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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器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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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浙江省杭州市 2012-12-9 21:59:2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卢光辉 于 2012-12-26 23:52 编辑




      从301医院体检出来,无法自持的骄傲,让我选择了一种很怪异回家方式:用了近五个小时,我雇佣的蓝色出租车,几乎绕过城里城郊所有悲戚庄重场所,比如那三座公共陵园、两个火葬场,三十七间花圈店。

       花圈店门口,仍然悬挂以前领袖画像。尽管画这些领袖碳精粉像的目的,不是出于那些即将毫无用处的民间遗像绘制者们的敬仰或信仰;一如既往地悬挂,也只是为了宣示各自逼真得如同照相的绘制技能。但不得不承认,如果不是这些街头画像,那伟大领袖的模样,我们会淡忘了许多。尽管现在,有的人因为自以为曾受到了长期欺骗,或没过上曾经有政治性承诺的好日子,而诅咒过去;也有的因为曾经的好日子成了东流水,而诅咒今天的一切。应该是在念初二那年暑假,长江发了大洪水,家里的三亩棉花地、两亩满是血吸虫蚂蝗的水田,和三间青砖旧屋子,都被淹没。洪水还激活了家里畜禽的野性:十几只鸭子鹅顺着向北的洪流钻进了十公里外的芦苇荡,在野鸭大雁群落里找到了动物的快活;洪区的水牛也游上了上游三十公里外的江心洲子,似乎有了当野兽的勇气。只有狗还忠诚,人屎不够吃,就学猫在江水边捕鱼,尽管和人一样饿得瘪瘦,还是整夜不停的吠。在长江干堤临时塑料布棚里,我差点被一位北方口音的民间流浪画师牵走,去学画炭精遗像,同时,还得学会鉴别夏天和冬天被剥的狗皮之间存在的微弱差异,以及得具有分辩头发优劣的能力,才能有利润地走家窜户收购这些零散原料物。如果不是一位从西方沿堤磨蹭的算命先生、敲着好听铁铃声、即时赶到的话,现在,我不是一位即将毫无用处的民间艺匠,就是一个被诅咒般狗吠追赶着的小货郎。那位用黑暗推算、用竹竿问路的算命先生,掐着手指,根据我的生辰八字,肯定地预测——我会上北京考上状元。就是这句带预言性的话一直激励着我,也让我母亲迫使父亲改变他现实压迫下作出的无奈安排。母亲甚至说:那陌生的北方人有点神经病,我要是被带走,她就跳江!一艘大轮船辗过的浑黄江面上,波涛涌动。身上散发着农药味和水腥气的父亲终于妥协了。母亲果断地扳开北方人竹节般的手指,从茫茫洪水背景中母亲义无反顾的神情来看,对于她而言,我即使是个莫大的灾难,她也不在乎。而现在,我所路过的花圈店,虽然还都挂着领袖的黑白炭精画像,只是画像已很陈旧,有的还蒙上了蜘蛛网,因为照相技术已逐渐取代了这民间的绘制技能。

       尤其是路过扁担山陵园时,我的泪水差点流了出来。在那松柏掩盖中,埋葬着我生命的源头。我上大学第二年,父亲由于肾衰竭,闭上了烂棉桃壳似眼睛。关于父亲的肾衰竭,是后来我根据记忆结合医学知识,得出的结论。成为有点资历的公务员后,我懂得了许多保健医学知识,这不仅是自身身体的需要,也是了解尊敬领导的需要。而那时,我父亲和老家的农民一样,活得总是与不知名疾病有关,与医院无关。还有,我母亲的疾病,我也是后来补上的。父亲病逝后,母亲也因为操劳,悲伤过度,加上十四种慢性疾病的折磨,也得到最终解脱。根据记忆中的症状,母亲有支气管炎、咽喉炎、牙龈炎、沙眼、肺炎、肝炎、胃炎。一切应该得的也应该能治好的常见病,母亲身上几乎都有。成为城里人后,我一直想把他们的墓,迁移到城里。因为每年清明祭奠,老家人都说,那梨树陵园里的幽怨哭声和剧烈的咳嗽声,是我父母亲的。更让我不安的是,老家方圆三十里内,对于五个儿童莫名其妙的病症,七个很有威望的巫婆,都异口同声地告知,与我父亲母亲的灵魂有关。直到我当上科长的那年,我才有能力把他们的骨灰移居到城里最好的陵园。为此,妻子常赞赏我的眼光。因为当年我所买的陵墓位,现在已增值了一百五十二倍,几乎等同于我这一百八十平方住宅的目前市场价。我预订陵墓位期,正好错过温州炒房集团进入陵园市场的前锋风头。因此,有银行家头脑的妻子,每月月底盘点时,总会关注陵园位的市场行情,以做到精确掌握包括这两座陵墓在内的家庭不动产的波动驱势。

        还有刚发生不久的四个特大交通事故现场和两个火灾废墟场。其中半月前,城东与京沪动车铁路并行的国道与省道交汇处的那场车祸,让我仍心有余悸。那天雾不大,姜平阳带领我们一行分乘四辆小车北上,准备带回盲目去首都上访的十三个桀傲不驯的农民。市长亲自点了姜平阳的名,因为农民去首都,姜平阳是第一次。我还带上了十五万元现金支票,准备用来消除首都有关方面的收容费和信访记录。早上,马赛克铺成的区政府停车地上,亮橙色的太阳光推着结实稳称的姜平阳,结实稳称的姜平阳推着他长长的冷调影子,影子的头部一到车门口,车门就被不是姜平阳的双手打开。即将弯腰之前,姜平阳扳了扳腰身,昂头环视着雄伟办公大楼,一只不是我的手伸了过去,姜平阳嘴巴上多了一根卷烟;又一双不是我的双手,及时迎了上去。这双馒头一样双手,是新调来信访局长的。只是,一次性塑料打火机阀门没事先调好,高高窜起火苗差点烧到了姜平阳的浓眉毛。候着的合金钢煤油打火机替补了上去,终于是我的。三缕蓝色烟呈直线的喷了出来,姜平阳狠狠说:

       “打点费用比克扣农民的危房补贴款,还要多出两倍,这民政局长当得不聪明!”

       快上国道时,姜平阳突然感到头昏脑涨,我认为他可能是隔夜醉的症状。我们的车队刚拐出公路,准备去一家足疗城,找一双带燕刁草药气味的手摁摁他脚板下的涌泉穴。在我们车队尾,一辆南下三十五吨的集装箱货车是失控的状态,另一辆河南籍长途客车,回乡的心情急切又疲惫。一连串巨响过后,我们车队最后那辆银灰色的奥迪后窗玻璃上,也有一滩鲜血。后座上打盹的信访局长被惊醒,慌忙看了看自己身体,又望了窗外,慌乱抹了抹玻璃,又看自己的手,再使劲地又抹,手还是干净的。过后,我们一至用声音赞美地认为,姜平阳是受天佑的。自以为,我的赞美几乎没有献媚的嫌疑——我感叹这件带有天意的灾难时,会选择姜平阳不在现场,但又在我不高不低男中音声音的覆盖范围内。比如他端着茶杯去区委书记办公室时,或提着公文包上楼去自己办公室时,无能走哪条线路,无论他穿着他六双39码皮鞋中的哪一双,他的脚步声,在我声音范围之外时,我都能准确地分辨出来。

       火灾废墟,是半殖民时期欧式大理石建筑,最初三十年,一直是美国花旗银行中国中部地区的金库,里面的金融气息遭到彻底洗劫后,又成为了侵华日军的情报研究所。比地表建筑面积大两倍的地下室,刑讯至死的有一千九百三十四名共产党员。文革中又是造反派的总部,曾有三位企图用西方批判现实主义手法的作家,和两位考古专家死于辱骂、写悔过书、坐老虎凳和绝食。后来,成为市里第一家夜总会。夜总会名义上的老板是姜平阳夫人的哥哥,实际却是市委书记的大儿子。最近的火灾,已是第三次,一次比一次死的人多。无党派中一位宗教界大师,对革命先烈灵魂的研究很深入,据说能让第六感去地狱和天堂。他说,先驱者的亡魂还在地下室,灾难形式的火焰,是亡魂在另一个世界再次革命的证据。有一个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在这建筑五百米内,修建一座纪念碑。

       如果不是路途有点远,再加上,看见五环去上海的高速公路收费站避雷针顶上,居然歇着一只乌鸦,仿佛在阻止那针状的金属对上天过于狂妄的指责或预防。隔着车内镀锌管栅栏的司机,无论如何都不肯向前了。否则,我还会去塌方的钼矿分布区。我指望,用亡灵地的氛围冲淡心中的惊喜,和下面莫名其妙的冲动。我承认,这方式很有效。回家后,我平淡地跟正在炒岷山菜的妻子说:

       “我们可以买车了。”

       经过积蓄,家里已有二十来万存款。这笔钱除了用于儿子的教育外,就是用于进入中年后我的肾脏和她容颜的保养,还有每年必须的官场活动费。妻子有追求高质生活的倾向。只是这种倾向,目前只能靠精打细算、励行储蓄的方式来实现。这些开销,有的是在进行中的,有的是预防性的。

       比如儿子的教育费,是我们责任得以体现的保证。儿子有五岁,为了让他的智商比实际年龄提高至少三岁,自零岁开始,在咨询了众多教育专家的基础上,我们还作了创造性发挥。直到怀孕四个月以后,对妻子坚持参加青少年宫各种艺术培训的行为,我表示出了怀疑:艺术家太过于狂妄、玩世不恭,回顾过去,没有一个这样的人能顺畅地过完一生。尤其是,这个群体中许多人短暂的一生,总是与射击自己头颅的左轮手枪有关,与割自己耳朵的水果刀有关,还与躺下想冲当铁轨的所谓耶稣式责任有关。我进一步阐述了它的危害性:

      “这种艺术气质一旦形成,就有基因的性质,即使不进行胎教,也很遗传三代。”

       妻子表示赞同。她也害怕这种危害的长久。因为今年元宵节,我们去了静启庵,原本想问我的官运和财气,但脸上散发着月光一样的静月主持只告知,妻子能活一百二十一岁。在众神注视中,在神火萦绕中,这句话的几乎成为了完全能呈现的未来。看来,对后代们艺术基因的恐惧程度,她比我更强烈。只是,妻子认为我有艺术气质,并且承认,她是被我的艺术气质所征服的。我说:其实那是她的错觉,是我的假象。真正让你离不我的,是我腰子里的器官。妻子炒菜的手臂更有节奏感了。她也冷静认为,对于个人而言,艺术情结拥有一点,就是草尖上露珠;如果太多,就是洪水,会淹没自已过好生活的能力。为此,怀孕中妻子改为听哲学家的讲座。只是,一个月后,又发现哲学的缺陷:太深沉,害怕孩子一出世,就想洞穿了世界。妻子说:

      “我可不想孩子一生下来,就不吃奶,只想喝浓茶!”

       透彻地分析了一百二十三种现有职业,还预测了即将会诞生的二十种职业以后,我们共同的结论还是,当政治家当企业家银行家,才是永恒的,也是最高贵的。然后,胎教又改成抓紧时间听政治家作报告,人大的、政协的,美国议员的、总统的;这些还不够,又实行了针对性更强的本土化策略:我把办公室里文件带回来,学姜平阳的语气宣读讲解;妻子也用法语以巴黎情调朗诵。为了让肚子里的金融气息,妻子差一点把孩子分娩在了证券大厅。妻子学会了炒股,戒掉了麻将瘾。尽管亏了三万,但我们都没有怨言。只是,儿子出世以后,儿子未来的教育专项经费出现缺口。因为妻子毫不犹预地把儿子与姜平阳的儿子进行对比,也把儿子的高等教育提高定位为留学。如果可能,中等教育做到这样,当然更是锦上添花。只是让她诅丧的是,以我现在的政治地位、行政级别,想实现她的愿望,是没有可能的。这种忧虑在哺乳期间,曾让她饱满的乳房却不产奶水,也让她在教儿子学走路时,心不在焉地像牵着家里沙狗的红绸带子。为了减轻她的忧虑,我说:照目前这样豹的发展速度,十多年后,我们也是发达国家了。而妻子不相信我预测。还以我们政治文化不能与经济同步为借口,说明实地掌握西方竞选技能,对于儿子占未来塔顶的重要性,说不定,还可能通过民意,当上个外国的元首。她同时作了与我相反的预测:对于我们伟大祖国,未来留学的优点,五十年以内不会消失。因此,官场活动费显得很重要,很迫切,也能充分体现她的预见性和危机感。当然,这笔费用只能是我年底的奖金,用她的原话表达更准确:

      “ 既然是领导发的,一定得还给他,就当没发过。”

       还有一笔预防性开支,可能只有妻子想到了。一天晚上,她在用瑞士刀在削日本富士苹果。我坐在韩国产的液晶电视前,看军事前沿栏目。儿子在玩香港魔鬼僵尸积木。随着红色苹果皮像绷带一样被拆掉,妻子又想起了当哲学家的不好:

     “面对一只削好的苹果,哲学家会思考,他该从苹果的哪个部分下口。”

