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絮语山头村 这是一个你听说后不得不向往的村庄,这是一个你来了后不得不流连的村庄,这是一个你离开后不得不思考的村庄。 一个清风拂面,阳光普照的秋日,我与同事相约来到朱家山头村。当我与朱家山头亲密接触的时候,我在心里一遍一遍追问自己:这就是那个你信誓旦旦一定要找机会来的地方吗?这就是那个曾经出过十三位举人,一百四十多位秀才的“贵人”村吗?这就是那个建在山梁之上令方圆百里的平民百姓仰视的精神地标吗?此刻,我的确是用双脚丈量着朱家山头的贯村水泥大路。目之所及,都是依山势而建的现代风格的小楼房,果树遍及村庄的房前屋后。如果不是古老民居破败的残迹零星出现在眼前,我真怀疑,这是不是我要来的地方。耳畔秋风絮语之声,让我走进大山深处,去触摸村庄的脉搏跳动。 听村里的老人讲,朱家山头村有四百多年历史。当初,朱家落业始祖之所以选址山头,是因为他想为子孙后代找一处适合耕读的世外桃源。镶嵌在村里祠堂大门两边的“春耕图”和“读书声”的大理石壁画就是证明。有备而来的念想,成就了日后朱家山头村的显赫声名。不过,这种辉煌需要朱家的子孙后代有勤劳和克己的品质和意志,有实现目标的恒心和耐力,能够耐得住板凳一坐百年冷的寂寞。朱家的子孙无愧于先祖,他们做到了,他们实现了先祖没有言说的心愿,他们不鸣则已,一鸣冲天。自咸丰开始,这个建在山头的村庄一改山野村夫的形象,以荣华富贵的姿态登上历史的舞台。这让我想起《愚公移山》的故事,子子孙孙无穷匮也,目标一致,世代相传,有什么念想不能实现呢。在朱家山头祠堂大门的上方,悬挂着三个条形牌匾,中间一块是“殿试第一 钦点翰林院编修 朱国祯立”,左右分别为“世袭云骑尉 朱元典立”和“赐同进士出身 朱映清立”,它们仿佛它的主人在殷切提醒朱家的子孙后代,不要忘了祖宗的心愿,不要丢了耕读的传统。 之前,我听说过朱家山头村,不仅仅因为它是“贵人村”。以我孤陋寡闻的见识,我感到好奇的是村子为什么要建在山梁上。我甚至猜测,大概是他们的先祖喜欢登高望远,某次踏青,头脑发热使然。百闻莫如一见,我为自己幼稚的想法感到可笑。首先,这个建在山梁上的村子三面环山,只有东面是一个豁口。独特的地理位置,为村民躲避战火创造了有利条件。虽然吃水困难了一点,相对于保全身家性命和保全村庄而言,饮水已是次要问题。说到饮水,村子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女婿进门三担水。看来,做朱家山头的女婿身体一定要强壮。好在现在不用担惊受怕,农村饮水工程的实施,自来水已流向各家各户。其次,朱家后代日出劳作,日入读书的传统需要一个相对与世隔绝的环境,既要远离喧嚣,又要保持一定的联系。唯有如此,才能如愿以偿改变人的命运,也水到渠成地改变村庄的命运。十三个举人走出了村庄,一百四十多个秀才走出了村庄,就像风筝一样,无论他们飘得多远,朱家山头总是握着这根风筝线。于是村庄有了绫罗绸缎的大富大贵,有了典雅气派的古典建筑,有了方圆百里的私家田畴。据老人们介绍,丰收年景,各地庄屋交租的粮食达二十八万担之多,想象这个分布于山梁,呈南北走向,长一华里的村庄该是何等热闹,该有何等殷实,大概山下的集镇也只不过如此。 参观完村庄,听完几个老人介绍,同事谢老师将朱家山头的精神内核概括为农耕立家,经商富家,读书兴家。我以为,朱家山头村已成为鄂冶两地的精神地标。它应该排斥经商因素。朱家山头人的农耕为本,读书做官的生存理念告诉我,这个村庄呈现给我们的应该是传统农业文明的范本,而传统农业文明轻视经商。当传统农业文明与现代工业文明发生碰撞的时候,传统农业文明在生命的活力上显得苍老,显得力不从心。我不知道,生活在现时村庄里,还有多少家庭,仍然在秉承着祖先的遗训,但衣食住行的现代化气息告诉我,曾经属于这个村庄的值得它的子民骄傲的花环已经渐行渐远。而现代工业文明和农村城镇化进程就像一个强大的磁场,将我们紧紧吸附,这个村庄自然也不例外。难怪村里的老人在指点我们参观一处破败不堪的古民居时,骄傲之余,多了一份叹息。这叹息就像已经熟透了的果子,秋风中沉重坠地。我仿佛听到了沉闷的坠地之声。不堪重负的残迹,在门楣上长着的一棵小树的摇曳中,默无声息。一脚迈进门槛,几束阳光像水,泼在地上,它们孤寂地躺着。长时间疏于整修,再加上无人居住,很多椽子已经腐烂,瓦面上缺牙少齿,门洞大开。只有几根古色古香的大柱子多多少少让人想到它昔日的恢弘气派。 我们在概叹朱家山头村这个远近闻名的精神地标已经成为过去时的时候,历史打开了另一扇窗口。这个精神地标的衰落,应该与政治制度有关。政治制度是国家的意志。当国家意志要荡涤腐朽气息的时候,附着在腐朽气息里的文明因子,便别无选择地成了腐朽的牺牲品。于是,土改时,这些可能成为后世文化遗产的东西,顷刻间土崩瓦解。 同样因为政治制度,今天,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崭新的朱家山头村。过去,但闻鸡鸣狗吠,如今马达声划破大山的宁静;过去,黑瓦青墙,屋宇散发着木料的馨香,如今钢筋水泥的建筑,阳光下闪烁着白的光蓝的彩;过去,村庄如集镇一般热闹非凡,如今留守老人和儿童坚守着生活的希望。生活是富裕了,社会也进步了,但用不了多久,在朱家山头,我们将再也找不到哪怕丁点蛛丝马迹文化上的物质形式,连那些活在口头中的精神叙述,也会成为老人死后的陪葬品而被人遗忘。 在朱家山头村,我如斯想。 2012.10.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