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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浙江省杭州市 2012-12-9 21:5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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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卢光辉 于 2012-12-26 23:52 编辑
二
从301医院体检出来,无法自持的骄傲,让我选择了一种很怪异回家方式:用了近五个小时,我雇佣的蓝色出租车,几乎绕过城里城郊所有悲戚庄重场所,比如那三座公共陵园、两个火葬场,三十七间花圈店。
花圈店门口,仍然悬挂以前领袖画像。尽管画这些领袖碳精粉像的目的,不是出于那些即将毫无用处的民间遗像绘制者们的敬仰或信仰;一如既往地悬挂,也只是为了宣示各自逼真得如同照相的绘制技能。但不得不承认,如果不是这些街头画像,那伟大领袖的模样,我们会淡忘了许多。尽管现在,有的人因为自以为曾受到了长期欺骗,或没过上曾经有政治性承诺的好日子,而诅咒过去;也有的因为曾经的好日子成了东流水,而诅咒今天的一切。应该是在念初二那年暑假,长江发了大洪水,家里的三亩棉花地、两亩满是血吸虫蚂蝗的水田,和三间青砖旧屋子,都被淹没。洪水还激活了家里畜禽的野性:十几只鸭子鹅顺着向北的洪流钻进了十公里外的芦苇荡,在野鸭大雁群落里找到了动物的快活;洪区的水牛也游上了上游三十公里外的江心洲子,似乎有了当野兽的勇气。只有狗还忠诚,人屎不够吃,就学猫在江水边捕鱼,尽管和人一样饿得瘪瘦,还是整夜不停的吠。在长江干堤临时塑料布棚里,我差点被一位北方口音的民间流浪画师牵走,去学画炭精遗像,同时,还得学会鉴别夏天和冬天被剥的狗皮之间存在的微弱差异,以及得具有分辩头发优劣的能力,才能有利润地走家窜户收购这些零散原料物。如果不是一位从西方沿堤磨蹭的算命先生、敲着好听铁铃声、即时赶到的话,现在,我不是一位即将毫无用处的民间艺匠,就是一个被诅咒般狗吠追赶着的小货郎。那位用黑暗推算、用竹竿问路的算命先生,掐着手指,根据我的生辰八字,肯定地预测——我会上北京考上状元。就是这句带预言性的话一直激励着我,也让我母亲迫使父亲改变他现实压迫下作出的无奈安排。母亲甚至说:那陌生的北方人有点神经病,我要是被带走,她就跳江!一艘大轮船辗过的浑黄江面上,波涛涌动。身上散发着农药味和水腥气的父亲终于妥协了。母亲果断地扳开北方人竹节般的手指,从茫茫洪水背景中母亲义无反顾的神情来看,对于她而言,我即使是个莫大的灾难,她也不在乎。而现在,我所路过的花圈店,虽然还都挂着领袖的黑白炭精画像,只是画像已很陈旧,有的还蒙上了蜘蛛网,因为照相技术已逐渐取代了这民间的绘制技能。
尤其是路过扁担山陵园时,我的泪水差点流了出来。在那松柏掩盖中,埋葬着我生命的源头。我上大学第二年,父亲由于肾衰竭,闭上了烂棉桃壳似眼睛。关于父亲的肾衰竭,是后来我根据记忆结合医学知识,得出的结论。成为有点资历的公务员后,我懂得了许多保健医学知识,这不仅是自身身体的需要,也是了解尊敬领导的需要。而那时,我父亲和老家的农民一样,活得总是与不知名疾病有关,与医院无关。还有,我母亲的疾病,我也是后来补上的。父亲病逝后,母亲也因为操劳,悲伤过度,加上十四种慢性疾病的折磨,也得到最终解脱。根据记忆中的症状,母亲有支气管炎、咽喉炎、牙龈炎、沙眼、肺炎、肝炎、胃炎。一切应该得的也应该能治好的常见病,母亲身上几乎都有。成为城里人后,我一直想把他们的墓,迁移到城里。因为每年清明祭奠,老家人都说,那梨树陵园里的幽怨哭声和剧烈的咳嗽声,是我父母亲的。更让我不安的是,老家方圆三十里内,对于五个儿童莫名其妙的病症,七个很有威望的巫婆,都异口同声地告知,与我父亲母亲的灵魂有关。直到我当上科长的那年,我才有能力把他们的骨灰移居到城里最好的陵园。为此,妻子常赞赏我的眼光。因为当年我所买的陵墓位,现在已增值了一百五十二倍,几乎等同于我这一百八十平方住宅的目前市场价。我预订陵墓位期,正好错过温州炒房集团进入陵园市场的前锋风头。因此,有银行家头脑的妻子,每月月底盘点时,总会关注陵园位的市场行情,以做到精确掌握包括这两座陵墓在内的家庭不动产的波动驱势。
还有刚发生不久的四个特大交通事故现场和两个火灾废墟场。其中半月前,城东与京沪动车铁路并行的国道与省道交汇处的那场车祸,让我仍心有余悸。那天雾不大,姜平阳带领我们一行分乘四辆小车北上,准备带回盲目去首都上访的十三个桀傲不驯的农民。市长亲自点了姜平阳的名,因为农民去首都,姜平阳是第一次。我还带上了十五万元现金支票,准备用来消除首都有关方面的收容费和信访记录。早上,马赛克铺成的区政府停车地上,亮橙色的太阳光推着结实稳称的姜平阳,结实稳称的姜平阳推着他长长的冷调影子,影子的头部一到车门口,车门就被不是姜平阳的双手打开。即将弯腰之前,姜平阳扳了扳腰身,昂头环视着雄伟办公大楼,一只不是我的手伸了过去,姜平阳嘴巴上多了一根卷烟;又一双不是我的双手,及时迎了上去。这双馒头一样双手,是新调来信访局长的。只是,一次性塑料打火机阀门没事先调好,高高窜起火苗差点烧到了姜平阳的浓眉毛。候着的合金钢煤油打火机替补了上去,终于是我的。三缕蓝色烟呈直线的喷了出来,姜平阳狠狠说:
“打点费用比克扣农民的危房补贴款,还要多出两倍,这民政局长当得不聪明!”