       我的思维兴趣正被世界军事热点吸引着,眼睛盯着液晶屏上玩具般大小当代武器,随口一句话,完全出于一种有近十年时间已显懈怠甚至疲倦了的夫妻感觉;同样的原因,妻子也忽略了这句话在情感方面的负面因素:美国人却是勇敢的哲学家,考虑后,从台湾、钓鱼岛、南海,他都敢下手。这句话引起了妻子的忧虑。以至于她涂有南美润手油泛现出瓷器似光泽的手,无法把去了皮苹果分成两瓣。这种家庭式的力气活总能显现出我男性肌肉的能力。那一半苹果在儿子的嘴边,从不同物理角度进行说服,甚至还从维生素de作用的层面开辟了说服力,但毫无效果。儿子摇着装着我们期望中智商的大脑袋,不仅听懂了那些科学和亲情含量都很高的规劝,甚至还用流利的英语,表达了对他母亲过于罗嗦的不满。本该是儿子吃的各种微量元素,在妻子白牙齿边,发出细微的脆响。妻子还指出,裸露的微生素d,会有挥发的可能,任何不即时吃掉被削水果的行为,是对科学的不尊重,同时也是对自己身体的放任不管。这些年来,成为地税专员后,妻子冷僻的生物和政治教育双学位专业知识,只能通过琐碎的家庭事务来加以运用了。苹果的另一半在我的手上,我把它当作了一半被击出荧屏的高尔夫球,因为我对正在直播的本市第十届高尔夫俱乐部联赛不太满意。我的不满意可能是,我的思维还没从武器的氛围中出来,也可能是我对这种体育比赛规则还不能完全理解。当然,稍后,我对妻子在开启德国冰箱的门时、作出的新决定表示了理解。苹果和荧屏中恐怖的当代武器共同激励了妻子的忧患神经。从此,家里又多了一项未来战争期间的食品储备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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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浙江省杭州市 2012-12-9 22:00:2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卢光辉 于 2012-12-9 22:25 编辑

  尽管家里的预备金项目不少,但我中年以后肾的保养金,妻子一直都不敢减去。因为肾的问题导致家庭像那苹果分裂一样的例子太多了,孩子也总成了那苹果核。现在,对于我的肾脏,刘物道给与了专家级的高度评价,即使到了八十岁,它也能处于四十岁的状态。这无疑让我们以后节约一大笔开销,买车成为了一种可能。妻子开始将信将疑,当看了体检报告后,再也不担忧,我优异的原始表现是过早的回光返照。惊喜让妻子的容貌更动人了。良好的容貌,让妻子表达情绪时的优点很明显:喜悦能够得到增加,而愤怒也能让人情不自禁地不得不慎重对待。因为,我腰子里的强大,得到了医学方面的确认,同时也重新加大了妻子对我的怀疑。前两次德国和泰国之行,我衣服里的金色和褐色毛发,被我以“那是狮子和浣熊的”搪塞过去了。我说那些外国接待者们都有深厚动物情结,不住让他们私养的动物与我们亲近,以表示他们国家的友好姿态,不仅仅体现在人这一层面。妻子虽然没有把慌话当真,但也没有把我慌话中的事当作不可能发生。随后,我还发了誓:

      “如果不是它们的毛,让动物园的铁笼子成为我的葬身之所。”

       而这似乎还不能体现我背判她后的倒霉程度,我又说:

      “在马路上,让我撞到从动物园跑出来的狮子!”

       我知道,我的一次自我诅咒,一般只能维持三个月;因此,在妻子再次怀疑之前,我会提前两天准备使用新的诅咒。现在,妻子说,她们地税局盛传着区委区政府的风流韵事:

     “据说,姜平阳区长有五个情人,其他的至少也有一个。”

       我说,情人是权力、金钱、欲望的产物。这些条件我都不具备。我所具备的刚刚够过日子,而情人不属于过日子的内容。我还反复强调,我肾脏功能的强大,不是我欲望的反映,更与情感过剩没有关联。它只是一个纯粹的器官。为了证明我的坚定,我还建议:

      “如果对我不放心,你可以让我服用导治肾亏的药物,把我这器官的功能控制在能维持你现有爱情需要的程度内。”让我吃惊的是,说出“爱情”这两个字时,我舌头打着结,喉咙有些干燥,发音也含糊不清。

       这种由她容貌打动我的时候早已过去。是的,她的美貌,是我当年强大肾功能征服下从她前男友貌似铠甲保护中争取来的。只是,现在,当年我自以为是的胜利感已不复存。相对平淡的时间,秘密是脆弱的,美丽是暂时的。此刻,我这样形容她,我是把自已当作别的男人,或把她当另外的女人。当作谁,我可能并没有所指。我只感到,自己正在流失,挡也挡不住;正在或已经流失了什么,我也说不清楚;只觉自己在变,想成为另外一个男人。然后再去重新感受最初的出发点。事实上,为了保证我不对她起厌倦之心,我必须常这样去做,但不能让她有所觉察。

       晚上,暖色调卧室里,牛奶色百分之九十七精棉床上用品是刚从专卖店买的,经过干洗店的消毒,妻子还用香水喷过。记得第一次征服她,是在有雷声和狮吼虎啸的动物院墙外;当时,也是因为雷劈,全城停了电,被她抓过了的我的那件白色t恤,像一块破月光铺在地上。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彼此做爱的环境氛围变得越来越像天堂,感觉却越来越像在尽义务;时间也越来越长;有时,我真有点像在做苦役。为此,妻子常改变卧室的摆设:有时换灯光,有时换床罩枕头,床的位置;原来是半年挪一次,现在一个月挪两次;床头柜上的花不是玫瑰、牡丹,就是月季、水仙。似乎每夜,都要让我感到进了别人家卧室的错觉,以弥补时间让人变旧的缺憾。

       今天晚上,我折腾的时间比昨天又长了十五分钟。我感到身体和兴趣都累。因为我的情感状态已不像当年饱满,与我肾脏强越来越强大能力正好成反比。原本用五分钟原始的行动,就可以彻底表达完我们现在已有十年之久的婚姻形式的爱情,我却用一个多小时。那么,多余的时间,要么像交配,要么就像做苦役。所以我有些烦,甚至有点恼。但我不想表达出来。尽管学识和职业,让妻子并不是一个靠唠唠叨叨来确立自身家庭地位、或体现自身家庭价值的女人,但身体平静下来后,妻子说话的时间一般是做爱时间的两倍。虽然这些话语,被她定性为做爱高潮后的余韵,但仍让我感到害怕。以女神之手的赞美和怜爱,妻子抚摸着我的腰部,否定了我白天买车的建议。

       她说,如果那样,就可能会让我失去上进的动力。再说,由国家配置的小车,无论从品质、舒适度,还是从经济角度衡量,都是我们目前这个阶层所买得起的那种车所能比拟的。即使能成为买小汽车像小孩子买玩具车一样的私人,似乎也无法与她的想法相比。因为妻子甚至想到拥有了车辆后最坏的结果_车祸。如果是辆政府的车,还有政府支付工资的司机,一切经济损失和法律责任,都几乎不需要个人承担了;尤其是,车窗玻璃上,如果还有个省委省政府特别通行证,那么,那辆小汽车威严与喜庆气氛,简直总是一辆正在迎接新娘子的坦克。因此,妻子鼓励我,把目标还是定在“让家里拥有一辆政府公费车和一位公费支付工资的私人司机”。只是,像在半梦半醒之间,妻子忽然想起未来的隐患,用拳头捶了捶我的腰:

        “要是到了那个地步,你可不能像姜平阳那样;你可以有六个指头,但不能有五个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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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浙江省杭州市 2012-12-9 22:01:3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卢光辉 于 2012-12-9 22:51 编辑

   三

      其实,妻子听到的传言并不是事实。姜平阳的情人不是五个。五个女人只能组成一朵区政府大楼前苗圃里的梅花。姜平阳不怎么看梅花,我也学着不看。当然我所知道到的他的九个情人,也不完全是事实的全部。这就好比我看到一朵牡丹,尽管花瓣众多繁复,但它还是总可能藏着我看不到的、甚至想不到的部分。在这座大城里,有二百三十六万成年女性,带着一种液体的美丽在建筑间流动。她们中的一些因为各自需要,想实现各自美丽本应用的价值;而接近权力或拥有权力,是美丽实现应有价值的最快捷途径。姜平阳的情人占领着城里的各个区域,众多行业,因为他权力仿佛下水道系统,通过延伸完全可以覆盖整座城。不过,除了个子偏矮,姜平阳其他的一切,都是令女人赏心悦目的,可以信赖的。他的脸和五官,看上去,只有正直的人才配拥有;他的步履稳健自信,仿佛一头领地上略有所思的狮子。因此,尽管他有点老,眼圈呈疲倦的黑色;但我坚信,他拥有众多的女人,绝不仅仅是因为他身上有很大的权力。客观的评判是:权力,让姜平阳做男人的权力扩大了让男人羡慕的程度。如果我是一个女人,也有美貌和性吸引力,再加上机会,我也会毫不犹预作出这样的选择。难道我不去崇拜一头狮子,而去崇拜一头驴?

       所以,我理解吴雅婧,也理解她对待贫困的态度。因为,我也贫困过,也惧怕与贫困的人来往,更别说建立起像夫妻这样亲人般关系。对于作为姜平阳众多情人之一的她,我之所以特别关注,是因为她是我追求过的女子。我曾花了三个月零十天。那时,我母亲刚刚去世。向这位我的大学同学靠近,我是用贫困和悲痛的身心。那时,我还没认识到肾的功效。我敢向表白的原因是因为,她的家庭经济状况和我差不多。只是,我被拒绝了。她使用的是有涵养的年轻贫民式表达:

      “这会很痛苦,因为对于任何男子,我心中和我身上一样,一无所有。”

       对贫困的刻骨铭心,让她的决定坚如磐石。最终是,我只能成为无望的流水,不得不绕开。后来,经过分洪区老家里几个村乡情们一整年的轮流上访,两次大洪水所造成的灾难,终于得到了补偿。父母生前经历的苦难费有两万三千元。尽管我知道,仍有百分之十的补偿款被冷酷克扣着,但考虑到正准备报考公务员,我并没有煽动老家的乡亲,继续把上访首都,当着上访天堂,来讨回天理。由于这笔钱是父母的苦难换来的遗产,所以,每一分,我都当作锋利的剑来使用。贿赂考官的钱,我用红布包着,请龟元寺的方丈开了光。当上了公务员,正式开始了城里人的生活后,也是籍凭这笔遗产的铺垫,我才敢征服与我条件相当的现在的妻子。每次买电影票、冰棍、鲜花、布娃时,我都默念我的父母:别让我的钱花得没有收益。也许有保佑,一切进程都很顺利。当然,能征服当年的妻子,我的肾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遗憾的是,吴雅婧没给我这机会。许多年来,我常因此欣赏她的这种单纯。因为当年,她处于的年龄阶段,还不知道男人的肾有多么重要。我想,现在,经历了关注男人的相貌、财富、权力的不同阶段后,她似乎一切都拥有了,也应该开始通过看男人的肾来看男人了。

       现在,吴雅婧走进我的办公室,是以区广电局副局长的身份。当然,还有不经意就流露出的傲气与随意,是其他身份的产物。比如当年在我情感上失败的衬托出的胜利者,行政一号的情人,再或是别的因素。还没等我起身倒水,我的那张体检单被放到了我办公桌上。很明显,才过两天,这张医学方面的纸,变得更旧了,是手指不断抚摸出的旧,或成熟。我感到很惊讶,就像看她亲自给我送来她的情书,指间纸杯里的水也抖了出来。经过水的滋润,吴雅婧的嘴唇更红润了:“前天,在你这顺手带回去的一百九十号文件中的一部分啦!”我忙解释:

       “不好意思,吴副局长,你看,我的记性先老了啊!”

       这是显尔易见的我的预谋。我也知道,她也一定看得出来。我甚至想象,把这张纸当作一个成熟男人很实用的情书,她已读了一百遍。它比当年那些我模仿的狗屁十四诗管用,比姜平阳的权力也会有针对性,因为现在她正缺这个,从她湿润的眼光中,我看得出来,从她身上和我妻子不同的香水气味,我也闻得出来,从她慢慢放松的身体姿态,我还能看出来。

       以前,在吴雅婧身上,这种现象是不曾有的。今年春天雷劈死那一千九百头奶牛时,她还是区广电局正科级记者。在现场,姜平阳面对一同视察的一百二十名局委办的领导作了批示:迅速送往屠宰厂,肉按市场行情分销。牛皮、牛角由区政府买下,送皮鞋厂、工艺厂订做成“中国甜玉米节”嘉宾纪念品。在对全区人民宣讲防雷知识时,吴雅猜的麦克风,活像一个大巧克力奶油冰棍,要塞进他的嘴里。对公众讲话刚完,也许是这种联想的刺激,一直在旁边作记录的我,下面一下起了巨烈的动静。当时,穿着雨衣,稍一弯腰就掩饰得了,但由于泥土面上坑洼,人失去了平衡,一个踉跄,踏到了水洼,泥水溅到了他俩的身上;姜平阳倒没什么,吴雅婧却白了我两眼。第一眼,像是替姜平阳表达不满,因为吴雅婧先是关心地看了他之后,然后把高挺的鼻尖指向我,而坚挺胸脯的方向没有改变。

       外头传来几阵枪声。这声响,刚开始,在城市嘈杂的上空回荡,还有些清脆;随后几声,变得越来越浑浊。窗口水泥色的天空中,一片黑色翅膀在建筑僵硬的棱角间迅速地穿梭。一只鸽子掉在窗台上,扑腾着;一张粘蝇纸应该是落到了窗外的地上,另一张粘在带血迹白色翅膀上,扇动了几下,静止了。一片微弱羽绒,飘起,在吴雅婧头顶上,像是在描绘她黑亮旋转的发型,绕了两圈半,又上升,停在墙上的公文夹上;我看吴雅婧的手指上的戒指时,它仿佛想起了什么,回去又晃了一圈,窜上了从已闲置了两年的电扇叶子,然后,往下犹豫滑翔,在我桌上小国旗边翻了两个跟头,随着我吐出的蓝色烟缕,像是写了草体的“好”字,终于,落进了有十七格的报纸架边红色塑料拉圾篓里。

