可能性一诞生,就具足了艺术先锋的气质。 从先锋的流派传承上回忆与秦客的邂逅是必要的。但我愿意放弃,以免掠人之美。我愿从不同小说流派的共同处,来寻找来发现秦客所寻找的可能性。小说只能叹一声,小说的诗意在于如何到人类心灵深处去伸张自由意志。优秀的小说总是把虚拟生活真实,构置人物、故事、细节,作为第一重结构,给出情景复原的线索;然后拓展背景与容量,设置多重解读的可能性,构筑第二重结构,把读者引向更广的审美认知空间;最后进入意蕴内核的构置,把高层读者引向人类精神的更深处更痛处更痒处,发出精神史可以感知却难言明的隐隐慨叹,剑指人生的根本悖论。三重结构,小则让你情动一时,大则让你思悟一生。 如果这一基本观念能够成立,那么,秦客混淆生活与小说、作者与人物、个体与群体做法的意义就凸现出来。一,他从个体找不到确认身份的痛苦感觉出发,到认知上主动混淆差别,完成了小说诗意在认知哲学层面的寻找、直接将小说与生命的审美意义等同,从而开启了在我的文本里小说就是社会就是人生、读小说就是读社会悟人生的可能性,我把这种可能性称之为诗意哲理小说的可能性;二,在文本的具体操作中,通过:时间、身份、地点的失落;认知、命运、感受的替代和交错;意识的扩张;道具的多重性运用;指代的更换;转喻等手法,把文本操作成小说寻找与生命寻找同时进行的一次精神旅行,从而大大扩到了小说对生活的参与面和承载力。 秦客的多个文本,使我的眼睛一亮。我愿意这样阅读他的许多看似离奇的文本,文本承载的不是作家的癔语、无奈、妥协或者媾和,而是一种追求,也许还来不及完全自觉、完美成熟的追求,但已经开始了真实的书写。在《对陌生的女人我们能有多少了解》《在街上无望地寻找一个人》《邂逅》《在黑夜里歌唱的人》《骆驼不见了》《一次诗意的意外死亡》里,几乎全是有意识的把小说与生活、人物与作者、人物命运与现实命运等同起来,然后用小说取代人生的感悟思考,让读者直接进入生活,在更广阔的层面上引导阅读,使小说由纯粹艺术欣赏向艺术感悟与人生感悟两同时扩大。应当说,这是中国后现代艺术背景下小说的新写作与新阅读。若干年之后,有可能在回想这次邂逅时,能自豪地说,从那时起,我们就知道有一种小说,会从秦客的开创中脱颖而出。 但是,相对于我所期待的,这次邂逅还只提供了一种尝试、一种可能性。不能说已经全面完成了小说诗意的全新凸现。经典的文本样式,还存在我们和秦客共同的想象之中。完全变成艺术现实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当秦客提出“元小说”写作这一概念时,对这种可能性与艰巨性,也许还认识不足。 首先,从理论上讲,我们期待的可能性和秦客“元小说”理论阐述存在差距。我看重的是消失界限、直抵人生与艺术本真的可能性,而秦客更重视的似乎是在技巧层面如何把构思的不确定性写进去,并作为人物的生活素材。换句话说,秦客所期待的是小说技巧的变革,而我认为,这一变革之所以重要,恰恰是通过类似的操作,可以从艺术哲理高度,大大拓展小说本身,并使小说震撼灵魂的作用增强。既在技术层面强调小说虚构过程的作用,又在审美层面促使生活与艺术的界限消解,感悟小说就是感悟人生,这种快感将何其强烈?现有文本的冲击力对于我来说,就是这种界限的消解带来的,它与阅读其它小说引起的快感是不同的。按照元小说现有阐述,如不调整,走向小说即审美大道的深度,会有许多困难和一些人已经指出的问题。 其次,从现有文本的叙事层面说,尽管相当生动,有的比较精美,但总体上与消失界限之后产生经典文本的可能性相比,存在过于琐碎、情节省隐过多、不够厚重、行迹仓促等问题。语言上也有质量不整齐,跳跃、省略、空灵、变化不足等问题。不过,这些问题有办法解决,随着技术成熟和阅历增加,用心剪裁,巧妙布局,即便跳跃式的碎片叙事方式,仍就可能提供足够的细节线索,让读者在阅读中拼接复原。那么,开阔与厚重不就再会成为问题。 其三,是生活的显出和技术的隐入。我始终认为,小说是整合的艺术,各种小说元素应当以最无痕的方式整合在文本里。小说是选择的艺术,写什么不写什么,选择得恰到好处很难。技术必须服从构思,或者说,服从要表达的内容、所期待的效果,使技术隐于无痕。这也需要一个磨砺与转换的过程。 其四,一种可能性下风格的多样性问题,是选择这种可能性后,必须重视的。一个文本就是一个世界,人物在这个世界里活得风光十足以后,不要跑到另一个世界里。界限消失绝不意味风格消失,一个一个文本错落有致地探索,一类一类地完善,共同构筑这种可能性的艺术天空,那么这种可能性才最终成为独立世界,甚至成为群星璀璨的大家族。 其五,好作品需要好读者。我无意怀疑读者的欣赏水平和艺术喜好,但一类作品一定需要一类与自己心灵相通的读者,才能共同磨砺小说创作。从更多人的欣赏习惯看,也许并不理解诗意哲理小说意味着什么。作者就要特别耐得寂寞,十年二十年酝酿一个精品。耳目一新,精美绝伦了,有艺术眼光的就不会说不了。 我建议,先从先锋的部分技法上退下来,而从经典小说的诗意哲理传统上挺上去,围绕诗意哲理小说所需要的精神内核和审美效果,积累与完善技巧,增加阅历、情怀,一篇一篇地探索挺进。更新颖些,更完整些,更精粹些。我相信若干年后,会产生让人刮目相看的飞跃。 (2008年3月2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