快上国道时,姜平阳突然感到头昏脑涨,我认为他可能是隔夜醉的症状。我们的车队刚拐出公路,准备去一家足疗城,找一双带燕刁草药气味的手摁摁他脚板下的涌泉穴。在我们车队尾,一辆南下三十五吨的集装箱货车是失控的状态,另一辆河南籍长途客车,回乡的心情急切又疲惫。一连串巨响过后,我们车队最后那辆银灰色的奥迪后窗玻璃上,也有一滩鲜血。后座上打盹的信访局长被惊醒,慌忙看了看自己身体,又望了窗外,慌乱抹了抹玻璃,又看自己的手,再使劲地又抹,手还是干净的。过后,我们一至用声音赞美地认为,姜平阳是受天佑的。自以为,我的赞美几乎没有献媚的嫌疑——我感叹这件带有天意的灾难时,会选择姜平阳不在现场,但又在我不高不低男中音声音的覆盖范围内。比如他端着茶杯去区委书记办公室时,或提着公文包上楼去自己办公室时,无能走哪条线路,无论他穿着他六双39码皮鞋中的哪一双,他的脚步声,在我声音范围之外时,我都能准确地分辨出来。
火灾废墟,是半殖民时期欧式大理石建筑,最初三十年,一直是美国花旗银行中国中部地区的金库,里面的金融气息遭到彻底洗劫后,又成为了侵华日军的情报研究所。比地表建筑面积大两倍的地下室,刑讯至死的有一千九百三十四名共产党员。文革中又是造反派的总部,曾有三位企图用西方批判现实主义手法的作家,和两位考古专家死于辱骂、写悔过书、坐老虎凳和绝食。后来,成为市里第一家夜总会。夜总会名义上的老板是姜平阳夫人的哥哥,实际却是市委书记的大儿子。最近的火灾,已是第三次,一次比一次死的人多。无党派中一位宗教界大师,对革命先烈灵魂的研究很深入,据说能让第六感去地狱和天堂。他说,先驱者的亡魂还在地下室,灾难形式的火焰,是亡魂在另一个世界再次革命的证据。有一个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在这建筑五百米内,修建一座纪念碑。
如果不是路途有点远,再加上,看见五环去上海的高速公路收费站避雷针顶上,居然歇着一只乌鸦,仿佛在阻止那针状的金属对上天过于狂妄的指责或预防。隔着车内镀锌管栅栏的司机,无论如何都不肯向前了。否则,我还会去塌方的钼矿分布区。我指望,用亡灵地的氛围冲淡心中的惊喜,和下面莫名其妙的冲动。我承认,这方式很有效。回家后,我平淡地跟正在炒岷山菜的妻子说:
“我们可以买车了。”
经过积蓄,家里已有二十来万存款。这笔钱除了用于儿子的教育外,就是用于进入中年后我的肾脏和她容颜的保养,还有每年必须的官场活动费。妻子有追求高质生活的倾向。只是这种倾向,目前只能靠精打细算、励行储蓄的方式来实现。这些开销,有的是在进行中的,有的是预防性的。
比如儿子的教育费,是我们责任得以体现的保证。儿子有五岁,为了让他的智商比实际年龄提高至少三岁,自零岁开始,在咨询了众多教育专家的基础上,我们还作了创造性发挥。直到怀孕四个月以后,对妻子坚持参加青少年宫各种艺术培训的行为,我表示出了怀疑:艺术家太过于狂妄、玩世不恭,回顾过去,没有一个这样的人能顺畅地过完一生。尤其是,这个群体中许多人短暂的一生,总是与射击自己头颅的左轮手枪有关,与割自己耳朵的水果刀有关,还与躺下想冲当铁轨的所谓耶稣式责任有关。我进一步阐述了它的危害性:
“这种艺术气质一旦形成,就有基因的性质,即使不进行胎教,也很遗传三代。”
妻子表示赞同。她也害怕这种危害的长久。因为今年元宵节,我们去了静启庵,原本想问我的官运和财气,但脸上散发着月光一样的静月主持只告知,妻子能活一百二十一岁。在众神注视中,在神火萦绕中,这句话的几乎成为了完全能呈现的未来。看来,对后代们艺术基因的恐惧程度,她比我更强烈。只是,妻子认为我有艺术气质,并且承认,她是被我的艺术气质所征服的。我说:其实那是她的错觉,是我的假象。真正让你离不我的,是我腰子里的器官。妻子炒菜的手臂更有节奏感了。她也冷静认为,对于个人而言,艺术情结拥有一点,就是草尖上露珠;如果太多,就是洪水,会淹没自已过好生活的能力。为此,怀孕中妻子改为听哲学家的讲座。只是,一个月后,又发现哲学的缺陷:太深沉,害怕孩子一出世,就想洞穿了世界。妻子说:
“我可不想孩子一生下来,就不吃奶,只想喝浓茶!”