       枪声和鸟使我俩的讨论起“动物报复”的话题。她说,用“子弹对付乌鸦侵扰”可能是错误的。要知道,动物的行动都是出于本能,这远比有意识的人的报复来得持久、勇敢。它们不感到恐惧,也不知道死,还不懂得代价。这会弥补它们力量弱小的缺点。我说,经过时间的检验,我们正确的手段,原本就很稀少,而我们似乎已丧失了寻找创造它们的动力和方法。的确,我们手头上正确的手段,可能已所剩不多了;因此,面对危机时,我们常常感到束手无策;因此,我们面对是否要使用正确手段时,一定得像个吝啬鬼。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使用正确的手段,会让我们付出很高的代价。很高的代价,会很快削弱地我们;只有白痴和没有智慧的动物,才会不懂得这很危险。更何况,使用正确的手段,还有纵容危机的可能。这还是对老百姓而言;何况是对待不知天高地厚的乌鸦。

       很明显,吴雅婧正以正当理由严肃的话题,想正经地延长她在我办公室里的逗留。她有时会站起来,走两步,以不同的角度展示她的身姿。只是,吴雅婧的变化,让我对自己腰子的器官感到不满的。现在,我想下面来点动静,来配合我内心难得的一点兴奋,但事与愿违。尽管我知道,我腰子后的靠背,只能到我的第十七节脊椎骨,我还是试着将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脑袋向上扬了扬,就像坐在姜开功的高靠背真皮椅上,还深深吸了吴雅婧动态容貌所搅拌后的空气。这空气中除了她的香水味,还有公章印泥的气味。如果不是听到了那我熟悉的脚步声,我的眼睛还贴在吴雅婧非职业装包裹着的胸部。一分钟后,充分地证明了我特殊的听觉系统越来越精确,在那双“老虎牌”皮鞋底带着一张粘蝇纸,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前一秒,我就站了起来。看见吴雅婧后,姜平阳背后仿佛被绑着的双臂,像是有松动的倾向:“吴副局长来了?”坐着的吴雅婧把胸脯扭向门口:“哦,我来盖个章。”由于门口的强光和室内人工灯光的相互挤压,姜平阳结实的身体显得有点单薄:

      “你赶快去公安局,要他们加派人手。现在,在我们头顶上,那些乌鸦不仅拉屎,还刁来了石子。我和刘书记的车都有伤痕了!”

        姜平阳一转身,吴雅婧的高跟鞋就去踩他身后路线一样的影子了。

       每月月圆前后,是旷开功情绪低落的时候。这次他选择倾诉的地点,在天主教堂边的一家伊朗风情餐厅里。餐厅是刚开的。目前,城里已经有一百一十国家的餐饮文化展示场所,绝大部分我们都体验过;其中有的是跟随领导,有的是我们相互约请。这种由财政支付培养出来的美食品格,让我们对食物无比挑剔;走进餐厅,如同走进婚姻殿堂一般慎重。不得不佩服这样的创意:利用普遍关注的可能战争和世界热点,来吸引顾客的食欲。只是,旷开功把这次吃饭,定性为他私人付款。因为他认为财政支付的饭桌上,让他的表达不能成为宣泻,他想换一种吃法,效果也许会不一样。不到二十分钟,就证明他选择的正确。当然,这还得归功于带有竹笋气味的伊朗克琪拉克酒;与我杯子也没碰,往自已的嘴巴里,那阿拉伯花纹瓷杯,就连被他连塞了三次。看得出,他有两天没刮胡子;原因有习惯上的,也有心情上的。

       旷开功开始总结他这个月的不顺心事:他虚构的才华,可能在泰国被透支了。两个月以来,他的公文可能没有一份成功的。尤其是为了这个月的四份报告,在红灯区里,掏了六次皮夹子;其中一次还是被掏的,被五个男人掏的,口袋还被抠破了。当时,在那位外表放荡的女子劝说下,除了钱,其它的终于还给了他。尽管如此,他仍把每一次性交作了详细的描绘,并与在德国泰国的感受作了对比。为了配合他的心情,我也说了我最近遇到的挫折,以此来减弱他自以为是的烦恼。同时,也把我的性生活作了陈述。和以往一样,当我们交换彼此性感受时,我们彼此常惊讶对方感觉如同女人一般细腻;同时,也感到我们的友谊似乎又进了一步,因为我们又分享彼此性行动中真实的愉快、烦恼和虚伪的内愧。旷开功说,近来,他想以偷窥他妻子洗澡的方式,来激发自已,但效果只能维持一次。而他妻子在他难得很投入的时候,居然闭着假眉毛下的眼睛,叫唤着普京的名字。 旷开功把杯子举到了嘴边,但没有喝:

      “去年,美国大选揭晓的前夜,在中国我家的床上,她唤的是奥巴马。事后,我嘲笑她,你那一票那么关键;只是,奥巴马搬进了白宫,又没搬进我家。她竞找政治方面的借口,说什么想体验一下直选投票的感觉。你看,根据她的感觉,普京会重新成为克林姆宫的主人。”

       关于他那部只有开头的现实主义小说,在昨天深夜两点,他企图动笔,但遣词造句已与开头完全不同。何况在妻子的督促下,他还得思考春节为领导们准备礼品。事实上,他很想写完那部小说,塑造一个完全不同于现实中的他_不用写公文,不用送礼,不用揣摩领导的意图。我说,春节还早,现在想好的礼品,到那时有可能已过时,心思白用了。

       从第十一杯开始,克拉克酒像是成了农药,让我们相互不停地找出各种理由劝对方多喝一点。

       旷开功说,能让五十多岁的女副市长照镜子,可以成为我喝一杯的理由。接着,他六根手指头的左手,顶了顶五百度眼镜;埋着的头抬起,眼镜里的眼框使劲睁了睁,腥红的眼白,让有我仿佛在血色凶杀现场小影像他的眼珠子,终于有了活动空间,向上翻了翻后,他的左手指随着他的目光,像一把玩弯了管的玩具手枪,指着我:

      “别停,另外的一个创意,也值一杯!”

       第三十一个植树节那天,除了公安局,全区的局委办的领导都背着铁铲浩浩荡荡向革命广场进发,后面跟着区电视台记者和一群擦皮鞋的乡下妇女。因为从广场向西,跨过九十二条下水道、三条没有鱼虾的河流,有五十一个农民在谋划他们的第九次上访,公安局全体出动,准备邀请他们去区人民思想特别学习班。而为了让革命广场有五十二棵活着的长青柏树,从第一个植树节开始一直种植到现在。期间,有人建议想让它成为一个商业绿化工程,承包出去,但历任区委书记都不相信——种不活这些树。只是,去年植完树,领导们都靠在广场上的塑料靠椅上。擦皮鞋的场面,被民间多事的业余记者拍着,挂到了网上。因此,在今年的植树节动员会上,姜平阳作了雷劈般的指示。为了让领导们在十分钟的种植活后,不再浪费二十分钟,来清理自已的皮鞋,也让市容更干净一点,我从家里带去了一百三十双塑料脚套。后来,我在街上擦皮鞋,总会被多收一块。尤其是,我连质问的理由都没有。她们都像给皮鞋上油打蜡一样赞扬我:“您是大贵人。”这赞扬,我不在乎。因为,我会损失实惠。所以,我在乎区委书记的赞许。为此,我应该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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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浙江省杭州市 2012-12-9 22:03:1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卢光辉 于 2012-12-9 22:52 编辑

还有,去年年底,我的奖金比旷开功多五千八百多,随后,宠物猫把城里的春天叫来时,我静止了六个春天的行政级,被调高了半级,他也知道原因_我有一份很适当的春节礼物。去年“三八妇女节”前昔,地税局女局长认为,地税局的女人们一年四季穿着制服,是莫大的损失。损失不仅掩盖了自身的美,再加上总是与数字打交道,原本浪漫的情结日益减少,甚至危及到了爱情婚姻。地税局的女人离婚率高居各部委局之首。应该得到应有的补偿,也应该采取特别的手段。通过了解得知,孟加拉私下的老虎贸易很兴旺,于是,“三八节”地税局女人们的特别馈赠有了着落。在孟加拉维克乌寺庙边,地税局的女人们每人得到了一根公费支出的老虎鞭,妻子嫌不够,还用我中年以后肾脏保养金从一位穆斯林手上又买了一根。如果不是怕登机检查,妻子甚至买更多。因为妻子用她的生物专业为我的补品进行了配方,其中有三十一种动物鞭,五十二种植物,而老虎鞭是至关重要的成分。只是,由于我的行政级别一直停留,再加上我的性功能特别优异,所以拿出了其中一根作为特别的礼品。另外的一根一直和众多药草、各种毒蛇、六十度的白酒一起,伫藏在壁橱中的玻璃罐中,以防止我的特别优异是原始功能的回光返照。

       关于我的肾脏,我对他叔叔的定性,表示了轻微的怀疑。旷开功说,绝不会!他叔叔的天才是用来征服疾病的,也是用来为人类创造奇迹的,还是为人的普遍乏味生活创造奇妙的,但绝不是用来被怀疑的。他说:经过市场与科学的洗礼,他的叔叔对肾脏的研究,尽管只有三年的时间,但天赋足以弥补这一缺陷。但暂时弥补不了其它的。在他叔叔自己看来,他的成就已在医学界首曲一指;只是他的资历还浅,并有当过兽医的粗糙历史。每一个人对他叔叔的怀疑,都将是自寻烦恼,远离真科学,远离最卓越的肾脏医疗技术。但这些对他叔叔将不会丝毫改变;他叔叔医术的实际效果,已得到市里的领导亲自体验后的肯定;他叔叔的医疗对象再也不是排队的普通市民了;普通市民的肾藏,向来对城市的发展起不到什么作用。如果,他们肾虚肾亏,就会容易疲劳,容易放弃,就不会锲而不舍地诅骂,打麻将,上访,甚至性交或强奸。像我们这个层次的公务员马上就会感到,能找到他叔叔咨询身体方面的问题,将会是一件无比荣耀的事。因为,他叔叔马上就是市老干部委员会的健康保健顾问。他叔叔还坚信,用不了一年,他将能成为最高级别的健康保健顾问。

        我也找出不少他应该多喝酒的理由:

       下乡慰问困难户,是每年年关前的政治拜年。为了镜头中姜平阳能够与危房里的锅灶、陶罐、柴草和咳嗽浑然一体,旷开功想起了已十年没拍片了的省电影制片。他做美工的同学被迫正在没日没夜地画商业裸体油画,由于请不起模特,只能自已一边对着画架,一边对着镜子。出于对艺术的同情,也是出于自己工作的需要,戴上人工假乳房和假发,旷开功当了两天女人体后,终于在制片厂发霉的仓库里,翻出了两件古月曾穿过的旧中山装。还有,在金城村满是牛尿坑洼的路上,遭遇到了斗角发疯的水牛。当时,前任区委书记的前妻、市民传言中市长的旧情人、现任的区工委书记,穿的是红呢绒大衣,戴的是红混纺绒帽。轰隆直响的两对牛角,顿时失去对彼此的仇恨。而四外逃散中,丢掉了高跟皮靴的女领导,总是紧跟正确路线一样,紧跟着区委书记。危急之中,旷开功两条腿移动的频率,超过了受惊的骡子四条腿;把那红衣红帽扒下后,还勇敢地披到了自己身上。而在窑头村,为姜平阳,旷开功赶走了五只紧随狂吠的土狗,而左腿上勋章模样的牙痕,是他身上唯一的一块伤疤,也是唯一一块没有体毛的地方。在慕尼黑,为了让姜平阳的生理与他同步,在替姜平阳洗他不小心掉到地毯上的高脚玻璃杯时,把碾成了粉末的万艾可,旷开功撒进了那杯子里。

       当旷开功觉得杯子里是水时,我知道,他需要的酒精已到了洽到好处的地步。这时,他已忘掉了与他本性相反的他不得不做的事,也忘记了他想做的和他本性相服合的但没做的事,这些已做了的事,和还没做的事,都让他沮丧;但此刻,之前的他,已被他忘记。当然,只是忘记,暂时的,不是永远忘记,也不是抛弃或决裂。这状态也适合我。我不敢再列举旷开功该举杯到嘴边的证据了。如果再用酒精去改变他,他等于就是死了。看他等于死了,其实也是看到我也死了;而我仍是清醒的,面对等同于自已的死相,是一件比亲身去死还要痛苦的事。那会像是受谴责,受诅咒,也像正在受审判。这时,桌面上一片狼藉,之前我没留意这景象。我一直以为,我们是衣冠楚的,秩序井然的;其实,不是,从来就不是。现在,我们既不吃,不喝,也不谈政治,不聊女人。

       隔壁餐桌边,传来二胡的声响。这声响很快和我体内的酒精混合在一起,激活了我对音乐的怀念。我已有七年没弹过那把吉它了;我甚至想不起,我当年唯一奢侈品如今的去向。我几乎有流泪的冲动。自从为我父母把墓搬到城里,我等于是把我的根,也从乡下的泥土里拔出;中国的农村,永远少了一个可怜的农民,那土地上也少了一份沉重。随之,中国的城市也多了一份热闹,城市化进程多了一块水泥。这是我对国家最大的贡献。我的日子和城里的人已没什么差异了:我不再受穷,不再遭人歧视,我也不再流泪了。因为清醒的时候,我似乎没有遇到悲伤的事;这两年,甚至连父母曾经的苦难,我也不想了。难道父母的灵魂,也在享受城市的繁华?化作了城市繁华的灯火?

