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西北郎 于 2012-11-21 16:23 编辑
二 郧东地处内陆,交通闭塞,又是典型的山区小县,人口只有三十多万。县城不大,楼房全都依山而建。登高望去,虽说是错落有致,但给人的感觉总是那么的凌乱,而且是灰灰的一片,给人的感觉一是压抑,二是拥挤。一条清澈见底的汉江环城缓缓东流而去。要不是近些年来矗立起一些新颖别致的楼房,很容易让人想起田园牧歌式的时代生活。因该县历来边远封闭,生活在此地的人仿佛对生活的追求都不太高。他们对谈论开放呀股票呀什么的至多是挂在嘴上说说而已。中央每道新的政策在中国大地摧枯拉朽,可三拐两转到了这里却是烟消云散风平浪静。 眼下,中华大地都在闹腾市场经济,讲究社会文明经济效益生财之道。可诸如此类的东西对于这里的人来说,似乎那是遥远的事情,所以也就很难刺激人们的感官。一些年岁大些的干部训戒开导青年人,也时常是用毛泽东思想来武装他们的头脑。每月即使一千多块的工资只要像女人的例假月月有就行。反正大家都一样,打发着心安理得的时光,工作清闲,没有压力。这叫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上班了,凑在一堆,必然会谈到一些关于昨天晚上打麻将、炸金花的手气如何啦、喝酒喝到同事老婆的床上回家脸上被自己老婆抓出五道血印子啦、某某女人长得没有屁股啦之类八卦的话题。 郧东人虽然不大关心外界之事,可几乎具备一个共同特性,就是对本地政界之事都莫名其妙的敏感。尽管现在从事职业有多种途径,譬如经商办企业、开煤窑,开超市,开发廊夜总会,从医从教等等,但在他们的眼中,总认为当官才是最要紧的途径,甚至是唯一途径。他们评价一个人的成功得失,标准往往只有一个,那就是看他官当得大小,权利的轻重。提起这方面的话题,大家总是津津乐道,譬如某某人有望打进县委组织部啦,某某人叔的兄弟可能会拱翻人事局长而接替其下手啦,某某人老丈人儿子的妻叔可能要进入县委常委班子啦,这才是他们的切身利益而十分关注。县城就那么点大,真扯起来全城人几乎都是亲戚,什么东西都包不住馅保不了密,就算县委常委会这种高级别的会议,不到半小时,议定事项就能传遍全城。他们把这些事看得比什么都神圣与重要。活人的最高理想并不是共产主义,而应该是一个科长或副科长,至少也得弄个股长当当,这才是实际的。就连女人都变得实际了,你没听说吗,问女人专一还是男人专一?答案是女人最善变,男人最专一。 女人五十年代喜欢工人, 六七十年代喜欢军人, 八十年代喜欢诗人, 九十年代喜欢富人, 现在又喜欢上官人。 还是男人最专一,无论哪个年代,一生喜欢的都只长得漂亮而身材又好的年轻女人。 国家有人管着,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关键是自已怎么个活法。置身于此,你时时刻刻都会被一种近乎封建统治式的政治色彩所笼罩。因此,再回过头来瞧瞧,那几位秘书一下子闹病也就毋须大惊小怪的了。 经过一个时期的调整变动。县政府领导由党内通知的通知,人民代表举手通过的通过,新一届政府班子总算确定和稳定下来了。新上任的县长赵志鹏是原地委宣传部副部长,常务副县长是市委指派下来的市文化局群众艺术科长赖庭众,其他副县长不是从其他县升任过来的就是南方来挂职锻炼的。眼下局势都兴上面指派领导干部下来,仿佛本地不出产这种东西,为此本地人大为光火。不管光火也罢,牢骚也好,百分之九十五的县级领导还是上面指派下来的,谁也无法左右,谁也扭转不了。新官上任三把火,新的施政纲领要公布,新的下属部局、区乡领导干部要重新调整。加之这两位主要领导过去都是搞意识形态的,往后可就有这班秘书忙活的。连日来,秘书们熬更守夜,加班加点,汇总全县的基本情况,搞数据报表,常常是灯火通明,以至通宵达旦。秘书班子目前仍然分农业口、财贸口、政法口、文教卫口四个口忙乎着县长、分管县长的讲话稿,几乎个个都忙得天昏地暗,不出一月,一个个叫苦连天,这样下去真受不了了。直到夏天快过去了,他们才得以吐口气。 这年秋季,雨水似乎格外饱满旺盛。虽说夏季已经过去,可奇怪的是,天气仍跟三伏天样,隔三隔五地总要倒一场,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秋老虎吧。这不,刚没晴两天,下午就狂风乱吼,电闪雷鸣,到了晚上,已是云雾迷漫,山色空濛 ,整座山城全笼罩在黑灰色的浓雾里,一阵沉闷的雷声震破夜空,紧接着就是滂沱大雨。夜沉沉,雾朦朦,雨哗哗,挥洒如注。县城突然断了电源,暗夜里只听一片风声雷声雨声,让人生出无限后怕。 居住在政府大院内的所有职员都被这封门大雨过早地赶进各自的家门。没得电视看的,没得麻将打的,干脆就烫脚跳床上睡觉。突然,政府大院里那截锈迹斑斑悬在半空的钢轨一阵紧似一阵地敲响起来。沉闷悠长的大家都很熟悉的声响穿透轰隆的雨帘显得格外地刺耳,令人震撼,令人发怵。