透彻地分析了一百二十三种现有职业,还预测了即将会诞生的二十种职业以后,我们共同的结论还是,当政治家当企业家银行家,才是永恒的,也是最高贵的。然后,胎教又改成抓紧时间听政治家作报告,人大的、政协的,美国议员的、总统的;这些还不够,又实行了针对性更强的本土化策略:我把办公室里文件带回来,学姜平阳的语气宣读讲解;妻子也用法语以巴黎情调朗诵。为了让肚子里的金融气息,妻子差一点把孩子分娩在了证券大厅。妻子学会了炒股,戒掉了麻将瘾。尽管亏了三万,但我们都没有怨言。只是,儿子出世以后,儿子未来的教育专项经费出现缺口。因为妻子毫不犹预地把儿子与姜平阳的儿子进行对比,也把儿子的高等教育提高定位为留学。如果可能,中等教育做到这样,当然更是锦上添花。只是让她诅丧的是,以我现在的政治地位、行政级别,想实现她的愿望,是没有可能的。这种忧虑在哺乳期间,曾让她饱满的乳房却不产奶水,也让她在教儿子学走路时,心不在焉地像牵着家里沙狗的红绸带子。为了减轻她的忧虑,我说:照目前这样豹的发展速度,十多年后,我们也是发达国家了。而妻子不相信我预测。还以我们政治文化不能与经济同步为借口,说明实地掌握西方竞选技能,对于儿子占未来塔顶的重要性,说不定,还可能通过民意,当上个外国的元首。她同时作了与我相反的预测:对于我们伟大祖国,未来留学的优点,五十年以内不会消失。因此,官场活动费显得很重要,很迫切,也能充分体现她的预见性和危机感。当然,这笔费用只能是我年底的奖金,用她的原话表达更准确:
“ 既然是领导发的,一定得还给他,就当没发过。”
还有一笔预防性开支,可能只有妻子想到了。一天晚上,她在用瑞士刀在削日本富士苹果。我坐在韩国产的液晶电视前,看军事前沿栏目。儿子在玩香港魔鬼僵尸积木。随着红色苹果皮像绷带一样被拆掉,妻子又想起了当哲学家的不好:
“面对一只削好的苹果,哲学家会思考,他该从苹果的哪个部分下口。”
我的思维兴趣正被世界军事热点吸引着,眼睛盯着液晶屏上玩具般大小当代武器,随口一句话,完全出于一种有近十年时间已显懈怠甚至疲倦了的夫妻感觉;同样的原因,妻子也忽略了这句话在情感方面的负面因素:美国人却是勇敢的哲学家,考虑后,从台湾、钓鱼岛、南海,他都敢下手。这句话引起了妻子的忧虑。以至于她涂有南美润手油泛现出瓷器似光泽的手,无法把去了皮苹果分成两瓣。这种家庭式的力气活总能显现出我男性肌肉的能力。那一半苹果在儿子的嘴边,从不同物理角度进行说服,甚至还从维生素de作用的层面开辟了说服力,但毫无效果。儿子摇着装着我们期望中智商的大脑袋,不仅听懂了那些科学和亲情含量都很高的规劝,甚至还用流利的英语,表达了对他母亲过于罗嗦的不满。本该是儿子吃的各种微量元素,在妻子白牙齿边,发出细微的脆响。妻子还指出,裸露的微生素d,会有挥发的可能,任何不即时吃掉被削水果的行为,是对科学的不尊重,同时也是对自己身体的放任不管。这些年来,成为地税专员后,妻子冷僻的生物和政治教育双学位专业知识,只能通过琐碎的家庭事务来加以运用了。苹果的另一半在我的手上,我把它当作了一半被击出荧屏的高尔夫球,因为我对正在直播的本市第十届高尔夫俱乐部联赛不太满意。我的不满意可能是,我的思维还没从武器的氛围中出来,也可能是我对这种体育比赛规则还不能完全理解。当然,稍后,我对妻子在开启德国冰箱的门时、作出的新决定表示了理解。苹果和荧屏中恐怖的当代武器共同激励了妻子的忧患神经。从此,家里又多了一项未来战争期间的食品储备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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