       二胡的演奏者应该来自城乡结合部。他犹豫着向我们桌边走过时,我招了招手。我承认,正在的演奏水平很一般,甚至常走调,但这并没损伤那悲凉的意境。有些乐器天生就不需要悲凉的曲调,就能呈现出来悲凉来。就好比这位年长的演奏者,他即使不演奏,不喊痛,不喊苦,我们也感觉得到。完了,旷开功往胸口挠了两下。卖艺人迟疑地接给过,只是不敢走。我很快感到有些蹊跷,这种大方不是我俩一惯的作风,也不合乎我俩的身份。卖艺人转身,背有点砣,我终于开了口:等会吧。他转回身,头有些低,花白的胡子有二胡的一半长。旷开功终于看清,他给的票子是两张红色的大钞。迟疑了一会,一张五十元的票子,被他右手掏出,递去;只是,手臂还没伸直,又缩回;然后,左手终于伸到花白胡子的手指间,抽出了一张较新的红票子,重新像塞进自已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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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浙江省杭州市 2012-12-9 22:04:5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卢光辉 于 2012-12-9 23:02 编辑

   四

        除了屈服于子弹,无论什么变故,都有可能成为乌鸦消失的原因。关于那些预示不祥之兆的黑鸟,有人说去了邻近的党政首府,那群庄严崭新的建筑,更需要它们阵旧声响的覆盖。有人说去了乡下坟场,那些荒凉之地,也需要它们所携带气氛的渲染。还有的说,它们的诅咒品质,已到狂妄盲目的地步,可能与今年下半年第一股南下的冷空气方向相反,出了国境。

       穿着黑色的袍子,带着让人心烦的叫声和让人恐惧的意味,乌鸦们的确离开了。最令人信服的原因是,秋天里乡下田野里的浓烟,和化工厂里的泄露。城西的骄傲,是有座亚洲最大的化工厂,也有着最复杂最粗壮的金属管道系统。聚苯泻漏发生在城效鸡叫三遍以后,而最先感知到空气中有刺鼻怪味的,却是财富聚集区城东。城东显性的高贵标志,是那里拥有亚洲最豪华的庞大别墅群落。在城中的政治、金融、商业中心,别墅里成年人度过白天,而高品质的睡眠,却在水草丰沛自然风光最好的城东。由于一直享受着首长级的医疗保健,他们中几乎没有人患鼻炎、咽喉炎和支气管炎。那里的呼吸嗅觉系统一直无比的灵敏。他们首先在网上发布了对空气质量的置疑。随后,城西工业区内下夜班和失眠的居民,联想到他们所看到管道间所冒出的莫名气体。恐慌迅速弥漫成整个城。我乘坐无轨十路电车上早班时,接到无名信息系统发来的有关化工厂发生泻漏事故的短信后,首先给妻子打了电话。我以丈夫的口吻命令她,立即离开她那地税专员办公室,去幼儿园:

      “我们儿子的智商可能会受到威胁。”

       随后,以手机短信的形式,我群发给了旷开功、吴雅婧、姜平阳之后,又想到了刘物道,以表达我对他们的关心。尽管其中的姜平阳就住在城东,刘物道也即将搬到那里。旷开功说过,当上市委老干部委员会医疗保健顾问后,不用半年,他叔叔刘物道的医术价值会上升十倍。这一预测已得到应验。刘物道在东城湖边的别墅,在西班牙设计师的指导中,正以罗马宫殿的装饰品质,一丝不苟地像花开一样进行着。除了姜平阳之外,其他人都以短信或直接回电话的形式,对我表示了谢意。其实,我也没指望姜平阳区长也能这样做。权力和身份只允许我们彼此之间不可能对等,他拥有关心和敬重而不需要向我表示感谢,而我必须以关心和敬重他来企图获得他其它方面的回报。在过去节日里,以及在非典型肺炎和禽流感这些新型瘟疫肆虐的日子里,我发给他的祝福短信从来没有得到过他回复,也从未让我感到不满或不快。而让感到满足的是,与我给旷开功发出短信的同时,我也收到了他给我的与我意思相同的手机短信。而吴雅婧则是通直接电话的方式,向我表示了谢意。她还提醒我应该戴口罩,并告诉了我哪个牌子的口罩值得信赖,在什么地方购买。而在刚才的电话中,我妻子也没有做到这样的细致入微。

      下午,以科学家般的严谨态度,以信徒似虔诚的神情,在电视里,市气象局局长作出了回应:能见度低、空气有点呛人,除了季节因素外,更重要的是乡下的植物烟。因为,现在,正值农村焚烧高峰时节。田野里和灶膛里都是火光一片。以我国目前的科技和人文的水平,还不能以无烟的方式解决过剩的稻草、麦秸和棉梗,而芦苇的种植也超过了造纸工业的消耗。


       乌鸦离开的原因、化工厂的泻漏、还有来自于乡下凝聚在城市上空的植物烟——这些谜团相互纠缠不清时,区委区政府上空终于恢复了过去景象。并不明朗的带汽油味的天空中,云朵仍像夏天时那样臃肿拥挤。只是,姜平阳却病了,病得很严重;严重得像英雄一样突然倒下。姜平阳区长的突然倒下,在市民中也有多种传言。与有关姜平阳的传言混淆在一起的,还有几件让市民的日子过得并不平淡的事件——刚发生的黑色下坠、桃色的情感纠纷,以及言之有物的鬼魂再现。

       市民说,自建成通车十一年以来,连接城市两大部分的大桥上,不仅进行了第四次封闭大修,而且在通车的当天,还是以令人晕眩的水上高度,接待了一个终于感到彻底绝望的人,成为了桥上第十七次下坠事件。而这一自杀者竟然是一个老公务员。让他感到绝望的原因,在老百姓看来,是不值得的,也是远没到需要以死的方式来作了结。他在科员岗位上等待了十七年,但仍没享受到被赞美恭维或被拍马屁,也没体验到一次收礼受贿的快感。对这位邻区档案局的老公务员,我还有一些印象。前年,我到他所在的区局探究交流过。他发明的杀虫灭菌防潮防腐药剂配方,用于纸质档案保护,可以与古埃及人保护尸体相媲美。当时,在他们区所在招待所,用喝了两斤茅台的语气,他说,凭此技术,凭他的保密意识,他可以主持省档案馆的工作。而直到现在,如果不是我们区里去学习,他难得喝上这云贵高原上的好酒。

       我听到这些传言,是在人民大道与过江大桥引桥交汇口处,每个月的某一天黄昏后,以路过者的姿态,我都会在那出现一次。至于会选择哪一天,我倒没什么规定;也许那一天,我很想当一个身处挣扎中的市民或农民。低能卑贱的城市里的挣扎,的确让我重新感受到一些新奇得如同身陷沼泽的生存方略。在那城北交通枢纽,向北,可以通往刚落成的国际机场;向东,过了绵延四十公里长的深水码头和船舶生产基地,可以去传说中有野人出没的山区,和稀土分布区;向南,过了长江,就是城市的另一半,省里的党政中心也座落湖水荡漾的风景区内;向西,过去五十公里后,由于建筑稀少,广阔平原的地貌,可以一览无余。让人遗憾的是,交通枢纽的意义,现在仅限于地面。许多年前,这里,曾是大雁、野鸭迁徙的空中故道。

       在高架桥下各种发动机的轰鸣声中,有一百多个环绕形的露天摊点。摊主一半是快成为乡下人的城里人,另一半是想成为城里人的乡下人。因为脚下商品的古怪、四周的杂乱、服务项目的大胆出奇,他们的身分变得更加模糊。色彩鲜亮的成人保健药上,裸露的夸张器官让我又想起了德国之旅。对于我,这些药物没有了生理用处,我只是用四百度镜片,掩盖着的有饱满心理需求的目光斜视了一遍;如果没看清楚,我会弯腰拍拍我的裤脚摆,再跺跺皮鞋。尽管灯光昏暗,还有汽车灯晃转所造成的巨大明暗落差的掩饰,我还是不时向四周瞅,仿佛一个偷情的贼。在一棵枯萎的八月桂树下,几只盗版的光牒,被我塞进了公文包里。通过繁复的文字去欣赏原始的性,我早已失去了那样耐心;因此,那些盗版书籍,对于我也毫无意义。在一个小金属摊点前,用铝质的挖耳,掏了耳朵,用钢钳去了指甲;但我没买,我只是在磨蹭时间。在北方山区口音摊主的背后,是零乱的万年青和芭蕉丛。一个男人横在丛中的竹躺椅上。旁边塑料凳上,坐着一个中年的城里妇女,她一只手在按摩一堵民工似皱纹密布的黝黑额头,一只手塞进男人身上的虚掩着的床单里。陈旧的床单,随着女人的上下起伏的手臂趋势,产生出规律性的布纹。男人不时扭曲着身子和脑袋,不可抑制地发出呻吟声,仿佛一个正受病痛折磨的病人。凋敝的叶丛间还传来沙哑的倾诉:

      “没法子,下岗了,我男人又没有出息。”

       在那花坛中,还分布着几张躺椅,和在躺椅四周晃悠、不时向过路男人招手的年长女人。尽管我也路过了,但很显然,我不符合她们的标准;而她们也不适合我,除非我走上十几年前父亲为我安排的路。

       我沉默地坐在一棵树冠还算饱满的樟树荫影里,石凳有点凉,这是石头的秋色。荫影之外有五六个资深落魄市民,围着一盘象棋一边争吵,一边谈论市里最新的传闻。旧的传闻还没被淡化忘记,重新说起并与新的串联起来,总会有令人振奋的新发现。在立交桥下花坛西北边与斑马线交汇处,老秦正在收拾自行车零配件。灯光闪烁中斑马线上,一行人张望着,犹犹豫豫中,五车道的半边马路,仿佛就被锯断了。马路上的曲线直线如同发了炎,逐渐肿胀起来。

       靠维修原始机械交通工具的老秦,能住进我所在楼盘的一楼,靠的不是手艺,也不是省黑白电视机厂的下岗失业费,而是腰子里的左肾脏。当然,迫使老秦作出这个决择最至关重要因素的是,他有一个低智商的儿子。他儿子的低智商,让这位粗壮的大龄青年常常用幻想强奸来满足他的情欲。而在二十四岁至二十八岁之间,他耳朵里塞着耳机,听着已过时了黑豹和崔健的重金属摇滚,企图扒光四个良家女子的衣服;终于,有一次得逞了。他也成为城里二十多年来第一个因此受到审判的市民。两年砖窑中的劳动改造,使他的智商似乎衰弱了许多。但是,本能却不见衰弱。在家看电视里卖浴霸广告,上街看到裙子,这粗壮年青人会喘粗气,眼睛会泛绿光。为此,粘满机油的修自行车的小票,被老秦到银行换成崭新的百元大票,塞进儿子粗糙的手里,还指了指红灯区。但儿子没那个兴趣。无奈,老秦只得托失业多年的媒婆,到乡下为儿子物色媳妇。得到的回音是——“洞房不能像乡下的屋子那样丑,还得不能出家门撒尿。”搬进新房后,少了一个肾的老秦,除了修自行车,就是骑着自行车或三轮车,围着城里的建筑工地转悠,因为购买使用他的肾脏的是位建筑包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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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浙江省杭州市 2012-12-9 22:05:3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卢光辉 于 2012-12-9 23:04 编辑

  由于和老秦不在一个层面,我还是沉浸在那位只有一面之交的老公务员之死的感伤中。流言像章回体小说一样,丰富了我官方的版本。我回顾了我的公务员历程。

      十二年来,我也只接受到了两次工作性质的礼金。一次是为了影响区烟草专卖局稽查队的执法。倒霉的是我一位非官场朋友的熟人。他雇佣一辆载重八吨的假军车,已安全地越过了二十九个县市的地理边界,只是在猴山遇到过一次麻烦。他拆了三条烟卷,然后和一些一次性塑料打火机一起撒在路边,三千只挡住去路的猴子很快散去。只是,在进入我区境内时,被烟草局稽私队里那只非凡的芬兰狗嗅到。这只狗戴着揖私徽章,只身窜上了速度为八十码的驾驶室,迫使驾驶员踩了刹车。里面的云南、湖南、台湾和北美的卷烟,让随后赶到的叼着烟卷的揖私员们兴奋得如同烟雾。经过半个月的行政协调、八万元的打点、和七个人情的铺垫,我得到的回报,相当于被减免法规性损失的百分一,大概可以买我房子的两个平方。第一次尝到替人办事的甜头后,我总指望有人敲我家的门。由于这件事办的干净利落,让我在非官场朋友中,赢得了“能干,仗义”的好名声。

       没过两个月,朋友又带来了他的一个瘦高光头的熟人。光头穿着红色的唐装,自称是上过中央级娱乐媒体的知名画家。他那在叶子上画炳烯的技术,还申请取得了国家专利。他说,区委区政政府的墙壁,应该有绿色意识的艺术气息,来缓解领导们的疲劳。我认为他的理由很充分,办理起来应该不废什么周折。但只在办公室请示的阶段,就被姜平阳拒绝了。籍凭着他私人所收藏的众多名家真迹,姜平阳区长的确有不俗的美术鉴赏能力:

      “这种蹩脚的工艺品,只能适合建筑包工头的办公室。”