住在政府大院里面的人都懂得,这种时刻敲这么紧急令人刺耳的铃声,百分之百是哪里发生了意外险情,火灾?水灾?地震?车祸?围追凶杀犯?否则,只象征上下班的铃声绝不会在这种时刻突然敲响的。喝酒闲聊的,正要上床睡觉的,就是那些早已上床搂着女人正要干正事的干部职工皆被这突如其来的铃声震惊,他们像战士听到冲锋号角样很快聚集到政府大院的遮雨篷里,乱哄哄地寻问哪里出了什么事情。 当!当!当——领晚班的丁振海主任又把锈迹斑斑悬在半空的铁轨使劲锤了几下,意欲让乱糟糟的声音停息下来,好让大家知道为何要打钟。果然,大家敛声屏气,就听他用嘶哑的夹生半熟的地方普通话高声叫道: “各位,刚才接到城关镇人民政府防汛指挥部办公室老高同志的紧急电话。啊,许多同志可能都认识这位同志。就是那个满头白发,平时工作积极认真负责的老高同志。啊,他打电话说,县城下河街邮电营业所进水啦,是汉江漫进来的。据老高同志汇报,那里面存放着足有一个礼拜的信件和近十天来急待分送而未来得急分送的最新报纸,不说大家也明白,啊,国家是依法保护群众通讯和财产的,况且还有许多虽说老化但尚未淘汰的通讯设备,一旦进水淹没,后果非常严重,不堪设想,各位都有推卸不脱的责任,啊。所以,我希望大家从国家利益出发,为群众的通讯利益着想,组织办单位职工赶忙下河搬水。”丁主任觉得份量还不够,就抬高沙哑的噪门补充道,“搬水是对每位干部、党员同志特别是预备党员在革命最关键时刻的一次崇高的共产主义考验,所以,大家要临危不惧,报效国家。临阵脱逃,后果自负。时不我待,马上行动,立即出发。” 丁主任话音刚落,人群就一阵骚动,有人连忙回家寻雨伞雨衣胶鞋,有人干脆一头扎进茫茫的雨帘。老街营业所是县政府大院划定的搬水点,一旦被淹造成损失,其影响是不言而喻的。反过来讲,谁在这特别时刻不顾个人安危,表现勇猛出色,那他的档案里必定会流下光彩照人的一页。像这码事以前都碰到过好几次。有好几个局长就是搬水搬上去的。而有个劳苦功高的局长就因一次搬水前喝得一塌糊涂造成指挥不当而被革职。办公室姜秉中、李炜、钱学聪三位秘书也都聚到了大院听到了丁主任慷慨激昂地动员讲话。李炜二话没说,挤进早已停在大院门口的一辆破桑塔纳急速向老街驶去。姜秉中没有跟其他人那样乱哄乱跑,有人见他朝着政府后院跑去,原来是去向新县长赵志鹏报告情况。不一会,赵县长也披了雨衣钻进小车来到了搬水地点。 老街邮电营业所本来房屋狭窄,一下子挤进近百人就更显得拥挤不堪。河水已经漫过门槛,仍在不停地上涨,要命的是大雨还在滂沱地下着。所里职工都知道一涨水大院内就要行动,所以那些设备他们自已都不搬,留给那些人来表现。这汉江呢,平时温驯恬静就像小姑娘,河水清清,细波粼粼。夏日里,县城人都爱到河里歇凉游泳,小孩子则喜爱到河里玩耍嬉水,他给城里人带来过许多的欢乐。可怎么孩儿脸说变就变了呢?原因是在河水的上游有一个刚刚建起的水库,一遇洪水,蓄水不多的水库就得放闸,河水很快就暴满了。赵县长提着马灯,高声地指挥着人们的搬运,刚才还是杂乱无章的人群很快地顺理成章,都十分有序地服从指挥抢着邮包在黑暗里不顾一切地向三楼转移。幸亏人多手多,不一会儿,那些信件邮包过时的新报及一些笨重的机械全部安全地转移到了警戒水位以上的三楼。眼看得东西渐渐地快要搬完了,一直躲在黑暗角落里的姜秉中趁势抓把黑泥往脸上一抹,便大模大样地向赵志鹏县长这边走来。 转天,雨过初霁。大水也渐渐地退去。政府办及时召开了本次搬水总结会议,赵县长也从百忙中挤出时间参加,他感触颇深:“同志们,大水面前最能衡量一个人的思想。考量一个人的品质,什么叫关键时刻?这就叫关键时刻。关键时刻方显英雄本色。在昨天晚上的搬水中,办公室的同志表现都不错,特别是秘书姜秉中同志就表现出一名政府职员的高尚品德。榜样在哪里?榜样就在我们身边。办公室要认认真真地把这位同志的事迹整理一下,尽快送到县广播站去。” 丁振海主任连忙道:“那是,那是。赵县长高屋建瓴,高瞻远瞩,我们一定按赵县长的指示认真总结,深挖精华,一定将办公室的精神响彻郧东全县上空。”他沉思了一会儿,又说:“我们就是要善于发现身边的榜样。李炜秘书辛苦一下,尽快把材料整理出来,送往赵县长过目后就投县广播电台。” 李炜听了,内心一时很不是糍味,自已没白没黑拼命地搬水,在拼命搬哪几台笨重的机械时,手脚都划破了,到头来还得整理别人的材料,真他妈憋气。冉立新头低垂着,他正为没有参加昨晚的搬水战斗后悔不迭,平时不喝酒,偏偏昨晚喝迷糊了。他于是又扩展他最近发明创造的反正哲学,凡事都有反正,民界万物莫不有反正,人都脱离不了反正辩证法,这也就是爱因斯坦的辩证法吧,他想。钱学聪更是丧气,自已一口气搬了八个邮包,脚趾还擦破了一点皮,可结果还是被那小子夺了头功。看来凡事都得多长点心眼才是。 第二天中午,一篇人物通讯响彻在县城上空,题目叫做《一个不怕水老虎的人——记政府办秘书姜秉中》。(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