       当时,无论从哪方面来分析,姜平阳区长是公正的真拒绝。从他黑眼圈中投射出的眼光,我似乎还读出了他的鄙夷,是因为对我对美术方面认识的肤浅和无知。不久,建党七十一周年,在区宣传部举办的红色主题书画作品大展活动中,我极力想以勤勉谦卑的表现,来弥补上次在姜平阳面前拙劣的建议。应邀出席开幕式的都是全国和省里名家。在三十米长的羊绒毡前,我一边写着领导们的姓名,以备造型专家们落款,一边准备为他们狂放的笔墨牵纸。只是,笔会一开始,就出现难题。两个群体不同的高傲发生了碰撞。奇形怪状的书画家,要求领导们亲自来报写各自的姓名,还着重强调:这是对他们艺术的尊重。以他们的名声和润格,副部级以上官员要到他们的作品,也需要有亲笔姓名,才有资格在他们面前隐身。在政治权威和艺术尊严两大阵营之间,我来回跑了五趟。狂妄顽固的艺术寸步不让,连“领导亲笔各自姓名,再由我转呈,润格再提高一倍”这样的诱惑,也没动摇他们所谓的尊严。最终,只有区领导们退让。书画家们才各自像蜘蛛,吐出一阵阵黑色的线条,不仅即将满足领导们的私人收藏,还会让区委区政府的墙上挂满只有姜平阳才懂的艺术品。当着一位画山水的省美协副主席的面,姜平阳像在文件上签完名后,把我叫到旁边作了交待:

      “完了后,红包里的润格,减少百分之十,中午的招待标准降一级。”

        尽管这次打理照料,挽回了我的素质在姜平阳区长心目中的缺损,但却无法填补我在另一层面的损失。第二次替人办了糟糕的事,让我的名声在民间朋友们中,一落千丈;而且还让我多了一份内疚。那位画叶画出了专利的光头画家,无论如何也不收我的退礼。所以,对于这位有长远目光的貌似艺术家的投机者的人情,也让我多了一份压力。我指望,我的权力能够迅速的上升,上升到可以直接决定一大片政府墙壁的艺术装饰。

       姜平阳病倒后,市民们传言是乌鸦诅咒的结果。甚至有人说,乌鸦杀死了五个广场上一万只鸽子,市民理解的罪名是,它们总是盲目地歌唱,快活地飞翔,从不使用诅咒这一权力,违背了鸟类的天性。它们还啄破了带斑纹的鸽蛋,市民讨论后给出的理由是,即使再繁衍一万年,鸽子后代的德行也不会发生丝毫改变。随后,城里的疯人院、乞丐聚集地、贫民区,都出现了从天而降的新鲜死鸽子。随后,他们还看见乌鸦在城里最后盘旋地点,有八处,除了在东城别墅群落姜平阳家的上空外,另七处也是姜平阳区长的房产。

     
       姜平阳区长是在募捐箱前倒在地上的。这不是市民的传言,是我亲身经历的事。为了纪念火灾废墟曾经的地下无名抗日英雄,市里决定在原址修建一座花岗岩纪念碑。因为要保证这座市中心处纪念建筑的高大形象,除了碑身设计高度为四百五十米外,四周三百米内,超过这个高度的建筑一律将被拆除,因此,预算高达一亿一千万。这将是市内无人居住类最高建筑,也是省里近四十年来修筑的唯一革命纪念碑。预算资金由三部分组成。市财政划拨三分一,为此,市委市政还下发了“为了纪念碑励行节约”的通知文件。另外三分之一,由夜总会名义上的老板_姜平阳区长夫人的哥哥支出。

       经过四个月的调查,引起这场带着点诅咒性质的火灾的火源,仍是一个迷团。而把火源定论为鬼火,又是不可能成为严肃科学的公文术语。因此,无论是在行政方面,还是在法律高度,相关处置都难以定性。但遇难的十三个人,如同从人间蒸发,灾火比遭遇了火葬场焚尸炉火还要旺盛。姜平阳夫人的哥哥带着五十三张现金支票,在省委省政府的建筑群里,开着那辆黑色的奔驰四处穿梭。最终,在湖水边办公和爱好鉴赏奇石的省委书记,和爱好画马的省长共同作出了裁决:如果夜总会经营方拿出修建纪念碑的三之一的资金,那么,至少在官方层面,这次特大火灾的火源,可以永远成为一个不被再追究了的谜团。姜平阳夫人的哥哥代表他背后的真老板,以癌症患者的面容,接受了这个方案。事实上,在镜月主持的指引中,火灾前五个月,虽然遭到了两家外资保险公司的拒绝,但夜总会仍在五家国内保险公司办理了意外灾害险。五笔保险费,不仅支付了这笔以修建纪念碑形式的赎罪金,还用余额在省东部野人出没的山区,买了三千倾土地。这块土地包括二十一条小溪、两座知名的瀑布、五座高入云的大山。其中一道山坳里,还有一个据说是野人存在的活证据_已活了八十七年仍健壮得像猩猩一样的野人和人的后代。姜平阳夫人的哥哥已经筹建了的野人谷旅游集团公司,还作了市场调研,就凭每天吃十公斤蚂蚁、螳螂、蜘蛛和树皮这一准野人亮点,经济效益最少也有八千万。当然,这得让那位准野人再活五十年。省科学院的科学家和已成为省内最卓越的肾脏专家刘物道,也参与了公司延寿特别顾问小组;结论是,完全可以,没有意外。

       刘物道还建议旷开功,兼职做那野人谷集团公司的创意文案总监,以体现他叔叔身份的长辈关怀;但以侄子的身份,旷开功没有谢意地拒绝了。他认为,就写作难度而言,让他犯偏头痛的可能性,创意文案浪漫性写作丝毫不亚于虚构型公文。旷开功还倾诉性地对我说,当上市委老干部委员会医疗保健顾问才一个月,他叔叔现在所知道的内幕,已达到省部这一级。而过去,他叔叔总是向他打听区这一级领导干部的嗜好,以便他更有效地施展他的医术。刘道物还知道,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了国务院有关“减少稀土开采、保护我国战略资源”的措施,姜平阳夫人的哥哥还准备购买六座含钼矿的土包山。

       至于那十三个来自乡下、由于第一次遭遇城市里大火、没有丁点消防技能自救而遇难的服务员,抚恤金,按农村户口抚恤标准提高了百分之五十,也就是,按城里人的标准进行了安抚。还可以换一种说法——死后,她们终于成了城里人,或灵魂终于有了城市的户籍。因此,并没发生上访事件。修建纪念碑所需资金最后三分之一的筹措方式,是市政府智囊团的建议。那十九位社会学、心理学、政治学专家认为,现在因为日本政府想以购买的方式实现钓鱼岛国有化,我们对日本人的厌恶情绪到了新时期以来的最高点。这完全可以促进与日本侵略史有关的纪念碑捐款。

       前天,还是在十路无轨电车上,在我那强壮肾脏的逼迫下,下班途中,像被放生的鱼一样,我挤下了那活像骨头被挤碎时发出嘎嘎声响的长铁皮箱子。代表祖国民间外交部表达抗议日本购岛意愿的游行队伍,蔓延有五个公交站点那么长。那正义的状观气氛,也没让我下面的反应微弱下来。在和平广场,城里企业家协会还组织了六个房地产公司法人、一位垄断了华中地区扣子销售的商人和七把十公斤的铁锤。这些人的财富足以让我对他们的福相熟知,但我的权力还没到让他们有必要记住的程度;何况,作为姜平阳区长的陪衬,我只和他们中的每人只共用过一两次宴席。七辆商人企业家私有的日本车,被当众亲手砸成了特级交通事故后模样,玻璃碎片在阳光下晶莹闪烁,比广场上的人还多;产生的声响,还让重新放养来歌唱装饰我们伟大城市的广场鸽,不敢落下,只得盘旋着上升,似乎已到了令它们恐惧的高度。这样的场面也没影响我的生理需求。在广场以东的二手商品集散区里,那四十多条巷子下部一千三多个偏僻门店里,除了家具、电器、棉被这一类旧物外,还散布有五千多位有各种鱼钩坐姿的年轻女子,其中还有被贩买入境的南亚风情。一路上,仿佛哮喘病人,我拔了五根卷烟,擦了四次眼镜,咽了十九次口水,终于对第六十四次微笑招手感到满意。在一间被分格成迷宫似的三楼大房间里,对我的肾脏,两个北方女子使用了赞美式的诅咒:

      “简直就是鬼啊!可惜不是我的男人。”

      “你的这能力价值七个数字游戏的头彩,失去你,就等于丢失了五百万。”

      “只是,我现在的职业,不允许我遇到你。倒霉!”

        而三个南方女子,也使用了诅咒式的赞美。其中一位绝色女子,在穿衣服时,还说出了她的职业志向:对于敢上钓鱼岛的英雄,她将免费为他服务三年。

       因此,我也非常佩服市政府智囊团专家的建议,并坚信活动一定能获得空前的成功。活动还总结了为东南亚大海啸、汶川大地震和日本大地震捐款活动的经验,决定采取移动的方式。寓意日本投降年份的四十五辆鲜红色临时捐款车,紧跟义务献血车的后面,想相互的感染促进。只是,在市区内四处停停靠靠了半个月,义务血浆和纪念碑捐款都没达到预期的效果,还见证了两次银行被劫案,地上的血和被抢的钱都是合法活动计划无法比拟。

       捐款活动不得不在公务员这一层面深入。据说市政府专家智囊团的目的,不仅是为了弥补社会捐款的不足,同时也想考验公务员对过去红色岁月的怀念程度,还想以此显示反对腐败得决心。对此,我毫无意义地持保留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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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浙江省杭州市 2012-12-9 22:06:3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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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对着一本原版新西兰食谱,妻子正在用她的生物专业知识结合最新的营养学,第一次学做澳大利亚土著人的参带汤。这本大小和装帧风格与圣经差不多的生活书籍,是上个月,妻子的大学同学送给她的生日礼物。这位女子,靠有一对橄榄球似的乳房远嫁到大洋洲;因此,这礼物比一头鲸鱼还要珍贵。只是,对于里面模糊的遣词造句和迷宫般的跳跃逻辑,比鲸鱼的语言还难领会,妻子难以适应,说:

      “这哪里是说明书,简直就是大学文学社里自以为是的先锋诗。”

       我只得放下报纸。厨房里二十分钟的探讨,让我们庆幸的是,凭我们共同残留的英语能力,终于大致明白了那神秘的诗歌体英文菜谱。不过,我们都后悔,当年花了大量的精力,几乎在损伤了我们母语的前提下,学习这门外语;尤其是,我还掌握了势力突然消失了的俄语,到现在如果不是碰到了这本食谱,几乎没什么用处。随后,妻子显现出了少有的唠叨。开始是对绞肉机和切菜机发出苍蝇叫似的声响,很是反感。随后又说,后悔挑选这台绿色的筷子盒;因为她越来越感到,它与厨房米黄色调整体不协调。对厨柜里的三十五件乳色景德镇瓷碗、瓷杯、瓷罐,妻子说,已经看厌倦了那些青色的花纹,净面的,瓷釉也不再光鲜,对我们的食欲已没有了促进作用,如果下次回乡下,连同那些旧衣服一同带去。

       尽管作为我父母唯一的第一代后人_事实上,按我父母生前的能力、运气,以及当年农村水深火热的现实,我父母也只能养活我。感谢上苍,只把一个生命给了他们,没有让他们感受因饥饿而死去孩子的苦难。事实上,除此之外,所有农民该遭受的苦难,他们几乎无一错过。因为当年我没被饿死,只是父母常常凑不齐学费。所以,这无疑中成全了我有能力,把我父母的坟墓搬迁进城里。但在乡下老家,还有三条旁支血脉十五个堂兄妹。我们之间亲情,开始有我父母的坟在他们爬满棉铃虫和七色蛾的棉地里,我们对他们的牵挂是随时可能发生的事。比如,城里的日出、下雨、飘进城的植物烟、一场大雾,以及出台的惠农政策文件。现在,随着清明节回乡下成了去城里的扁担山陵园,我们之间只能靠偶尔的想起和一年一次的年底走亲戚维系着。每次妻子都带去大包小包的城市淘汰品。这些淘汰品有自家的,也有我岳母家的,而我岳母家的亲系一分支,至少又涉及到三十八城市小家庭。因此在房子里,在储藏着各种补肾药酒和书籍的书房旁边,专门开僻了一间旧物收藏间。由于有我和妻子公务员身份的铺垫,这事在城市里并不显得寒颤,在乡下还显得高贵,因为这些物品只是在形式款型上,显得与城市水泥钢铁的行进脚步不合拍,或是被城里人的审美观所厌倦。

       在剥山西大蒜头时,妻子忽然想起了我三堂哥。这位若干年前眉目清秀的同辈亲戚,还是前年送族谱背着半袋蛇皮袋蒜头来过我家。那有机肥滋长出的佐料,让我们食用了半年。我与他之间的深感情,当然不仅是因为永恒的血源关系,而是短暂的宝贵童年。我和三堂哥的童年感情建立的过程是,摘桑椹、抓青蛙、摸鱼虾、偷西瓜桃子,和偷听新洞房形式的旧窗户。那次,我把他送上开往西边的长途客车上时,他才咳嗽着说出了自己的困难_地里的土第三次被翻好已三天了,前两次都是假种子,这次乡长诅咒,是真的,可我没能力买了。我给了他两千块,还特意说不用还。这三年年底回去,都没见到三堂哥。据说他泥瓦匠手艺在南方的大厦上很有用处。后听说他有个二手机,因此,在办公室,想用办公电话和他说话,可打听到他的手机号,要么停机,要么就是空号。有个愿望,目前我只能靠类似于今年清明节前的一个梦来实现了___我坐在姜平阳区长曾坐过的高靠背真皮椅子上。我所有的穷亲戚,都当上了夜总会的老板。而我不会在意每月形式上的工资,更不在乎每次捐款的金额。

       接着妻子还说,以后周末应该让儿子在家里接受教育。对儿子所在幼儿园阿姨的启蒙教育能力,她不满意,因为圆周率后面第十七个数字,儿子还是背不出来。下个月,到儿童医院再去体检,儿子的智商如果还不能提高十个点数,就换一家。

       瓦罐里的参带汤散发出带紫色的香气时,我终于明白,妻子反常唠叨,是为了转移她对修建纪念碑的关注。我一千块和她五百块的纪念碑捐款,她开始以“就当是家里被盗了”,来让自己不要过于的在意。而这种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似乎不仅毫无效果,反而让她更不专注领会汤谱中三十一道神秘的配方。被盗,一定是走霉运;何况这个楼盘,有三百六十个摄影头,十二个退伍军人保安,两道钢构大门;到我家,还有一道带密码的蓝色单元防盗门和一张橄榄绿的私家防盗门,中间还有两口合资品牌的电梯。尤其是,楼盘里五千户人家。也就是四千九百九十九户人家,都是某一家的替罪羊。因此,即使有贼侥幸进来了,某一家被盗的概率也是非常低的。因此,假设自家被盗,一定是霉运透顶;反而不如不情愿地捐献出去来得没有晦气。

        当然,对于这次建造纪念碑给家里造成的经济损失,妻子却不敢用一次亲身的经历来打比方。三年前,她去看望了她住院的母亲。这位城市小学退休教师的病,只是生命河流底下的小石子。对于妻子的母亲_我岳母的慈眉善目,是她良好品质七十来年积淀的结果。比如在黄羊角菜市场,记录在案一桩也没被侦破的,就有七十八位像我岳母这样的太婆,曾被带妖术的中年女人男人迷魂过。据说,带妖术的中年人,在人面前停留几秒钟,说几句莫名其妙的家常话或问路话语,再或是拍拍人的肩膀,人的意识就会完全受到控制二个小时。而这个时间足以让傀儡替妖人完成她们完成的事,哪怕是一只蜗牛。七十八位太婆中,我岳母是唯一被妖术迷魂过两次的。第一次,我岳母按妖女的指示,把家里的现金交了出来。第二次是清明节前,一把花阳伞问去扁担山陵园的路线,岳母一边回答,一边指点着陪花阳伞走了近半站路。随后从家里,我岳母迷迷糊糊抱出了一个大布包。在众人流水似的观望中,妖女高兴得差点变成了天使。打开,却是纸钱。妖女不甘心地把脸一沉:“再回去,把带锁的抽屉打开。”说完,又把手像照妖镜在我岳母面晃了晃。半个小时后,妖女又多了一张存折。妖女又指了指银行。又过了半小时,岳母手上剩下的就是一张空存折了。清醒后,我岳母并没有朝天诅咒。依据我们编撰的人道理论_生活的重担,让中年成为人最可怕阶段;成熟的智慧、丰富的经验和冷漠的内心,让每个中年人都可能是妖魔。我俩不住地告诫,几乎每天在上午十点左右正值太婆们要去菜场时,妻子都给她母亲打电话。但我岳母仍和陌生人说话,仍搭理陌生的问路人。我甚至坚信,在我们中年人理论和言论的薰陶下,我的岳母,是这个城市里唯一敢毫无顾忌指路的人。

       只是,她已很老,来日也不多,一种好风俗也要可能断绝了。


       还有,岳母的善良宽容品质,让她把女儿没有成见地嫁给了我。就凭这一点,我农村与城市的爱情走向婚姻,比别人少了许多波折。有时我还偏激觉得,就遇到的幸运程度而言,岳母甚至超过了妻子。因为,我认为,年龄允许这位城市里的老人应该有更顽固的偏见和等级观念。然而,她没有,我庆幸遇到了这样一位即将要成为我岳母的好母亲。第一次拎着保健品来到妻子家的门前,由于我心中还有饱满的农业成份,因此在即将面对我强势的肾已经侵犯了一位城市女子的母亲,我感到了无比的忐忑不安。妻子用眼睛鼓了五次,我才喊出了“妈”这个称呼。

       成为城里的女婿后,对于我许多残留的乡下习惯,我岳母并不在意。比如,进门忘记脱鞋,把筷子直接伸进菜碗,没有使用公共筷子,喝汤时发出声响,饭前不洗手,饭后,会打嗝。尤其是,和岳母的另外三个女婿在一起时,岳母对我还表现出了明显的偏爱。由于我们的家庭角色存在着竞争攀比的嫌疑,我们几个男人彼此之间内心都深藏着相互抵牾的兽角,言语也很正常很少。但逢年过节,我们又不得不在岳母家以亲戚的名义相聚。玩家庭麻将打发节日时间的主要方式。批发皮手套的秃头大女婿倡议一种进口游戏规则,说是他在以色列做皮具生意的朋友和犹太人一起发明的,规则把博彩的公平性发挥到了极至。喜欢颤动左腿的二女婿是民航机械师,坚持玩香港麻将的打法,理由是简单明了,因为他整天在云朵上操心,不想回到了地里,再皱眉头。没有职业,但什么行当都能成为他的职业的四女婿,腮帮子整天都在蠕动,那怕里面没有口香糖或是在睡觉。事实上,从一进门,他就躺在岳母该躺的竹躺椅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他最年轻,有能用手认识麻将、能始终反铺着麻将玩的能力,因此,他说:

      “随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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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浙江省杭州市 2012-12-9 22:10:0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卢光辉 于 2012-12-9 23:00 编辑

    六

       如果不是一条尼罗鳄,我真不知该如何延续下去。当吴雅婧觉得用手还不足以表达她的需要、或不足以代表此时的她、必须用她红润的带薄荷型香气的嘴唇来碰我时,我感到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也感到吴雅婧的嘴唇,不仅有旁边金盏菊的热烈,似乎还有鳄鱼的贪婪。而在进公园最初的五十分钟里,由于体内蓄满了水,我俩的心脏仿佛两条鱼,一直并排飘浮在公园里绳结似的路上。吴雅婧很深入地倾诉了她的工作:

      老百姓公民意识的增强和领导们私有化的政治觉悟,是难以两块调和的顽固石头。现在,这矛盾体在不断地膨胀。市民无比地热衷迷信传言和流语。就权威性和可信度,新闻主持人如同稻草人,已不能与道长、僧人,乃至民间巫婆神汉同日而语。尤其是,由于时间长久抛弃似的流失,这种民间习惯已严重到快成为一种新的传统习俗的地步,盲目的不信感感还危及到纯粹的科技性栏目。由于天上的云和风,变得越来越难以预测,现在,她们广播电视台天气预报栏目收视率也大幅下降,连原来最忠实的受众群_农民,也都更倾向于靠自己的经验,来判断雨雪、冰雹和龙卷风的降临。赞助这个原来钻石级栏目的企业,就是我们唯一国营的假肢厂,已经大幅减少栏目冠名投入,正与龟元寺、静月庵和长春观方面商谈,准备在那些老墙壁上画巨幅四肢图案;被邀请的设计者,据说是上次出席我区七一书画展笔会的那位狮子毛画家。她的工作变得日益艰难。

       当上副局长后,吴雅婧曾想开辟一个神秘事件追踪报道栏目,来增强吸引力,企图挽回颓势。比如雷劈、乌鸦、鸽子事件,无奈这些奇事不纯粹是生物自然偶遇现象,或多或少都带有非人为的象征主义手法。而红灯区里的真钱变纸钱,又关乎到城市形象,还是与政治有深刻联系。尤其是,这些事太玄机,即使不报道,市民们都早已熟知并深信不疑。看来,老百姓对我们社会发展终极目标早已遗忘或不相信,而对地狱那样的另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世界,却已充满了畏惧的信仰。吴雅婧还想到开辟一个法制栏目,只是大多数案件都是贪污案,既使是盗窃、抢劫事件,一深入追踪,仍与官员的卧室、办公室有关。就连静月庵五十一岁女主持卧室被盗后,还查出了她所犯的三桩世俗罪:贪污、挪用公款,还包养了龟元寺的三个小光头而犯有重婚罪,因为她二十一岁出家前,在太行山里有一个丈夫。由于这是刚听到的有关我们城市里的新鲜事,我不禁以惊讶的神情插话,打断了吴雅婧思路性很强的话语:

      “我曾找过这位主持问过我的前程,当时,她神情看上去像菩萨一样超脱,没想到啊!”

       我省略了当时和我一起去的妻子。吴雅婧说:“连审判她的法官也没想到,他是我的前夫。可能就是这位德高望众的主持曾经两次对他吉祥预言的鼓励下,他才有今天啦!事实上,她几乎是所有官员梦想的咨询顾问。”

       吴雅情接着说,大学时,因为贫困,也因为受格尼卡思想的支配,她把她所选择的新闻传播专业视为一把正义利剑的事业,也把自己当作一支深刻富有良知的笔,“伸张、揭露、主持”将是自己义不容辞的责任。难而她不得不放弃了。过去她还感到内疚,甚至忏悔,而现在由于地位的提升,让她成为了另一群体,原来的属性和感受业已完全丧失,使她早已忘记了最初的志向,也不再体会也体会不到黑暗中的呻吟和呐喊。因此,尽管就教育效果和宣传责任而言,我们庞大的媒体很失败,让她没有一丁点成功感可言。但这更让她有精力投入到情感中。女人的成功感最终还是靠这个来体现。

       有关情感的话题,我们一直延续到公园内西侧林子里的水族馆。苍天似的大厅下面呈环绕状地安放着一百七十六个编了号的巨大玻璃水箱,由于仿原生态的布置,让那些盛装液体和上千种水下生物的空间,仿佛直接从一百七十六个天然淡水或咸水水域截取而来。在九九号水箱前,两条的克莱尔湖鳎鱼,活像两朵交配的云朵,它们静止,安祥,只有鳍偶尔地像衣角被风吹动一下。如果不是旁边有关它们习性的说明牌,我俩真不知道这种如同睡眠姿态的真相。年龄、学识和环境,促使几乎成为了一位集哲学家和诗人于一体的游客,我说:“这简直是用心在交配。”从湿润的眼神来看,吴雅婧对我的比喻和思维很满意。水族馆建筑外面的水泥沟渠里,是爬行动物观赏区。隔着八号铁丝网,几个时尚的少年正挑着挂有猪肉的竹杆悬在水面的上头。水面上突然扬起一道水波,随后很快恢复了平静。而杆子头上只剩下一根空荡荡飘晃的麻线。一个少年说,已经买了十七块肉了,连牙齿都没看见。说完,几个少年各掏着各自的口袋。其中一个无奈地说:“看来,只有让它吃掉我们中的一个,我们才能看清它的牙齿。”吴雅婧说,她惧怕鳄鱼,更不想观看挑逗它们。它们的冷酷、凶残和丑陋,只会让她感到空气中到处都布满了利齿。

        相对于我们的工作性质,一个多小时的直立步行,的确是罕见的事。在湖边僻静的常绿草坪空档,我俩选择了一张半截摇篮似的木长椅。仿佛把自己当作一件精美的瓷器放下,随着吴雅婧不快不慢地坐下,那衣质良好的皱褶变得更加丰富曼妙,如同变成了具体线条的春风紧贴着她优雅饱满的身躯。直到吴雅婧准备从长椅上起身时,我有几次想问她和姜平阳区长的事。她似乎也看见了我的意图,也感觉到我的话已漫到了牙齿边,即将要呕吐出来。而正好又一阵铃声响起,她顺势站起,薄荷型香水气也形成了一圈我似乎看得见的波浪扩散开来,拉开淡蓝色的手提包,拿出枣红色手机,没看屏显就关了。到公园里以后,她已拒接了五个电话。莫扎特的小夜铃声,不再是她音乐才智的体现,而是不合时宜的敲门声。而我的手机,在进公园的门时,就被我关了。吴雅婧拂了拂裙摆,侧身又看了看半高跟的深绿色半高统皮鞋,与秋天温度还算相般配的淡紫色呢绒长裙上的旋涡皱褶,变成含蓄修长,她说:

      “话语暂时显得多余了!”

       近两个小时的使用话语,的确也是一种流失,吴雅婧身体不可抑制地空荡,仿佛一个葫芦,似乎一伸手一碰,都能发出沉闷的声响。我也站了起来,手支撑着一棵与我腰差不多粗的棕榈树,面向开阔的湖面。吴雅婧是自已插进我和棕榈树之间的,像一个主动被绑架者。她首先用右手碰我的脸颊,我的眼镜动了,目光也坠落在她的胸脯上。我尽量把它们看成被揍肿了的肉,或是要破灭了的气球,而不是什么女性的象征,更不是什么生命饱满的象征。那只是十多年前我的认为。现在的我,已没有从前,眼前的女人应该也没有。现在,她离我太近,她的一切都变大,大得像经过了显微镜,让人难以接受;那些汗毛随着毛孔的收缩膨胀,在变细,又变粗。只是,我感到她的四根修长的手指,有不同的温度、力度和光滑度,就像四个季节,而大拇指是那四个季节的总和。它们在我面颊上摩挲,由于太柔太轻,让我又感到像一个阴谋,要抠我眼睛前的一种安慰。我咽了口水,喉节在咕噜作响。手的确不能代表现在的她。在吴雅婧薄荷型香水味即将具体浓缩成一个吻时,我惊讶地看到湖面呈现出尼罗河上才会有的场景:

       一只鳄鱼灰色的大口横扫了一条脚踏游船的边沿,船上只剩下一个惊恐的女子。随后,樟树林里的越剧、楚剧、京剧唱腔和锣鼓停了,假山那边游园里的转轮也跟着停了,亭子里画像的笔、椅子上正在进行的拥抱长吻也跟着停止了。湖边围满了人。许多人在喊,许多人在用手机照相机拍照。吴雅婧拉着我去了假山的背后,我突然认为,这座假山是一块巨石离开大山后、许多骷髅从中飞出后的结果,因为省略掉吴雅婧的高高挽起的发髻,她的头正好与她脑后的一个窟窿吻合。她说,她对恐怖场面有颤抖症。随后,夸我有运气。因为之前步行中,她有两次提出划船,而且有一次她还上了那条出了事的八十二号游船。我说服她的理由是我心理层面的障碍:过去经历两次大洪水后,我有恐水症;还有一到水上,就想不停地小便。其实,对于现在的我,这些理由都是次要的。真正主要的理由是,我不想依随她,以有理由的拒绝她,来体现我的价值,来暗示我的荣耀,我腰子里面深藏的、她又知道并且想感受的荣耀。

       我想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当年,在吴雅婧面前我的失败,终于成了一个我征服了她起点。从吴雅婧的犹豫焦急的神态来看,她似乎想找到一个新的切入点,让我俩重新进入那种状态。她掐了一片紫荆叶,又摘了一朵金盏菊,嗅了嗅说:“怎么有臭味。”焦急让她鼻沟和人中的汗珠更大了。而我已满足了,泄气了,也感到疲惫了。仿佛已经做了一次心甘情愿的交配。可能我只想证明过去的自已。告诉她,她的拒绝是个错误。既然犯了错误就应该得到惩罚。我知道,这个吴副局长,想要什么。我想说,我给了她,很完整地都给了,因为我只有这么多。我只想只在幻想中与她交配了一次。我也知道,这不能让她如意,但却能让我满足。我还知道,她已经定了烛光晚餐,定了三星级酒店的房间。但我不想继续,也可能是我不敢。是的,我是怕姜平阳;是的,我一直以敬重的假象畏惧他。

       我在心里承认,我对你_吴雅婧动过情,但不深刻,不连贯,就像你脖子上的项链,断断续续一扯就断。根本就无法成为我侵犯姜平阳尊严的代价。当然,你是否成为姜平阳尊严的一部分,我不知道,我想,你也不知道。不过,你可能也不需要知道。你只是要他的大权力能给你的东西,我也是。所以你我都怕他。我在乎我的前程超过了你。所以我更怕他。所以我时时刻刻都想超越他,但我知道,在权力财富方面,这不可能。但我赢了他,你就是证明。我的肾脏的魅力超过了他的权力。我赢了他,似乎还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我代表着一个群体。过去,我属于我父母所在的那个阶层,现在,我与姜平阳还是有巨大的差距。只是有点悲哀,现在,我只能靠我器官的优势弥补这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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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浙江省杭州市 2012-12-9 22:08:3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卢光辉 于 2012-12-10 12:02 编辑

而我想玩本土乡下的麻将,但我没说。尽管在目前收入、以后前程甚至运气,尤其是在肾功能方面,让我有足够的发言权。但以我为准,我只是市民的第一代,也是农民的最后一代。至少在那三个有着纯粹城里人身份男人的高傲目光中,是这样看我的。但岳母没有。尽管围着那哗哗直响的方形麻将桌,岳母绕着瘪圆形,总是在我背后结束,还不时帮我分析牌局,替我把牌子当作词语组成通顺的句子。据妻子说,岳母喜欢我,是因为我身上散发着一股玉米气味。年轻下乡支教时,岳母就喜欢玉米。玉米地里可能藏着她初恋。另外,岳母认为我的隐重有土地的味道,这不是年龄的结果。尽管如此,但我拒绝把我岳母放在与我母亲同等的高度。因此,我只是在嘴巴上热情地喊“妈”。而在心里只是喊“伯母”,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维护我那在人间曾经了苦难母亲的庄严和唯一。
  
      那次岳母难得一次病,住一次医院,因为要看望生病的姜平阳区长,在妻子支持了的前提下,我没和她一起去看望。回家时,妻子去市里最繁华的步行街。在拐角的时候,一辆摩托车至少带着二十种颜色光影,擦身而过后,妻子圆润娇嫩得仿佛露水的耳坠肉,像是被那有力风刮破了。剧痛中,妻子还听见那风中带挑衅的怪叫声:

     “警察妞!”

      从此,妻子再也不敢戴耳环,那两条铂金菊瓣项链也丧失了装饰功能,一直封存在锦缎盒里,与壁橱里的基金证券和国库券在一起,随着时间在增值。至于那几套貌似警服的税务服,在民间公共场所也再也不敢穿了。   


       只是,中午吃完饭以后,可能是工序繁复的澳大利亚土著人参带汤带有激活的因子,妻子又想了那与花岗岩纪念碑有关的一千五百块。这次她想用打麻将、逛街或洗个热水澡,来转移这周末的心理折痕。在她语音未落停,我的裤带还没扎好,我就推开了卫生间的门,把她逛街的主意否定了。至于打麻将,在儿子启蒙教育现在仍处于很关键的阶段,她负责任的母性,只能让这活动只是一个念头。何况还有对我强大肾脏的依恋和不放心。所以,我敢肯定,即使去了茶馆,用不了三个小时就会回来,她会说,没意思。所以,洗个热水澡成为妻子调节心情的唯一方式。浴室里传出哗啦啦的声音。开始,我把里面的动静想像成多年以前的妻子折腾出的,然后又当作别的女人,或是在泰国曼谷的酒店里,但都没有效果。妻子的声音像一口陷井:

     “帮我把睡衣拿来。”

       浴室的门被故意开成了偷窥似的开口,这条雪白柔嫩的手臂,的确有冒充蛇的嫌疑。我可能是被迫的,也可能是心甘情愿的。妻子说:“在浴室里感觉比卧室里好。”

      接着说:“到医院看望姜平阳区长,还得花一千块,这个月所有生活品的档次得下调一个级别啦!”


       和以往一样,尽管至少有一千人对这件事进行了慎密地思考,并采取了貌似悲伤敬重的行动;而真正把姜平阳区长当作病人看望的,除了他城里火灾一样发达的亲戚亲人外,还能有多少?我想,这是权贵病人要观察的。除了吴雅婧,其他人带去的都是红包。至于红包里应该包多少与心意无关的礼金,规则和为修建革命英雄纪念碑捐款差不多——正科级一千,依次行政级别每上升半级,金额也增加五百。不同的是,这是官场潜规则在今年那几声雷劈过后制订的看望这一级别领导的普通标准,也是没个人私下诉求的,当然还是与物价挂勾的,因此这个标准顶多维持两个年头。

       一进301医院808号高干病房敞开着的门,我就确定里面的香水气味,不是姜平阳的夫人的。我的依据是,不同风格的两个女人,不可能用一个牌子的香水。何况,她们都有实力选择与众不同。室内各种古怪的浅色仪器,因为与医学有关,显得格外的庄重。由于半躺的姿态、床头柜上堆满了文件,再加上姜平阳眼镜之间习惯性地紧锁眉头,让我们更加大了对那张床性质的置疑。它仿佛一张被重担压成波浪形的办公桌,而半躺在上面工作是万不得已的结果。姜平阳区长指着旁边他夫人手里的一束康乃馨,加上病理的作用,他咳嗽着的话语的严厉性超过了文件:

      “都应像吴付局长那样,看病人应该只带花!”

       而事实上,我们两手都是空的。这使我们更不自在。在病里停留的时间长短,是处决于病人与看望者之间的亲疏。而病房里的气氛更容易让人亲近。这样的机会是难得的,延长在病床边的停留时间,显得尤为重要迫切。某种感觉一断裂,甚至一松弛,姜平阳区长肯定会说:“别耽误了你们的工作!”这样会让我们感到更加没有悲伤的不自在。我想象着我现在不是看望,而是悼念,但我感到我面部的肌肉并没僵硬起来。对我这两年才出现的淡淡鼻翼纹,我表现出了与时间冷酷无关的不满意。因为它总是呈现出微弱轻松的笑意。我甚至认为,它是我给人不沉重没有威慑力不堪重托的感觉,进而是我行政级别没能上升的主要原因。随后,我又回想着自己曾经的不幸事_两次大洪水、奔突泅渡的牲口、倒坍的旧房子、父亲和母亲在病痛中的挣扎,甚至,我幻想,我父母的灵魂已经在这些医疗器械之间,正在接受生前没享受到的医疗。我承认,我眼睛似乎有点湿润了。

       而旷开功却没有我这样的经历。因此,他更能体会到姜平阳微弱的生理反应。那白色的痰孟仿佛一朵硕大的喇叭花,刚呈现在床头,一坨浓痰还带着黑鱼的腥气。在旷开功的启发下,我也开始收拾整理起房间里的文件。尽管旁边有姜平阳夫人看上去很真诚的劝阻,但在我们谦卑心态的支配下,我们的忙碌配合得仿佛像两个老佣人一样默契——拖地,整理床单,清理一次纸杯,重新把圆形方形三角形的三十七种水果分类,而五十二种各种形状包装的补品,也摆放得像货架上一样工整明朗。我们一起做了最少三十种活,呈现出了二十个不同的姿势,在房间里各自行走了四十趟以上,但我俩的活没一件是重复干的,我的手没相抵触过,我彼此身体甚至行走产生的微风也没有发生摩擦过。在我把几张纸屑准备放进门边的纸篓时,和一位正在调试门把手的护士有了话题。我严厉质问的态度,加大了事件本身应有的不良性质,显得有些妇女的刻薄——“连这样级别的病房,居然是坏门把手!”护士委曲地解释,事实上,全院住院部二千六百八十六个病房,自建成十年来,只有六十八间高干病房门把手经常换;这一间也是在我们进房之前才坏的。还补充说:

      “高干病房的门把手都是军工产品。”

       也许是从年龄、气质方面,这位护士看出了我的身分,她甚至用几个白眼,企图挽回她刚才不应该表现出的惶恐。跟在后面,在走廓上僻静的地方,我向她打听姜平阳的病情时,护士的目光像给我打青霉素:

      “无可奉告,他的级别,足以让他的病情已够得上保密了;而你似乎还没到有权知道他病情的级别。”

       我一时激动,下面就有了动静。这让我只得半转着上身,假装接听手机电话,保持距离地看着旷开功与姜平阳的夫人在病房门前。在之前病房里,对我们的看望表示感谢的话语,甚至为我们还削了苹果,但都没能削弱这位风韵尚存的行政第一夫人兼区司法局纪委书记的身上高贵气息,距离也没这样的作用。和我们一起走了半截走廓,她姿态还是独立的,并没有代表她丈夫送客的意思。不远的电梯里,又出来一拔人,是区城建委的。

        在去高尔球场的出租车里,旷开功给正在为一位中央委员作医疗保健的刘物道打了电话。尽管远在首都,但他对医院的情况非常了解。有些还是姜平阳的夫人也不知道的。

        对姜平阳区长的心脏、肺、胃、肝、胆、肾, 通过十二位专家的轮流考古似地轮流诊断,但病名还不能确定。最终肯定正确的结果,要等到五天以后刘物道回来亲自诊断得出。旷开功与他叔叔的通话,几乎贯通了整个去高尔夫球场行程。凭我对旷开功的了解,他对区长病情的关注,一半是我俩工作的需要,一半是为了掩饰即将面对的陌生运动内心所产生的不踏实。这种不踏实,与当年初次要面对任何球类运动时的心情不一样。过去是因为好奇和兴趣,而这次几乎纯粹是为了显耀身分。这个主意不管是谁提出的,已显得不重要,因为这都是彼此的愿望。对高尔夫运动的了解,我们只能通过篮球、足球、排球、桌球。旷开功说:

       “球越玩越小,可能是一种幸运。”

       “不是,在很久以前,还有比这更小的球,只是与财富无关。”我这样说,是因为我还可以通过我是乡下儿童时玩过的玻璃珠去理解它。

       在几座分别宣示北京、纽约、伦敦、巴黎、香港和北京的壁钟前,我们几乎异口同声地拒绝了服务员的好心_为了自我的尊严,我们活动着臂膀,假装成打了多年的高尔夫球场的老手;甚至从派头上来看,我们本身就有私人高尔夫球场,至少也有这样的朋友。因此,我们根本就不需要指导教练,哪怕是免费的。只是很快,我们就领教到了虚荣的代价。进第一个球,我用三十七杆,和几十棵小草的性命,杆子还飞出去了两次。一次落在桂花树上。时隔二十多年,再一次扒树皮,裤裆也回到了童年的样式。第二次飞出,幸好旷开功躲避得及时,自己嘴里还有没滤出的沙土。我说:

      “下次,应该带个口罩。”

       而旷开功用四十八杆,球虽然进了洞,但杆子断了,手臂也拗了气;尤其是最后一杆,还差点要了他大脚趾。在草地上,抱着脚,为了掩盖那他遇到的最剧烈疼痛,他呲牙咧嘴的话语变得喋喋不休,却没有丝毫的娱乐性质:这模糊的疾症,丝毫不影响姜平阳患病的严肃性。可以这样认为他的每一次患病,都可以成为操劳过度、心力憔悴的结果或遗迹,就凭这一定论,他疾病的庄严性几乎不逊于抗日英雄或革命英雄纪念碑。我们双手送给他夫人红包的意义,应该与捐款差不多。

       在旷开功脚趾头的疼痛减去大约一半、而我也在想为那根球杆找有尊严的损坏理由时,在没有任何启发的状况下,旷开功大声地说,他可能爱上一个女孩了。确切地说,是迷恋上一个美妙的声音。前几天,他打电话移动公司的服务台,原本想投诉莫名广告短信和电话;没想到听到那声音,他怎么也想不起他打电话的目的了。这两天他没事就打咨询电话,指望能再碰上她。而在电脑上,他似乎爱上了每天凌晨两点偷他菜的人,尽管旷开功还不能确定那午夜贼的性别。只是,我没遵循他的引导提及吴雅婧。这事对于我太危险,很容易成为别人的武器。而根据我自以为是的必须老谋深算的认识:我随时可能成为任何人的敌人。因此,我对吴雅婧复杂的心理和生理企图,对谁也不能泻漏。就在那棵的桂树下我的裤裆回归到童年时,我接到她的手机短信。和那条非诈骗短信几乎同时到来的,还有两条称呼我为“爹”要我寄钱的莫名短信。他们太低估我的智商了。因此,有时,我很想发火。

          旷开功脚趾完全不疼了,因为我说的话正是他准备说的:“等会,对服务员我们应该说,球杆是脚踩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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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浙江省杭州市 2012-12-9 22:11:1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卢光辉 于 2012-12-10 22:47 编辑

离家还有一站远时,我就让计程车停下,因为我觉得我身上挂满了勋章,觉得浑身都可以叮当直响,静止地坐着根本就不能表现我的心情。我终于抑制不住我自以为是凯旋者的兴奋,所以,决定用步行回家。在碰上老秦时,我显得格外的热情。确切地说,我是在他后面喊“老秦”,也是在碰上他凌乱的后脑壳后喊了两次“老秦”,看上去,他很慢,很迟钝,而我有些外露的兴奋,有些抑制不住的轻快,像风,当然不是为了撵上他的风。老秦原本在人行道上我的前面,中间隔着许多与我相向或反向的人。我认出他,不是依据他的后脑壳,也不是那蓝色的旧工人服,而是他堆满破烂金属的旧三轮车。在缓慢移动的人力交通工具上,他的行进方式有些特别,仿佛一只鞠躬的大病虾。在这块建筑起伏的地面上,可能只有他有这样工具和技能了。

       在我喊第三声“老秦”时,他像被蜜蜂蜇了脖子似地回头,看见是他熟人的我,赶紧下了车。我上前伸出一只带纸巾的手,象征性地粘在车箱的横杠上帮着往前拉车,有时我觉到像是被车推着向前。老秦显得更过意不去,不时的回头,说:“不重,他还推得动。”只是,我的脚步仍有抑制不住的快,才走几十米就踩了他两次脚跟。老秦脚后跟啪啪作响,三轮车停下,老秦扯上左脚军绿色的球鞋,发现毛了头的鞋带散开着,笨拙地系上后,又扯另一只鞋。使了几次劲,没合上,只得去解鞋带。漆黑的手指抠着,脏鞋面上只是又多了几团黑色的油污,不得不从裤口袋里掏出火机。按了几次,只有声响和火星。我打开不锈钢煤油火机,递去,老秦准备伸手接过,又收回,在衣服上抹了抹。我说,还是我来烧吧?几缕青烟飘袅,有化纤、机油、柴油、汗渍和棉花燃烧的气味。死结成了一小坨灰烬,老秦掐灭余下的火星后,把手赶紧放在嘴边吹了吹,再轻轻一撩,鞋合上后脚跟。老秦起身,忽然想了他礼节上的过失,手忙伸进三轮车上的装工具的布袋子。他右手在左手指间几乎看不清装饰的卷烟盒开口上试了一次,忙缩回,左手伸到我跟前,说:
      
       “ 不好意思,太脏了。”

      我的手指在烟盒口抠里两次,卷烟皱巴巴的。随后,老秦双手捂着我手指间优雅的煤油火苗,像烤火,也像怕我冷,帮我捂手。的确有大股的凉风在马路上无形的跑,可能有四级,温度应该在十摄氏度左右。这环境,对于我很合适,在家在办公室都不用开空调;而对于老秦,可能是有些冷。在这城里的任何角落,他的体温应该比我低两摄氏度或三摄氏度,这是人为的,也是命运的温差,难以改变。把一根烟卷烧成马路上的烟蒂,老秦用了三分钟;我指间的烟卷像一段五分钟的思考,正好到了马路拐角倾斜的拉圾桶。我接他两毛一根的卷烟,是出于尊重,也是自我姿态的装饰。随后,我递了我两元一根的卷烟,似乎是出于同情,但更像是炫耀。我的身分和亲近,让老秦很容易就打开了话匣子。他说:

      他后悔卖了我们楼盘的房子。他与里面的人不是一类。他很孤独,想说话只能在他的摊点上或去原来的老巷子。尤其是,每天早上,他停在车棚里的三轮车成了拉圾车。这还不说,那些宠物也总是爬到上面拉屎拉尿;让人气愤的是,有时它们的主人在现场,不仅不阻拦,还喊着人一样的名字夸奖它们有素质,讲卫生。最让他难以接受的是,三楼那对临时夫妻,有人说是演电视剧,也有说是演话剧的,还有人说是私下演成人电影的,他们居然说,小区里只要有苍蝇、蟑螂、蚊子和老鼠,就是在我家繁殖的。至于自己的儿子似乎已懂事了,不再胡闹。凭着那两年的牢饭,往居委会一坐,话没说完,二郎腿还没翘上,就得了两份差事。戴着那大盖帽,穿着带外皮带的制服,站在路口,他觉得很神气。还有,每天黄昏后,骑着带喇叭的电动车喊“平安无事”,他很喜欢那差事,加上有个健壮的媳妇,再也没动过邪念,做过蠢事。只是媳妇让他有点不放心,她适应城里的生活太快。原来回乡下娘家一个月一次,现在一年也难得有一次。

       离我们所在的小区越来越近了,已有熟悉但不用打招呼的面孔出现。我放慢脚步,甚至在三轮车的锈金属上,用了与老秦相反的力,来迟滞老秦的脚步,以便他的话语有个可以告以段落的结尾。他第一次跟我说这么多话,如果我过于突然地让他的话语戛然而止,他肯定会感到很不自在。在即将再次拐角的店面,我以买张晚报为借口与老秦分别了。老秦回过头,像生过锈的嘴唇仍在动,像是没有说够。其实我从不花钱看报。我只是不想与他一同进小区有三个摄像头的大门。街上有的报纸,我办公室几乎都有。只是,买报的太婆已听到了我借口性质的话语,一沓崭新的油墨纸已递到了我跟前。令我惊讶的是,晚报的报道速度,两小时前公园鳄鱼吃人的事件已上了头版。我不得不佩服这位年轻的见习记者,不仅有拍摄恐怖片的天才,同时有驾驶不同风格文字的能力。他以公安局长的口吻,把事件作了详细权威的描述,并以信访局长的口语安慰市民:从水族馆逃出潜入湖中肇事的凶手,已经警方击毙。

       随后,我买了五注福利彩票。号码在泰国时我就已经选好了,只是一直没买。今天由于吴雅婧给我带来的成功感,加上店门口宣传有人在这中了五百万的大红喜报刺激,让我两年来没有一次象样回报的阴霾一扫而光。
?
       晚饭时,对澳大利亚参带汤,我表示出了厌倦,儿子晃着高智商的大脑袋表示赞同,这加大了我的说服力。妻子这才想起她连续做这道外来菜已有十天十次了。她承诺,明天研究那比鲸鱼还重要的菜谱中下一道菜。端着碗筷走到厨房门口,妻子如同看到了凶杀现场,发出了少有的惊叫,那些实用的瓷器也跳到大理石板上,也紧跟着发出了一系列尖叫。这是这已有十来年家史的空间里少有的动静。刚玩玩具的儿子和刚拿起报子的我赶忙过去。妻子用手指着厨柜台说:蟑螂。

       在打扫碎片时,我报怨妻子以前看到蟑螂可不是这样的。不过这事发生得正是时候,家里正好可以迎来一批新瓷器。尽管破碎的五只瓷器,但它们和剩下的三十件是一个整体。因此,哪怕损失了其中的任何一件,重新购买也将是整体性的。非常感谢国家的财政预算,我们的生活已经达到了这个标准。儿子双手各握着一把枪,用一个体态臃肿警察的姿势和语气,帮他妈妈一起寻找那只该死的蟑螂。妻子一手拿着杀虫罐,一手握着电子灭蚊器,重复说了四句“我家可不是蟑螂能住的”后,才回答了我的疑问:她也不知道怎么了,也许是好生活让她脆弱了。稍后,妻子劝儿子寻找蟑螂应学机器猫或霹雳娃会更贴切一些。儿子接受了建议,去了客厅。接着,看到儿子不知什么拿到一块碎瓷片,在玩耍挑逗来自客厅上头水晶吊灯的光芒,她也表示出了惊讶。儿子说,它们是最好的玩具。通过十几分钟的说服和二十多种玩具的交换,儿子才放弃了自已的坚持。随后,妻子又想起了圆周率后面的第十七位数字,在十次她“我的儿子是天才”的鼓励下,在她借鉴的形象记忆法、联想记忆法、甚至还有她特意为儿子发明的快乐记忆法的引导中,儿子还是没背出来。这让她有些黯然下来,就像再次遭遇了骑摩托车抢耳环的劫匪。

       而马上又到十九点四十五,我知道接下来,她的情绪会继续坏下去。因为那部由十五个整了容韩国明星所演的电视剧已让她此时定时悲伤了五天。为此,我曾以咳痰、在室内抽烟的方式来转移她的注意力,但没有效果;昨天还把儿子弄哭,而她似乎也没有强烈回应。于是,我只得企图用高奥的理论说服她,过于对虚构情节的沉沦,会加大她生活的负担。尽管我们的生活已很优越,但并没有到靠忧伤来增加家庭色彩的地步。这不该有的忧郁,不仅会影响她对现实的热爱,也会影响她的收税工作,要知道,面对数字和做梦都想逃税的私营企业家,可不是神情恍惚的悲情能解决的问题,而解决基层的政权里的明争暗斗,这也是有大危害的;尤其是,还会损伤静月庵师太给她能活二百零一岁的预言,因为实现预言,不仅需要运气,还需要科学的生活方法。而妻子的反驳也让我无奈,她说,流泪有助于健康,也会使善良的品质更加牢固,至于对收税工作中漏洞,法律法规会去解决,而基础政治斗争那是我们男人的事,女公务员只是围观。

      客厅墙壁上能用七种语言报时的圆型石英钟,用女中音英语说九点钟到了时,我开始鼓励儿子该做睡觉了。我说现在做梦的话,你可以梦见天使,如果再晚一点她们也困了。而儿子说,这两天,他只喜欢幼儿园的阿姨。我知道儿子的固执,这一点很像我的母亲。我只得穿上妻子的衣服,戴上妻子的白色太阳帽。而儿子指着自己的的脸说,阿姨的这里还有一个痣,他是因为那颗痣才喜欢的。我又从水果盘里拿一枚西瓜籽,让儿子贴在我脸上,这才跟着我进了他的卧室。我只在床边坐了五分钟。儿子这种快速入眠的状态,我已告别了许多年,这不禁让我平添了几分感伤,我心里被吴雅婧激发出来的企图在今夜用另一种形式来表达的波浪状冲动,也被削弱了一点。不过,这种感伤时长变得越来越短暂,在我的成人卧室门口,就烟消云散了。

      ?凭我是第一次主动哄儿子睡觉,妻子就感觉到今夜将不同寻常。她今天那因韩国电视剧的虚构而悲伤的状态,也变得不堪一击。卧室里床上的被褥已被平铺,靠枕头那边两个被角虚张地掀开,呈一种温和的吞噬。床头柜上摆放着一束马蹄莲。在妻子的建议下,我们一起把床向外挪了三个厘米。这样,壁镜中床的角度会有一种新颖感。我对着镜子说,幸福往往是从不同的角度中感受到的。关掉奶油色的壁灯,妻子开始调试粉红色的床头灯亮度。我说,关掉吧!那样会更好。黑暗里总会让人感到有陌生存在,比看着镜子好。镜子像一个人,你看着它,它也看着你。而你似乎很容易被它看得发慌或感到不好意思。而且你还觉得你像多了一双眼睛,看得太清楚会让人厌倦。

       我承认今夜,我像一头公狼一样主动,也像一头公牛一样持久,我还像菩萨一样闭着眼睛。我觉得客厅里有动静,有薄荷型的香水气味在弥漫,是吴雅婧。她从客厅墙壁上电视里飘了出来,自言自语地说,我家的电视安装得高了三个厘米,她下来落地时居然还有脚步声。然后,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去厨房,又说,我妻子的厨艺不如她,摆放物品还不能做到像摆放艺术品。随后又去了仓储间,发出了瓷器被摔碎的惊叹:做了十二年公务员,竟然没有名烟名酒,真不可思议。最后,斜倚在我们的房门口,两只手伸得很长;一只在墙上的石英钟边,手指很轻易地穿过了那圆形玻璃,不停地把时针往回拨;而另一只伸向床头柜,摘下一片马蒂莲的花瓣,看了看,闻了闻,然后,放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说,香。接着又摘。

       我问:“房门没关吧?”

       妻子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神秘的地方传来:“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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